这一天。
一笑从律师楼赶回刘氏诊所,那边,唐律师和琉璃正在和千托万请联系到的法律界权威陈老探讨案情,正谈到紧要关头,因为担心颜昊天见不到她不肯吃饭,只好先行告辞,反正有他们二人在她也放心。
进了门,颜昊天看见她,竟然开口道:
“一一,你回来啦。”
虽是顶普通的一句,一笑却喜出望外!
他已经多日没有说过一个字了。
她激动地走上前,摇着他的手,问:
“颜昊天,你好了?跟我说话,跟我说说话啊。”
颜昊天却回复沉默,眼中仍然混沌。
一笑有些气馁,可又燃起一丝希望,也许他正在恢复呢,只要再努努力,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吃过晚饭,一笑搀着他四处走走。
整日关在屋子里,好人也会闷病的。
现在是夏初,傍晚日头刚落,夜幕降临,微风吹拂,舒爽怡人,正是这座城市一年之中难得的不冷不热的好时候。
晚风袭袭,送来阵阵栀子花香。
宜园里的栀子花,也该开得正盛吧?
一笑的心,随着花香悠悠就要飘向不远处的那座故园,却又被急急收回。
她不能让自己想这些。
她不想把自己逼垮。
昏黄的路灯下,
父女相携,一双人影在树影之中穿入,穿出,忽长,忽短。
沙沙的树叶声反而使夜晚显得更加静谧。
一笑轻轻地说着:
“又是夏天了,颜昊天,你最不喜欢夏天,你嫌天气湿热,人的心情都不爽脆。”
“以前,每个夏天你都说,要找一处有许多翠竹的山间避暑,听着竹海的涛声入眠,是神仙都换不来的好日子,可你年年都在忙,从来都没真正去过。”
“等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去找这么个地方,你说好不好?”
“再带上柳叔和柳妈妈,那样你就可以快点好起来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是不是?”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小楼门口。
一笑仰起头,微微晃了晃臂弯,摇了摇他的胳膊,探询地看向颜昊天的眼睛,希望得到一丝回应。
依然没有。
正失望地把目光收回。
忽然,远处的拐角,一个隐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全身一震,定住了!
那是一辆捍马。
黑黢黢的卧伏在阴影中,远远看去,只是一团很不清晰的轮廓。
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
可她却强烈地感觉到了他!
沈飞……沈飞……
霎那间,心潮翻涌!
是什么哽在喉间,令她难以呼吸。
她望着那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极力想要看清,却有一层水雾挡在眼前,竟愈发的模糊。
她不动,那影子也不动。
遥遥相对。
颜昊天的脚步也随着一笑停了下来。
等的久了,不知是不耐烦还是不明所以,竟自顾自地往楼门走去。
一笑被他一带,蓦然醒觉,不能让颜昊天看到沈飞,那只会更加刺激他。
只得跟了进去,
头却一直扭向那个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什么。
刚一进屋,就被琉璃急急叫住:“一笑!”
看到颜昊天,她又突然收了声。
一笑正魂不守舍,被她一叫,有些愣,见琉璃神情凝重,知道她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说,马上稳住心绪,示意她稍等,随后把颜昊天送到房间休息。
这才折返。
琉璃急性子,刚见她出来,便一口气说道:
“一笑,刚和陈老谈完,听他的意思,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他说政府高层最近对于整顿金融市场秩序非常重视,操纵证券绝对属于严惩范围,再加上一个恶性食物中毒案,两案并罚,罪责不轻啊!外面又民怨沸腾,好几亿双眼睛都盯着呢,法院量刑肯定不敢就低不就高!连保外就医都可能会有麻烦,现在只能靠唐律师在那边周旋,硬抗着呢!”
一笑直听得心凉了大半截,慌问:
“那你们没跟他说那两个人在做假证?颜昊天绝对没有指使他们!”
“哎呀一笑,这个不是我们说了别人就信的呀!”
“怎么会这样呢?有没有什么办法劝劝那两个人?问他们到底怎样才肯放过颜昊天!”
“一笑,不要幼稚了!现在不是他们不肯放过颜昊天,而是沈飞不肯。沈飞既然买得动他们,自然是出了大价钱的,反正是从犯,顶多关个两三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一笑黯然垂首,心知琉璃说的对,这想法太幼稚。
琉璃接着道:“要是那俩人真能说动就好了,陈老也说,如果没有金融问题,单是食物中毒还好办一点,毕竟同类案件的判决以破财消灾的居多,而且颜昊天肯定不是直接责任人,还可以据理力争,争取只负个监督缺失责任什么的。”
一笑闻言,抬起脸,像是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吸了口气,沉声道:
“好,我去找沈飞。”
琉璃又惊又气,问:“你去哪找?找的到吗?找到了又能说得动他?一笑,别傻了,他若有一丝心意顾及你,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一笑神情一暗,头又低了下去,却仍小声说:“总要试一试的。”
说完,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琉璃叫住她,无可奈何道,“那我陪你去。”
一笑摇了摇头,“不用了,人多反而不方便,我一个人,去去就回。”
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三十一) 挽断罗衣留不住_中
仍是这条小路,仍是那些树影,仍然有花香。
可一笑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前方那团黑影上。
那影子渐渐清晰。
她看到了车中的沈飞,他也看到了她。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却没有迎上前,只在原地等她。
远远的,她与他的视线胶着在一起,仿佛有一种磁力,迫不及待地要把她带到他身边。
脚下,却步步维艰。
来到他面前。
几天前,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吻别。
今日重逢,尽管抬抬手臂就可相拥,却都能感觉到,这一臂之间,隔着一片苍茫。
终于,一笑艰难开口,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能出声:
“沈飞,……你放过他,好不好?”
一道寒光在他眼中闪过。
沈飞抿紧双唇,不应不答。
一笑哀楚地看着他的眼睛,渴求得到一丝怜慰:
“我求你,求你放过他。”
那寒光更盛,闪动晶芒。
沈飞脸色漠然,声音清冷,缓缓说道:
“你求我?你以什么身份求我?是沈夫人?还是颜家大小姐?又或是……”
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突然与她错开,恨声接道:“或是什么其他?”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令她心寒。
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颜昊天的最后一线生机。
她收回被他拒绝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讷讷地说着:
“我知道,他对你父母的死难辞其咎,可二十七年前的恩怨是非,谁又真正说的清?”
“对你来说,死去的是你的双亲,可对他来说,死去的何尝不是他的亲人?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这许多年,他没有一日忘记他们,他无时不刻不在折磨自己,用这痛苦祭奠着他们。”
“他的一生,又有几日真正快乐?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了,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难道你就真的那样恨他?一定要他万劫不复才能甘心?”
那声音低低颤颤,在浓酽酽的夜色中漂浮无依。
一笑抬起脸,竭力忍住绵绵不绝的悲伤,可终还是潸然泪下。
哀哀地求他:“你放过他吧,放过他……”
月光下,她凄切的脸庞,泪眼莹莹。
那泪坠下来,宛如一把利刃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划过,是熟悉却仍然难以忍受的剧痛。
沈飞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泪痕,双瞳沉暗,声音艰涩:
“一笑,你总是为他哭,为他受苦,为他心碎,为他不惜伤害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爱一个总是让你哭的男人?为什么不肯好好看看那个全心爱你的男人?那个极力想给你快乐的男人。……为什么?”
“你不希罕他的爱是吗?”
“就因为他不是颜昊天!”
他漆黑的眸子突地燃起炙亮的火苗!
手指一动,用力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迎向那灼人的光芒。
声音也变得异常冷冽。
“是,我恨颜昊天,我恨他害死我的父母。可你明不明白?比这恨更恨上千倍万倍的,是我恨你爱他!你爱他!”
“你只看到他的苦,他的痛,你何曾看到过我?”
“你的心里面只有他!你把我放在哪?嗯?沈夫人!你把你的丈夫放在哪?”
那些压在心底的妒与恨冲破了理智,化作熊熊怒火,向她扑去!
手上的力道难以控制,越收越紧。
一笑吃不住痛,逸出一声呻吟。
那痛似乎也痛在他的身上。
沈飞眉峰一震,僵硬地松开手,一拳砸上旁边的车身!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把一笑吓的一抖,顾不得下颚火辣辣的疼。
他仍咄咄逼人地盯牢她,吐出的话语寒彻入骨:
“一笑,你若真要我放过他,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许你见他!”
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森寒,一笑脸色苍白,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我不能离开他,他需要我。”
“那你是要离开我。”沈飞咬牙。
一笑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不……”
沈飞紧紧逼问:
“一笑,你到底要离开他?还是离开我?”
他捏紧双拳,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锋芒。
他从来不忍逼她,也不敢逼自己去面对这一刻,可今天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他要知道,占据她一颗心的,到底是谁!
一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是什么在撕扯她的心,竟要生生将它撕裂!
她不回答,她的无语深深伤了他。
令他发疯,令他口不择言!
“你舍不得离开他!是不是?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不再拒绝你了,你如愿以偿了是不是?你不再需要他的替代品了是不是?颜氏身败名裂,你再也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再也不要顾及廉耻了是不是?你要抛弃自己的丈夫投怀于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是不是?”
声声诘问如霜刀剑雨,兜头而至!
将她的世界割成碎片!
……散了一地,无从拾起。
一笑猛然背过身去。
她早知有今日不是么?
这就是她几天以来一直不敢去想,不敢面对,不敢承认的事实。
那些难消难解的爱恨情仇横亘眼前,他和他,注定就像日与夜,无法共存于她身边,不管选择哪一个,她都将永远活在黑夜。
而如果一定要选,她只能选颜昊天。
可如果一定要走,
她不想走的如此不堪!
眼看她真要离开,沈飞心都要停止跳动!
有种可怕的直觉告诉他,他将永远失去她。
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紧紧困入怀中。
不再怒吼,不再责难。
只紧紧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挪动分毫。
一阵沉默。
仿佛宇宙星辰都停止在了这一刻。
沈飞眼中不见了怒火,却也不见了一切光亮。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问:
“一笑,你爱不爱我?”
这是他从未有勇气去问的一个问题。
他有胆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却始终攒不够勇气去问她爱不爱他。
他问的是爱。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不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是爱,纯纯粹粹的爱。
他不敢问,因为他害怕她的答案。
他害怕她说不,他更害怕她骗他。
所以他宁可不问,直至此时。
一笑心冷神伤,泪已干涸。
她木然回答:
“我不会把半生交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沈飞不甘,此时他迫切需要一个确认,不论真假。
“一笑,说你爱我。”
他埋在她的发间,看不到她眼中那无边无际的失望与悲哀。
只听到她平板的声音响在耳畔:
“沈飞,如果你不相信我爱你,我说了,你也不信,……若你相信,又何须说。”
他双臂一僵,泄失了全身的力气。
绝望地俯下脸庞,贴近她的肌肤,触到一片湿凉。
他的脸在她的耳侧温柔摩挲,他的胡茬擦过她的面颊,和记忆中一样有些痒,有些麻。
耳边是他慌乱的喃喃低语,那声音里渗着多少深情多少疼痛。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屏住一口气,咬紧牙关!
用尽毕生的意志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害怕自己沉溺于他的温暖,害怕自己在他的气息中软弱。
她害怕自己在这样的温存中嚎啕大哭,直至崩溃。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地回过身,抱住他,又一次对他说“带我走吧”。
不,她决不容许自己那样自私!
沈飞傻傻地定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笑死死咬住唇,逼着自己向前走,逼着自己不回头,逼着自己不能倒下。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这是一条她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他的目光,
是她一生也走不出的汪洋。
……
回到小楼,刚一进门,一笑身子一软,就要摔倒在地上。
屋内二人大惊失色!
琉璃惊呼出声,家明眼疾手快,跃前几步,把她接在臂中。
看着一笑毫无生气的眼神和脸上青紫的指痕,琉璃火冒三丈。
“他妈的沈飞这个王八蛋!人渣!下次看到我非杀了他!”
家明见她这个样子,更是揪心的难受。
小心翼翼将她安放在沙发上,迅速找来一些药剂,喂她服下。
两人担忧地守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看到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才稍稍放心。
可所有的苦痛也随着神智一一归返。
她失去了沈飞,失去了自己,也许还要失去颜昊天。
那她还有什么?
那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笑的眼中一片死灰。
琉璃被她吓到,使劲摇晃她,
“一笑,一笑,别这样,你别吓我啊!”
她任她摆布,毫无反应。
琉璃突然停止动作,“腾”的站起身,呆了片刻,又突然蹲下,合掌托起一笑的脸,直视她的眸,毅然决然地说道:
“一笑,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这回,就让秦琉璃最后陪你玩一遭!……我有办法救颜昊天!”
一笑的眼珠忽地动了动,定定地看向她,那灰烬里也燃起些许火星。
琉璃神情认真,不像只是安慰她。
她冲着一笑重重点了点头,悄声说道:
“我去找人联系蛇头,带你们从浙江下海,偷渡去马来西亚,再转往其它国家。不用再理这些鸟事!家明,就是可能要你担些风险,这是弃保潜逃,人从你这里不见,免不了一番麻烦。”
家明面色如常,平静地回答:
“琉璃,你知道的,这不是问题。”
一笑却很犹豫:
“不行,这会连累你们的……”
“别犯傻!”琉璃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想看着颜昊天这个样子还去坐牢吗?再说等你们走远了,谁知道是我们帮你的,就算怀疑也可以一推三不知,又没有证据,我们小心一点就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消息吧!”
说完,琉璃也不管一笑还想说什么,匆匆离去。
一周后。
法院那边坏消息频频传来。
琉璃倒是一贯的行事迅速,私底下把一切打点妥当,除了船期无法确定。
只能随时等消息。
大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都有些焦急。
万一颜昊天重新收押,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更令一笑头痛的是,一周以来,虽然没再遇见沈飞,却常常在诊所附近看到Anson。
甚至在她和颜昊天一起外出的时候他就明晃晃地跟在他们身后,躲都不躲,明摆着是看定她。
这天傍晚,琉璃早早赶到诊所,进了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一笑一笑,有消息了!浙江客说后天凌晨2点上船!我们明晚出发,你都准备好了没?”
一笑一听,有些欣喜又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和家明分头把能够拿到的钱全都分批取了出来,除了付给蛇头的几十万,还要留下大部分给唐律师,他们瞒着他安排出逃事宜,肯定会连累他这个保人。
所剩无几,琉璃和家明又给她凑了不少,此外,随身只备了一些必要的物品,一切从简,没什么行李。
随时都可以出发。
忽然又想起什么,她走到窗边,拨开百叶帘偷偷地望了望下面,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停在街角。
她愁声问:“他怎么办?”
家明想了想,轻轻说:
“我有办法。”
(三十二) 挽断罗衣留不住_下
第二天。
黄昏时分,暮色西沉。
一笑走出小楼,向那轿车走去,站在车门口不动。
Anson正在里面百无聊赖,见到她,也不奇怪,摇下车窗。
一笑面无表情,道: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Anson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下了车,跟了过去。
进了小楼,一笑以礼相待,引他坐下,泡上香茶。
他一脸戒备,没有动。
一笑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了一会,问道:
“Anson,你们到底想怎样?”
Anson冷笑:“Felix想怎样,你还用来问我?”
一笑神情一恍,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Anson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嘲热讽:
“Smile,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大的灾难就是认识了你!”
“你知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除了会伤害他你还会做什么?”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我想你根本就没有心!”
“既然你不要他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当他是一件玩具吗,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就丢掉!”
“现在你嫁给他,你又抛弃他!你给他看到什么是美的好的,又统统打碎,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残忍?”
一笑默默承受他的冷言冷语,唇边有抹凄楚的哀容,缓缓道:
“你放心,我会为我的残忍付出代价。”
Anson骂也骂得不解恨,可又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实在是不想看到她。
等了半天,她还是闭口不言。
于是不耐烦地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也别乱打什么主意,你救不了颜昊天,Felix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说罢,起身要走。
这才惊觉手脚无力,站也站不起,顿时知道不好!
他目光一扫,立刻发觉桌上烛台有异,青烟袅袅,定是掺了什么无嗅无味的迷药。
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暗恨不已!
想他龙潭虎穴都来去自如,如今却一时大意栽在菜鸟手上。
门被推开,家明走了进来,迅速打开所有的窗,拿出两支针剂,一支注入一笑的手臂,另一支就要扎给Anson。
Anson当然不会幼稚的以为他这支也是解药。
冷汗直流,真的急了!
如果一笑就这么消失,他真不知道这二十年的交情在沈飞面前还够不够用。
厉声喝道:“等一等,Smile!你再听我说几句话,再决定要不要和颜昊天走!”
家明不理他,只当他要拖延,举针要扎。
Anson大叫:“是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亲生父母!”
一笑和家明都愣住了,那针筒也悬在半空。
Anson见有机会,忙竹筒倒豆子,连珠炮一般地说道:
“Smile,我们很久以前就调查过,确信你的亲生父母也是因为颜昊天而死!”
“你的母亲陈秋华,当年从中国大陆前往剑桥求学,结识了颜昊天,对他一见倾心,几番追求,终于成为颜的亲密女友,二人甚至谈婚论嫁。”
“结果颜昊天在毕业前一年返家,迷恋上顾君宜,背叛了他对你母亲的承诺,从此再也没有返回英国,她却始终没有放弃等他。”
“两年后,陈秋华毕业,签证到期,无法留在英国,只好嫁给了苦苦追求她的周传如,就是你的父亲,周拥有英国国籍,他还帮助你的母亲获得了继续留在剑桥任教的机会。”
“可是你的母亲一直没有忘记颜昊天,八年后,她回中国做交换讲学,竟在上海的一次侨界活动中偶遇颜昊天,便一发不可收拾,抛夫弃子,一定要留在颜的身边。颜拒绝了她,她仍不甘心,日夜相随。”
“你的父亲突然收到她的离婚诉状,带着你来到中国寻找妻子,可你的母亲就是不肯回头。”
“发生车祸那天,陈秋华又一次驾车等在天宇门口要跟踪颜昊天,被循迹而至的周找到,当时有人看到他们争吵,这时颜的车从里面开出,周夺过方向盘,飞车尾随,警方记录里有目击者称肇事车辆曾屡次要去冲撞前方车辆,紧接着就突然失控撞向对面车道的一辆卡车,你的父母当场死亡!警方不知隐情,认定为一起简单的酗酒事故。”
“你一人幸存又失去记忆,颜昊天害死你的父母,他心怀愧疚才会收养你!”
Anson直说的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没说完:
“Smile,颜昊天也是你的仇人!沈飞早就知道,可他一直不准我告诉你,你不会不懂他的用心!他不希望你像他一样背负那么多痛苦回忆,他也不希望你因为恨颜昊天才去爱他,他希望你真真正正地爱他!Smile,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绝没有骗你!”
他终于收了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世界一片死寂。
迷药的药效早已解去,一笑下意识的扣住座椅把手,指甲都要折断,却毫无痛意!
她知道他没有骗她。
不,她不是因为相信他。
她是知道。
Anson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
一个个片断闪回她的脑海。
一个愤怒的男人在说:
“依依,妈妈不要我们了,她不要我们了。”
“我们去找妈妈,我们去把她找回来!”
……
一个哭泣的女人,她哭得那样可怜,她在说:
“我爱他,我一直都爱他,我不能再失去他!求你放了我!”
“我把女儿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求你放我走。”
“依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他狠狠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她夺门而出,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那是她自己。
……
夜里。
她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揪出来,那个男人满眼血丝,喷着酒气,语无伦次地说:
“走!我们去找妈妈,……找妈妈,一定……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天真冷啊,还那么黑。
他根本就没有给她穿外套,她冻得发抖,只能哭,只能哭。
可他根本不理睬她,拖着她踉踉跄跄向那辆车走去。
那个女人坐在车里,正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那里没有人,她在看谁?
男人走上去,他们又是争吵又是争吵。
没人注意已经冻僵的她有多难过。
突然一辆车从那边开出来。
女人冲着那车喊了句什么,男人气得发狂。
他回身把她塞进后车座,又一把把那女人推向一旁,夺过方向盘!
车子骤然启动,冲了出去!她被巨大的冲力压在位子上。
啸厉的风声,
濒临失控的速度,
难以忍受的压迫。
男人和女人厮打在一起。
她在后面晃得歪歪倒倒,吓得尖叫。
却看到前方的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到了!
一霎那间,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向那方向盘扑去!
在坠入黑暗之前终于听清她最后的嘶喊:
“昊天――”
一笑猛地闭紧双眼!
妈妈,妈妈,妈妈……
那是妈妈,
那不是一场意外,那不是车辆失控。
是妈妈。
是妈妈要用全家的命去换颜昊天的命。
Anson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满怀期待地喊道: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你不能和颜昊天走,他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仇人!”
家明也已觉出她的异常,焦急地轻抚她紧扣在座椅上的手,连声唤她。
这时,琉璃突然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问:
“走不走了?走不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笑终于缓缓睁开眼,搭住家明的手,站起身,声音微弱却坚决:
“走。”
她来到Anson面前,看着他渴望的眼睛,用愈发坚决的语气对他说:
“是,我记起来了,可我记得以前,也记得以后。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他一日是我的父亲,终生是我的父亲。”
Anson眼中的渴望顿时无影无踪,犹要顽抗:
“Smile!你不能带颜昊天走!他是沈家要的人,你们逃不掉的。逃得出这里,也逃不出沈家的天罗地网。上面有话,活罪如逃,死罪难了!Felix……他……他也没有办法!”
一笑瞪住他。
脸上不知是惊?是怒?是惧?是哀?
只有片刻。
她垂下双睫,低低说道:
“Anson,我一定要带颜昊天走,而且我要他活着,你告诉沈飞,如果颜昊天有事,他就永远也见不到我。”她停了停,抬起眼:“我是说永远。”
Anson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那眼中,他看到的,是决绝。
……
――――
海岸。
夜雾茫茫,海浪击打着沙滩,像是拍在人的心上。
颜昊天已被扶入船舱,安置妥当。
琉璃缠住船老大,交待个不停。
一笑伫立在岩石上,极目远望。
远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海风扬起她的发,缕缕青丝在空中翩翩飞舞。
家明站在她身后,痴痴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缠绕于其间的迷惑。
他以洞察人心为职业,可他不明白,在这个柔弱女子的体内究竟有着怎样一颗心?
它到底能承受多少哀伤,多少痛苦,多少不幸?
它到底能生出多少勇敢,多少坚强,多少力量?
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她就成为他心底一个美丽的谜。
一个他今生都无法解开的谜。
今生还有那么长,可今日,竟是永别。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就永远都无法说……
“一笑。”他突然叫她。
一笑回过头,拢住被风吹乱的长发,露出莹洁的面庞。
“嗯?”她应他。
走到他身边,望着那双溢满柔情的眼,她知道他有话说,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不可能直到现在都不懂。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她又怎么可能不懂。
家明却语塞:
“一笑……你……我……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当年你和琉璃为什么要烧那只邮筒?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
听他这一问,她在这个时候都不禁唇角轻扬,柔声答道:
“好,我告诉你。因为那时琉璃给她暗恋的一个同学写了封情书,投进去之后又后悔,只好把整个邮筒里的信都烧掉,就这样。”
家明听了,也微微一笑,不再出声。
一笑却接着说道:
“家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向往大海,因为我从没有见过海,觉得海一定极美极美,于是朝思暮想,可后来真的到了海边,发现原来它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完美,再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又觉得不过是这样。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那么执迷。”
听她莫名其妙一番感慨,家明忍不住伸出手臂,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幽幽叹道:
“一笑,你不是我的庐山烟雨,也不是我的浙江潮,你是我的巫山和沧海。”
一笑心中一酸,安安静静待在他的怀里。
她能给他的,也不过只有这样一个拥抱。
船将上路。
一笑踏上甲板,紧紧握着琉璃和家明的手,不忍离去。
琉璃眼中含着泪,嘴上却念叨着:
“好了好了,一笑,一路平安,顺风顺水,不要哭,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送人了,就是怕见这阵势。来,笑一个。呵呵。”
……
伤离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一叶孤舟,悄然入海。
远处,大陆早已变成黑点。
一笑仍久久地望着岸的方向。
再见,琉璃。
再见,家明。
再见,……沈飞,
我欠颜昊天的恩,我要去报答他,我欠你的情,我用我的余生……去偿还。
我爱你。
(三十三)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时候,一笑觉得,也许自己的前生是个流浪的旅人,所以今生总要行走在路上。
路上的风景,路上的人,
因着心境的不同而被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或喜,或悲。
可眼下这段路途,她连自己的喜悲都无暇顾及。
她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太多。
她要谋生,她要照顾颜昊天,她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她要躲避任何可能的危险与威胁。
一年来,她辗转于大大小小的国家和城镇,或是闹市,或是乡间。
每一点风吹草动――无论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是一个接通后却无人出声的电话,甚或是她冥冥而生的一丝不安的预感,都会令她如惊弓之鸟,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打点行装,带着颜昊天再次上路。
那行囊异常简单,简单得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若是被琉璃看到,估计更是要睁大眼睛问,这还是那个像蜗牛一样恨不得把一切都背在身上的一笑吗?
她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一切,她只求父女平安,日子安稳。
也许是神也听到了这个小小心愿,终于指引她找到一片桃源。
这里,是阿尔卑斯山脚的一座瑞士小镇。
四面是山,环抱湖泊,地处偏僻,很少有外人。
这样不但外界轻易找不到这里,而且一旦有什么异常,她也可以立即发觉。
是个理想的避难之所。
她安心的住了下来。
小镇民风纯朴,生活悠闲。
一笑性格乖巧,与人为善,很快便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
凭着天赋的记忆力,她学会了瑞士德语,在镇上的图书馆谋得一份工作,平时译些书稿,生活清贫,却也不算难熬。
邻居们体恤这对相依为命的孤苦父女,常常施以援手。
颜昊天的病不适合旅途奔波,最宜静养。
这里虽没有竹海松涛,却也清幽如画,静谧安详。
他仍然精神恍惚,自我封闭,无法恢复正常,但已能认出一笑,偶尔也愿意和她讲上三言两语。
一笑已经十分满足。
这一天。
她前往日内瓦的一家大医院为颜昊天取些常用的药物。
在里面和医生谈了很久,出来时发现天色暗的异常,乌云密布。
一笑看看表,急急往火车站赶去,如果赶不上最近一班车,怕是要被大雨阻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家了。
正埋头赶路。
忽然,听到路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令她刹住脚步!
那歌声不算太好,她甚至都听不懂歌手到底在唱什么,可他吟唱的话语却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
在加纳庄园里,沈飞曾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呢喃的正是那歌中唱着的法语!
她不懂,但她不可能不记得。
一笑如梦游般朝着歌声走去。
那是一个抱着吉他,披着长发的流浪歌手。
正神情专注地边弹边唱。
一曲很快结束。
一笑将一张纸币放在他面前的琴盒里。
她用英语开口问:
“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我不懂法语。”
也许是因为她的慷慨和赏识,那歌手颇为绅士地弯腰鞠了一躬,拨动琴弦,将那歌曲重新唱了一遍。
这次他用的是英语。
歌声悠悠响起……
Windflowers,Windflowers. 风花,风花
my father told me not to go near them. 父亲对我说别走近它
He said he feared them always . 他说他总有些害怕
and he told me that they carried him away 他说他也曾迷恋过它
Windflowers, Beautiful windflowers 风花,美丽的风花
I couldn’t wait to touch them, 我急切地要去抚摸它
to smell them I held them closely. 贴近脸颊嗅着它
And now I cannot break away. 如今我已无法自拔
Their sweet bouquet disappears 它的芳香犹如沙漠中的水汽
like the vapor in the desert. 霎那便会蒸发
So take a warning, son. 小心啊,孩子
Windflowers, Ancient windflowers. 风花,古老的风花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 它的美俘虏了每个醉梦中的年轻人
who lingers near them. 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离开它
But ancient windflowers, 可是啊,古老的风花,
I love you 我已爱上了它。
声声句句,缱缱绻绻。
如一颗颗石子,扑通扑通丢入她的心湖。
一笑在歌声中呆住!
她一直以为,
在那黑色的土地上,在那热情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