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屯城外
临时搭建的司令台上,沙达亚一身黑色军装,鹰目炯炯扫过台下军容,为自己能轻易分辨皇军与黑鹰军差别一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只他,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能立刻看出两个军种的不同——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的是训练有素的黑鹰军,驼背凌乱、精神萎靡的多半属于皇军,荒诞度日,甚至今早才从舞娘团回来的大有人在。
天跟地的差别——也难怪天述左相沙达亚从一开始就不抱着战胜的希望。
尤其是在见过逆军首领尚隆之后——征战沙场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比起胜利,求不败或许更难。
逆军的尚隆会怎么出招?
回想先前在瓦镇初会,尚隆在认识他的情况下,非但佯装不认识还能敞开心胸邀他并肩作战——这样的器量、这样的作法,可以说是无谋,但也可以说是自信。
在经过短暂相处与观察之后,他会说他一连串的作为是基于自信,而非少不更事的无谋。
他有预感,尚隆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径,将会是此役最大的关键。
或许有人会说战场上靠的是实力,所谓的预感或直觉根本不存在,但沙达亚并不这么认为。
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关卡的人,才会知道预感及直觉是超乎于所有的实战经验之上的——它们正是实战经验的累积。
人体的奥妙至今仍是多方学者致力探讨的问题。当累积的经验到达一定程度,身体会先于大脑对周遭人事物的发展产生预知,特别是对于生死的感知——哪里危险、哪里安全,有时候全仰赖这种预感决定。
他就曾经靠这样的预感化解过不少危险。
「左相大人?左相大人?」
沙达亚回神。
「怎么?」
「大人是否要对我军将士说句话?」
沙达亚闻言,登时觉得啼笑皆非。
要他说什么?
倘若面对的是黑鹰军,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说「胜利尽在汝辈之手」;但今天——
放眼望去,皇军人马十中占八,再加上令人无法抱以希望的素质能力种种因素,面对皇军人马,纵使是沙场老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告诉他们敌军阵营藏有美女宝物,才能换得这些人的奋力作战。沙达亚冷眼俯视底下凌乱的皇军阵容,讥讽暗忖在心里。
在战场上,求生看个人本事,既然选择成为这样的军人,就要有随时在战场上丧命的准备。
非关命运,一切事在人为。
「左相大人?」
无话可说,沙达亚索性举臂——
「出发!」
她实在很不想接近他。
一步、两步、三步……雀喜能拖就拖,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贴冷屁股——不不不!她并不打算贴冷月的冷屁股,但——
也不想贴他的冷眼。_
可是,佟姊有交代,一定得告诉他才行……
「冷、冷——」
光名字就一路冷到底,让她牙齿打颤地说不完整。雀喜怀疑冷月可能连身体都是冰的。
「冷、冷、冷——」应该带杯姜茶过来的,她有点后悔自己现在才想到。
「妳冷够了吗?」
「呃,佟、佟姊交代,要我转、转告——」
连看都不看一眼便打断她的话:「佟亦虹要妳转告什么?」
雀喜深吸一口气,忍住牙齿打颤的反应直道:「佟姊说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要给你,你想先听哪个?」
「坏的。」冷月边清物资边道。
再吸一口气:「天述军今早从金屯城出发了。」
冰冷的表情不见一丝动摇,声音依然平静:「好消息呢?」
「黑鹰军总数只占其中两成不到。」
「……还有吗?」
「佟姊说这是多余的消息,如果你问就说……」
佟亦虹是在作弄他吗?「什么多余的消息?」他倒要听听看是怎么个多余法。
「这次皇军阵容分别是疾风将军准方龄的东驹军以及白面将军准则的悍军。」
「东驹军?」冷月瞇起眼。
雀喜歪着脑袋想了想:「嗯,是东驹军没错。」
「是么……」冰冷淡漠的表情忽然松动——
吓!?好恐怖的表情!雀喜吓得连退三步。
「没有其他『多余的消息』了吧?」声调依然平稳,与脸上的阴沉显不相当。
「没、没有了。」再有,她的小命还保得住吗?
呜呜呜……佟姊怎么没先提醒她,呜呜……
「那妳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一句话,挑明「妳很碍事」的不耐烦。
「你——」这个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啊!雀喜气得瞪大眼,忘了自己刚刚才被这尊活动冰雕的表情吓得直发抖的事实。
「还有事?」
「没、有!」
「那就离开。」
明明白白的逐客之意,末了还加注三个字:「我很忙。」
他忙他忙难道她就闲吗!雀喜很想朝那张冰山脸这么吼。
但,也仅止于想想……她不想象某人那样,也没本事那样,三天两头就蹲在路边敲自己忙着碎冰。
那个「某人」,在逆军里算出了名的——被虐狂。
她才不是被虐狂哩。
「还不走?」
「我走!马上走!」
哼!转身走向来时路,没几步,就被赶她离开的人叫住。
「干嘛!」怒气能让一个人突然有胆起来,响应的声音不弱。
「告诉佟亦虹,出发的时间快到了,请她准备好,队伍不会等人的,迟了就请她自己想办法。」
烂人。雀喜心里偷骂。也不想想佟姊为你们收集了多少情报,还这样对待佟姊——冷月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烂人!
「听见了吗?」
「听、见、了!」哼!雀喜甩头,继续往前走。
从头到尾,冷月不会将视线放在雀喜身上,也从不认为有这必要。
不过是魔魅罢了。
天述军今早从金屯城出发了——苍冰色的眸子从物资清单上移开,凝视着前方。
前方,年轻的村民正弯着腰,奋力进行最后的采收,大家都很清楚逆军的状况,希望能多采收一些带走,也好减少逆军粮草上的负担。
负责逆军内部运作事宜的冷月比谁都更清楚这点,但他更清楚情况不容再有耽搁。
从金屯到这里,以行军速度来算至少也要两天,外头结界的干扰,应该能撑上七天,他必须想办法撑到尚隆回来,并且在开打前将最后一批村民迁走才行。冷月盘算接下来该做的事项。
就在这时,脑海中浮现雀喜刚说的「多余的消息」——
——皇军阵容分别是疾风将军准方龄的东驹军……
不,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冷月在心里重复这样的话,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村民迁离此地,并且撑到尚隆回营为止。
无视清点物资的双手正在颤抖的事实,固执地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心里的话低喃出口,冷月却丝毫未觉,像是掉进自己的世界,不断在封闭的空间中打转。
直到——
「该死!」木箱突出的铁钉在他手背划下血口,一记吃痛才让他神智回复清明,冷静了下来。
冷静,是的,他必须冷静。要为甘泽城一夜灭城之事付出代价的不只有带头的东驹军,最大的元凶是那个人!是那个该死的天述帝!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次又一次,他在心里,试图找回冷静。
黄沙滚滚,来时路亦去时途,没有尽头,也找不到起点。
沙尘荡荡,千里烟波挡去清明视线,看不清前方路况,每一步,都是仓惶不安。
天述大军就这么沉默地行军了三天,士气本就不盛,经过三天的折腾,几乎折损殆尽,只剩少数人还保持精神奕奕,甚至还能元气饱满地大吼大叫——
「风沙好大——啊啊,人家宝贝的肌肤——」坐在轿子里、也是唯一会备轿行军的将军——自认冰肌玉肤一红颜的准方龄嗔叫(其实音量已经是大吼的程度):「面纱,快!来人啊!快把我的面纱拿来!」
随行的长袍男人——冯,下颚懒懒一抬。
旁边随时待命的朵婆立刻心领神会。「——小姐,您的面纱。」
「算妳识趣。」准方龄抓来往脸上戴。
「是的,小姐遮起来比较好。」朵婆诚心道。
「还用得着妳说么,这个鬼地方风沙这么大,人家不小心保养怎行,你说是不是,冯。」
「嗯哼。」懒懒一哼。修长指头勾起身侧窗帘——「你『芳心』所属的那个人很强?」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芳心暗许。」说到暗恋的对象,准方龄难掩少女娇态(?)。「谁不知道天述左相文韬武略天下无双,呵呵。」
「哦?」冯扬唇,又是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俊秀面容看来多了点浪荡子的味道。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己和他哪个强。」
「当然是他喽。」
冯一笑置之,这个问题不是用说的就能得到解答,得真打上一场才知道。
「——有时候打上一场也分不出来吶……」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老朋友。」
「哦?老朋友?」
「是啊,在这里不可能再见到面的老朋友。」
「人死不能复生,习惯就好。」没有效果的安慰,也荒谬。
死?冯挑眉,懒得多说。
战场风云,瞬息万变!
杀——
风声、沙石磨擦声交杂中,一阵激昂杀声突起!
行军多日、个个显露疲态的天远大军像是熟睡到半夜,忽闻雷响,吓得从床上跳起来的人似的,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
其中,独独隶属黑鹰军的主力部队似有准备,纷纷拔剑出鞘,以沙达亚为中心,在他前方排成半圆阵势,神色警戒地巡视四周。
反观皇军系统的人马,除了领军者四周精英,九成以上的士兵脸上表情像是从恶梦中惊醒般,仓惶四顾,有的甚至抱剑哭叫找妈妈,乱成一团。
该死!沙达亚暗嗤。
「整军!整军——先锋整队——」
皇军人马对于左相军令,完全不为所动。
或者该说,他们无法响应,对陌生环境的惊慌害怕损耗他们所有的理智,更突显皇军一盘散沙的弊病。
「哇啊啊啊!?」凄冽的惨叫声异军突起,冻结眼前混乱的场面。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疑虑取代慌乱,人人自危地打量四周,试着找出惨叫声的来源。
「哇啊!?」
沙达亚勒马转向。
「西方!全军西进!」
「喝!」回应他的仍只有黑鹰部属。
天述皇军无能之至,更可见一斑。
无暇再顾,战场生死但凭个人本事。
「强者生,弱者亡」,这是战场法则,也是不变定律。
自求,多福。
兵刃相接的剎那,所发出的铿锵声是战争开启的前导。
紧接的阵阵喊杀声则是延续,随着血腥味由淡渐浓,战况愈见激烈。
竟然用奇袭——沙达亚击退一名伏兵,领着黑鹰部属继续西进。
西方,才是唯一生门。
「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尚隆这一招的确打乱他的计划。
原以为对方会自恃有结界保护而采取「以逸代劳」的方式,等他领军到结界外围才开战,没想到比他所预想得更早,让他措手不及。_
但──无碍于他的计划,甚至有利于他。
军战上者,攻心为之──疲累、慌乱,再加上奇袭,皇军损伤恐将超过预期。
挥剑抗敌的男人扬笑,血腥唤醒男人战斗的本能,生死一线的紧张感重上心头──战场上的九死一生与官场的权谋机变相较,别有一番滋味。
但无论何者,对男人而言都是一种刺激──刺激感官、刺激生命。
战、斗、争、夺──男人认知的世界不外乎这四字。
唯一不同的,只有动机。
救命……救命啊──
似有若无的惨叫声自东边传来,不同于黑鹰军阵营强而有力的阵阵喊杀回击,可以想见那方战况一面倒向何方。
借刀杀人之计已成,就等──
「沙达亚!」
一声大喝打断他的思量。
方才闪过脑海、那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就在眼前!
「该死,这是怎么搞的?」
只差不到半天的距离就能抵达根据地,尚隆怎么样也想不到会遇上这种场面。
距离他预想的开战日应该还有两天。
他相信沙达亚应该也是这么盘算才对,怎么会──
「啧!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
居高临下俯瞰两边战况──东边鲁少保杀声只差没喊破他那个大嗓门,西边──
果然!沙达亚的黑鹰军就算只有两成,也能打得他家的人哀哀叫。
不能让这情况继续下去!
「毕罗德,一人一边。」
「我说过,我不会加入你们的战争。」
「谁要你加入?」他没这么说吧。
毕罗德不解地看着他。
「拜托──老兄,现在不是含情脉脉看着我的时候,拜托你帮忙阻止。」
「阻止?」
「没错,就是阻止,现在的逆军没有打仗的本钱,平安迁离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他们的力量用在搬行李上比打这场仗更有意义!就这样!这边交给你,沙达亚那边由我负责,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不待毕罗德响应,尚隆交代完,立刻命九方飞奔向西。
早一秒到就能多救一人!
感觉到尚隆焦急的情绪,九方也以全力冲刺回应;未多时,已载着主人抵达战场。
目光四寻,冲着居高临下的位置,尚隆一眼就看见这边战场的主导者。
「沙达亚!」大喝未歇,尚隆立刻命令九方俯冲向他。
沙达亚抬头,同时抽出腰间长剑!
铿!首度交锋,两人手上武器在交集的瞬间爆出火花。
「又见面了,路人甲兄。」这回,换战况居于优势的沙达亚开起玩笑打招呼。_
就算劣势,尚隆仍不减其痞子本色,笑笑回应:「是啊,不过你不觉得这场仗打得有点早了吗?路人一兄。」
「早?」沙达亚一愣。听他的意思──「不是你策划奇袭?」
这一问,问得尚隆满脸问号。「不是你提早喊杀?」
疑云同时浮上两人心头──
今日一战,谁是幕后黑手?
是他不够坚守原则?还是不够冷硬?坐在鸣雷背上的毕罗德扪心自问。
不然尚隆怎么老是随随便便把事情丢给他,自己跑到别的地方?
「喂,毕罗德,你要插手吗?」
「我在想。」
「哦。」鸣雷狼眼俯瞰。「哇!那个人身手不错耶──就那个带面纱的男的──看到没?徒手就能摘掉别人脑袋,哇哇啊!头与身体瞬间分家!」
好强好厉害好──好像他们魔族啊!「他应该不是人吧!毕罗德,人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才对,你说是不是?」
魔狼兴奋地询问主人意见。和逆军非亲非故,更没有人族立场问题,对鸣雷来说,脚下这幕血腥争斗,不过是一出戏──一出人族互相残杀的戏。
毕罗德沉默,金眸顺着魔仆的视线看去──熟悉的身影正与鸣雷口中那个徒手取人脑袋的男人缠斗,而后者显然居于上风。
「冷月?」认出居于下风的人,毕罗德微讶。
「哎呀,是那个活动冰雕。」鸣雷也认出来了,不小心脱口和雀喜、艾妮亚她们私底下帮冷月取的绰号。「毕罗德,你要不要救?他好像──不,是根本打不过那个面纱男哩。」毕罗德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
「再不救,他就死定了哩。」鸣雷续道:「不过应该没差吧──那家伙冷冰冰的,少了他,大家也不会老是受寒──」
「下去。」
「──而且雀喜也不喜欢他──咦?你刚说什么?」
「我说下去。」毕罗德沉着脸。
若不是为了停止这场战争……
他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帮那个没责任感的逆军头子。
「──你要为甘泽城一万九千七百二十四条人命付出代价!」
无视自己与对方在体型上、实力上悬殊的差异,被仇恨蒙蔽双眼、夺走理智的冷月挥舞手中冰刃,再发数击,特异的寒冰体质,让他有不可见的水气为冰,甚至利用寒冰制作武器的能力。
是以,只要有湿度,他就能顺他心意使用武器。
只可惜,这样的特殊能力在以爪功与速度见长的准方龄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纸刀,丝毫不具任何威胁性。
「甘泽城?那是什么?本姑娘屠的城吗?」准方龄小指勾在嘴边,学起王城仕女孜孜娇笑的样子,一边道:「有这座城吗?我怎么不知道?」五指收拢,轻松捏碎朝自己突击的冰刃,准方龄笑得更加张狂。
「你──该死!」情绪失控的冷月再制冰刃,重复同样的攻击。
真是无聊。「又是这个?一点都不好玩,人家打得快睡着了。」哈──呼。「哎呀呀,美容觉的时间快到了,不跟你玩了,你的脑袋──人家就收下喽──喝!」
「冷月,往后退!」
冷月依言照做,同一时间,只见银芒一闪,及时挡下欲取冷月脑袋的五爪。
只有一根爪尖,划过冷月左颊,开出一道血口,但比死亡来说,已好过太多。
乱世争战下,活着已是万幸。
就在同时──
「咦?这个声音……」
从战争开打到现在,一直待在轿子里发懒的冯突然起身。
「主人?」不明究里的朵婆讶然望着他。「您怎么了吗?」
「妳有没有听见?」
老仆人回他一脸问号。
「他的声音,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
「您一定是听错了。」朵婆实事求是道:「不可能到同一个地方的,机率太低,趋近于零。」
「也是──」冯又躺了下去。
──冷月,往后退!
外头又传来一声吆喝。
这次,冯听得一清二楚。
「不会吧……」看向朵婆。「妳听见了吗?」
「唔……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朵婆拉拉自己的耳朵。「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懒声道,即便是这所谓「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也不见他有一丝激动,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慵懒,一副可有可无的随性模样,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主人不去?」
「为什么是我?」
「那是主人的『老朋友』,不是我的。」
「唉。」轻叹一声,冯勉强起身向轿帘移动。
「真不知道谁才是主人,唉唉。」
语落的同时,人也消失无踪,但──
轿帘并没有被人掀动的迹象,就连风吹过的扬动也没有,静静地垂贴着,尽它隔绝内外的职责。
「哼哼哼──」速度、爪力占不到对方便宜,准方龄气得连连娇哼(这一哼就哼去不少步兵的脑袋)「什么嘛,红头发的,你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竟然欺负人家这么一个弱小女子,讨厌讨厌!」
弱小女子?毕罗德微愣。
「在哪?」问完后金眸迅速左右一瞥。「没看见。」
「我!就是我!」此举气得准方龄横眉竖眼(又或者他本来就长这样?)。「人家不就站在这儿吗!活生生、娇滴滴的美人儿就站在你面前还问人家在哪!」
红色的眉毛只差没绑成麻花,又惊又愕又不敢置信地望着对方。
他不知道这个人对外貌的自信从何而来,只知道──
「你是男的。」
「什──么!?」准方龄尖声怪叫。
是实话,但却是准方龄最禁忌的词汇,举凡有「男」字,无论是哪个都是他准方龄的大忌!
擅说者,杀无赦!
不知情的毕罗德只是秉持诚实原则,道出自己不解的疑惑。「当男人不好吗?把自己弄得雌雄莫辨──不,你看起来还是男人,不会像女人。」
「你、说、什、么!?」没人敢这么说他!从来没有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你找死!」准方龄五指成爪,再度出招。
铿铿!毕罗德执鸣雷一挡,皱眉。
出招的速度更快、力道也更强……毕罗德暗忖,并非易与之辈。
既然如此……
毕罗德使劲挡回准方龄加压的力道,再挥一剑逼退对方,立刻往后退开,拉大彼此距离。
「迪克多立亚德克拉斯伐──原火!」
咒文完成瞬间,火球直击准方龄脸面。
「我的脸──」
「亚尔达裴伦多莉兹伐洛亚特──冰封!」相对的咒文在准方龄尖叫的同时从另一方响起,适时抢救准方龄可能已经药石罔效的「娇颜」。
冰系魔法!?毕罗德大惊,金眸四巡魔法发起的源头。
「已经很久没用了,这种低阶的魔法。」
这个声音──
毕罗德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距离愈近、轮廓愈鲜明,惊讶的程度愈大。
「冯!」难得被英雄救美,准方龄一喜,也不管现在是什么节骨眼,立刻奔向英雄,坚持完全美人躲在英雄背后的桥段。「他、他欺负人家……」
「我帮你打回来。」冯配合演出,尺度之大,让人难以想象。「乖乖,别哭,到一边去。」
「嗯。」准方龄当真乖乖地往旁边去──击杀逆军士兵。
捏碎头骨的声音与惨叫再度响起,但毕罗德已无法它顾,全副心力锁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男人打量毕罗德一会,露出带有睡意似的慵懒笑容:「如果不是你的声音、头发,还有死板板的脸都没变,我真认不出你了吶,亲爱的同学。」
熟悉的魔法袍、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以为再也看不见的、自己所属世界的──
「威尔?冯?亚兰德伦?」
《待续》
魔法学院奥菲勒
一、袖手旁观
「毕罗德?戈尔?史岱鲁,」奥菲勒最令学生(甚至是院长、也是当今智者亚力山大?费昂斯)害怕的学务长兼总务长──贾仙小姐,此刻正坐在爱犬西西背上,用她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的诡异声调点名被送来学务长室的学生之一。「麻烦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沉默,仍是和十分钟前一样的沉默。
这种脾气──鹰勾鼻两翼掀动,重重哼了声,转向另一名学生。「威尔?冯?亚兰德伦,请你为自己十五分钟前的暴力行为做出解释。」
「哇呜,真不愧是精明干练的学务长贾仙小姐,对于时间也要求如此精密的计算,真令威尔佩服。」滑头地说完客套话,威尔不忘弯腰行一个贵族式的绅士礼。
「……」这下子沉默无言的换成贾仙。
一个是沉默得像石头,一个油嘴滑舌得像蝾螈──同样都是最难应付的类型。
老友,你看你给我找了什么样的麻烦……贾仙暗叹在心里。
「你们都不说?」
毕罗德倔强地别开脸,威尔则是右手握拳贴在心口,朝学务长微微躬身。
两种反应,传达同样的讯息:不说就是──不、说!
刷──学务长室的门忽然开启。
听见开门声的西西转头,连带坐在牠背上的贾仙也跟着转了身。
「韦利?恰思?你来做什么?」
「那、那个──」韦利咬着胖胖的手指,嗫嚅道:「贾仙小姐您好……」
「嗯。」贾仙点头,重问:「你来做什么?」
「那个──」韦利眨巴着一双豆子眼,先是看毕罗德、再看威尔,又看毕罗德。_
「韦利?恰思,如果你只是来看他们两个人,请你离开。」
「不、不是──贾仙小姐,我、我、我──说明──那个──毕、毕罗德是为了我……我的家、家族而战──是光荣的战、战争──」
「我希望你真的明白战争是怎么回事,韦利?恰思。」
「战、战争──战争就是、是打、打架──很多、很多人打、打架……」随着学务长愈见沉重的脸色愈说愈小声,韦利怕怕地看着学务长。「呃──好、好像不是这样……」
「我会提醒负责语言课程的墨非讲师注意你的语言学。」
「噢……」韦利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表情痛苦。「不、不要啦──姨婆……」
姨婆?毕罗德和威尔不禁低头看两人。
毕罗德的讶异远远大于威尔。
──我有我的立场,毕罗德。我不能偏袒韦利……
身为老师,必须站在不偏不倚的中正立场,这样才能得到信任与尊重……
所以贾仙小姐那时候才会说这些话──毕罗德明白了,对于自己当时的态度觉得抱歉。
「韦利?恰思!」声调比平常说话更尖,超过高目标音波震破办公室桌上的墨水瓶。
「天!我的公文──」
「损?即复!」毕罗德见状,立刻念出修复咒文。
原本黑抹一片的桌面瞬间回复原状。
「谢谢妳,毕罗德。」贾仙道谢,吁一口气的表情仅止瞬间。
以为自己闯了祸的韦利吓得直发抖。「对、对不起,姨──贾仙小姐……」
「不是你的错,韦利?恰思。」贾仙叹了口气。「韦利,做错事要认错,是诚实;但不是自己做错事却认错,那就不是诚实,而是懦弱──如果遇到有人逼你为不是你做的事认错,你必须鼓起勇气拒绝对方,知道吗?」
「知道了,贾仙小姐。」韦利乖乖点头。
「很好,那你可以离开了。」
「是,谢谢贾仙小姐。」韦利转身,心满意足地走向学务室大门──「不对!我不是……贾仙小姐,我、我不是为了──」
刷!学务长室的大门应声关上。
西西再转身,好让主人能直视学生们。
「好了,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两位打架的原因,哪位愿意先开口?」
学务长室门外──
古铜色的大门在关上后立即浮现「非请勿入」的门禁咒语,一旦启动这个魔法咒,除非主人同意,否则大门绝对不会开启。
「啊,啊啊……我、我──毕罗德是为了我──噢!贾仙小姐,请让我、让我进去……拜托您──」韦利猛拍门板,希望大门再次为他而开。
这一次他一定会记得说的,毕罗德是为了他才打架,是为了朋友的光荣之战!
「贾仙小姐,拜托您开门──」
「韦利?恰思。」旁边,低沉的呼唤打断他。
转头,抬高。「啊?墨非讲师。」
「贾仙小姐通知我,你语言的理解出现微妙的漏洞。」身穿中式儒服的墨非扬起和蔼可亲的笑容温和道:「我想关于语言的美妙之处,我们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小法,带路。」
「吱!」躲在墨非脚边的魔鼠探出头,看了看韦利,注意到他与自己差不多高,热情地牵起他的手带路。「吱,吱吱──」显然误以为他是同类。
「看来小法很喜欢你。」墨非道。「牠很少这么喜欢一个学生。」
「吱!吱吱吱!」
「噢,不……」韦利哀叫。
「为了逞一时的英雄气概被罚拔这些魔杂草,你认为值得吗?」
「……」
说话没得到响应,威尔扫兴地拔起眼前的魔杂草,就在他拔起的瞬间,魔杂草就像活过来似的,缠住他手掌。
「加纳得佛烈玛达亚伽,沉睡。」昏睡咒文一念出口,活力旺盛的魔杂草就这么昏死睡去,进入永眠。
事实上,魔杂草并不属于自然原有的物种,据说是某任奥菲勒的药水学魔导有一天带着自己调配好的药水经过这里的时候不小心跌倒,瓶中的药水全倒在这块草地上,药水的成分让原本生长在这的杂草基因突变,造就奥菲勒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魔杂草的憩息地。_
它们的特质是,乍看之下与一般草皮无异,但只是离开土地,哪怕只是拔一根草,魔杂草会立刻苏醒开始成长,不到一分钟就能缠得你满身草──无害,但非常麻烦,曾经有不知情的学生最后被自己拔起的魔杂草缠成一颗青草球,差点被草的重量压扁。
根据可靠的内幕消息指出,改变杂草基因的药水其实是那位魔导为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几根毛所精心配制的生发药水。
只是──当生发药水只有在头发离开头皮后才会开始生长,对于治疗秃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后来,听说这个配方被某家魔法保全公司看上,加以改良,研发出防盗魔草液,只要定期喷洒并于喷洒前对着瓶口念出随瓶附注的密码咒文设定,就能发挥百分百防盗功能──不管是谁,只要一踩上草皮,杂草会立刻生长,缠住企图入宅的每一个人。
如果家人不小心被缠住,别担心,只要念出该组密码咒文,杂草立刻放人;念错的话,还有两次机会;倘若三次都错误就会惨遭锁码──但是别担心,保全公司收到锁码通知会立刻赶赴现场,确认身分后就会帮忙解碼。
但,自从《连白痴都学得会的飞行咒》一书上市,导致人人都会飞行咒之后,这项发明就变得毫无用武之地。主打该商品的保全公司为求生存,动起脑筋转型为玩具公司,将这项防盗商品改制成整人玩具,提供给每一位打球想作弊、想让人跌倒或企图偷看老师裙底风光的消费者,据说,在学生间颇受好评。
只能说,魔法世界里,为了求生存,每个人的脑筋都动得很快。
至于留在奥菲勒魔法学院里第一代的魔杂草,在奥菲勒的院长,也就是当代最伟大的智者亚力山大?费昂斯力保下,成为一年级新生练习昏睡魔法的最佳场地。
「加纳得佛烈玛达亚伽,沉睡。」毕罗德解决手上的魔杂草,收成一束丢进篮子,继续拔下一株。
「你打定主意不跟我说话是吗?」
「没什么好说。」
「因为我欺负你朋友?」威尔猜道,哈地笑出声:「好伟大的友情,真是让人感动啊,拍拍手。」
毕罗德停下动作,抬头,灿金色的眸子带着不解地望着他。
总是噙着笑意的唇往下垂,收敛。「你看什么?」
「你──」
「毕罗德!」距离两人三公尺处的石板川廊上传来不只一人的呼唤声。
循声望去,是四个女孩子。
金眸扫向她们──不认识。毕罗德低头继续拔草。「加纳得佛烈玛达亚伽,沉睡。」
也许改天应该找韦利再来拔一次草,也好帮他记昏睡魔法的咒文,他的记忆力不太好,毕罗德心想。
「毕罗德!」女孩们不死心又叫了声。
「我认识妳们吗?」
「……」四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自我介绍。
要求同班五年的同学自我介绍真的有点过分。
一个女孩气得想骂人,但其中的黑发女孩抢先她一步,害羞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毕罗德。我是童童,和你同班。」
「嗯。」毕罗德冷淡响应。对于同班五年从来没打过招呼的同学,着实没什么印象;就算有,也很难回以同样的友善。
被全班排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他,一时间很难理解怎么班上会有人想接近他,特别是在五年之后。
见对方久无响应,毕罗德只好先开口:「有事吗?」
「我想谢谢你。」童童说,脸始终没有抬起来,盯着地上看。
「谢我?」不明白。
「校外研修的时候,我被魔法睡袋追,是你帮了我──一直、没有跟你道谢,谢谢。」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妳道谢的对象是石板吗?」
意外毕罗德会跟自己说话,童童惊讶抬头,终于让人看见她红通通的脸蛋。
「咦!?」
「墨非讲师说过,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这是使用语言的尊重。」
「啊,呃──」红通通的苹果脸几乎快着火了。「对、对不──」
「不客气。」
「什么?」童童困惑。
「妳刚刚向我道谢,所以我说不客气。」
「啊?呃、嗯……谢、谢谢你的不客气。」童童又低下头,羞答答地不敢看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倒是她身边的女孩见两人进展如此龟速,鼓噪了起来。
「毕罗德,」原本气得想开骂的女孩跳出来道:「下个礼拜是自由日,童童想约你一起去『杰因的店』,请你吃东西、谢谢你的帮忙,一句话,去不去?」
毕罗德摇头。
「什么!?」火爆女孩真的跳了起来。「女生约你耶!你怎么可以拒绝女生的邀请!这样很没礼貌的!」
「乔洁,别这样。」
「乔洁?」金眸移向气得火冒三丈的火爆同学。「妳叫乔洁?」
「搞什么鬼!同班五年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你真的很没礼貌耶,毕罗德。」
被骂的毕罗德不怒反笑,搞得女孩们一头雾水,灿金的眼眸始终随着这名叫乔洁的女孩移动。
被看得心里发毛的乔洁不自在地咳了几声,佯装转移话题:「喂,毕罗德,我再问你一次,请你发挥你仅有的绅士风度,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很显然,毕罗德没有什么兴趣做绅士。
「你这家伙是说不听──」
「没有圣职会或魔管部同意,我不能离开奥菲勒。」
骂人骂到一半收不回嘴的乔洁尴尬地抿唇。「你、你干嘛不早说!」
「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情。」
「我、我就不知道!」死不承认自己忘记,乔洁反而怪罪他。
毕罗德耸耸肩,并不在意。「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去拔草了。」不待女同学们反应,毕罗德多看了乔洁一眼,转身回到原来的草皮上继续完成贾仙的处罚。
四个女孩们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僵了老半天,只好离开。
「不错嘛,得到这么多女同学青睐,童童是五年级的级花,很多人想追她哦──当心有人会因为嫉妒,偷偷整你。」带笑的紫罗兰眸子扫过石廊角落几个人影。
「……」_
「还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说话?这么宝贝小韦利?」不见他回应,威尔索性接下去说:「也是,毕竟是你唯一的朋友,也只有他会想跟你交朋友──」
「不。」毕罗德终于主动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为了保护他才打你。我打你,是因为你伤害韦利对他父亲的尊敬与崇拜。」
没有意料到会听见这种答案,威尔愣了住。
一会,噗哧笑出声:「对父亲的尊敬与崇拜?那是什么东西?哈哈哈……」
「或许你不在意,但不代表别人也是。」毕罗德坦直道:「希望你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伤害别人对父亲的敬爱并没有意义。」
语毕,回头继续拔草。
是以,他没发现威尔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忽然变得阴沉的神情。
二、礼物
奥菲勒整年只有第十三个月是寒假,虽然学期中有假期,但多半只是一天、两天,很少超过三天,这种一年念十二个月的书只放一次一个月的长假也是亚力山大?费昂斯接任奥菲勒的院长后才改制,有些顽皮的学生戏称像坐牢一样,于是把学期中的短假叫做自由日。
对于一个学期只有几次的自由日,学生们可是 很珍惜的,玩乐放松的心情直到隔天还在持续,一个早上,各教室吵闹不已,分享着昨天自由日的心情。
有笑声、有泪水,当然,还有唉声叹气的无精打采──
「我想就算把所有的自由日都用来上语言学,我的语言学还是一团糟。」韦利绝望地说,脑袋搁在桌子上,哀哀叫道:「墨非讲师昨天问我ㄧ个问题,他说有颗苹果被偷吃了,其中嫌疑最大的有三个人,第一个人说『我没有偷吃』,第二个说『他说谎,我才没有偷吃』,第三个人说『我们之中有两个人在说谎』,到底是谁吃了苹果──我说了我的答案,墨非讲师却说我的语言学最好从一年级开始读起……」噢,好沮丧。
坐在对桌担任倾听者的毕罗德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