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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缠
江育民一直是中年得子的江父江母的骄傲。他天资聪颖,又肯用功,成绩永远领先,从小学到大学一路过关斩将,从没让他们操过心。若说美中不足大概是他不知从哪儿继承到的好强个性。按说好强不是坏事,但凡事太过就有些不妙了。
他三岁那年跟母亲上街,汹涌人潮里松开了相牵的手。等江母满头大汗找到儿子的时候,他已经被一堆好奇的人围住了。一名警察正蹲在他身边,耐心劝诱,想带他去岗亭等妈妈回来。
江母每次讲到这件事,当年的情景就重现眼前。才三岁大的孩子,倔强地梗着头,没长全的乳牙死死咬着唇,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握在身旁,任旁人说干口水也不肯挪动半步,直视周围人群的眼神简直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看见母亲拨开人群,小小人才放松下来,艰难地打开拳头拉住她衣角。
回家后江母才发现儿子的手掌心居然有指甲印下的血痕。心疼上药时不解地询问,儿子垂着大脑袋,半天才回说因为想哭。那就哭啊。温柔的妈妈亲亲上过药的小手。
不,不行。不能哭。
那瞬间,江母恍惚间竟似听到孩子气的逞强回答里带着无限凄楚。
江父也常见识到儿子不可思议的倔强。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儿子上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事。
江育民那时候每天做好功课后都会和一群小朋友出去玩。那天江父提前下班回家,还没走到居民楼前就听到吵翻天的叫嚷。小孩子特有的尖利嗓子喊着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江父心惊跑过楼房转角,一看之下差点儿心脏停止跳动。他钟爱的儿子一身是血,半跪在一堆人中间,双眼已失焦。综合所听到,所看到的,江父得出结论--他儿子被人打的快死了。
他的结论和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不止。江育民身上的血多半是别人的。当那群初中的小混混找他们那群小学生麻烦的时候,大家都抖得象筛糠一样,只江育民一人抬头挺胸不肯示弱。因为当事人里,被威胁的小学生吓昏了,威胁人的初中生被打昏了,竟没人说得清那场混战的经过。不过结论倒是很清楚。从那后再没人敢找江育民的麻烦。口耳相传中,他变成了血红着眼睛,死咬着嘴唇,奋不顾身,对往日无怨,近日也没多大仇的人也能往死里打的可怕人物,避之则吉。
事情发生后,虽也因受伤人数多且伤口惨烈,在学校和居民区里引起极大回响。不过一方是平常用功的好学生,一方是大家公认的小混混,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到了最后,江育民因为"不畏惧恶势力,保护弱小同学" 而被学区表扬。
但对江父来说,儿子的表现让他担心。不论因了什么,把对方六七个人打倒在血泊中总有些不大对头,不知该说儿子嫉恶如仇还是有暴力倾向。
打架当天的晚上,江父就把清洗包扎好的儿子叫到眼前,严肃告诫他以后不可再犯。一向听话的儿子霍然抬头,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无法从命。被儿子的气势吓到的父亲不开心地诘问理由。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认输。绝对不行。
如果那誓言般的回答,及其背后所蕴涵,超出一个十岁孩子该懂的激烈感情震撼了江父,他也没表现出来。他楞然半晌,苦笑着挥挥手放儿子去休息。
从那天起,江父江母总是捏着把冷汗关注着儿子的成长。他们一方面欣慰于儿子把好胜好强的脾气用在学业上,交出一张又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一方面又害怕终有一天,儿子宁折不弯的性格会将他的生命过早燃尽。
不过这些担心也渐渐放下了,因为江育民的性格奇异地改变了。他一年年的越见温柔,越见体贴。虽说还是刚强,还是好胜,可竟慢慢变成了刚柔并济的格局,更让人疼爱。不过,若是他们知道这改变的根源,大概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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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从懂事起就总在脑海里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告诫他不要哭,不要软弱,要坚强。说也奇怪,他从来没怕过那声音,也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那声音的存在。他明白,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十岁那年面对那帮小混混,江育民只感到愤怒。他耳朵里充满了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惨厉号叫,一声声追叠起来,催促他采取行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自动抓起地上的石头,咆哮着冲进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小混混中。当第一滴血划过眼前,带着温度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整个视野变红。茫然跪坐在血迹斑斑的小混混中间,他体内某样东西崩断了。多年后回想起,江育民明白那东西应该称做记忆的锁。
当天晚上他做了此生第一个梦。常听人说梦是黑白的,可他的有颜色。一片柔和的淡黄色中,他看到一幕从未见过,又莫名熟悉的场景,感觉上象在看着老旧的相册,看着在某年代某瞬间凝定于时空经纬上的画面。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袍,留着短发,似乎正讨论什么,四只手都在空中比画,脸上是快乐的笑容,温柔凝望彼此。
那画面中的祥和幸福慢慢渗入江育民身体每一处。生平第一次,脑海中严厉的声音放松了些,似乎发出淡淡叹息,沉默了下来。
睡梦中的江育民露出丝微笑,陷落黑甜乡。
他开始常常做梦。梦中场景偶尔会更替,但全部都是那两个男子。他们谈笑、拥抱、亲吻、做爱。
那年代没有父母会同孩子提起同性恋,异性恋之类的话题,小孩子最好什么恋都不恋,乖乖读书。
江育民乖乖读书,什么恋都不恋,只在夜深人静之际,于梦中见证曾存于某个时代空间,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恋。那些梦境是他的宝物,全部藏在心底,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梦境虽然都象照片,但梦中人之间温柔婉约的气息却改变了江育民。他脑海里严厉的督促声音一年轻似一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完全停了。
如果一切都照这样进行下去,也许他会娶妻生子,度过平稳一生。白天努力工作,夜晚快乐做梦。可能会带着遗憾,却不会影响生活。
不过那也只是如果而已。
江育民十八岁考大学那年,梦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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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那年已奔六十去了。他做了一辈子工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一票戏友闲来无事唱两嗓子。在公园里聚众闲唱渐渐不够了,老家伙们都梦想着上台露两手,真真正正表演一回,也不罔了爱好京剧这一生。恰好那年开春时有个刚从台湾跑回来探望老亲戚的商人也加入了他们这一伙。大家熟了之后,知道了这帮老兄弟姐妹的心愿,那人二话不说,立刻开始筹钱办演出的事。
一下子这些五六十、六七十的准老年人和老年人都活跃了起来,东跑西颠的特别有充实感。在大家的努力下,演出的一切事宜迅速尘埃落定。
正式演出那天,江父一反常态,没让该考大学的儿子好好读书,把一家子都叫到了剧场,看他和他的票友们在台上演出那一幕幕虚幻故事。
等演出结束,江育民笑着跑到后台,把事先买好的鲜花献给父亲。当时江父热泪盈眶,真觉得做了回演员,非常有成就感。
还没等他陶醉完,江育民已被各种花哨的戏服吸引走了。把所有戏服看过一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留连在其中一套上。看出他的兴趣,赞助台商高兴地上前介绍。
"你真有眼光,一看就看上这套了。"
"有什么讲头吗?"
江育民随口问道,伸手拿起戏服。
"这套戏服可有年头了。二十年代北京当红小生李玉堂就穿它唱过不少戏。我家老爷子花了大笔银子才买回来的。"
"那就这样拿出来用,不怕糟蹋了?"
江育民看着那月白色中略泛黄色的戏服,眼前忽然出现梦中那个较高挑的男子穿着它,清雅风流的造型。
"嘿,戏服做出来是要穿的。摆在箱子里不用,久了也就坏了。"
那晚再说了些什么,江育民已不大记得了。事后多天,他脑中盘旋的尽是那高挑男人若笑若不笑的表情,和台商感叹的话。那戏子在最红的时候销声匿迹,似乎和大户人家的小姐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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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复习到了最如火如荼的时候,梦开始改变,从静态变成了动态。
梦总是差不多。先是两人中较矮的男子在敲门,接着门无声打开,院子里站着的是那高挑男子,一脸温柔笑容,将门外人拉了进去。
等高考结束,梦又一次改变。
场景不在门口,而到了卧房。同样是那两个男人,在床上赤裸翻滚,于无声的梦境中激烈火辣交合。
江育民可说是心智未开,从没见过这么直接煽情的场面。每一次做这梦,第二天他下半身一定布满白浊黏液,让他满心羞耻。这无法启齿的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只是越来越深陷其中,从开始的惧怕到后来的渴望,在梦中获得深深的满足。
进入大学的他终于接触到"同性恋"这个名词,以及随之而来的鄙视和偏见。在数不清的无眠之夜后,他苦笑承认,从未对异性产生冲动。也许是因为最重要的青春期在两个男人的旖梦中渡过,也许是因为没有女孩对上他的眼,也许是因为其他无数理由。倔强的他叹着气,拧着眉,接受自己的性向与众不同的可能。
然后另一个想法在他脑中生了根。一定要去美国。在那个相对来说较自由的国度里,也许他可以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大学毕业后,他好运地申请到美国麻省波士顿的一间研究院,继续钻研冷门的人类学。他兴奋地等待着,等待着异国的新生活。
冥冥之中有着安排,引领他的脚步。
江育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见那对玉挂就变得很激动,而且可以脱口说出玉雕的内容。说实在话,不管再怎么精细的雕工,想要看出图案还是得仔细推敲的,更何况是那么繁复的设计。而且话一出口,他突然被一种想独占它们的欲望紧紧抓住。即使安东不同意,恐怕他也会抓起玉挂夺门而逃。还好安东不是物欲很强的人。
拿到玉挂那天,江育民爽了与安东的约,独自回到学校宿舍。
和他分用二居室套房的是一位从印度来的留学生。那拗口的名字江育民到最后也发不清,似乎叫齐若雅尤。私下里,江育民认识的中国留学生都叫他室友"鞋油",靠点原名的边,又说明他肤色之黑。
那天鞋油也在。一进门,江育民毫不停留穿过客厅,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自己关进房间。背后夹在电视声音里传来的低骂声对他完全没影响。
虽说还是下午,江育民还是拉严窗帘,打开桌上高瓦数台灯。强烈白光直射下,玉挂细部都纤毫毕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放大镜,一分一分专心研究。
不知何时,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开始有规律地轻点。没多久,房内变得极安静。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成为背景,陪衬着闹钟分秒滴答和江育民的平缓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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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疑惑地环视身周。他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戏院里,却看不到自己的存在。戏台下都是人,围着一张张圆桌团坐着,迷醉的眼神投注台上。
台上有两个人正在唱戏。披发的小生面对观众跌坐台上,一脸悔恨,青衣正凝望他,悲切哀诉着。一切都似慢八拍的默剧,唯只有江育民越渐沉重的心跳声打破妖异的静寂。
小生忽地抬头,视线和江育民的相交。明知自己在做梦,江育民还是浑身一抖,认出是梦中的高挑男子。随着一下轻微的"啪"响,象是耳鼓上一层膜被戳破似的,梦中第一次有声音潮水般涌进他耳中。是那青衣清越哀苦的唱词。
"枉费我一腔情深似海。"
这一句悲啼似乎让江育民想起了什么。还没等他抓住思绪,眼前场景已换。
散场后的戏院有种说不出的萧瑟。连接后台的青花门帘一掀,江育民梦中的两个男人相伴走了出来。
"青云,你今天唱得真好。"
"真的?" 被称为青云的男人微笑,眼波流转。"能得谢公子称赞,青云愧不敢当。"
"又来耍我。" 男子脸一板,负气偏头。
"怎么敢。谢公子,谢允峰,允峰公子,允峰..."
青云探身窥视情人脸色,带着坏笑一声声改着称呼。
"你这人,真烦透了!"
青云大笑,牵起允峰的手,迈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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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讲一路笑,回到江育民已看熟的小院落。
"允峰,你饿不饿?"
青云率先进到卧房,除下长衫,回头询问。
"还好。"
允峰懒懒斜靠椅中。
"我饿了。"
青云色色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把情人拉进怀里。
"大概有三天没吃过了。"
说着便吻上允峰双唇,灵巧的手也迫不及待开始为他解衣。
"瞧你...这猴儿急的..."
热吻中允峰喘息着低骂,却止不住欲望潮红了双颊。片刻间便光洁溜溜的身子在烛光中微颤,手臂急切搂住青云脖颈,支撑发软的双腿。
"你也...差不多嘛..."
青云沙哑着嗓子调笑,两人暂时分开的口唇间一线银丝。
在旁的江育民看着,听着,从未象这一刻般觉得自己是偷窥狂,欲待离开却无法可施,只得继续欣赏活春宫。
屋内两人跌跌绊绊倒在床上。青云低头用力吸啃允峰乳首,惹得他身子上弓,双手抓紧青云的黑发。满屋浪吟声中青云利落将情人翻了个身,微伸手指,直直插入身下人后庭密穴。
"啊...!" 允峰惊喘。"你...死人啊!好痛!...啊..."
"不是叫得挺欢吗?"
青云恶质低笑,换来允峰半真半假地挣扎。
"想逃?!"
青云用自己早就挺立的欲望代替抽出的手指。
"啊..."
允峰惨叫,腰身乱晃,泪眼迷离中有意无意刺激身上冲刺的情人。
"死小子,你想...要我命啊!"
青云用力固定住允峰,开始大幅抽送。允峰微合盈满情色的眼睛,一丝坏笑出现唇边,忽然使力收缩秘道肌肉。
"啊...!"
青云长叫,急忙死命拍打身下俏臀。
"臭小子!放松些!我..."
还没等他喊完,已是一泄如注。他呆然,看看两人结合的部位,再看看一脸坏笑的情人,破口大骂。
"你这家伙!"
"哼!谁让你弄痛我!"
允峰想抽离自己的身子,可还是没逃掉。
"痛?好,那我不让你痛!"
"哇!好人,好人,别..." 还没说完,允峰已笑着喘成一团,"好痒..."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使坏!"
"好人...青云..."允峰笑得泪都出来了,情急下一把抱住青云光裸背脊,"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么..."
两人笑做一团,倒在床上,脉脉相望,又慢慢口唇相接,纠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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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把江育民粗鲁地从梦中唤醒。他茫然环顾昏暗的室内,甩甩头,终于清醒了些。
"谁?"
"我!" 是鞋油带奇怪腔调的英文。"你淫叫什么?!欲求不满吗?太恶心了!"
江育民一愕,突然领悟到不知何时,他竟然松了裤子,而现在下身一片狼籍。
"喂!你死了吗?刚才还叫得那么大声!"
"滚!"
江育民恼羞成怒,断喝一声。
"你...!我要去报告管理员!把你赶出去!"
"你去啊!"
江育民满屋乱转,好不容易找到纸巾,拼命清理自己,可嘴上也一刻不肯放松。
"我倒不记得宿舍条例里面哪一条规定不能自慰了!"
"你...!"
鞋油显然气疯了,说不出话来,只拼命踢门。
"咦,条例里面倒是有说不能损坏宿舍设施,违者罚款!"
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得可以见人了,江育民一把拉开卧室的门,冲着站在外面,想再踢门又不敢的鞋油大吼。
"你也不用报告管理员那么麻烦!早不想跟你住一起了!又小气又多管闲事,半个月也不洗一次澡!"
吼完,他当着鞋油的面又一把关上门,直接倒在床上。鞋油泄愤得死力关上套间的大门,骂骂咧咧地离开宿舍。
听着外面的巨响,江育民苦笑。刚才那一阵大吼让他稍稍冷静了下来。他伸手拿过床边桌上的那对玉挂,呆呆看着。
"天那,我还真是欲求旺盛...明明昨晚上才被安东那大淫兽下死力操过的...唉..."
他叹息,把玉放在额头上,想让玉的凉意带走些热度。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真他妈见鬼了..."
他闭上眼,耳边陡地响起那青衣悲切哀啼。
"枉费我一腔情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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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育民就开始找房子。他并不想和安东同住,以免分手时尴尬。他找上了同系的好友兼学长,田成宇。
田成宇在系里也算是知名人物。即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也不是因为他特别英俊,而是因为他资历之老。一般人读个四五年研究院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然后迫不及待离开学校谋职。偏只有田老先生一呆就是八年,还没有挪窝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动的,哄得自系主任以下个个心花怒放,不但不催他拿研究成果出来,反而商量着让他毕业,然后留校工作。按理说这种人该招人恨的,不过他非常热心,可说是有求必应,所以和系里学生关系还不错。
江育民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不是偶然的。当江育民的性向被当做大新闻传遍中国留学生圈的时候,唯有田成宇不受任何影响,照旧和他有说有笑。虽说后来大部份人都接受了江育民的同性恋身份,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田成宇望向他的清澈眼神。
"老田,帮个忙吧。"
"怎么了?"
田成宇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书和茶杯,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一脸气闷的学弟。
"跟鞋油吵翻了,要赶紧找个窝。"
"你能跟他住这么久,其实我挺惊讶的。"
田成宇点点头,扶了扶眼镜。
"怎么说?"
江育民斜倚在长沙发上,看着田成宇用他著名的慢动作在整齐的桌上找着什么东西。
"鞋油那人很小气,又爱说闲话,我都有些受不了他。"
他似乎找到了目标,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张纸转过身面向江育民。
"那,我有个朋友,他朋友的爷爷有空房出租,挺便宜的。这是地址电话,你去联络吧。"
"谢了!"
田成宇看着江育民接过纸条,转身离去。他的脚步里带着惯常的跳跃节奏感。田成宇摇头微笑,重返小说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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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田成宇的办公室后,江育民很快联络了租房的老人。老人用微颤的声音跟他约好时间,表达了想租房给做学问的中国人的愿望。
第一眼见到那房间,江育民就爱上了。虽说是租一间房,但因为整个二楼没人住,所以暂时都是他的天下。楼梯从一楼弯进二楼客厅。光滑的木质地板中央有一张暗色花纹的地毯。从充满中国风的客厅左转,通过略窄的走廊,经过浴室,就是卧房了。房间中等大小,收拾得极干净。面东面北各一扇大窗户,将楼下的花园树林尽收眼底。
江育民当场交了定金。他笑着和老先生讲讲谈谈,回到二楼客厅。临下楼前,他快乐环顾,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正准备迈步,他的视线扫过一幅在客厅中左边墙壁上的挂轴。他的大脑尚还没总结出个结论,身子已向那幅画移去。
"怎么,小伙子,你也喜欢国画吗?"
老先生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江育民。
"平常也没怎么注意过,可这幅画...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那大概不会。"老先生微笑。"这是我本家的一位长辈画的。若说有什么艺术价值倒不见得,不过对我来说可是个宝贝。"
"噢?"
江育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了画上的题款。待得认出那几个字,他全身一抖。
"您..." 他急忙清了清突然变哑的嗓子,"您那位长辈...叫青云?"
"是啊。"
老人很高兴有后辈对这古老的历史感兴趣,笑着示意江育民陪他坐下。
"他是我叔叔,大号叫沈胜文,字青云。可他啊,最出名的不是这两个名字。小伙子,你知道京戏吧?我这个小叔就是唱京戏的。他反出家门去唱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大些了,跟着家人到北平去过年,我二叔瞒着别人,带着我去看了场他的戏。"老人双眼泛出光彩,沉入回忆中。"那场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小叔呢,嘿,说出来不怕你笑,就成了我的偶像。可惜啊,那么才华横溢的人,为个女人退隐了,不知所踪。才二十三岁啊...啊?他的艺名?嘿,当时在北平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叫李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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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在极混乱的情况下办理了宿舍退房手续,收拾好行李,搬进了新家。不知为什么,他失去和任何人联络的欲望,每天就是睡醒吃,吃饱睡,不想吃也不想睡的时候就研究玉挂和画。虽然他不肯对自己承认,事实上他暗盼着继续梦到那两个人。他极渴望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听过老先生讲述他小叔的生平,江育民很确定梦里的"青云"是沈胜文,也就是红极一时的小生李玉堂。梦里他显然深爱着名叫谢允峰的男人。可他怎么会和女人私奔了?更可能的是他和那公子跑了,而身边人为了把丑闻变逸事,所以将另一主角的性别换了。
"育民,育民,在家吗?"
房东沈从天慢慢爬上楼梯,颤声发问。
"我在!"江育民从画轴前跳开,跑去扶住老先生。"您在楼下叫一声就行了,干嘛还自己跑上楼。"
"人老啦,就得多活动活动。怎么样,你忙吗?"
"我正放暑假,空得很。"
"怎么没去打工呀?"
"过几天就要去图书馆工作。现在想尽量放松放松。"
"嗯,打工好,打工好。年轻人得学会自立。"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下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苦笑回头。
"人老啦,记性也不行了。上来找你是想问问,有没有兴趣陪我上趟街?"
"好啊,去哪里?"
"老朋友开的复古家具店,听说他进了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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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先生的朋友在市区开了家中等大小的店,专营复古家具买卖。从各处收来的家具经他店里的整修,就能以几倍到几十倍的价钱卖出去。这次进了些上好的旧中式家具,修复后的价钱差点儿让江育民这穷学生得心脏病。不过,那沈老看来是有钱的,一双眼巴巴地盯着那套家具,跟迈入老年的店东讨价还价。
听了会儿那两人带着极大兴趣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江育民笑着转身去参观店里其它货品。那两位老先生,简直就是童心未泯,商量个价钱也弄得象要吵一架才甘心似的。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不自觉地把玩戴在脖中的玉挂,在店里闲适逛荡。
家具并没有以风格,年代,或原产地分成区域,而是一套套整齐摆放着,尽量让迥异的风格达到和谐。
看着看着,江育民在一组中式家具前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套家具给他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受。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有人在他背后礼貌地出声询问。
"先生,能为您做什么吗?"
"啊?"
江育民一惊回头,看到一位亚裔男子正双手背后,微笑相对。那男子酷似谢允峰的脸让江育民再一惊。
"啊!啊,我只是随便看看。"
"这一组家具是我负责修复的,看您似乎有兴趣,所以过来问问。"
"嗯。" 江育民困惑地看看家具。"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是很有可能的。这种样式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很流行,您也许在其它地方看过。"
"嗯。"
放弃探寻记忆,江育民松开握玉挂的手,转身面对男人,想问问另一组家具的出处。男人眼尖,一下就看清江育民的玉挂,惊讶的神气跃于脸上。
"怎么了?"
"呃,没什么。"男人瞬即回过神来,露出微笑。"只是您的玉挂很象我前阵子出手卖掉的那个。
"真的?" 江育民惊讶地挑高眉。"这玉挂的图案满特别的,应该不多见。"
"啊,那大概就是了。我卖掉的玉挂上是俞伯牙和钟子期。"
"没错!就是这个!"
江育民兴奋起来,把玉挂摘下,递给男人。
"我对这两块玉很感兴趣。听说是你们家传的东西,能不能告诉我它们的来历?"
"这个吗..."
男人有些犹豫,把玉挂还了回去。
"啊,我都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江育民。江水的江,养育的育,民众的民。你好。"
握住江育民伸出的手,男人笑了。
"我叫谢军。感谢的谢,军人的军。你好。"
江育民把玉挂套回脖子上,期待地看着新认识的朋友。
"我对这玉挂的来历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爷爷应该知道。但他最近刚因为肝脏问题住院了。"
"所以你才..."
"是啊,所以才紧赶着把玉挂卖了,好凑足钱。"
"对不起..."
"跟你又没有关系。"
谢军淡然笑了。那一瞬间,江育民有种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感觉。眼前人的笑脸和梦中谢允峰的脸重叠了。不同的是眼前人多了份沧桑和坚强。
"我爷爷他已经脱离危险期,最近就快出院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他吧。他一定很高兴有人对家族史感兴趣。" 说着谢军吐舌一笑。"因为我都不愿意听。"
江育民也笑了。不光为谢军孩子气的动作,也为有机会知道更多当年发生的事。
很没道理的,他确定眼前这青年是梦中那谢允峰的后代。
那天晚上江育民终于又做梦了。
梦里世界是晚上。青云和允峰两人相拥着窝在床上,从被下露出光裸的手臂肩膀。
"你二哥来看你啦?"
"是啊。"
青云出神凝视床帐顶,左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情人的头发。
"怎样,他有说什么吗?"
"他直夸我唱得好。他还偷偷带小侄子来了。"
"侄子?"
"是啊。我大哥的第二个孩子。真看不出来,木头人似的大哥能生出象小天那么伶俐的儿子。"
"你呀...当初要不是你大哥放你一马,你现在恐怕在跟帐本商行打烂仗。"
"说的也是。"
青云笑了,偏头轻轻吻了情人微汗的额角
"你的味道闻起来真好。怎么办?我又想了..."
"您老饶了我吧!也不想想做几次了,简直是..."
青云涎着脸笑,被下的手似乎探到了不应该的地方。允峰脸上闪过怒气,狠狠打了青云的脑袋一下。
"你真是色中饿鬼!跟你说正经的,少动手动脚的!喂!脚也不许动!"
青云扁着嘴,一副被虐待的样子。允峰唇角有些松动,急忙又抿了起来。
"你爹...没说什么吗?"
青云收起顽童样子,叹息了。
"他?他不会说任何话的。只要我一天不放弃唱戏,他就一天会当没生养过我。现在那些个条件里大概又要加上不能再见你吧。"
"你爹...知道咱们的事了?"
"应该不会。连我二哥也不知道。反正八年前我离开那个家,就没打算再回去。"
"嗯。"
允峰沉默了,安慰似的把头靠上青云的肩。
"你呢?会同你爹说吗?"
"你开玩笑的吧?!我怎么敢!"
允峰迅速抽离身子,瞪大双眼看着情人,脸上有真正恐惧的表情。
"他会杀了你,杀了我,再杀了我娘!"
"你呀,怕他象老鼠怕猫似的。"
"哪里会人人象你。"
允峰躺回床上,表情染上一层阴影。半晌才悠悠开口。
"其实,当初对你动了心,便是为了你脸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是不是一见钟情?"
青云顺着允峰转换话题,不再说让两人都觉沮丧的事情。
"就会自抬自大。"
"嘻...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
"你这大色鬼,还能有什么好念头转了。"
"说正经的。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台上。明明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看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视线让我最震动。就好象...只要你能一直那样看着我,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允峰沉默。良久,他微红着脸颊主动吻上青云。
江育民看着床上温柔拥吻的两人,忽然有些嫉妒。他暗叹,将视线转开,然后直接对上了墙上的挂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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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挺身坐起,凌乱的呼吸在黑暗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他掀开薄被,跌跌撞撞冲进客厅,打开电灯开关。一下子流泻满房的灯光照亮了那张从一开始就吸引他注意的画轴。他走上前去,仔细研究,终于慢慢呼出一口气,跌坐进高背椅。
梦中那卧房里挂的就是客厅里的这幅画。而江育民白天看到的那似曾相识的家具,梦里房间里也摆着一套类似的。
"这梦...越来越象真的了。"
江育民闭上眼,在脑海里整理所有已知线索。他更渴望见到谢军的爷爷了。
他轻轻把玉挂从衣里拉出来,静静抚摸。窗外凝暗夜色里突起了阵狂风,将一只迷路的蛾子吹撞上被灯点亮的玻璃,发出微响,在寂寥夜里听来竟似声低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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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梦又停了。江育民干脆利用上班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全力搜索关于二十年代北京的各种资料。沈老先生知道他对那时代突然极感兴趣,也快乐撑着发颤的腿满屋子找寻相关的资料。
"育民哪,快来,我这次可找到好东西了。"
"别又是某某明星的剪报吧。"
想到上次沈老不知从哪里找到他小时收集的关于某小星的资料,江育民就有点兴趣缺缺。
"你这孩子!一次失误就记这么清楚。"
沈从天老脸微红,半真半假地抱怨,拉着江育民走进一楼客厅,安顿他在椅中坐定。接着,沈老先生象献宝似的捧上一本陈旧的相册。江育民慎重接过,翻开第一页。
"哪,这就是我小叔,名小生李玉堂。"
不用沈老先生的说明,江育民已一眼认出照片中的年青人。泛黄的照片里三个人勾肩搭背,笑着望象镜头。青云站在中间,双手分别搭在身边人的肩上,露出明朗笑容。他丰沛的生命活力让江育民在刹那间有种错觉,似乎青云正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相册,发出清亮笑声。
"左边这个是我。这是当初去看小叔的戏后照的。大概是...嗯..."沈老低头思索,"啊,大概是他失踪前两个多月的时候。"
江育民慢慢翻动着旧年记忆,默默凝注每一张照片和剪报。
"全部是关于青...啊,李玉堂的。"
"是啊。"
沈老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将下巴落在手背上,陷入回忆。
"这一本都是关于他的。从听戏那天起,到他失踪,两个多月里累积的。家里这些孩子们没一个对这些有兴趣,多年未提起啦。若不是因为你,怕也想不起有这么本册子呢。"
"那...他失踪后您祖父也没去找过吗?"
沈老转头看他一眼,淡淡笑了。
"你该知道那时候唱戏人的地位吧?沈家原先在上海也是大户人家,有头有脸。我这小叔自幼反骨,从不肯接受家里任何安排。自从对京剧感兴趣,就再没改过初衷。我祖父动用一切手段,想斩了他的念头,还是不行。结果我爹暗地里帮他逃了。祖父也干脆,立时断了与他的父子关系,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抹掉了。小叔失踪的时候我父亲和二叔还找过他。结果大概事发后两三个月吧,小叔寄过一封信来。信很短,只说请爹及二叔原谅他一直以来的任性。如今他找到所爱,决定抛开所有,到异乡重头开始。待有些眉目,必会再次联络。"
说到这里,沈从天叹息了。
"可从那后,再也没了他的消息。而我祖父,下令禁止沈家人再去找寻他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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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江育民开始打工。他工作的地方是个由某财团出资兴建的私人图书馆。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建筑内收藏人文方面书册上万套,有些更是绝版或初版的珍贵典籍。因为是私人的,能进馆查阅的人数有限,创造了比普通图书馆更静谧的环境。
经过多年的讨论,现任馆长终于决定让这图书馆全面现代化。他购进十几组图书管理专用电脑,将所有书籍分类输入。接下来就是请人将书册贴上编码,并按号码重新整理排列。这是耗时耗力的工作,而为了节省经费,馆长英明地决定雇用专修人文科目的大学生及研究生来做廉价劳工。江育民就是其中一员。
"妈的,跟修铁路的华工有什么不同。"
江育民将手上最后一本书在架上放好,累得瘫坐地上。他所处位置在两排书架的尽头,背倚着墙。傍晚的昏黄光线夹一丝血红从墙上窗外射进来,照亮他身前有限地方。已快接近闭馆时间,室内安静得让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不自觉的,他伸手将玉挂拉出衣外,轻轻抚摸。
窗上传来轻响,似有飞虫擦撞。江育民抬头想看,才反应过来从自己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什么。他耸耸肩,回过头支起身想站起来。
夕阳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忽然似起了阵波动,把江育民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待看清眼前景象,一口气突的咽在他喉间,动作也立时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