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架前,阳光和初上的馆内灯光都不太照得到的地方,青云身着淡蓝色长袍,双手负于身后,对着江育民含笑而立。
"青...云..."
待听到这声干涩沙哑的呼唤,江育民才发现自己说话了。青云笑得更快乐了,温柔凝望他,双唇动了动,似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声音响起。
江育民艰难地撑起身子,象醉酒般踉跄前行,脑海中只有想接触青云的念头。
"江!江!闭馆了,你在哪儿?"
今天刚结识的大声公罗伊.华特生扬声呼叫。青云的表情微愕,转瞬轻烟般消失了。
"江!你怎么了?怎么好象见了鬼。"
"你...!"
江育民张嘴想骂人,在看到罗伊夸张的担心表情后只化成叹息。
真的是...鬼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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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江育民回到家的时候,沈老先生正坐在大门口阶梯上着急等待他的归来。
"育民!你可回来了。"
"您在等我?干嘛不在屋里等。"
"不行,坐屋里也是干着急。上午孙女打电话来了,说是要结婚了,缠着绕着让我早点儿去纽约。"
"结婚?"
"是啊。唉,那死丫头,奉儿女之命成亲哪。"沈老先生边摇头,边走向路边停好的出租车。"算啦,肯结婚就该额首称庆喽。"
他走到车边,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站停,想了想,转头郑重嘱托江育民。
"育民哪,房子就交给你了,帮我看上一两星期,我也就该回来了。"
"嗯。"
精神一直有些恍惚的江育民点头随口答应。老先生兴奋中并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含笑点点头,上车绝尘而去。
江育民一刻也没耽误,进屋后将所有门窗锁好,只留自己卧房的一扇窗微掩,然后直接上床睡觉。他清楚知道,今晚将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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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黄昏时分,谢允峰在街上急急走着。身边来往行人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有些诧异,为他脸上搀杂的恐惧和绝望。他完全没注意到别人注目,只本能沿着早已走熟的道路快步前行。街上吵杂声音在以往总让他有些心浮气躁,但此时他所有能听到的也不过是自己狂乱的心跳罢了。
他终于赶到熟悉的小院落前,抬手用力敲响。青云兴冲冲打开大门,将他一把拉了进去。
"允峰,允峰,允峰,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我大哥来了..."青云忽然注意到情人异于往常的凝重神情和惨白脸色。"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允峰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
"来,进屋说。"
"不!" 允峰大力挣脱青云的掌握。"不,我...这就要走了。"
"到底怎么了?"
允峰抬起头,不再掩饰眼底深刻的恐惧。
"我...我父亲再三天就要从杭州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江育民以高速撞向梦中的谢允峰。毫无预警的,一幕幕往事在江育民脑中走马灯似闪过。属于谢允峰的往事。
愤怒的男人,冷漠的男人,带着杀气的男人,大力把谢允峰打倒在地的男人。哭泣的女人,流血的女人,哀求的女人,在男人拳脚下挣扎的女人。逃避的谢允峰,想反抗的谢允峰,充满厌恶的谢允峰,恐惧的谢允峰。刺穿江育民意识的是各种各样负面的感情,让他一瞬间有种即将魂飞魄散的错觉。
飞掠而过的景象突然定格在一个小房间里。谢允峰和江育民的视线同时胶着在地上的一具身体上。地上少年的脸朝下,以扭曲的姿势趴着。他的背部毫无动静,显然已断了呼吸。而他身下依然在扩散的血泊证明他刚刚还曾经拥有过生命。
视线慢慢从尸体上移开。一只沾满鲜血,仍然握着短刃的大手,被血稍沾染上的月白色衣袖,颈边暴涨的血管。然后是张依旧残留狂怒痕迹的脸,微微凸出的双眼布满血丝,还在微抽搐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最后闯入视线的是另一只被染成红色的大手,五指张到极限,以极缓慢的速度,抓向视线来处。
静夜被一下不成声的惨叫撕裂。
江育民腾身坐起,有些扩散的瞳孔视而不见向着前方,冷汗滴落额头,顺脸颊滑过拼命张大在喘息的嘴。半晌,他吐出一口颤抖长气,把脸埋在膝盖上。
那个恐怖的男人在发出警告。
别想逃。你永远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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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江育民接到谢军的电话。谢老爷子已经出院回家,并且非常,谢军笑着强调"非常" ,想和江育民见个面。
放下话筒,江育民收起唇角笑意,疲惫地甩甩头,决定出去走走。
因为昨晚的恶梦,他整天都没精神,工作上不停出错。实在看不下去的馆长命令他提早下班回家。按馆长的说法是,提早下班只会让江育民损失工资,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年纪轻轻就陷入负债地狱。毕竟图书馆里多的是天价的书籍。
走在住宅区安静的步道上,江育民慢慢整理混乱的思绪。
自小相伴的梦境似被那对玉挂引发,以高速发展着,一幕幕重演七十多年前的旧事。不光是梦,连现实都在以高速向不可知的方向发展着。
因找房子遇到青云后人,又因着他遇上允峰后人。而这一切会进行到什么地步,实在是茫无头绪。
江育民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宁澄的天空。他梦到的是什么?是所谓的前世吗?还是别人强烈的思念附着在被遗留下来的物事上,传达给了自己?
他苦笑低头,迈步继续前行。倘若没经历昨天的事情,他还能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梦罢了。可现在,他已无法确定。被拉进谢允峰身体时所感受到的负面情绪,到现在还依然烧灼他的神经末端。那是曾在某年代步步紧随的恶梦。
还有,还有。还有在无声无息的图书馆内,面对那含笑影像,从全身每一个细胞中涌出的思念渴望爱恋。
"青云..."
现实和梦重叠了。默默独行的这一半,曾被刻意埋藏记忆深渊的另一半,同时吐出略带苦涩的呼唤。呼唤已消失于时光另一端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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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真准时。"
谢军笑着打开门,侧身让江育民进房,顺手接过他带来的礼盒。
谢老先生正半躺半坐在靠椅里闭目养神。一听客人到了,急忙坐正,还特别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也极洪亮,一点儿也不象大病初愈,七十几岁的老人。
三人寒喧几句,谢军就摆好桌子,招呼大家吃晚饭。
"哇,太棒了!你手艺真太好了。"
吃得十二分心满意足的江育民快乐地称赞。
谢军脸一红,还没说出感谢的话,谢老先生已把话接了过去。
"我这个孙子什么都会,能干着呢。不光做饭,其它什么有的没的,你说他就会。"
江育民边点头同意老人的话,边诡异地冲红透脸忙碌的谢军露齿一笑。
"您干脆就照这样写个征婚启示,把谢军嫁出去算了。"
谢军抬头恨恨剜了眼一起开怀大笑的两人,收起碗盘回厨房去了。
"听小军说,你买了那一对玉挂啊?"
两人回到客厅坐下,谢老爷子微笑发问。
"不算买的,是朋友送的。"
说着,江育民拿出系上红丝带的小盒子,打开盖递给谢老爷子。
"咦,你不戴着吗?"
"今天要来才摘下的。"
"嗯。"
老先生点点头,显然对后辈的礼貌十分满意。他伸手轻柔抚摸温润玉挂,双眼中透出无限缅怀神色。
"这些陈年旧事很久没提啦。小军不爱听,旁的人更没兴趣。"
谢军端着茶进客厅,听到爷爷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人老了,更爱想以前的事。本来我还犹豫该不该把家里这些事说给外人听,可小军说没问题。看了你,我也这么想。也不知怎么的,你就是对我们的眼缘。"
谢军淡淡一笑,坐在江育民身边,一起听老先生讲古。
"解放前,谢家也算是名流。到我祖父那一代,却开始有些走下坡路。谢家祖籍在杭州,后来因为大部份生意都移到北方,就举家搬迁到了北平。嘿,我还是习惯叫北平..."
老先生凝注玉挂,半晌才重新开始。
"现在说出来你们年轻人该没感觉吧,不过那时候嫡出庶出可是很重要的。我父亲是祖父小妾所出,我呢,又是父亲妾室所出。当时家里的主子还是祖父,根本没人理会不得宠的父亲,而父亲也不理会不得宠的母亲。至于我呢,更是不起眼啦。"
谢老先生看到两个小辈脸上的神色,不由笑了。
"你们两个摆那种苦瓜脸干什么?祸福相倚啊,你们没听过吗?就是因为没人理会,我才能满宅子乱跑,才能碰到小叔。算算那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啦。
谢家在北平的宅子比杭州老家的还大。我那个时候也就七、八岁,宅子更是好象大得没边儿。象那种大屋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下人们总神神秘秘地议论,说西厢闹鬼。说一开始闹鬼,小少爷就疯了,死活要住西厢,还说鬼屋住疯子正好。他们也只敢互相低声说说,一有管事儿的来了,就马上不说了。
小孩子别的没什么,这好奇心可大得不行。老听他们嘀咕,我就想去抓鬼看疯子。正想得厉害,恰恰好杭州老家出事了,宅子里有点儿地位的都赶回去了,连父亲都带着母亲去了,只我和些下人留在北平。我那个乐啊。
当天晚上下了入秋第一场雨,我连雨具都没带,就摸到西厢去了。因为西厢门锁着,我就翻墙进去。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清,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我不甘心就这么回头,硬着头皮往里闯。没多久就踢翻了个花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盏灯突然亮了,然后是有人推门发出‘支'的一声。我顺声看过去,魂儿都吓飞了。原本黑漆漆的地方突然有了个屋子的轮廓,一个没脚的白影就浮在门前,掌着油灯,还用很轻很幽的声音问‘是你吗?你终于来看我了?'
嘿,我就,咳,嗯,晕过去了。"
讲到这儿,两个小辈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只是江育民笑中还带着些痛。他已知道是谁在等谁了。谢老先生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轻咳几声,又开始讲述往事。
"等我醒来,是在一间从没见过的屋子里。坐在床边的是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他就是我小叔,也是那些个下人们说的疯子。
看我害怕,他笑了,站起身让我看他是有腿有脚的,然后问我的名字。
哎,他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来,不过我记得很清楚,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小军长得有点儿象他,可还差些。
后来我就天天溜去找他。开始是好奇,后来是因为再没人象他那么温柔。他什么都懂,教我认字,画画,还种花种草。不管多琐碎,他也听我说话,就象这世界上再没有更重要的事一般。
有天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西厢,难到不怕闹鬼。他呆呆瞅着我,一下子就开始流眼泪。也不出声,就泪珠一直掉。我急得手足无措,只会道歉。后来这话题再没提起过。很多年后我才有点儿明白,第一次见到小叔那晚上,我以为他是鬼,他没准儿也以为我是鬼呢。"
谢军起身,坐到老人身边,握住他的手。老人微笑着摇摇头。
"我没事儿,只是有些伤感,别担心。如今想想,那些日子实在是好。可惜啊,不到一年,宅子里其他人就从杭州回来了。最早到的是祖父。他回来那晚上,我溜去找小叔,结果正撞上祖父从西厢怒气冲天地出来,嘴里一直嘟囔着骂人。祖父是那种任何人死在他面前都不会皱一下眉的人。看他气成那样,我真怕小叔被他杀了。
小叔屋里乱七八糟的,小叔就坐在大床前,显然是被祖父打了,脸上红红一个大手印。
我气得骂,跑过去想扶他起来。"
谢老爷子突地停了嘴,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良久才开口。
"我一直以为那些下人们都乱说,因为小叔再正常不过了。可那晚上我一接近小叔,他就开始狂叫,声嘶力竭的,拼命往墙角躲。我呆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见我不靠近他了,小叔也慢慢静下来,然后就开始自言自语。说的又快又小声,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还夹着笑声,也不知笑什么。我真的吓坏了,只想赶快逃。摸到门边的时候,小叔的声音突然又清楚了,带着笑说了几句话。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谢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从洪亮变得轻柔,虽然三人身处现代化房间内,还是突地感到一股森森鬼气。
"‘青云,你也别气。我这也就该来了。'说完他又开始哭。我可再不敢待了,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谢老爷子再次停下,脸上一丝惧意,可见他对那一晚的印象之深。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正常。
"等天一亮,我就开始骂自己。祖父那一张脸,平常我都不敢看,更别提生气的时候了。小叔一个人在那院子住,一个人对着祖父,任谁都得给吓疯了。我没留在他身边安慰他,反而跑了,怎么对得起他。越想越不对,我就溜去西厢。
小叔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坐在桌子前,边写字边小声反反复复唱几句他平常最爱的戏词。见了我他一愣,接着就微笑,说我心真好,过了昨晚的事还惦着他,还敢去找他。看着他跟平常一样温柔,我才大着胆子问他好些了没有。他对着我只是笑,半天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盒子给了我。盒子里就有这对玉挂。"
谢军一呆,立时抬头望向爷爷,一脸罪恶感。谢老先生笑了,拍拍孙子的手。
"傻孩子,没什么好内疚的。是我让你把它们卖掉的。当初小叔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不是做纪念的,是给我可以应急用的。一起的还有些其它玩意儿,早些年急用钱的时候都卖啦。这玉挂是最后出手的。就象小叔说的一样,这些东西是死的。人都不在了,还紧扒着不放做什么,不如让活人受些益处的好。真正要留下来的,是这里,"谢老先生指指头,"这里记下来的事情。再说了,要不是我这个老糊涂没弄好那个医疗保险,莫名其妙肝又出毛病得住院,也不到这一步。"
江育民看一眼祖孙两人,不由得出声。
"既然这么有意义,不如您把玉挂拿回去吧。"
"嘿,我告诉你这些事可不是想要回玉挂。你即得着了,是有缘。只是想让你知道它们的来历,多些意思在里头。年轻人别婆婆妈妈的。
看,你们净打叉,我都忘了...啊,对。
我拿了小叔给我的东西,就被他赶走了,还说别再去找他了,被祖父发现就糟糕。临分手前,他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让我一定得要强,绝不能变得懦弱没用。
那也是我听他讲的最后一句话了。之后没几天,他就出事儿了。
那天我实在想看看小叔,就跑去西厢。谁知门大开着,园子里围了一堆人,中间有个道士正指天划地在作法。打听了才知道,自祖父从杭州回来之后,小叔就得了病,几天不进水米。大家都说是被鬼压着了,所以请道士来驱鬼。正热闹着呢,小叔从房里冲出来,整个人瘦得都落了形。他撕心裂肺似地叫,撞倒那道士,把他手里的符都撕了。我想过去扶着他,可人小身小,被跑上去的大人们挤到一边儿去了。我想着晚上一定要去看他。结果,还没等天黑,小叔就咽气了。"
谢老爷子颤颤吐出口长气,双眼含泪,静默了下来。客厅内时钟的分秒滴答蓦得刺耳了起来,而窗外街上呼啸往来的车辆更加添种迷茫的背景。他用力清了清堵住的嗓子,沙哑着声音讲述故事的结尾。
"后来,祖父把小叔风光大葬,还特别指派人收拾整理西厢,一切按小叔生前布置,再不准别人住进去。他重金礼聘了个法师来,真真正正祭了回坛,封住了园子里不干净的东西。
没多久,祖父也去世了。他一死,谢家很快就散了。宅子也卖了,听说买主是从上海来的一个姓沈的资本家。
离开那大宅子,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唯一对我好的人都不在了,还留在那笼子里做什么?
后来常常想,当初小叔和那叫‘青云'的女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小叔没事儿干嘛翻来复去就只唱那么一句戏文?"
老人显然累了,声音也越见低沉。说到这儿,他却吸了口气,扬起老脸,轻声唱了起来。
"罔废你一腔情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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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慢慢从浴室走回卧室,疲倦地躺上床,脑中还想着谢军对他所说的话。
抛弃一切,在妻子去世后带着儿子移民美国的爷爷。无法自立,因为没经历过反而更向往旧日荣光的父亲。因为受不了丈夫而不知所踪的母亲。年幼时不断听软弱的父亲编织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因而对所有家族历史产生反感的自己。
坐在咖啡店里,谢军冲江育民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出意外去世后,爷爷就接我跟他同住。我从来不想听他讲过去的事,总觉得一定是那些没用的怀念。如果早知道..."
"现在也来得及呀。"
"嗯。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下次再来做客,好吗?"
"当然。一定得把你给吃穷了。"
谢军为这个拙劣的玩笑展颜,急忙又垂头掩饰突然泛红的双眼。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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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江育民还在床上翻来复去。他不太敢睡着。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人没得了善终。一个走了,一个疯了。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幽禁一生。他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结局不会让他快乐。
他又叹了不知第几次气,转身面对半开的窗及外面的夜色,双手无意识地把弄玉挂。
一阵风吹过,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上窗玻璃。随着那声轻响,窗和床之间多了一个人。
青云站在床前,依旧穿着那件淡蓝色长衫,周身发出微光,温柔笑着俯视他。
"青云..."
江育民愣住,接着屏息试探着伸出手,并不惊讶,但依然失望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淡淡的幽灵。
"青云..."
似乎听出他声音里的哀伤渴望,青云脸上温柔之意更深了。他没有开口,但江育民在脑海里"听" 到他的低语。
别伤心,别伤心。
江育民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睡意袭了上来。他闭上眼,陷入睡乡。一滴泪滑落他眼角,渗入枕头。
卧室里起了阵风,依稀间如哀哀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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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峰独自一人坐在江育民从未梦到过的房间里。显然有什么事烦恼着他,让他长吁短叹。
江育民看不见谢允峰的脸。他似乎是一团气流,只紧紧贴住谢允峰,半嵌合半分离,透过他们两人重叠的两只左眼看着有些扭曲的梦中世界。
房门轻响,一个中年女子悄悄走了进来。未老先衰的容颜和谢允峰有几分相象,带着无尽哀愁。
"峰儿。"
"母亲。"
"老爷他..."
"我知道了。"
妇人窥视儿子的表情,小心开口。
"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谢允峰自嘲地冷笑一声。"还能如何呢?我早就没有去路了。"
"那...那个李公子..."
谢允峰身子一凝,一下子差点儿跳起来,又急又快地尖叫。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李公子?!"
妇人被他的气势吓得一缩,忙忙抚慰。
"别...别紧张。你和那位公子..."
"他...知道啦?"
颤音中带着绝望,却又隐含渴盼,祈求着否定的答案。妇人用力吞口口水,小声击碎祈求。
"老爷...一直就派人跟着你..."
谢允峰瘫回椅子里,双眼茫然,象个断了线的皮影娃娃。
"怎么会...我...他..."
"孩子,娘没有用,不能保护你...你就...忘了吧,啊?"
"忘了?"
谢允峰木然侧头注视早已泪流满面的母亲。懦弱的,只会以泪洗面的,懦弱的,只能坐困愁城的,是已被圈养太久的母子。
"怎么可能忘了..."
谢允峰合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脸上已有绝决神色。
"我...去去就回。"
"峰儿?峰儿!你要去哪里?!"
谢允峰张张嘴,最后还是没回答,转身大力打开门,挥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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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峰快步走在街上。在那屋子里不觉得,出了门江育民才知道梦里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上午该是下过雨,街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些水印。空气很清新,一点点充满谢允峰的胸膛。大概是氧气充足的关系吧,离谢允峰最近的江育民可以清楚感受到勇气在这柔弱青年体内慢慢烧了起来。
走了不知多久,谢允峰停在那扇两人都熟悉无比的门前。他伸手敲门。声音刚落,就听见院里有人火烧似地冲出来,一路绊倒东西,巨响中打开门,一把拉了谢允峰进门入怀。
江育民一震。这一个热情惶急的拥抱,不知怎的,让他完全合进了谢允峰的身子,一瞬间竟升起被青云激情拥抱的感觉。两个人同时吐出口长气,放松一切,偎进恋人包容的臂弯。
"允峰,你怎么了?"
抱了会儿,青云拉开允峰,细细审视他的脸。
"上次话没说完就跑了,发生什么事了?"
"进屋说,好吗?"
青云不再说话,牵着谢允峰的手进了屋,把他安置坐入椅中,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沉默中,一种温柔的气息渐渐弥漫空间。谢允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父亲就要来了。"
"上次你只说了这一句。"
"嗯。因为太慌张了。一直以为,他不会再到北平来了。"
他出了会儿神,似乎看入过往。
"我母亲...原本是青楼女子。被父亲赎出来后就安置在北平了。他的本家在杭州,也有妻有妾,子女成群。他原本一年到这儿来个一两趟,住上一两个月,处理他在这边的生意。可从我..."
说到这里,原本清清冷冷象在述说别人故事的声音噎住了。青云把椅子挪到他身边,两人四只手紧紧交缠。
"从我五岁那年开始,他长住北平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变越...狂暴。他不许母亲出门,不许我和朋友们玩。小孩子怎忍得住,背着他偷跑出去,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不光打我,还打母亲。"
谢允峰身子颤抖,嘴张张合合半天,才咽声低语。
"我和母亲两个人就象...被他圈养的两只动物。从五岁到十七岁,十二年里,不能出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触怒他...后果不堪设想。我十七岁那年冬天,他...终于离开了。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活过来。然后..."
他悄抬眼,泪雾中凝眸。
"天可怜见,让我认识你。"
"允峰..."
"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允峰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深吸口气,沉声说出来意。
"你...能不能丢开这一切?"
"什么?"
青云一愣,随口反问。
"抛开这里的一切,带我走。"
"去哪里?"
"哪里都比这里好。只要在他来之前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青云沉默。允峰急忙开口,惧怕这沉默后的意义。
"一定要快。我怕...见到他就什么胆子都没了...我...跟着你去哪里都好。去国外,好吗?我会英国话,咱们一定可以...你...你说句话啊!"
青云唇角漾出笑意,伸开双臂紧紧抱住慌张的情人。
"好。好。怎么都好。都依你。"
允峰颤颤笑了,身子一寸寸放松,瘫进恋人怀里。
"你...你这人就爱吓我。"
"对不起啦。实在是因为太高兴了。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要跟我走。"
青云拥着情人,轻轻一下下抚摸他背脊,唇角笑意始终没退。
"认识你也有一年了吧,总觉得你随时会消失掉。"
"嗯?"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母亲的模样。"
"因为..."
"现在我知道啦!"
青云托住允峰下巴,温柔凝望他苍白中带点病态嫣红的脸颊。
"我绝不会放手。我发誓,一定要带你和你母亲离开这里。这辈子我缠定你了。"
望着恋人坚定的神情,听着他似无赖的誓言,允峰哭了。
"一定要缠住我,一定要。不然我会缠住你。缠着你生生世世不放手。"
+++++++++++++++++++++++++++
江育民静静睁开眼,对着窗外清丽阳光,一时间只觉全身懒懒的,不想动。躲在被单里,他似乎还可以感觉到青云温暖的怀抱。
他知道谢允峰没说出全部事情。他对父亲的恐惧并不是十二年圈养可以解释的。他最后的那句话绝不是情人间絮语,而是由心底发出的乞求。如果青云缠不住他,他只怕会象无主幽魂,不知流落哪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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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育民边揉着太阳穴,边推着放满书的车在图书馆里走着。
做了那个梦后他就开始头痛。光只站在原地不动,他就觉得有无数锤子在敲他的头,好象一群生长在脑里的小魔怪叫嚣着要突破头骨的限制,重见天日。
他深深呼吸,努力想压制一阵阵的抽痛。止痛药吃了怕有四片,还是没效果。走到书架前,他拿起一本书,想按照编号顺序把它上架。一抬头,眼前闪过一片金星。还没等他伸手抓住任何支撑,黑暗已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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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峰正在照镜子。光滑表面上反射的影像让与他合为一身的江育民大吃一惊。
那应该是少年时的谢允峰,可镜子里的脸一点都看不出江育民在梦中无数次见过的青年男子秀气的模样。乌肿的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鼻子下一片狼藉,脸上大手印清晰可辨。他没穿上衣。光裸的身上纵横交错着鞭子和拳脚伤痕。瞪着镜子的一双眼里混杂着太多感情,趋向疯狂。
等江育民将镜中人看过一遍,火辣的痛楚随即铺天盖地而来,不由得呻吟一声。他知道没办法脱离这身体,只得安慰自己这是梦,很快他就会醒来。
梦中门上传来轻响。谢允峰象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回头,待看清进屋的人后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听陆叔说老家伙今天又为了点儿小事生气了。"
两人都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交谈。后进屋的少年把手里端着的水盆放下后,几步急赶了来,小心拉着谢允峰的手坐到床边,又从柜子里找出药和纱布,开始为他疗伤。
"允峰。"
"嗯?"
"跟我走。"
包扎告一段落,少年停下手,抬头极认真提议。
"走?"
"嗯。"
"走去哪里?"
谢允峰苦笑,低下眼。少年伸手抬起他的头,坚定开口。
"去哪里都比这里好!每次老家伙打了你都睡得特别沉,趁现在正好走!"
两人对望,良久无话。渐渐的,在少年专注凝望里,谢允峰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里早被压制到几不存在的勇气慢慢升起。
"你...你会带我走?"
"嗯。我发誓,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跟你在一起。照顾你。一辈子缠着你。绝不让你一个人。"
谢允峰眼眶一热,有湿热的液体滑下面颊,所过之处,麻辣辣地痛。
"好,我跟你走!"
少年宽慰地笑了。两人急急收拾些东西,吹熄灯火,手牵手,屏息走在已全然黑寂下来的院子里。他们小心翼翼从没人看守的后门离开谢家,赶往火车站。
天际蒙蒙亮的时候,两人站在站台边,手里紧捏着车票,心里一起祈祷着火车尽早离站,带两人逃离。随着时间流逝,两人心跳越见大声,四只眼从站前的钟看向面无表情的检票员,再看回钟面。
"再一分钟。"
"嗯。"
谢允峰伸出微汗的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遮住不堪目睹的脸。
"再一分钟后会怎样呢?"
从身后传来的闲定声音在瞬间击碎两人的世界。谢允峰僵直着身子望向站台,检票员,和黎明光中不太辨得清颜色的火车车厢。
"怎么见了我也不请个安,问身好呢?"
谢允峰没有回头,只执扭地盯着前方。沉默中车站门开了,赶早的乘客鱼贯而入。火车在鸣笛了。象是回应呼唤一般,谢允峰茫茫然提步前行。
"你要去哪儿啊,我亲爱的孩子?"
与悠闲声音不符的钢铁手臂死力拉住谢允峰的胳膊。
"咱们得赶火车了。快点儿,要来不及了。"
谢允峰牵动脸上肌肉,侧头催促同伴,才发现身边少年早已被几个家人压住手臂塞住嘴。两旁行人都大大绕个圈,避开怎么看怎么危险的几人。
"还要去哪儿呢?回家了。"
悠闲的声音里杂入不耐,扯着谢允峰走回头。谢允峰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着月白长衫的背影。侧向他的脸上充满疯狂热切神情,正伸舌轻舔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雪亮短刃。
+++++++++++++++++++++++
一股柔和的气息包围住江育民,将他拉出记忆底层。他睁眼,擦了下满额的汗,毫不讶异地看见青云站在身侧,弯腰凝注他。
"青云..."
青云放心笑了。
"我是谢允峰吧。"
青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其实是...其实是以前的记忆吧。"
青云叹息。
"后来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没跟我...不,是没跟谢允峰在一起?你..."
青云轻抬手,似是想触摸江育民,又颓然垂下,眼中带着怜惜。
"你不用这样。我倒高兴能记起以前的事。要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了,是不是?"
青云淡淡笑了,摇头看着一脸庆幸的江育民。
"我说过的,要生生世世缠着你。就算你是鬼我也不会放手的。"
青云一愣,讶然瞪眼,一瞬又笑了起来,似想到过往,怀念中无限欢愉,渐渐变得凄涩,双目一眨不眨盯住江育民。
"怎么了?"
江育民疑惑注视,不明白他想到了什么。
"青云?"
青云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还没等江育民理解,他已如轻烟消失。江育民腾身站起,冲动地向青云刚刚站立的地方迈步,差点儿要放声呼唤。馆长及时转过书架,让他刹时定格。
"江,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江育民深吸气,忍住出手打人的冲动,明白了青云消失的理由。
馆长其实是好意。他听说江育民一早来就头痛欲裂,特地来看看。
经了刚才的恶梦,又见了青云,江育民实在是无力继续,接受馆长的提议,早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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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阳光从来没这么刺眼过。江育民拖着脚步走进地上铁站,只觉一阵阵冷汗把短袖衫粘在身上,极不舒服。
"江育民!"
他随声抬头,意外看见谢军正隔着铁轨在对面站台上冲他愉快招手。见引起江育民的注意,谢军笑着快步赶了过来。
"才说过要你再来家里玩,就碰见你了。真巧!"
江育民勉力点头回他一个微笑。
"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啊,今天有点不舒服,早退了。"
"你没事吧?"
江育民笑笑摇头,反问谢军。
"那你呢?下班了?"
谢军微微皱眉,稍带困扰。
"嗯。爷爷有些不舒服。"
"他怎么了?"
江育民有些诧异,昨晚老先生还很精神。
"其实说起来也挺巧的。"谢军抬眼望着江育民。"昨晚爷爷才讲了他小叔的事,今天早上就接到国内亲戚打来的电话。"
"国内的亲戚?"
"是啊,早些年联络上的,一直有通信,打电话。今早打电话来的人我叫他堂叔。跟爷爷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的,话题就绕到谢家的老屋上面去了。"
"老屋?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地方?"
"是啊。"
谢军叹气,轻轻转了半个身,视而不见对着被磨得雪亮的轨道。
"本来那屋子早就卖掉了,跟谢家也没什么关系了。可偏偏我这个堂叔有个女儿是建筑师,正好她负责设计的房子的地点就在谢家的老屋。她开始也不知道,直到五月底的时候工地出了事,跟我堂叔提起,才知道以前那是谢家的房子。堂叔也就当个趣闻讲给爷爷听,谁知道说到他心病上去了。"
"五月底?工地...出了什么事?"
江育民强忍着没把手压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上,而在身侧紧握成拳。
"挖地基的时候,工人们发现一具白骨。"
"白..."
"是啊。当时就报了警。法医看了后才知道早死了很多年了。"谢军伸手轻抚眉尖,带丝无奈。"堂叔还把细节都告诉爷爷了,说是死者是年轻男子,死因应该是他杀,因为在肋骨上有利器擦伤的痕迹。"
江育民用力咽下一口口水,脑中不由自主地重现那身着月白色长衫的身影。远远的,他应搭乘的列车出现了。
"啊,你的车。"
"别管那个了。你还没说完呢。"
谢军侧头凝注,把江育民的焦急不耐尽收眼底。
"你怎么了?"
"不...不,我没什么。"江育民意识到自己太过焦躁的语气,急忙扯开笑容掩饰真心。"只是现在我有这对玉挂,就想多知道些有关的事。"
谢军点头接受解释,继续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