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BBC神探夏洛克同人)餐桌上的大博奕》作者:Fantome Loup【完结】 > BBC夏洛克同人 餐桌上的大博奕.txt

第 2 页

作者:Fantome Loup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9

“你他──的到底是怎么推断出我和约翰昨天吵架的?”

“这不太难。”麦考夫怜悯的说,“他和莎拉的萨浮饭店位置是我订的──噢,你不要责怪约翰,我花了很久说服他,无论是公务人员、私家侦探还是医生,都需要播出时间陪伴家人。现在,请你系上安全带,三年前你故意不系安全带害我被开罚单,今年我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XXX

他与歇洛克之间差了七岁。麦考夫.福尔摩斯善于分析与归纳的头脑相信这就是问题来源的所在。这七年的差距毁了一切。

麦考夫享有七年无忧无虑的童年,但在这之后,瓦奥蕾特与威廉.史考特.福尔摩斯的婚姻急转直下。在成年之后,不轻易涉足人类细腻复杂的情感的麦考夫在一次对年轻时代的沉静回顾中,怀疑歇洛克的出生是否是他们的母亲为了要挽救婚姻所打出的最后一张爱司,而这个爆炸性的念头让他惊骇不已,仿佛一掌掀翻了他精心布置了二十几年的棋局。从此之后,麦考夫就把这个可怕的问题尘封在他大脑那个小阁楼里的某块木板底下,再也没有翻起来检视过。

无论如何,他们的父亲至终还是离开了。麦考夫记得八岁的自己是如何在下课后,迫不及待地跑到歇洛克的婴儿床前,将小弟的笨蛋保姆毫不留情地轰回去。他会一边写数学分题目,一边用咬得稀烂的铅笔头拨动悬吊在歇洛克床前栏杆上的玩具,等待他母亲回家。(那时,虽然威廉的身影偶尔会在家中幽灵般一闪而逝,但在麦考夫早熟的心智中,他已将“父亲”这个角色从正常的家庭结构当中删除了。)视觉的刺激是促使大脑发展最好的方法,小麦考夫坚信,他这样每天逗着歇洛克的灰蓝眼睛随着色彩缤纷的绒毛动物打转儿,一定会让歇洛克变得比他还聪明。

当时,麦考夫所在班级的导师建议他的数学课跟高年级的同学一起上,这在顿勒摩尔这个乡下小镇里是就等同出了第二个爱因斯坦的大新闻。但麦考夫从来没有为自己超乎水准许多许多的智商感到自豪,他不觉得将解开三次方程式当作读完一篇安徒生童话般轻松是多么了不起的天赋,他只知道这个天赋把他与他同龄的同伴区分了出来。直到麦考夫进入青春期以前,他对无法完全融入一个团体感到惶惶不安,但几年后他就了解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团体,他只需要一个聪明才智能与他相匹配的同伴。

当歇洛克长大了,麦考夫会为他预备好,他会做一个与弟弟的聪明才智相匹配的哥哥,他们会并肩作战,他们将是彼此唯一的狼群,全世界都可以疏远他们,全人类都可以咒诅他们,但福尔摩斯兄弟将对彼此绝对不离不弃。

但此时,他三十年前的唯一希望正蜷在副驾驶座,无论麦考夫怎么逗他说话,都不愿意施舍一点回应,比一篮待送洗的脏衣服还沉默。

“他们把密码放进超级电脑里跑了一个月,什么也没出来,最后,你猜解开密码的关键是什么?”没有回应,“是《大河之舞》爱尔兰首演踢踏舞的舞步,谁能想像他们竟然天才到发明这种密码呢?不过要是你在的话,说不定半个钟头就解决了。”没有回应,“你对密码原本有兴趣吗?说不定无聊的时候可以省下几个尼古丁贴片,我可以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给你玩玩,《大河之舞》的DVD我也有,你想不想挑战一下?”没有回应,“啊,英格兰的乡村,它们不是既清新又美丽吗?”

没有回应。

麦考夫转头看着歇洛克──他大概每十分钟确认一次他弟弟是否睡着了,(他对弟弟的《演译法的科学》也抱持同等认真的态度,只要从办公桌上送走一份公文就拚命在留言版上按网页更新。)但歇洛克就跟前一个十分钟、前十个十分钟、甚至在车子驶出贝格街进入马尔康博路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脑袋无力的斜倚着车窗,从隔热纸透进的黯淡日光将他的瞳孔照成两个深色的弹孔。车窗外的景致从繁华的伦敦街道转成单调平坦的高速公路,他是这个时空的流逝当中唯一不变的事物,麦考夫甚至没看他眨过眼睛,除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仿佛弹奏无声乐曲般的细微抽动。麦考夫曾经听说外科医生会在下意识中不断重复将缝线打结的动作,在歇洛克的案例中,极有可能是黑莓机键盘成瘾症。

“歇洛克,”麦考夫叹口气,“你其实可以回应我:‘我看每样东西都必须回归到我自己的专业,像我这样带着偏见,实在是心灵的缺点之一。你看这些散落的屋子,被它们的美丽吸引住了,我看它们时,唯一出现在脑中的想法是觉得它们孤立而隔绝,因此,如果罪案在这里发生,将不会受到法律的管束与惩罚。’什么都好,盖达组织的成员在被押解的路程中还多少会吟诵一点可兰经。”

“我看每样东西都必须回归到我自己的专业,像我这样带着偏见,实在是心灵的缺点之一。你看这些散落的屋子,被它们的美丽吸引住了,我看它们时,唯一出现在脑中的想法是觉得它们孤立而隔绝,因此,如果罪案在这里发生,将不会受到法律的管束与惩罚。”那坨大衣气若游丝的咕哝道。

DB9里再次恢复一片冷气的吹拂都足以被放大成秋日呼啸的暴风雨的沉寂。

麦考夫的思绪在方向盘上漂浮: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跟歇洛克之间的谈话中断了?在他遗弃了始终无法适应团体生活的歇洛克,前往牛津读书的时候?在他完成学业进入白厅担任公职的时候?在他野心勃勃地开拓着一片属于福尔摩斯的伟大游戏场而忽略在剑桥饱受孤寂折磨的弟弟的时候?在他进入权力的核心,并热切邀请歇洛克一起享受这大博奕的参赛权的时候?在麦考夫.福尔摩斯的数学家脑袋里,他坚信他与歇洛克之间的问题一定有个关键性的时间点,只要他坚持不懈地回溯检验,有一天他终会找出推导过程中的错误,然后,福尔摩斯兄弟的方程式将会恢复到二十年前的完美无瑕,就像星体的运转般,规律、永恒,而且美丽。

“你在想些什么?”麦考夫问道。

过了大概有一世纪的时间,歇洛克缓缓叹口气,仿佛麦考夫丢给他的问句是阿特拉斯扛在肩上的重量。

“什么都没有在想。”

“胡说,”麦考夫嗤道,“你的脑筋最受不了闲置不用。”

歇洛克凝视着窗外。

“给我问题,给我工作,给我最荒谬难解的密码,或最复杂的分析,我就会恢复正常。”他低声说,讥讽地耸耸肩,麦考夫发现这是出伦敦以来,他第一次看歇洛克活动这么多肌肉群,“但显然你不准我做这些事,你连我的手机都没收了,这样我要怎么样用简讯轰炸那些比我不无聊的人呢?”

“我可以出一些题目协助你恢复正常。”

“居尔特的踢踏舞吗?”歇洛克斜睨着他,“拜托,那种连DVD一遍都不用看完就可以解决的谜题,你就不用费神从加密资料库里弄出来的吧。”

“你可以想想要怎么夺取这辆车。”

歇洛克的眼睛在半阖的眼睑下缓缓转动。

“噢,麦考夫,我好像晕车了。”两分钟后,歇洛克弓起上身,痛苦呻吟着,“车上有塑胶袋吗?”

“在椅背后面。”麦考夫忧心地看着晕车的小弟,“要我停下来吗?”

“拜托你了。”

麦考夫切换到慢车道,驾驶着DB9像一艘破浪前进的帆船般缓缓滑向路肩,歇洛克已经难受到上半身折叠到大腿上──麦考夫从来不知道小弟的柔软度可以这么好,背脊重重地抽搐着,发出可怕的干呕声,麦考夫只好在他弟弟把整个消化系统吐到脚垫上前解开安全带,挪动他柔软度没那么好的庞大身躯,艰难地探过半个身子伸手到椅背后。

然后,在方向盘锁朝他呼啸来而的千钧一发之际,以惊人的敏捷缩了回去。方向盘锁轰然砸在驾驶座椅背上。

“你的晕车装得还蛮像个样子的。”麦考夫手中加装了灭音器的沙漠之鹰指着歇洛克,后者凶神恶煞地举着沉重的方向盘锁。麦考夫认定他脸上那个“浑帐东西我竟然没有把我哥哥打到脑袋开花!”的表情是演技,而且是非常高明的演技,如果麦考夫的公务员神经不是那么圣保罗大教堂崩于前而色不变,恐怕也会感到一阵恶寒直窜脑门。“但如果你真的遇上劫持事件──我相信你继续坚持你的谘询侦探事业,你的神经病崇拜者一定会越来越多,假装癫痫发作或许比较容易引诱歹徒将车子停下来,这是我非常诚挚的建议。”

“IMI?这把对你来讲后座力会不会太大了些?”歇洛克索然无味地将方向盘锁摔到后座,“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你一扣扳机说不定就飞到车外去了。”

“你以为我只会拿雨伞绊人跌跤吗?”

“你听说过手枪的大小与其使用者的床笫表现成反比,对吧?”歇洛克以教堂唱诗班男孩也不见得有的纯真表情问道,“麦考夫,你觉得这个理论的可信度如何呢?”

“歇洛克,你回家最好不要再发表这样的言论,给妈咪听到包你吃不玩的兜着走。”麦考夫用他最大哥的语气恐吓道。你有个弟弟,他解决过五花八门的犯罪,见识过稀奇古怪的死法,你要成功唬住他还不是件顶容易的事,“你还有更高明的想法吗?”

“我饿了。”

“真的饿了?”

“就算我的血糖很低,‘若你再喋喋不休,我要劈开橡树,把你钉进它的瘤结中,’”歇洛克露出完全与他所引用的莎士比亚大相迳庭的的坏笑,“‘让你哀嚎十二个冬天。’”

“我非常乐意看到你尝试。”麦考夫将车驶离路肩,加入涌向北方的车流当中,“要找到一棵够大的橡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呢。”

在福尔摩斯兄弟撰写《创世纪》第四章的漫长岁月中,(无论是麦考夫或是歇洛克都认为对方是才该隐。)偶尔会有这样的短暂时刻,仿佛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变得那么复杂的年代:他们争锋相对,有时锐利得令人捏把冷汗,但就像两头狼或狮子的幼崽,在牙与爪的嬉戏里精准拿捏只有手足之间才可能达成的绝妙平衡。

当时,歇洛克进了公立中学,他过人的才智开始崭露头角,他小小的成就让在他床前拨动玩具转盘整整一年的麦考夫相当欣慰。除了繁重的课业外,歇洛克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阅读、小提琴与地下室的化学实验当中,他对知识的饥渴就像一头饿狼面对开膛剖肚的牛犊,而这些几乎就是麦考夫大学的学期结束后,在家的休闲模式。(虽然麦考夫的音乐天分实在不怎样,他不知道该将他糟透了的音感归咎于何处,毕竟巴哈精准的对位法显示他也是个了不起的数学家。)但与善于在群体中隐藏情绪与真实自我的变色龙麦考夫不同,歇洛克对一个中上阶级的普通男孩的嗜好──网路游戏、足球、真人实境电视节目、把女友拐上床──表现出毫不修饰的乏味态度,他对于智力不及他的人展现出尖锐的轻蔑,让他令人难以接近。

麦考夫没有看过歇洛克在学校的表现,他相信歇洛克在公立学校里,就像一根发炎的大拇指般醒目,他乖戾、暴躁、桀傲不驯,但歇洛克向来看重任何从他敬爱的大哥而来的建议,他热切崇拜着年长他七岁的兄弟,这在同龄的青少年身上会让他们既难堪又别扭,但在歇洛克身上却显得如此自然。当他专心听他哥哥讲话时,没有人能忽视他眼中里闪动的光芒:麦考夫是刺激他几乎被溺毙在了然无趣中的脑子再次活跃的电流,只有在麦考夫的陪同下,歇洛克才得以重拾生活的乐趣,而那就是永无止尽的探索,以及将系统的逻辑与精准的观察建构成伟大的演译法。他们躺在沙发上,谈论如何从一滴水推断出大西洋或尼加拉瓜瀑布的存在;他们坐在小镇的公车上,比赛谁能先说出最多乘客的身份与职业,直到瓦奥蕾特打麦考夫的手机,叫两兄弟滚回家吃晚饭。透过麦考夫技巧性的引导,歇洛克兴奋地发现了一条生命的锁炼,只要看到其中一个环节,就能知道整个生命的特性。当时两兄弟都还没有方向,但他们确信,有一天他们将用这伟大的方法携手登上顶峰。

如今,这个预言实现了,几乎。

奥斯顿.马汀DB9驶下了交流道,虽然麦考夫宁可饿上一会儿也不要让劣质速食毁了他对母亲亲手烹调的佳肴的胃口,但弟弟既然主动提出中餐的要求,麦考夫是绝对不会拒绝的。谁知道歇洛克上一次吃饭是在西元前几年呢?(约翰曾明白表示:“我可以每个礼拜固定给他扎一针Marcaine,然后你亲自来帮他插胃鼻管灌食,我怕他会咬我。”)他们发现了一家潜艇堡连锁店,有充足的停车位,就像沙漠中供客旅拴骆驼休息的绿洲般矗立在荒凉的英格兰乡间,歇洛克没有意见。

“我只是想要找间厕所,以及维持脑袋继续思考的葡萄糖来源。”他宣布道,所以麦考夫就把DB9降尊纡贵地停进连锁店前的停车格里了。

有鉴于前年精彩万分的雪地“逮得到我就来啊”(Catch Me If You Can)事件,麦考夫不敢掉以轻心,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歇洛克进入店里,仿佛康拉德.劳伦兹著名的铭印学说(Imprinting)里错认母亲的小雁鹅,还没差点被不体贴的弟弟往后摔的玻璃门打个正着,但麦考夫忍了下来,直到歇洛克走到洗手间门口,转过身。

“拜托,麦考夫,”他的眼睛往上吊,“我会自己拉拉链,也会用肥皂洗手,你知道妈把我们的日常生活习惯训练得多好。”

“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是你弟弟。”歇洛克沉着的说,“你连你的亲弟弟都不能信任,这就是你的工作教导你的家庭伦理。”

麦考夫推开门,探头进去职业性地观察了一下洗手间的空间:两个隔间,两个没有窗,没有工具间(显然是设计在女生厕所里);无法逃跑,无法混和清洁剂制造毒气陷阱,无法削尖拖把当武器,这个厕所显然比新苏格兰场的拘留室还铜墙铁壁。

“好吧,”他勉为其难的说,“我在这里等你,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点餐。”

“我要火鸡熏肉片,不要加小黄瓜。”

“我在这里等你。”麦考夫坚持道,歇洛克一个你自便吧的样子耸耸肩,推开门进去了。

麦考夫倚在洗手间旁,讶异于自己处于这种古巴飞弹已瞄准华盛顿的压力底下,膀胱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一个母亲带着五岁的女孩儿经过他面前,在潜艇饱连锁店享受中产阶级的天伦之乐,麦考夫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女孩转头瞄了他一眼,福尔摩斯先生报以一个亲切的微笑,没想到女孩的母亲见状,像是看到这名中年绅士背后站着全地狱的恶鬼似地连忙推女儿进厕所,消失在门后前,还抛给了麦考夫一个你敢动我家宝贝我就把你眼珠子剜出来的母性护卫眼神。

原来进了二十一世纪,所有站在厕所门口不进去上厕所的都被定义为是性变态了。这时代的观念转换之快还真令麦考夫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来想要进厕所脱离这种尴尬的状态,没想到一个穿法兰绒格子衫的嬉皮撞了他一下,抢先进了厕所。

忍耐,麦考夫.福尔摩斯,忍耐,他告诉自己,待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后,你可以任意派这些死老百姓上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或在军工厂每天扣几千个钢盔的系带。

他掏出怀表,三分钟了,他的情报头子神经抽搐着那么一丝不对劲。歇洛克可能真有他自己发明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但他的前列腺绝对没有问题。就在他准备进洗手间押人时,门呼地打开,法兰绒格子衫嬉皮跟他撞了个满怀。

“抱歉。”那人用浓浓的爱尔兰鼻音嘟哝道,压着雷朋太阳眼镜上的可笑绅士帽,用那嗑药与酗酒联手造成的摇晃步伐从麦考夫身边走过。麦考夫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推开男士洗手间的门。

在麦考夫爬上鲜血与骸骨建成的宝座的过程中,不是没有人对于一个牛津三一学院的大学毕业生名列捍卫女王与国家的黑暗圆桌武士中提出质疑,毕竟,虽然麦考夫.福尔摩斯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但他缺少实务经验。福尔摩斯对财富与爵位都没有什么企图心,跟他精力旺盛的弟弟一样,他唯一关切的就只有大博奕的参赛权,于是他兢兢业业地经营早期每一个经手的行动与决定,终于用无数成功建立他在白厅无可撼动的地位。(当然早先提出质疑的人大多都没有好下场,这也可能是这类的言论在白厅逐渐销声匿迹的原因之一。)在他这个位置上,没有呼啸的子弹与壮烈的爆炸,只有文件与简讯,偶尔来张地图。“特派人员成功潜入反联合国回教阵营领导人家中执行枪决式灭门。”在他的报告上可能只是“障碍已排除”;而“俄国间谍在伦敦街上被破雨伞戳了一下感染抗抗生素创伤弧菌十八小时候死于败血症与多重器官衰竭”不过是“保全漏洞已补强”,比听路况报导还单调乏味。如果说麦考夫曾亲自下海玩一场间谍游戏,那对手恐怕也只能是他的谘询侦探弟弟,而今天的战场,在英格兰方的某家潜艇堡连锁店厕所里。

于是,在麦考夫推开门,看见那个爱尔兰佬在镜子前调整着五分钟前还穿在他宝贝老弟身上的Dolce & Gabbana白衬衫,他知道歇洛克有比拿方向盘锁砸死他更高明的想法了。

在他从厕所冲向大门时,麦考夫.福尔摩斯不禁诅咒他脚上这双三百九十五英镑的Church’s Philip没办法让他跑得更快,但他已经尽所能地在肾上腺素的催促与体重的向心力的互相抗衡之间取得最快的速度。当这名西装笔挺的绅士像西班牙奔牛节里发狂的公牛般冲进在柜台前排队点餐的稀疏队伍里时,他成功地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但向来以妈咪的良好绅士风度教养为傲的麦考夫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穷凶恶极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门外那个法兰绒格纹衫身影上。

他冲出门,没有老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你他妈的给我站住老子要扒了你操蛋的皮!”福尔摩斯家族优秀的掠食者天分显然没有被埋没在办公桌与文件堆之后,麦考夫.福尔摩斯像一头预备猎杀水牛的狮子,沉默然而凶狠地纵身扑向法兰绒格纹,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擒抱。

两人顿时摔在地上扭成一团,麦考夫仗着体型的优势将歇洛克压在地面。歇洛克绅士帽与太阳眼睛的荒谬伪装已经在这狠狠一跤中除去了,他被自己龇牙咧嘴的亲哥哥勒住脖子,眼神透出无法掩饰的惊恐。

“歇洛克,你好大的胆子,用这种幼稚园的伎俩耍我。”麦考夫喘着气,“看我回家会不会跟妈妈──”

他那个“告状”最后还是没有说完,因为歇洛克没有放弃困兽之斗,他一脚踹向麦考夫──呃,依照遗传学的说法是福尔摩斯家族优良的基因库;从解剖学的观点来看,是唯有在遭受直接物理攻击时,你才会诅咒妈妈生给你的地方。

太好了,如果审计部的女职员再要求举办什么愚蠢的防身术讲席,他就发给她们一人一个假人,每人踢两百下就成了。麦考夫.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冷汗滑下他的太阳穴,不算长的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紧握的拳头用力压在大腿上,几乎到把股骨给压断的地步。他听着车门砰然关上与引擎发动的声响,从嘴巴里尝到了铁锈与背叛的味道,用毕生的理智压抑自己不要做出任何会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动作──譬如像是在地上打滚嗥叫之类的,虽然他定意如果在自个儿家里,他一定会放纵自己叫到嗓子哑掉为止。

两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当然,DB9已经像被放出地狱的蝙蝠般窜得不见踪影。他深深吸口气,从停车场以二战伤兵走下甲板的尊严一瘸一拐地走回连锁店。他没注意到见证了这一切的客人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给他,仿佛他是某个自愿走进火山口献祭给邪神的牺牲品。

“两个火鸡熏肉片,一个不要加小黄瓜。”他用平时跟首相做例行报告的沉稳语气说道,“然后,你们有没有口味重一点的酱汁?”

当服务人员很尽责的转过身帮他处理餐点与饮料时,麦考夫发现穿走他老弟衬衫的爱尔兰佬正在隔壁点餐柜台盯着他猛瞧。

“兄弟阋墙。”他说。爱尔兰佬慎重地点点头,仿佛体悟了人生的真谛。

就在麦考夫.福尔摩斯拎着纸袋走出来,正认真思考着是否要出动空降特勤队L分队对这个小镇进行地毯式搜索,DB9呼地窜进停车场,在他膝盖前五公分处停了下来。

这就是兄弟,就算他直接一脚把你的子孙踹进了天堂的珍珠门,他还是你的兄弟。麦考夫打开车门坐进去,歇洛克递给他一包冰块。

“不用了,”他说,忽略歇洛克伸过来展现前所未有的体贴的手,系上安全带,“没有你想像中的严重。”

“我来开吧。”歇洛克乖巧的说,“你先休息一下。”

在歇洛克规规矩矩地将DB9驶上交流道时,麦袋考夫打开潜艇堡的纸袋,他检查了一下包装纸上的麦克笔记号,然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歇洛克。

“我可不可以先喝可乐?”

麦考夫把潜艇堡放回纸袋里,然后将吸管插上后,才把可乐递给弟弟。歇洛克说了声谢谢,眼睛没有离开路面,从方向盘上空出一只手,接过可乐。

然后在放心地吸了一大口之后,一个反射性的呕吐动作,没差点把自己的裤子喷得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就像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在点心不合胃口时愤怒的咆哮,把可乐塞进麦考夫怀里,“麦考夫,你点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可口塔可可乐。(Coco-taco-cola)”

XXX

驾驶着DB9,歇洛克.福尔摩斯感觉到周围平缓丘陵的线条仿佛母亲的手温柔抚过婴儿细腻的肌肤般,正慢慢与他年轻记忆里的哈顿勒摩尔重叠起来,但如此宁静的景致却煽动着一股反常的局促不安,像被困在玻璃箱内的小动物般搔抓着他的胸骨下方。歇洛克武断地将之归咎于麦考夫的特调塔可酱可乐,而非近乡情怯。对一个冷静沉着到与工程用计算机无异的侦探头脑来说,任何一种情感侵扰了那细致严谨的性格,就会使他分散专注力,而他全部的智力成果都将受到怀疑。气相层析仪的分离管柱被有机溶剂侵蚀,或是共轭焦雷射扫瞄显微镜的镜头产生了裂纹,都不会比在他这样的个性中掺入强烈的感情更起扰乱作用的了。

不过,歇洛克也不是一个时常回头的人,一年──或更久──一次这样的体验,他自信拥有足够的时间复原成伦敦贝格街221B那个冷漠寡情的思考机器。而现在,那名强迫他面对自己深埋多年的情感的家伙,正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

歇洛克知道这瞌睡并不是出于麦考夫的自由意志,因为他在景色重复性颇高的A170上,有幸亲临他哥哥与睡意的精彩决斗现场:麦考夫先是盯着外头连绵的乡村田园许久,但威廉.华兹华斯的浪漫歌讴在他活跃的头脑里吟咏出的不是绝世诗句而是平稳安详的纺缍波,于是,麦考夫那颗英国政府不可或缺的伟大脑袋一次又一次地慢慢垂下,然后,在DB9变换车道或颈椎承受不了头部的重量时猛然惊醒,像听到猎人踩断树枝的细微劈啪声的动物,警戒地抬起头,尴尬的轻轻喉咙,抬头看看路旁的标志,偶尔轻声提醒弟弟不要把油门踩得太欢快;五分钟之后,又再一次陷入痛苦挣扎的轮回中。歇洛克深切觉得,但丁没写出不想打瞌睡却由不得己的地狱,让《神曲》怎么样也不算是部完整的作品。

麦考夫累坏了。在典型英国绅士按部就班、厌恶改变的外表下,麦考夫.福尔摩斯的生活却连下午茶的奢侈都没有,永无止尽的任务、决策、会议将他团团包围,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从大学毕业起,他的生活就被囚禁在帕摩尔街与白厅之间,他比所有人早进办公室,并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回到他背景黯淡的单身公寓。就像歇洛克自己一样,麦考夫时常忘记吃饭,要不就以可怕的狼吞虎咽解决基本的生理需求──歇洛克见识过他表演三分钟吞完一客中国餐馆外卖的特技,拥有把油腻腻的面条倒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的本事的福尔摩斯家族长子,堪称继猎杀查沃食人狮的工程师军官之后,大英帝国以极端手段造就出人才之一,因此,在获知麦考夫罹患十二指肠溃疡的消息时,歇洛克并不意外,(或许这是约翰观察后告诉他的,歇洛克并不记得。)至于为何动辄根管治疗,歇洛克决定,这还是让他们明智的母亲来探讨其个中奥秘较为恰当。

这次,麦考夫斜躺在椅背与车门之间,脖子无力地往后仰,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既幸福又绝望。歇洛克认为,如果他现在回头,麦考夫可能也要等他们抵达伦敦才会醒过来。

“嗯,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当歇洛克忽略GPS上的直走建议,不动声色地右转时,麦考夫醒了,他挪动身躯,将自己摆回座椅的凹陷处,睡眼惺忪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物。他此刻的放松与慵懒,恐怕这世界上除了歇洛克以外,没有人能活着见到。

“不,我只是想要在车上多待一会儿。”歇洛克低声说,转动跑车轻巧的方向盘。奥斯顿.马汀DB9,她对作风传统而守旧的麦考夫而言就像名过份年轻时髦的情妇──当然这只是个譬喻,福尔摩斯兄弟不曾有过交往对象,他们的思绪繁忙到容不下这类的需求与欲望。无论有多强大的置物箱,麦考夫应该会选择实用又低调的车款,在伦敦的街道当中静悄悄地像头隐身草丛中的狮子,在爪子之下守护着帝国的秘密,一如他在约翰的部落格与《演译法的科学》里的笔名一样:“未必存在的那一位”(theimprobableone)。

“DB9对我来讲的确太新潮了。”麦考夫突然开口,一记完美的思绪触杀,但并没有超乎歇洛克的意料之外。约翰或李士崔可能会被这招吓到──几乎到乐此不疲的地步,但这是福尔摩斯兄弟沟通的方式,就像有些双胞胎甚至会发明自己的语言一样。“我的秘书评论我开这台车看起来像老不修,我想她忘了我也才刚迈入四十大关而已。”

“宾特利?”

“布鲁克兰(Brooklands)。”

“很适合你,我想是风暴灰。”

麦考夫只是微笑,歇洛克猜想这微笑里不无鼓励的意味──虽然除了了不起的约翰之外,大部分的人都会被麦考夫的微笑吓得屁滚尿流。我看他是个老兵。并且是刚退伍的。我看他是在中东服役的。是一个军官。我猜,是第一零一皇家工兵团下辖的第二十九爆裂物处理和搜索小组。是个夫鳏,他离开军旅生涯是为着回国照顾他刚失去妈妈的两个幼子。还有呢,歇洛克?你还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呢?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的。在十年前,这是麦考夫,十年后,依然是麦考夫。

“所以,”他说,“你并不打算长期使用DB9代步。”

“没错。”

“你没有带漂亮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你也不打算介绍任何你可能在老家交到的女朋友或男朋友给妈妈,因为你携着你尖酸刻薄的可怕弟弟,所以这并不是个炫耀的工具,我可以直接排除你返老还童,开启某个有点年龄差距的恋情的可能性。”

“你该不会又有车子与性功能有关之类的理论吧?”

“至少不会在你的车子上。”歇洛克决定保留他的态度,“结论是,你打算要用DB9贿赂我。”

“噢,贿赂!继司康饼之后麦考夫.福尔摩斯再出奇招!”麦考夫大叫,夸张的拍了一下大腿。歇洛克很少看他老哥这么激动的,显然歇洛克识破他的诡计让他感到非常愉快,“我为什么要贿赂我弟弟?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天,歇洛克,这只是个礼物,就算你收下它,隔天在早餐桌上对我尖叫泼牛奶,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我不需要车子,麦考夫。”

“但我觉得你这几年乘计程车的钱都足以让你买台好一点的中古车了。考虑看看,你开得顺的话就是你的了。”

歇洛克凝望着挡风玻璃前一望无际的原野,麦考夫看得出来他铁灰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深思的色泽,有如暴风雨来临前被积雨云包围的天际线,然后,一个强大的力量猛地踩住他的胸口,将他的背脊往椅背猛拉,差点让他一个气喘不过来。

“歇洛克,”坐在阿波罗十三号里看着自己突破大气层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麦考夫尽其所能的在可怕的高速中维持他傲人的冷静──至少在语调上,因为他发现自己正死抓着座椅两侧不放,妈妈一定会为我们这种不肯认输的个性感到骄傲,他想。“我的公权力大概只能应付大都市里的交通警察,在哈顿勒摩尔,他们可能认为MI5只会在《英国特警队》(Spooks)里出现。”

歇洛克没有搭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油门踩到底,麦考夫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顿时有种攀上喜马拉雅山顶峰的缺氧感觉──虽然麦考夫担任军情处(Military Intelligence)的首脑人物多年,就算唐宁街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非得逼迫司机飙到这种速度否则英国政权就会倾覆的机会也实在没几次。(倒是有两任首相在会议上接获妻子即将临盆的消息,但麦考夫没在前往医院的车上做过简报──从没有一个英国首相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样要求他,根据有相关经验的同僚的说法,那可是非常刺激。)

DB9在宽阔的路面上驰骋,两百年来,这条路上可能只有悠哉的观光客与傻呼呼的绵羊踏过,但今天歇洛克简直把它当AV-8攻击机的跑道了,引擎精力十足的怒嚎,在他们身下细微地震动,仿佛一只看守金矿的喷火龙正缓缓苏醒,下一秒就会冲破地壳振翼高飞。

“歇洛克,要进城里了。”麦考夫看到哈顿勒摩尔的路标就在前方,他发现自己期待它会带给飙车飙到眼红的歇洛克一点大学宿舍的舍监的吓阻效果,毕竟这座小镇被凝固在封建时代,而在这里发生过最惊世骇俗的事件是福尔摩斯家的小儿子自制了效果一级棒的雷管,扔到隔壁渥特太太的庭院里,吓得她家的老雪纳瑞在针织沙发上尿失禁,“我想你现在可以──”

但歇洛克.福尔摩斯呼应他兄弟专横的减速指挥的方式是驾着他可怕的金属战马,以六零年代金赛博士发起的性革命狂潮的野蛮力道,一头撞进哈顿勒摩尔田园式诗歌的氛围里。华生医生有苏格兰血统,或许这曾将罗马军队全军歼灭的骁勇善战也流到了歇洛克身上。麦考夫听着DB9轮胎在路面上可怕的尖啸,每转一个弯,麦考夫就觉得地狱正好整以暇地在前头等待他们。在纯朴的村民回过神来以前,咖啡馆与民宿的招牌略过一阵急促颤抖,DB9已经呼啸而过,留下让他们回家吓唬调皮捣蛋的小朋友的睡谷无头骑士等级传说。

歇洛克犯下了一辆汽车能犯下的所有渎神的罪行──指针转了时速表一圈、逆向行驶、蛇行、闯红灯、不礼让行人,甚至当他们看到警车的警示灯在后照镜上闪烁,歇洛克只是低喃:“大英帝国期望每个子民都负起自己的责任。”然后在石板瓦顶村舍之间一阵疯狂乱窜,像是闯进鸡舍里的狐狸,把警车远远抛到后头。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二十年,或许此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麦考夫会感受到一股跟弟弟一起把法律践踏在车轮底下的快感──二十年前或许他们就干过这种事了,不过当年他们飙的是脚踏车,还没有变速。

福尔摩斯家族的血液里存在着某种受到诅咒的躁动,他们是冰与火的完美结合,而他们的世界总是终结在冰或火之中,他们是艺术家、科学家、梦想家、阴谋家与最无可救药的冒险家,歇洛克与他较为不同的一点,就是麦考夫自愿受限于已经过时的爱国主义,而歇洛克以一个道德的反动者之姿,穿梭在最骇人听闻的犯罪现场,为惧怕他的司法与正义效力。但说实在的,麦考夫在晕车的边缘寻思,去他的“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注一),福尔摩斯们行走在世界这邪恶的荒漠中,只是寻找刺激、寻找挑战、寻找危险、寻找属于他们的战场,直到这股永远无法止息的激情与欲望将他们从灵魂深处吞噬殆尽。

歇洛克在家门口以一个紧急煞车结束他的哈顿勒摩尔疯狂自助行,麦考夫猛然往前倾,要不是安全带拉住了他,他很可能会被自己的膝盖戳到气胸。在DB9上的最后十五分钟,大概是麦考夫.福尔摩斯高潮跌起的人生中突然多出的空白,直到歇洛克熄火,麦考夫才──伊恩.麦克尤恩是怎么形容的?──重获纳尔逊在阿布基尔海战中的决断力,他看着歇洛克,后者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活像猫儿刚吞了金丝雀,胡须旁还很故意的挂着几根黄色绒毛。

“别这样看我。”作哥哥的说,手指不太灵活地解开安全带,就像华生医生那用充电器凌迟手机的姊姊,他想,“如果你打算在伦敦这样开车,我是不会把车给你的。”

“噢,麦考夫,拜托,你不能食言而肥。”歇洛克故意孩子气的拖长了语调,“你感受到她狂野不羁的灵魂了吗?你感受到当她在道路上尽全力奔驰时,那仿佛最坚硬的钢铁在最柔软的天鹅绒里摩挲的火辣触感了吗?看看她美好的线条!”歇洛克用双手在方向盘前描绘出一个──麦考夫相信是他们不常有机会拜见到的女性臀部曲线,“倾听她温柔的低吟!”歇洛克叹口气,肩膀戏剧地坠下,好像DB9是他使用过最满意的──绝对不能中计,绝对不能!麦考夫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不行,歇洛克,试着不要太兴奋。”他头也不回的打开车门,“到时候你接到的罚单可能比你这几年花在计程车上的还多。”

“麦考夫,你不能用驾驭布鲁克兰的绅士风范来驾驭她,”歇洛克的男中音在他身后继续叨叨念念,麦考夫知道他十分乐在其中,“她将是你最放荡的幻想,当你手离开方向盘,你会一整天魂牵梦萦在她里面的感觉,你会坐立难安,噢,麦考夫,你知道这对你的工作会造成什么影响。”

“我知道她会对我的工作造成什么影响。”麦考夫探头进车子里,北方正午的阳光洒在他深咖啡的头发上,“我会考虑把她送给约翰,至少他不会把开车描写成一部色情文学作品,而在这之前,我还是劝你学会接受李士崔警探的巡逻车邀请。

“现在,赶快下车,我看见妈妈从屋子里出来了。”

当福尔摩斯兄弟走入阳光中,儿时的景色模糊在他们眼角的余光里,玫瑰花的凋谢、墙壁粉刷的改变甚至他们母亲逐渐的年华老去,在他们因踏入过去而变得敏锐易感的心灵中,不再那么重要,他们知道在这栋被他们戏称为“迷你哈顿园”的老房子,是他们母亲用生命仅剩最后一丝的力量,为了永远停不下脚步的福尔摩斯们保留下来的停滞时空。

瓦奥蕾特在门口迎接她的两个儿子,她先拥抱麦考夫,责怪他又让自己瘦了三磅,调整他的领带,告诉他粉红色的衬衫让他看起来比较和蔼可亲,然后,她放她的大儿子进屋里,用那不带丝毫探询的坦白目光仔细看着她的小儿子,摸摸他Belstaff大衣下骨感的肩膀,整了整他骇人的法兰绒格纹衬衫,她纤细灵巧的同样属于小提琴的手指,拨过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你又给你哥哥惹了什么麻烦?”

“他为了我差点掀起内战。”

当瓦奥蕾特拥抱歇洛克的时候──或许比拥抱麦考夫那么长了一些些,歇洛克将下巴心安地靠在她母亲的肩膀上,他看见他的兄弟矗立在屋子的阴影里,脸上疲倦的笑容仿佛是刚完成毕生最艰钜的任务。

XXX

关于麦考夫.福尔摩斯实质的工作内容,他本人会轻描淡写地带过“那只不过是在政府各部门审核他们的预算”,歇洛克则会阴森森地评论是“替敌基督的到来铺路”。

麦考夫承认,如果上帝不欣赏福尔摩斯对女王与国家的忠诚,那撒旦肯定早已在右手边为他保留一席之地,因为除了隔着半个地球操控南韩的总统大选或乌克兰对俄罗斯小麦的出口之外,从二十岁起,麦考夫就是个模范公民,连一名英国高级知识份子一生总要有那么一次的酒醉闹事或球赛斗殴都不曾出现在他完美的记录上。麦考夫知道世上存在着各式破坏法律的手法──运毒、谋杀、贪渎、军火走私、窜改银行交易记录,他甚至保有一本这方面的专家的电话簿,(那本可是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并因着物竞天择,不断在汰旧换新。)但对于它们的了解从来不会超出他利用并掌控这些犯罪来达到他捍卫国家的目的:假如他决定,中欧某个小国的内阁死于一场空难对大英帝国有绝对的利益关系,他只需要下指令让空难在某年某月某日无论如何都要发生即可。至于空难要如何发生,那就是当他启动开关后,这条无声运作的暗杀流水线里的每一颗小螺丝钉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了。

但他的弟弟,有能力使最黑暗深沉的秘密曝光的顾问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此时,麦考夫.福尔摩斯将自己高大的身躯隐藏在窗帘之间,老式吸尘器的开关还开着,发出可怕的轰隆隆噪音,(清洁工作也是福尔摩斯兄弟每年回家的任务之一。歇洛克音乐家的敏感耳朵恨死了吸尘器,于是自愿到庭院修剪玫瑰与金雀花丛。)让他有种正在杳无人烟的非法军工厂进行隐蔽任务的错觉,当然事实并非为着如此高尚的理由,他目前的隐蔽行动,是从二楼的窗户窥视他们家大门的动静。

歇洛克矗立DB9旁,双手放在长裤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朝外面的街道张望,当一名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他甚至绽出一个比核爆还灿烂的微笑,与推车里被粉红布料包裹的小婴儿挥挥手──新住民,麦考夫推断,如果是福尔摩斯家二十年前的邻居,当歇洛克这么笑起来,他们的第一个反应铁定是拔腿冲回屋内,把大门上的三道锁都加上。

待女子离开,歇洛克收敛起笑容,麦考夫看着他从长裤后口袋里掏出一包黑色长条物,在车门旁跪下来,将它摊开在脚边,从这个距离,麦考夫勉强看出那是一套工具,有着闪亮的金属头与黑色握柄,歇洛克苍白灵巧的手指在这套工具中慎重挑选着,有如外科医生考量哪一号的锯子才能成功锯开头盖骨,当他转而开始对付DB9的钥匙孔时,看起来简直是严谨与专业的化身。我的小弟,是伦敦首屈一指的顾问侦探与偷车贼,麦考夫察觉他心中不无骄傲。

在歇洛克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公立中学后,他温和婉拒了承接哥哥在牛津的辉煌学术地位的机会,选择了剑桥。没有人期待他会追随母亲的脚步进入医学院──歇洛克的恃才傲物在学校鼎鼎有名,不知道有多少老师想把这个“坏透了”、“难以驾驭”、“EQ深达地狱”的福尔摩斯扔出校园大门,他们可能畏惧歇洛克古怪的脾气经过最严谨的学术粹练后,将会脱胎换骨成第二个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或哈洛德.希普曼(Harold Shipman)。(麦考夫质疑,部份原因在于他们不知道歇洛克的锐眼到底看穿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麦考夫期待弟弟读法律──他多少抱着一丝自私的期望:福尔摩斯家族的亲戚在看到歇洛克选了个中规中矩的职业后,将停止对他母亲与他的长年炮击。但他最后尊重弟弟的抉择,支持他进入剑桥攻读生物化学。

歇洛克对他敬重的兄长无话不谈,他们漫游在万籁俱寂的街道上,他们膝盖靠着膝盖窝在劈啪作响的火炉边,当时,麦考夫对弟弟日后所选择的道路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歇洛克是个活动的犯罪行事历,他对二十世纪的每一个重大刑案的细节了若指掌,就像人类学家对骨头的每条切迹,病理学家对细胞的每种病变般如数家珍。麦考夫向来认为这只是歇洛克的兴趣,就像许多人喜欢看《法网游龙》(Law & Orders)或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小说一样,只是歇洛克比这些“许多人”来得走火入魔而已:一般人总为那孩子气的黑色鬈发底下塞满了各种血腥故事感到毛骨悚然,但当麦考夫看到那些戴着针织小帽的老太太,被歇洛克以在庭院里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天牛般的兴奋语调叙述的血肉模糊玩意儿吓得花容失色时,他深切认为,或许他弟弟的兴趣对女王与国家不见得有任何贡献,但仍相当具娱乐价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