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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antome Loup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9

对于一个理想的推理家来说,一旦有人向他指明一个事实的一个方面以后,他就能从一个方面不仅推断出导致这个事实的各个方面,而且能够推断出由此将会产生的一切后果,或许年轻的麦考夫还没有此等能耐预测歇洛克的未来,但福尔摩斯兄弟注定将是还在呼吸着的绝无仅有的推理家,他们以多年的孤寂磨利演绎学的剑锋:麦考夫以它攀上了白厅无人可及的高位;歇洛克则在十年后发明了“顾问侦探”这个职业,他追捕罪犯,如猎人将珍稀的兽头颅挂在壁炉上方,年轻时对最冷僻的知识的渊博详尽,现今都派上了用场。

只是麦考夫不确定“解除奥斯顿.马汀DB9的保全系统”这项技能是否能在剑桥的任何一所学院学到──他相信“恐吓中国茶叶走私贩交出客户名单”、“不动声色扒走半个苏格兰场的警探的证件”或“组织全伦敦游民成为贝格街非正规军”等特殊才能亦然。当麦考夫耳闻“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足以让东区最凶狠、最龌龊、最低阶层的罪犯像接到女王谕令般恐惧战兢,他知道,弟弟的顾问侦探营业范围恐怕不只局限在担任警方的枪手,或协助白领阶级处理秘书的呆帐。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侦探最高的上诉法庭,他高踞伦敦黑暗食物链的顶端,而且毫无疑问的,他乐在其中。

无论如何,犯罪大师歇洛克的巧手已成功打开DB9的车门,俐落地钻进副驾驶座。那个媲美马德堡半球的置物箱根本就是麦考夫唬烂的,他只是不敢相信歇洛克在从潜艇堡连锁店把车开走时没有尝试打开它──或许就连歇洛克自己也被那神来一脚吓坏了。观察得入神的麦考夫决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靠近窗口观察。

这个决定大概是一切悲剧的开始。麦考夫忘了自己仍尽责地拿着稀哩呼噜作响的吸尘器软管,仿佛那是一把火力强大的双筒猎枪。当他欺近窗子时,他手上的吸头立即像饿了整个冬天的水蛭般,将垂挂的窗帘卜一声吸个正着,顿时,整个房间像有个百人苏格兰风笛乐队齐声吹奏般,充斥着刺痛耳膜的尖锐咻咻声。

这场景的危机指数大概只比你的手机在挚友母亲的告别式上响起,铃声还是“枪与玫瑰”的《管他去死》(Live & Let Die)差一级,更糟的是,正当吸尘器与窗帘正掀起一场白努利定理风暴时,瓦奥蕾特的贴身保镖──一条有着修长四肢的比利时特佛伦犬──被噪音吸引,冲到房间门口,对着闯祸的麦考夫大声吠叫。

“安静,贝莉儿!”麦考夫厉声喝道,但吸尘器猖狂的尖啸降低了他的威严,狗儿平贴着耳朵,吠得更没天没地,显然不把福尔摩斯家的长子与他手中正将妈妈的宝贝窗帘吃掉的长鼻子怪物逼得跳窗不善罢干休。你这只长毛的小婊子,麦考夫边扯着与窗帘难分难舍的软管边暗自咒骂,当年还是我把你从窝里抱出来的,我也从来没有阻止妈咪赏你吃羊肋排。“不要叫!否则我就征召你到伊拉克找地雷!”

其实麦考夫只要把吸尘器开关关掉就可一指定江山,但肾上腺素不主司理性思考,在狗吠、贪婪无餍的吸尘器、秘密行动泄底的各方压力之下,严守阵地二十几年的老窗帘只挣扎了两分钟,在一阵可怕的布料撕裂声后鞠躬尽瘁,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贝莉儿见状,带着对与参与混乱的制造的无比兴奋,冲上前将窗帘的尸体从吸尘器吸头中解救出来,然后叼着它窜到房间的另一头。

现代英国人应该对他们的传统民生工业更有信心些,不要再去想什么微电脑或人工智慧,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将虫洞放进了一台吸尘器里。麦考夫疲惫地将开关关掉,然后望向窗外。歇洛克早已消失在视线里,DB9的车门关得比银行底下的防弹气压门还严实,麦考夫不奢望歇洛克从犯罪现场逃逸却没有注意到二楼窗口的混乱,毕竟他差点与一台吸尘器和一条狗联手拆了半个书房。

“麦考夫!”从房子的某处传来瓦奥蕾特的呼唤,坚定但不失永远的温柔,仿佛黑暗的汪洋里出现一束的灯塔光芒,“麦考夫亲爱的,你可以下来帮忙吗?”

“我马上来,妈妈。”

离开房间前, 麦考夫再次瞥了一眼窗外。突如其来的感伤占有了他,他荒谬地感觉自己是那种缺乏道德感与同理心,以偷窥自己的弟弟对着阁楼杂志五打一或与男朋友约会还在学校里大肆宣扬为乐的糟糕兄长,(当然,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他与歇洛克之间鲜少有秘密,就连在他们这般可笑的冷战状态当中时亦然。)他想着,再些时候,当歇洛克若无其事地走近他身边,身上充满着某种刚从不被认同的犯罪中成功脱身的气息──或许是你将鼻子埋进他的衬衫领口里才能隐约嗅到的尼古丁味道,或许是你将他的手掌翻开方能观察到的硝酸银灼伤痕迹,他自己可否与歇洛克演一出默剧,就像二十年前他们所做的?歇洛克偶尔会让自己作为挑战兄长的谜团,并总是以麦考夫能成功解决这谜团为乐,纵使他清楚明白麦考夫不一定会赞同他的所作所为,但他知道麦考夫全然接纳他的所有,并为此感到心安。作为这世上唯一能成功解读歇洛克并唯有歇洛克能成功解读的存在,麦考夫喜爱那时的歇洛克眼中闪烁的光芒,带着挑衅、欢跃与水晶般清澈的坦率。

在麦考夫不容许任何错误的记忆中,只有那么一次,当他解开歇洛克的谜题时,歇洛克的眼中并没有出现那样美丽的光芒。

麦考夫闷闷不乐的走出他与歇洛克共享的书房,贝莉儿已经把窗帘尸体毁得人神共愤,他将残骸从狗儿的利齿里扯出来,她因此发出怨怼的轻柔呜咽,但那颗狼般的毛茸茸头颅亲昵地拱着他的小腿,跟着分派她守护福尔摩斯家的重大职责的长官走出房间,长长的指甲在木地板上滴滴答答响。

“我毁了你的窗帘。”

“那本来就是一块沾满灰尘的破布,你和贝莉儿只是把它弄得更破而已。”当她的大儿子以抱着即将覆在阵亡将士棺材上的国旗似的忧伤抱着窗帘走到吧台后面,瓦奥蕾特并没有从那一盆酱料中抬起眼睛,她专注得仿佛在面对手术台上打开的胸腔,倒是贝莉儿人立起来,脚掌搭着吧台边缘。麦考夫在她细长的鼻吻能戳进碗里前揪着她的项圈,将狗儿拖出厨房,“把你的手洗一洗,来帮我切这些甜椒好吗?”

麦考夫将窗帘塞进贝莉儿的竹编篮窝里,然后毫无商量余地的伸手指着篮子──这可是他踏进约克郡后头一回动用政府官员的威严,贝莉儿垂着尾巴,乖乖在软垫上趴下,她将下巴搁在前掌的肉垫上,琥珀色的眼睛失望地盯着麦考夫的背影,但她的小主人选择在这时候打开门进到屋子里,贝莉儿跳了起来,尾巴摇摆得像歇洛克在练习《大黄蜂进行曲》时的节拍器。(他总是在狂热的乐情中把它拉得更快,直到每个音符都糊在一起,麦考夫戏称那是《被一卷报纸拍得稀烂的大黄蜂》。)他在脚垫上清理了园艺工作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漫不经心地拍拍贝莉儿的脑袋,活像放学后和同学在街角哈了草才进家门的青少年,但当他经过麦考夫身边时,那锐利的眼神对上了麦考夫的──如果有任何一个科学家能发明一台仪器侦测眼神的当量数,他一定会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投在他兄长身上的眼神,比一九四零年纳粹派去轰炸伦敦的一千架战斗机上加起来的燃烧弹还威力强大。

那怕天下三隅披甲而临,我必武备迎战,我们永不畏惧,只要英伦能够己志不渝。麦考夫以《约翰王》里的台词勉励自己不能因歇洛克沉默的恐吓而降低生产量,他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彩色甜椒放到砧板上。

“嘿。”歇洛克晃到了他们的母亲身边,麦考夫听见他的轻唤──任何理智的生物都该在那声响通过他们的耳道、震动耳膜与听小骨、化做第八对脑神经上一连串的离子交换直到抵达脑皮质产生“这天真善感的嗓音来自把半个新苏格兰场的硬汉骂得哭着找妈妈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吗?”的意识之后立刻把记忆删除,因为它只能属于一个人,就是赋予他们生命与无与伦比的自由的母亲──十年前,它也同样属于我,麦考夫苦涩地想到,“愿意买朵玫瑰吗,亲爱的夫人?它衬托出您因忙碌于家务而显得红润的健康肤色。”

“歇洛克,你对我的玫瑰做了什么事?”麦考夫分辨得出瓦奥蕾特平静嗓音里的笑意,“当我走出门的时候,是否会看到我可怜的花圃光秃秃一片?噢,别想这样能讨好我,等等它就掉进汤锅里去了。”

歇洛克没有回话,麦考夫听见他母亲整理头发的细碎声响,想必歇洛克的艺术天分已将那朵玫瑰从花剪下的失误转变成一出美丽的悲剧。在经历漫长的年岁以及消耗她大半生命的三个福尔摩斯男人之后,瓦奥蕾特的头发已经从他们记忆中温润的深棕褪变为暴风雪过后,第一道黎明的曙光照在哈顿勒摩尔平原上的寂寥银白。玫瑰绽放在她的银丝中,或许看起来就如雪地上的一滴鲜血般令人心痛得绚丽。

“你把甜椒切得太大块了,麦考夫亲爱的。”瓦奥蕾特以猫般的静悄挨了过来,接过他手上的刀子,“虽然我不期待一名尽责的英国公务员有多少机会可以自己下厨,但说真格的,医学生的刀工都比你好。”

这大概是一幅可以裱起来放在壁炉上的温馨图画,麦考夫心想,福尔摩斯兄弟与他们的母亲在厨房里和乐融融,(就算歇洛克踏进屋子里后就没跟他讲半句话,但有瓦奥蕾特,麦考夫就很满足了。)他们从各自血腥的战场与漫长的征途中退了出来,享受片刻奢侈的安宁。

但战争女神向来眷顾福尔摩斯家族,这安宁在瓦奥蕾特再次将切甜椒的任务托付给麦考夫之后,被微弱的音乐给打断了。

歇洛克顿时僵在流理台前;贝莉儿在她的窝里不安地竖起耳朵,仿佛听到风暴将至前远方的闷雷;瓦奥蕾特打开冰箱门,跟着交响乐演奏的旋律轻声哼唱;而麦考夫研究着甜椒上一个完美的下刀角度,态度比在座无虚席的大讲堂黑板前思索要从哪里开始推演一个千禧年大奖难题(Millennium Prize Problems)还要严谨。

“麦考夫,”最后,当旋律进展到“治国家,王运长;天佑吾王!”时,歇洛克开口,嗓音活像滚水通过堵塞的水管,“我想,你不应该继续在你的屁股后面播放《天佑女王》,那实在很不爱国。”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放下刀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快步走到客厅,只可惜客厅离即将爆发的歇洛克地狱也只有五步之遥。

“你说谎!麦考夫,你说谎!”

“安静点,歇洛克,你哥哥在讲重要电话。”

“他今天早上才说:‘你没有手机,我也没有手机;你没有工作打搅,我也没有工作打搅。’他骗我!他一直把手机藏在口袋里!”

“我相信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电话,值得麦考夫违反他的诺言。”

“我不管!麦考夫说谎!他怎么能这样?他为政府工作,应该拥有比一般人更强烈的道德感才是!”(政府官员与高道德标准,这真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史无前例最没有逻辑的结论,麦考夫心想。)

“歇洛克,那只是一支手机。”

“免了!拿走我的身家性命吧!您夺走了我赖以谋生的工具,就是夺走了我的生命!”(注二)

“歇洛克,你为何不来帮麦考夫把剩下来的甜椒切一切呢?”

“才不要!他自己切!”

为了英国,为了家庭与美好,我们甘愿当国家祭坛上的殉难者。麦考夫用另一只手捂住话筒,但他怀疑歇洛克高分贝的叫嚣依然可以一字不漏地传到电话那端的人的耳中,他毕恭毕敬地请那人稍等,然后握住手机──这让他右手无名指被戒指圈住的皮肤因紧绷而泛白,严肃地看着厨房里正试图驯服她抓狂的小儿子的瓦奥蕾特。

“妈妈,”他庄严的说说,“是女王陛下,她想要跟你说生日快乐。”

瓦奥蕾特.福尔摩斯冷静的表现就如同任何一位拥有两个拒绝受封爵士多次的好儿子的伟大母亲,对于英国女王亲自致电一事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当她走向麦考夫并从他汗湿的掌中接过手机时,她的眼神让他宁可单枪匹马走进一群在唐宁街十号前焚烧首相与美国总统照片抗议的反战人士当中,也不愿面对他暴跳如雷的弟弟。

歇洛克矗立在灯光明亮的厨房中,看起来就像麦考夫专属的阿奴比斯。

“歇洛克,我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但你得要知道,那支电话──”

歇洛克的反应出乎于麦考夫的意料之外,他从流理台旁晾干餐具的铁架里抽出一支料理杓,金属与金属相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将料理杓抛起,一把握住,像是在测试它的重量,然后,他将料理杓直直指向麦考夫的心脏,右脚向前跨出,左手则优雅地朝身外伸展保持平衡。

“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麦考夫突然觉得这一切实在荒谬至极,如果他还能找到比这更幼稚的开战源由,或许利力普特与布莱斯古夫之间的战争(注三)可以勉强赢过他们,“歇洛克,别闹了。”

“我是你的陪衬,赖尔蒂斯(Laertes);”歇洛克高声说,他的男中音是如此高昂并与他手中的料理杓毫不匹配的冰冷决断──这是足以在莱锡恩剧院引爆热烈掌声的精彩诠释。我错了,《哈姆雷特》绝对不是一个适合儿童心智成长的床边故事,麦考夫心想,“我的剑术浅陋,越显得你的技艺如黑夜中的明星,特别的灿烂。”

“歇洛克──”

“挑选你的武器,选择你的死期,你这个肛门滞留期控制狂(Anal retentive control freak)!”

“歇洛克!我不准听到那个字眼在我的屋子里出现!”麦考夫听到瓦奥蕾特厉声说。老天,如果这个绰号传到内阁里──“解剖学的那个!”

歇洛克逼近一步,灰眸里杀气熠熠闪耀,麦考夫赶紧从吧台上随便抽了个东西应战。

“德性,比报仇更为神圣。(注四)”麦考夫摆出标准的备战姿势,一把面杓分开他严峻的面容。

歇洛克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我的灵魂,是正义原因,正义原因。(注五)”

麦考夫曾央求母亲让小歇洛克学习拳击与剑术,就是为了让歇洛克有一天能应付团体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运动比赛,甚至残酷的校园霸凌──麦考夫相信歇洛克一定在公立中学让有勇无谋的挑战者尝过苦头,因为一名中产阶级的孩子如歇洛克,竟然从来没有带着青紫的眼眶或凝结着血块的嘴角从学校回家,本身就是一个社会学的奇迹,甚至在剑桥读书的期间,歇洛克多次代表学校出外比赛,成绩优异,远远超越击剑社的成员。(他们因此恨透了歇洛克,连社服都不肯送给他,但他赢得的奖杯目前还摆在他们的展示橱窗里。)

歇洛克从来没有让麦考夫与妈咪失望过,但说真格的,除了小时候兄弟两人偶尔在雨天的人行道前拿两支雨伞玩闹之外,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认真验收歇洛克的学习成果,而今天显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福尔摩斯兄弟的战场已从厨房转移到客厅。麦考夫无暇顾及瓦奥蕾特是否已明智地远离刀光剑影的一级战区,因为歇洛克的出击如伦敦的午后骤雨般凌厉而强劲,在学院派的雍容之中,尚带着唯有亲身经历刀锋上的生死交关才能掌握的凶猛与嗜血,他的脚步轻盈,移位就如一头在丛林中敏捷奔窜的豹子。麦考夫感觉自己已经将每一颗脑细胞凝聚在那不堪一击的捞面杓上,但歇洛克的料理杓还是数次成功突破防御,击中他的手背──假如他弟弟手中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军刀,他的皮肤现在恐怕已经变成Burberry提包最好的样品布了。

“你把我的手机藏到哪里去了?”在铿锵有力的战斗节奏当中,歇洛克低吼。

“你不是把置物箱打开了吗?”麦考夫感觉到汗水滑下他的太阳穴,现在他只能在嘴巴上面略胜他弟弟一筹:歇洛克出手凶残无情,作哥哥的节节败退。

“你很清楚它根本不在里面!”

“再过两个小时,我相信它就会抵达贝格街221B,”麦考夫退到沙发背后,企图争取喘息的机会。大多数时候,麦考夫.福尔摩斯的战场在办公桌上,除了一个精密的脑袋与耐坐的屁股之外,真的不需要多余的心肺耐力,“签收人将是你家忠实的约翰.华生。”

“邪恶!”歇洛克咆哮,他轻松地跃上皮沙发,在跳下椅背时朝麦考夫使出一记强而有力的挥砍,麦考夫差点招架不住,仓促后退。歇洛克趁胜追击,料理杓潇洒飞舞着,长柄狠狠击中捞面杓,金属强烈的共振使麦考夫的手臂一阵酸麻,但他依然将歇洛克的攻击工工整整地一剑一剑挡回去。

“这是运筹帷幄。”麦考夫低吼,惊险地低头闪过歇洛克朝他脑袋挥来的一记,然后回报歇洛克的胫骨以阴险的突刺──当然,这只是一支面杓,并不能减低歇洛克的行动能力,“小心妈咪的相框!”

“有罪!”歇洛克的双眸燃烧,他狂暴地刺向麦考夫的腹部,后者以捞面爪钩住料理杓的长柄,奋力挥动手臂,将歇洛克的攻击导向一旁,两人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刮过沙发椅背,“你看你对妈妈的沙发做了什么!”

“我必须为了对妈咪的承诺牺牲我的道德!”麦考夫挡下歇洛克朝他左肩膀袭来的重击,歇洛克运用全身的重量压向他手中的料理杓,武器在两兄弟之间交叉成在压力下激烈颤抖的X形。他们四目相接,不轻易向对方屈服的意志力在面杓与料理杓中间如炽烈迸射的闪电。

“那你对我的承诺呢?”歇洛克从紧咬的牙关中低声说,“你曾经在乎吗?”

麦考夫可以看见歇洛克放大的瞳孔的色彩,或许那是祖母绿,或是融化黄金般的灼热,镶嵌在流动的水银上,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他突然看见,自己成了歇洛克眼中的唯一。

麦考夫.福尔摩斯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在此刻溃决,他没有放松手臂加诸在捞面杓上的力道,但他知道有某些东西摧毁了他的攻击能力。

“歇洛克,”他呐呐地说,喉结颤抖着,“我很抱歉。”

歇洛克盯着他的哥哥半晌,没有任何人能读出他脸上的表情,然后,他放开麦考夫,退了两步,仿佛沾湿的海绵涂过画布般,几分钟前所有的愤怒与激情瞬间消弭于无形。

“男士们,”瓦奥蕾特的声音从厨房飘了过来,“在你们继续拆毁房子的工程前,能不能先来帮我把羊排腌下去呢?歇洛克,拜托你,别再拿餐具捅你哥哥了。”

一抹微笑浮上歇洛克的嘴角,他挥动料理杓,将之甩上肩头,爆出一阵大笑。

“老天,我真想知道约翰签收包裹时的表情。”他转身走向厨房,“希望你不是派直升机降落在贝格街上,你知道,他说不定会跟你的送货员行军礼呢。”

“陛下跟你说了些什么?”当麦考夫在烤箱旁看着母亲调整他永远也搞不懂的最适当烹调温度与时间,他问道。

“我想女王陛下差点为了我贡献出两条X染色体而封我爵位。”

“你没有接受吗?”

“然后让这两条X染色体的兄弟阋墙毁灭全英国?”她消遣地瞥了她的大儿子一眼,“我受之有愧。”

XXX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浴室门口狼狈地梳理濡湿的鬈发,他现在看起来邋遢得介于在单身派对被扔进高级饭店造景水池的醉鬼与刚从泰晤士河打捞上来的无名尸之间:吸饱水的丝绸衬衫与长裤紧紧贴覆在他身上,以一种姿态丝毫不廉价的情色,出卖了布料底下身躯紧实但仍略嫌瘦削的线条,湿答答的袜子套在脚上,当他走动时,那恶心的触感大概与黄金葡萄球菌生物膜包裹着他的皮肤没什么两样。对向来在外表上干净得体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而言,如果现在有个天赋异禀的神经病挟持了无辜的民众,威胁他得在柯芬园广场与约翰携手演出《猫》剧里的“蒙歌杰利与兰普蒂瑟”(Mungojerrie and Rumpelteazer)才得以解救一条性命,都不见得比此时此刻来的事态严重。

“我要跟妈妈说!”歇洛克对着紧闭的浴室门大吼,当他徒劳地整理着自己时,从袖口甩下的滴滴答答把原木地板弄成一片沼泽,“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们把你诊断为亚斯伯格症候群(Asperger syndrome)根本就是高估你了!”透过连绵的水声,歇洛克听到对方回应以模糊的咆哮,“你这根本就是低情绪成熟度反社会型人格异常!”

“DSM(注六)上没有这个东西!”冷冰冰的水从他的头发与脖子上洒下,歇洛克打了个哆嗦,但依然不愿意示弱。

“你相不相信我可以为了你逼他们在第六版放上这一条!”

与长年在大英国协政治风暴中心处之泰然的权贵人士吵架,永远不要期待自己有多少胜算,虽然自二十岁起歇洛克就将这条诫命谨记在心,但被堵得任何回击都是透露出自己正屈居下风的羞辱,令他必须按捺住再次闯进门内挑战他兄长的底线的可怕冲动──反正除了被浇得更湿之外他不会有任何的损失,除非麦考夫将他那把光是甩出去就脑震荡一好球的沙漠之鹰藏进了牙刷杯里。

歇洛克察觉自己正喘着粗气,气流通过紧咬的潮湿的牙关,发出尖锐的嘶嘶声,脉搏一下接着一下的重击从胸口传至冰凉的四肢末稍,情绪强烈的震荡令他头晕目眩,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兄弟都会干这种事,歇洛克告诉自己,他们都会为谁可以多吃一根薯条或谁可以多玩一分钟的电脑大打出手──这是父权社会的滥觞,罗穆卢斯杀死了瑞摩斯(注七),雅各用一碗红豆汤陷害中暑的以扫,而就在五分钟前,歇洛克.福尔摩斯用“除了这间浴室的洗手乳外,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罐洗手乳的成分都会引起他严重的荨麻疹。”为由说服了正在洗澡的麦考夫让他进到浴室里,然后,他在慢条斯理地洗完手后,盛了满满一盆冷水,朝浴帘里面泼进去,就在麦考夫的惊叫、再一盆冷水、麦考夫的咒骂、再一盆冷水、麦考夫的警告、再一盆冷水之后,歇洛克尝到了乐极生悲的滋味,导致他现在浑身湿透地站在浴室门口,就像《毕业生》海报上手足无措的达斯汀.霍夫曼,不知道该拿刚上了女友的老娘的自己如何是好。

“歇洛克,你敢再踏进来就给我试试看!”他听见他兄弟的吼叫,依然带着几分钟前毅然踏出浴帘,抄着莲蓬头仿佛那是奥丁的永恒之枪,用冷水的强力喷洒把他逼得整个浴室乱窜的来势汹汹,“赶快去把湿衣服换掉!”

“你说呢。”歇洛克悻悻地嘟囔,抖着身子踏进卧房。在得知歇洛克曾在情人节送给麦考夫十三条精心扎成玫瑰花形状的同志畅销款内裤之后,约翰给伦敦首席顾问侦探的心智成熟度评分为智商的开根号除以十。不知道他如果知道此事后是否会重新修改他的评价。(当然,歇洛克绝对不会把浴室里的故事告诉他忠实的鲍斯威尔──天知道约翰是如何筛选具公开价值的部落格文章,说不定他还会考证麦考夫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先踏出浴帘!)

他将行李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倒在床上,在三件折叠整齐的衬衫、一条马鞭、一件内裤(歇洛克的眼角掠过一阵抽搐)之间疑惑地翻找着,直到黑莓手机备用电池从暗袋里掉了出来。

这就是阿富汗的戎马生涯,歇洛克轻蔑地想,我呸!我才不相信联合国部队可以就穿着那么一条裤子把宾拉登从地下碉堡里挖出来。他只好从衣柜里面搜出充满大学城欢乐的堕落气息的深色丹宁裤,并经过一会儿的挣扎,才压抑住把湿衣服裹进麦考夫的床铺里的冲动。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视线在摆置了两张平行的单人床的卧房里茫然搜寻着,仿佛盘旋于浓雾里的飞机,寻找象征着可以让思绪安然降落的跑道灯光。卧房是他和麦考夫共享的空间之一──说是共享并不精确,因为福尔摩斯兄弟差了七岁,当他知道隐私权为何物的时候,麦考夫已经离开哈顿勒摩尔,前往南方的哈洛公学。他兄长每年两次的返乡,对歇洛克而言如同节日或特赦,他们永远都不会计较谁在谁的书桌上摆了一叠画得乱七八糟的计算纸,或是谁在谁的枕头底下塞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因为七年的差距无法阻挡福尔摩斯兄弟的意识相互流通,多年来相互理解的宁静渗入时空的缝隙,将他们共享的一切凝结成琥珀般不朽的存在。

温伍德.瑞德的《人类的殉道》摆在单人床之间的床头柜上,仿佛将两兄弟已分道扬镳的生活连接起来的血浓于水的图腾,那股撼动理智的不安再次在他的肋骨后方出现,歇洛克思索,当我们将琥珀对着阳光,我们将从其中看到的,是否为已无法存活于此时此刻的湿度、温度、气压与空气组成的古老事物?

“我们活在两个世界之间,”在他十岁生日的那晚,麦考夫坐在这张床上朗读他的生日礼物。《人类的殉道》是一本艰涩的作品──一如麦考夫送的每一本书:从康拉德的《黑暗之心》到威廉.高汀的《苍蝇王》,歇洛克直到从剑桥返家的第一个耶诞假期才将它读透,(那年麦考夫公事缠身,没有回家过耶诞。)但他记得麦考夫朗读时的嗓音,回忆清晰,一如他第一次看穿那双灰眸中深沉的自省与忧伤,“我们飞升于大气之中,我们蠕动在土地之上;我们兼具造物主的抱负与四脚爬物的癖好。”

完美的发音,带着暗喻俯卧于灵魂深处无法平抚的伤口的沙哑,以及超龄的沧桑与沉着。麦考夫的嗓子适合在阶梯教室吟唱时间到底属于物理还是哲学的范畴的催眠曲,他的思考拥有纯逻辑超然的美,推理与演绎对他而言更像一门艺术或娱乐,而非谋生的方法,一如苏利文.卡波尔(Slyvain Cappell)的形容:“所有的数学家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他们活在透明无瑕的柏拉图境界,也生活在变化无常的残酷现实中。数学家穿梭于这两个世界之间,在透明无瑕的世界中他们是成熟的大人,但在现实世界中他们不过是婴孩。”歇洛克认为,这就是对麦考夫最佳的诠释:跟他一样为愚蠢而混浊的世界所困,被迫逃向一个完美而清澈的世界的麦考夫。当歇洛克必须回应深处狩猎的呼唤,追随黑暗扭曲的心灵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留下的血腥痕迹而去时,麦考夫依然会在那由拓扑学、代数数论、费马定理构成的象牙塔里,在和谐的复杂中保持着亘古的单纯,从他的安乐椅宝座上赐下心灵的平静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兄弟,必然有一位要去到遥远的地方,有一位要一直留在故乡。

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信仰,直到有一天,他惊觉他的兄长的心灵,已不复如水晶般的澄澈,而那,即是当麦考夫终于寻得造物主的抱负与四脚爬物的癖好之间的平衡点,寻得属于自己的战场的时候。

当麦考夫踏进他们的卧室时,他发现歇洛克正任凭自己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他本能地摸了一下弟弟的黑发,担心方才的浴室大战将会以肺炎作收场,但在神经质地惊觉这亲密举动可能会造成歇洛克的抵抗的同时,也为他头发的湿度并不足以引发伤风或偏头痛感到心安。

歇洛克并没有抗拒,他只是闭着眼睛,每一条肌腱都平和地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理反应,《人类的殉道》躺在他胸口,缓缓起伏,仿佛晴空万里下漂浮于海面上的一艘小船。

麦考夫想用毕生的时间凝视歇洛克的平静,但他明白这是最奢侈的妄求。他想到正在楼下期盼着的瓦奥蕾特,转过身去将衣柜的门打开,面对着镜子将衬衫扣子仔细扣上,在这当中他停顿了一次,因为他注意到多年前他送给歇洛克的Dolce & Gabbana双排扣大衣正吊在衣橱里,他不经意地伸手,拨开挂在一旁的其他衣物,抚摸那柔顺的布料,仿佛这样便可安慰他心里长年无法治愈的抽痛。连吊牌都没有拆掉,他省思当年为何他会选择这件外套作为谈和的赠礼,现在看来,它对歇洛克而言是稍嫌花俏了些,难怪他从来不穿──温西爵爷或赫丘里.白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名穿着Dolce & Gabbana的漂亮衣架子穿梭在伦敦东区污秽的巷弄里,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践踏苏格兰场所剩无几的自尊的好方法。

他并没有想到,歇洛克并不是把一切无用的资讯都自脑海中删除了,他只是企图将阻扰他理智思考的一切回忆──包括那些令他纵声大笑的,或泫然欲泣的──都留在约克郡这小小的房间里面。

“麦考夫。”歇洛克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当麦考夫转过来时,发现他弟弟正吊着眼睛、头下脚上地盯着他,他抬起眉毛表示疑问,“可以请你把衬衫撩起来吗?”麦考夫照做,“然后把裤头拉下来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这个请求对一名英伦绅士而言似乎略伤大雅,但麦考夫没有拒绝──有什么关系?我还帮这家伙换过尿布呢,麦考夫想。

歇洛克眨眨眼,然后,从他的鼻腔里爆出塔可酱可乐从食道逆流而上般的可怕声响。

“你真的穿了。”现在麦考夫确定歇洛克发出的这个声音是笑声(毫无疑问的令人血压骤升),而且,他看起来乐坏了。

“真的穿了什么?”麦考夫语调强硬,为了掩饰他因无知而导致的惊慌。

“某年情人节我送你的内裤。”

“你能送,为什么我不应该穿?”麦考夫反唇相讥。那年情人节以一场肃杀的深夜情资安全漏洞检讨会议落幕,密情局局长之妻将家庭派对的照片公开在Facebook上的风暴哪能与麦考夫.福尔摩斯的亲手足得知他秘书的全名与办公室楼层相比!在那一盒内裤与其附上的卡片历经严密的保全检查──从X光扫瞄到化学成分分析──之后,麦考夫愿意以一百比一的赔率,赌办公室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有一个巴不得看到哥哥身败名裂的好弟弟。“难不成我应该把那一整盒原封不动地装饰在戴奥尼斯真的壁炉架上?”

“嗯,我倒觉得这会是个好主意。”歇洛克抬起一边的眉毛,他交叉相叠的双手放在《人类的殉道》上,这动作让他的躺卧带着西敏寺地窖里那些古圣先贤的墓碑的庄重,“所以你从来都不知道这内裤的个中奥秘?他们没有把质谱分析报告给你看吗?”

麦考夫以一种歇洛克相当熟悉的方式蹙起眉头──对普通人而言,或许肌肉操控那双淡色眉毛的细微移动等同米迦勒将火焰剑往地上砸去的效果,但对歇洛克来说,那不过是当他的琴弓下迸出一个向布拉姆斯或巴赫发难的音符,或是多质子酸滴定的当量点计算里出现一个扎眼的错误时,他从不出错的兄长的必然反应。

“你是说他们是怎么把内裤卷成玫瑰花的样子──”

“麦考夫,去把灯关掉。”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歇洛克只是盯着他,悚然明亮的眼睛后面没有严苛的批判,麦考夫认为,这令他似乎也没有灵魂,“别的不说,如果你需要充分利用衣柜的空间,那是相当值得尝试的技术。”

“麦考夫,去把灯关掉。”

麦考夫瞪了他颐指气使的弟弟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走向卧房的光源开关,他亲眼见证歇洛克嘴角微笑的绉折被黑暗吞噬。那不是冷嘲热讽,自剑桥小套房的无尽黑暗里逃出后,他要如何恢复期盼歇洛克再次施舍他如此真挚的微笑的能力?麦考夫感觉到晕眩,他说服自己那不过世方才在热水澡中被吸引皮肤的血液决定同时返回大脑,而在微血管内发生小小的交通堵塞。

“你难道都穿着长裤睡觉吗,麦考夫?”

“我操。”

在看不见任何愤怒或羞惭的黑暗里,这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对于他弟弟精心准备的情人节礼物的唯一评价,(后来他只问了在床上笑得唧唧格格的化学家一句:“萤光剂到底会不会致癌?”)但他听见了歇洛克的笑声,他察觉自己恢复了期盼的能力。或许偶尔一次输给歇洛克,并没有评语所呈现的那么糟糕,麦考夫相信歇洛克必定也感受到了。

XXX

歇洛克不动声色地将埋藏在羊肉里的豌豆拨了出来,用汤匙背将之推到盘子的边缘,动作谨慎,仿佛在处理锡箔纸上一列高纯度的甲基安非他命。麦考夫注意到了,责备地眯起眼睛,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回瓦奥蕾特紧迫逼人的问题上。

“我不再用奶精了,妈妈,请放心,”他语调温和地澄清,接过从母亲那儿传递过来的沙拉盆──佐酱为低卡路里的原味优格。这就是拥有一位医生主厨的好处,你永远不必担心他们会塞高盐、高脂肪、高碳水化合物的垃圾食物到你的盘子里,但这也间接造成麦考夫比一阵风还不受约束的大学岁月极差的自我健康管理──瓦奥蕾特曾明白表示,如果她当年知道麦考夫在撰写论文期间,餐餐以缺乏纤维质与维生素的印度甩饼裹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勒令他退学,“你已经为我清楚解释反式脂肪对心血管的潜在性危害。”

“才没有。”沉默许久的歇洛克此时冷不防放出一箭,“上回你绑架我到你办公室谈谈的时候,你的秘书在你杯里加了一整壶的奶精,我可不记得你有跟她提到任何反式脂肪或粥状动脉硬化。”

麦考夫瞪着歇洛克,后者的嘴角延伸出一抹凶残的弧度。一比零,裁判将歇洛克选手的计分板往后翻了一页。

“你也不想想你是给我惹了什么麻烦才需要到我办公室谈谈。”

“噢,麦考夫不恒定常数(inconstant constant):只要证明别人是错的自己即是对的!”面对麦考夫强劲的反手球,歇洛克慷慨激昂的大叫,“但你忘了你不能把办公室里面的东西带到外面去!”

“你要我在这张餐桌上公布你为什么要到我的办公室吗?”麦考夫必须提高音量才能压过歇洛克的叫嚣,这对惯于轻声细语威胁与恐吓的喉咙来讲实在是个负担,“关键字!俄国大使馆、非法入侵、夜盗、监视摄影机──”

“一九八九年的安全勤务法令(Security Service Act 1989)!”歇洛克愤慨地以汤匙用力敲打桌沿,“天佑女王,想想看伦敦地铁的爆炸!而他们竟然还敢把大英国协的未来交在一个带头藐视当前安全威胁层级(Current UK threat level)的男人手中!”

“哈,SSA的修正还是我草拟的,你这小浑──”麦考夫的额叶布氏区(注八)在母亲的瞪视中即时踩煞车,“去MI5网站把它下载起来读二十遍,你会发现里面的任何一条都不适用在我身上!”

“我才不是什么小浑──”瓦奥蕾特低吟一声“歇洛克。”成功喝阻了餐桌上任何不雅词汇的发表,但阻止不了歇洛克朝他兄弟做了个不甚俊美的鬼脸,“你找我到你办公室,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我干的,就像当年你指控我把EBV病毒传染给你一样!”

“你嘴唇旁出现疱疹,你咬了我的手指头,我手指出现疱疹,不是你传染给我的是谁?而且你那时候才两岁!你怎么可能记得我曾经指控过你把EBV传染给我!”麦考夫低沈的咆哮像火山爆发前地壳的高频率震动,“你这么急切想要进监狱实地勘查,你也不应该把华生医生卷进去──我警告你,我可是一点也不会为自己的弟弟在那群豺狼虎豹当中待上几天感到忧心,我在他十五岁时就知道那可是他毕生的梦想!”

“当初的‘愚笨是勇敢最好的代名词。’又是出自于谁口中呢?而你现在开始担心起我愚笨的室友的安危起来?”歇洛克语调里尖酸刻薄的pH值大概只有二,“唉唷,麦考夫.福尔摩斯竟然会关心起人了!我是否该担心下回经过特拉法加广场时,会看见广场中央的狮子跳起来追鸽子?”

“这是我见过最不负责任也最不体贴的行为!他是一个前程似锦的医生,才刚在安妮女王街与老同学合资开了家诊所,有一名交往稳定而且没逼迫他搬出221B的女友,你却成天把他卷入你那邦妮与克莱德(注九)式的亡命私家侦探生涯里!”

“拜托,麦考夫,你损人也要跟得上时代。”歇洛克倨傲的说,“我们是雷明顿.斯蒂尔与萝拉.霍特(注十)。”

“好了,男士们,暂停。”瓦奥蕾特以汤匙轻轻敲敲杯肚,向隔着一张餐桌吵得不可开交的上议院与下议院宣布通通闭嘴,就连开口的时间与阻止两兄弟跃上桌子撕扯抓咬的手势都优雅地恰恰好,“还记得西塞罗是怎么说的吗?‘愤怒成就不了正确与审慎。’争辩切勿口不择言,口不择言就会失去你的立场。”她略带谴责的目光转向她的大儿子。麦考夫在对上母亲的眼神时,肩膀不那么明显地缩了一下,“麦考夫亲爱的,先不提你是怎么把论点从反式脂肪扯到歇洛克的人际关系,你要知道你有家族遗传的胆固醇过高──”

“以及乳糖不耐症。”歇洛克不怀好意的补充道。

“是十二指肠溃疡!”麦考夫嘶声说,“亏你还是跟一名医生同居!”

“你需要落实良好且规律的饮食计划维持你的身体健康。”瓦奥蕾特柔声说,接过从歇洛克传递过来的生菜盆,再往麦考夫的盘里舀了两大匙进去,后者低头看着盘里的绿叶,一脸的为难似乎是母亲正将承认北爱尔兰独立的协约与一支派克钢笔推到他面前,“从华生医生的部落格来看,他和歇洛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可不希望你活不到你弟弟的婚礼的那一天,如此一来他很可能找不到伴郎。”

麦考夫遭受到的惊吓,不下于二十几年前当他听见BBC广播阿根廷军队已在南乔治亚岛升起国旗。身为两名福尔摩斯男孩的母亲,假使瓦奥蕾特的天性里并不存在着接纳“你儿子拿同学作食用植物碱对循环系统之影响的人体实验还拿它当期末报告交给我”或“你儿子为了追捕嫌犯在M41上引发连环车祸幸亏他现在已经被他哥哥保释出来了”诸如此类之新闻的雅量,在三十几年后她也总该培养出来了,但这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婚礼与伴郎?麦考夫.福尔摩斯的脑皮质不由自主地掠过一连串由三层蛋糕、白西装、“你是否愿意──”与孟德尔颂的《仲夏夜之梦》管风琴演奏组合起来的荒谬画面以及《太阳报》式的“这就是基情,我亲爱的华生。(HOMOSEXUALITY, MY DEAR WATSON.)”新闻头条──过于骇人且排山倒海输进来的资讯使他的主机板刹时热休克,于是,当他再次开口时,他发现自己的嗓音遥远而陌生,仿佛旅行了好几光年的时间才抵达他们的餐桌:

“最近恐怖攻击的安全威胁已从‘危急’降至‘严重’,首相应该允许我请一两天的假,假如歇洛克与约翰愿意将日子订在美国总统大选之前,我相信我可以──”然后,他看到歇洛克活像瓦奥蕾特刚拿着约翰的布朗宁L9A1抵着他眉心开了一枪的表情,赫然发现他母亲原来是在很不厚道的对歇洛克先前抵死不回家的反抗施行惩罚,而他这作哥哥的在惊吓中,非常不专业地朝宝贝老弟补了两枪。麦考夫收敛起他的情绪,板起脸,“妈,我相信这是哈丽叶.华生等级的幽默,你实在不应该太常流连于华生医生部落格的访客留言──你瞧,你吓着歇洛克了。”

歇洛克相当配合地缩起肩膀,开始用叉子奋力鼓捣盘里的奶油马铃薯。麦考夫观察到他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溢出血来──房东太太是一回事,室友姊姊是一回事,餐厅老板是一回事,当然,自己的妈妈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在你们中间有谁不尴尬的,可以第一个拿石头扔他。麦考夫伸手向自开饭以来还未碰过的红酒(他向来厌恶任何具潜在性上瘾危险的感官刺激物),待他回过神来,杯子已经见底了。他坚信华生医生始终没有将他们第一次会面时,他充满侵略性且不经思索的“我是否能在周末收到你们的喜帖?”当作221B室友心情交流的开胃菜,否则将歇洛克带回家可不就只是买通萨浮饭店与铁路局可以解决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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