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洛克,请转告约翰,福尔摩斯家的耶诞餐桌永远欢迎他。”瓦奥蕾特以煞有其事的温柔偏头看着她的小儿子,好像后者为他对一个良好室友关系的不恰当诠释所付出的代价还不够似的,“当然,如果你愿意主动带他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歇洛克依然阴沈地低垂着眼睛,不愿面对母亲的调侃。他已经将马铃薯剁成奈米等级的稀泥,瓦奥蕾特想要舀一匙炖羊肉给他,但他在汤匙能碰到盘子之前就呼地把盘子挪得老远。你能想像我们家的耶诞晚餐是什么个样子。不,我不能。虽然约翰.华生这个人比麦考夫首次评估的讳莫如深得多──老天,又有谁能想像!
麦考夫在被酒精激活的敏锐感官里感受围绕着他的一切,带着莫名的飘飘然──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他的家、他的历史、他的鬼魂,他们在平行的时空里不怀好意地环伺周围,仿佛徘徊在黑夜与饥饿里的野兽,用他们的低啸与跫音令他不得安息;也同时他们以无以言喻的爱意拥抱他,劝服他就此安详睡去,不要再思索下一步棋:当DB9驶离伦敦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将战场关在车门外。
但麦考夫.福尔摩斯从来没有将战场关在门外,他里面不存在着这样开关。当他取得牛津的文凭──一如历史上许多恶名昭彰的间谍与反间谍──随即在研究所奖学金以及辉煌学术生涯的门廊前,被一个荣耀的呼召延揽进凶险媲美吉卜林笔下的丛林的白厅,于是,战场进驻了麦考夫的灵魂,并在这十几年间不间断地野心勃勃地扩张它的版图。
牛津大学的福尔摩斯向来以协助成绩不好的学生读书闻名,隐身在校园里的谍报仲介看上的却不是这名牛津高材生优秀的数理才华──虽然情报解码在麦考夫早期的工作的确占了一席之地,但这类人才在政府通讯总部(Government Communicate Headquarters)唾手可得,麦考夫拥有精密而条理的脑袋与超凡的记忆力,各个部门作出的结论都送到他那里,他成为军情部里的中心交换站,别人都是专家,而他的专业便是全才,但他犬儒主义的厌世性格与对世界局势几近于动物本能的敏感结合起来,让麦考夫.福尔摩斯在他那位于食物链尖端的圈子里跻身一名成功将政治与情报划清界线的职业玩家,当时,冷战漫长而华丽的大戏已经谢幕,那些惶惶看着铁幕逐渐崩解的秘密玩家们听见中东沙漠吹响血腥的号角,从暗无天日的研究室里的克雷电脑到联合情报委员会(Joint Intelligence Committee)暗潮汹涌的会议桌──或许在苏伊士运河危机后,维多利亚时代日不落帝国的恢弘气势已不复见,但毫无疑问的,福尔摩斯开辟出属于他的大博奕,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取得如此重要的地位,也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将他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燃烧在将不会纪念他的鲜血与牺牲的战场。
当牛津步调缓慢的校园生活与粉笔敲打在黑板上的悦耳频率已经消失在谍报界烟消弥漫的背景之后,唯一将麦考夫与他美好的旧生活连结起来的,只剩下他挚爱的弟弟。
在歇洛克于剑桥读书的期间,两兄弟之间的联络是非常频繁的:无论事务多繁忙,麦考夫至少一周打一次电话给歇洛克,而歇洛克总是戏谑与抱怨兼具的简讯与邮件也未曾间断,麦考夫知道歇洛克在本科系表现杰出,同时他也跑去医学院,在解剖学、法医学、心理学等课堂上拿了让教授眼睛为之一亮的好成绩,但他的实验室一间换过一间,每一位教授都想要得到他,像一群猎人为了争取一条血统优良的猎狗而在酒吧大打出手,但也从来没有一个研究主题能让他有兴趣到长久留下:他总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知识与技术,随即把知识与技术的来源忘恩负义地抛到一边,再次看似漫无目的地踏上寻找猎物的旅程。
在那时候,麦考夫不曾质疑自己是否了解他弟弟,他也从来不停止支持他对歇洛克的支持,(虽然在外人的眼中,歇洛克是如此令人费解又缺乏安全感。)因为歇洛克对他向来是如此坦白──他们分享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思绪,甚至共同的原罪。
至少,在麦考夫因一次MI5的安全站(safe house)环境评估而被迫离开他的办公室来到西区,赫然逛到一家小戏院的街头看板刊出歇洛克主演的舞台剧海报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亲爱的,要再来点红酒吗?”
瓦奥蕾特关切的嗓音帮助麦考夫攫住他飘忽的思绪,他发现自己正用叉子无意识地反覆戳刺一叶可怜的莴苣,而它在他猛烈的攻击之下已经像狂牛症患者的大脑般千疮百孔。歇洛克一直在注意他,说不定已经从他脸上读出十年前对于那个可笑的挪威艺名与安东尼.薛佛的《侦探》(“Sleuth”)舞台剧的不屑,(虽然麦考夫很不情愿地承认,歇洛克将剧中那城府极深的年轻情夫诠释得实在维妙维肖。)麦考夫猜想,因为他抬起头来时,他刚好抓到歇洛克眼角余光闪烁的尾巴。课业与荒谬的演员生涯的辩论,在同一张餐桌上上演,那是两兄弟二十几年来唯一一次争执,那也是歇洛克头一次脱口指控麦考夫企图“控制他的人生”。
但那时,因弟弟的背叛而伤心欲绝的麦考夫没有注意到歇洛克异常拔高的音调、眼里阴郁与亢奋相互撕扯的闪光以及当他朝麦考夫挥舞手臂强调他的愤怒时,那不时掠过他身体的抽搐与颤抖。
从此之后,他不再认为自己了解歇洛克。
“再一点就好了,谢谢。”
歇洛克终于解决了将羊肉与豌豆分类的工作,他似乎也在其中平抚了情绪,因为他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以拇指指腹摩挲着酒杯,思索如何将谈话导入他期待的方向。瓦奥蕾特与麦考夫识相地静待着。
“我之所以在我微不足道的侦探工作中不嫌麻烦地添一个同伴,不是出于感情用事和异想天开──当然,也不是出于生理需要,请两位不要再模糊焦点了。”歇洛克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寡情而疏离的音调就像任何一个福尔摩斯──他没有太多机会与自己的父亲交谈,但显然这是家族遗传,“约翰的确有独到之处,但出于他本身的谦逊与行动与对我的工作的过高评价,他忽略了自己的特色。”
“他的确是挺独到的,”在麦考夫能管好自己的嘴巴前,评论就已经脱口而出,“连租屋契约都还没签下去就跟你在伦敦来个闹区大逃杀。”
“一个能预见你的结论和行动发展的合作者总是有危险性的,”歇洛克恶毒地瞪了他一眼。麦考夫对他一举一动的无所不知总是能成功惹恼他,“但如果每一步发展总是使他惊讶不止而未来总是使他迷糊,那倒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伙伴。”
“所以,约翰是你的观众吗,歇洛克?”瓦奥蕾特问道,麦考夫无法判定她的问句当中是否带着指责的意涵,“一个欣赏你并仰慕你的存在?”
歇洛克的表情显示他似乎是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绝非在研究如何将回答修饰得让一般人能接受:他从不在他的母亲与哥哥面前企图隐瞒真实的自己。
“或许吧,有那么一点儿意味在里面没错。”他说,“但他不仅仅是个观众,在他里面没有艺术家的天性──你看过他撰写部落格的样子吗?”歇洛克在桌沿残酷而精准地模仿起约翰在键盘上施展两指神功的模样:他双眉纠结,一个把部落格当作罕见病例报告来苦苦思索的男人的轮廓刹时从歇洛克身上跃了出来,“并非每个喜欢看詹姆士.庞德的男人都愿意冒着丢脑袋的危险到伊拉克为国效命,但约翰被战场吸引了。他不适合成天坐在诊疗椅上为病人挖喉咙通鼻孔,他需要追逐,他需要刺激,他需要战斗,哪怕他挨了几枪,只要子弹没打坏他的脑袋,倘若他手上的枪茧被平淡无奇的生活给磨掉了,我想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如果约翰有瘾头,我会说他对肾上腺素上瘾。”
“他是吗?”瓦奥蕾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惊讶,麦考夫想起他并没有跟她谈过歇洛克危机四伏的顾问侦探生活治愈了华生医生左手的间歇性振颤。
“呣,我想他在顾问侦探的助手这方面是很有天分的,只需要适当的启蒙。”歇洛克笑得很诡异,那是男学生回忆起和同学一起窃取考卷或窜改缺旷记录时的美好时光的笑容,“大使馆的那一次,面罩和网球鞋还是他准备的──麦考夫,你没有任何证据。”
“在监视录影机上,那个矮个子身手矫捷,腿一点也不跛。”麦考夫只得承认,“他们配搭得跟蝙蝠侠和罗宾一样天衣无缝。”
“但在工作以外呢?”瓦奥蕾特问道,“我从来没想过歇洛克能忍受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
歇洛克想了一下,他沉思的眼神飘移到麦考夫头顶之上──麦考夫想那应该是挂在楼梯墙壁上的家庭照片所在之处,不过那边灯光晦暗,歇洛克应该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麦考夫无法透过歇洛克在夜里比墨水瓶还不透光的瞳孔看出此刻在他脑海中播送的画面──当歇洛克面对着哀嚎着倒下的连环杀手,他剖析一切谜题的真相的双眼在窗后的黑夜搜寻神秘枪手时,也是这种茫然不解的眼神吗?
“他不像其他人,他从来不会要求我要做到跟其他人一样,但他是一个非常忠实的朋友。”歇洛克举起他的红酒,带着童稚的微笑地调着角度,直到灯光透过暗红色的液体,使它如稀释过的鲜血般幽光闪烁,“我时常怀疑我是否有这资格承受他的信任与托付。”
但他是否明白你的血液里存在着某种受到诅咒的躁动?他是否接受你的世界终将结束于火与冰当中?他是否理解你行走在世界这邪恶的荒漠中,只是寻找刺激、寻找挑战、寻找危险、寻找属于你的战场?他是否直视里灵魂深处企图吞噬你的,这股永远无法止息的激情与欲望?
他是否承接你所剩的残骸?
当他看到你的目光破碎、你的下巴颤抖、你的言语崩解,你用理性与逻辑建构而成的心智王国被无法逼视的疯狂所击溃,他是否能接纳隐藏于你永恒的追逐之后,黑暗的本质?
“噢,歇洛克,”瓦奥蕾特刻意用一种陈腔滥调的母爱拍拍歇洛克的手背,然后责备的看向麦考夫,“麦考夫,你弟弟的终生幸福和美国总统大选到底是哪个比较重要?”
麦考夫哑然失笑,但那是一种干巴巴的笑,因为歇洛克看起来只需再朝燃烧的引信吹几口气,他就可以窜起来把桌子给掀了,幸好此时门铃响了,麦考夫急忙起身,但瓦奥蕾特示意他坐下,她以一家之主的姿态去应门。
妈咪一离开餐桌,歇洛克赶紧将盘子边缘的豌豆全拨到麦考夫盘里。
“嘿。”麦考夫板起脸,“在我做冠状动脉绕道术的那一天,我是不是应该邀请你参加血栓破土仪式之类的?”
“拜托,这些根本就是鸟食。”歇洛克嘶声说。
“你可以给贝莉儿。”
“以前你也这么建议我,她根本不吃,被妈看到了她还追加了两大匙给我。”
瓦奥蕾特回到餐桌后,向两兄弟宣布刚刚那位是巡逻警察,他看到了停在门口的DB9,觉得跟今天中午在镇上行径嚣张的神秘银色跑车很像,他来关切一下,但很可惜,因为她飙太快了,没有人能及时抄下她的车牌号码。福尔摩斯医生说门口DB9的主人是她两个乖儿子,一个在政府做事;一个在医院担任研究助理,都是奉公守法嫉恶如仇的好公民。在她微笑着送走巡逻警察之前,还问候他中风在家休养的母亲,提醒他要记得带她到医院定期做检查。
“你们不要把伦敦那套搬到哈顿勒摩尔来,这里的镇民可没有那么丰厚的收入缴意外伤残保险。”她郑重警告他们,“歇洛克,你把豌豆都拨给你哥哥了对不对?剩下来的生菜你负责吃掉。”
接下来,他们谈论了瓦奥蕾特的诊所营运、麦考夫单调乏味的办公室琐事(每当歇洛克想要深入一些细节,麦考夫就唐突地将话题转开。)以及歇洛克经手且未在报章杂志上出现的案子(当然他也跟母亲抱怨麦考夫抢案子的卑鄙手段),然后,在谈话中品尝红酒,平静地准备迎接一天的尾声。
歇洛克主动起身收拾碗盘,当他卷起袖子时,麦考夫看到他左手臂内侧的尼古丁贴片以及──他由衷期待自己看错了──手肘凹处不比一便士大多少的小小淤青。
XXX
歇洛克动作迟缓地将水槽里的碗盘依照大小堆叠好,冲去其上残余的菜肴与酱汁,然后将它们井然有序地放入洗碗机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与他在贝格街221B大相迳庭的、被亲情彻底驯服的表现,足以使由微波炉的眼球与冰箱里的死人头锻炼出钢铁般坚强神经的阿富汗军医也潸然泪下。
麦考夫与瓦奥蕾特的交谈从客厅飘来──他们的嗓音压得很低,令歇洛克不禁产生正站在马克白与其夫人密谋弑君的房间外头的错觉。他侦探的本能企图剖析每一个音节,但始终无法成功突破朦胧不清的注意力;他莫名地感觉恼怒、被背叛,但精疲力竭让他只能机械性地屡行洗碗的职责。
“我不需要重新调整我的时间表,瓦奥蕾特,我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改变我已经适应的作息模式。”仿佛是要解开歇洛克的疑虑般,麦考夫的声线突然穿过一片朦胧,有如从漆黑的汪洋中浮出的座头鲸尾鳍,在“迷你哈顿园”的祥和中掀起一阵浪涛,透出他兄弟一反常态的烦躁,“唯一能让我多睡些的方式是一天有三十六小时。”
呣,或许我该怀疑,军方在波特唐(注十一)进行的研究可不只是模拟恐怖攻击炸死活猪而已,歇洛克刻薄地想,因为假如麦考夫的健康状况真是增一磅而动全大英国协,让一天有三十六个小时是唯一解决办法,毫无疑问,人才济济的大不列颠肯定会派出他们最优秀的科学家研究如何减缓地球自转的速度。
歇洛克听不清楚他母亲的回应,她轻唤一声他兄长的名字,而那“我的爱(Beloved)”便如将饱经磨难的船只导入安全港湾里的仁慈海风──歇洛克在他色彩丰沛的脑海中勾勒出妈咪如何轻轻抚摸麦考夫的手背的画面,她温柔拭去福尔摩斯们不被平庸的世界所理解的困倦与忧伤,如同儿时在遭受挫败与冲击后她为他们所做的一样:一个拥抱,以及永远不喊暂停的聆听。长年以来,瓦奥蕾特用无比的耐心与毅力吸收从她儿子们来的躁动与压力,将它们化为一曲小提琴与钢琴二重奏,或一趟在旷原上漫长而毋须任何言语的散步,都可暂时达到他们返家的目的。他们的母亲需要他们,他们需要他们的母亲──休止符与下锚处,这是活跃在各自战场的福尔摩斯兄弟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真正将哈顿勒摩尔埋葬于记忆深处的理由。
但这也是歇洛克总是逃避着哈顿勒摩尔的理由。离开伦敦十二个小时,当他沉浸在家的氛围与母亲的关爱当中时,轻微症状已经悄然上身──他不知道一只从海底五千尺被强捞上来的深海鱼在甲板上的挣扎会不会比当下的他更难受,源自于内外压力的不平衡。
奇怪,在别人身上我称之为“懒惰”的特质,怎么取代得了你那旺盛的精力呢?有一回,当约翰送走了欢乐蹦跳出221B大门的埃瑟尔尼.琼斯探长,回到摊著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二级结构蛋白的沙发前,他曾无奈多于好笑地这么问道。但约翰不会明白──歇洛克从不奢望连自己的失眠、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以及右腿的身心障碍(psychosomatic disorder)是由对战争的强烈渴望所引发都不知道的约翰明白,他无法将内在的压力透过一场激烈的球赛或性爱得到抒发──他需要的是最扣人心弦的谜团,最缜密难解的犯罪。当他在令人怵目惊心的分尸案现场如饥肠辘辘的胡狼徘徊,演绎与资讯将他的思绪塞满、毫无保留地占有;当他在伦敦暗巷追缉连环杀人凶手,潮湿冰冷的夜晚空气炽烈地烧灼鼻黏膜与胸口;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以顾尔德(Glenn Gould)都难望项背的精准与自信飞舞,静候零与一为他诠释液晶荧幕之后炸弹客的谋杀变奏曲;当一把染血的蓝波刀从暗巷窜出朝他扑来;当他的前额被一把上膛的九厘米贝瑞塔瞄准;当他将自己的智力逼到前所未有的极限,这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感觉到自己活着的时刻。
没有人愿意从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职业,除非那些危险吸引他。卡尔.鲍威斯(Carl Powers)的离奇死亡启蒙了他,现在的歇洛克名声远播,苏格兰场、国家安全局、FBI、DGPN(Direction Generale de la Police nationale),甚至那些恶名昭彰的欧洲情报组织都十分乐意将他们最棘手的悬案与最敏感的机密交付歇洛克.福尔摩斯──顾问侦探以及罪犯猎人──处理,他的货源从未断绝,只有偶尔或然率以谋杀与白领犯罪的淡季逗弄这位对自己命运做出正确抉择的赢家,而在那短暂的间歇期中,遭殃的仅仅是赫德森太太的墙壁或华生医生的心理健康。
歇洛克满足于他目前日益茁壮的侦探事业,但他不曾忘记自己是行过何其艰苦的荆棘路才获准登上今日永不谢幕的舞台或──如果有人愿意正视这名高功能反社会份子令人胆寒的缺乏同理心与道德感──游戏场:他依稀记得那些令人窒息的封闭课堂与实验室,记得那些脑袋除了睾固酮、动情激素与酒精外便空无一物的同侪,记得他是如何像一头在伦敦动物园饱受煎熬的猛兽,在囚禁他的铁牢中徒然地踱步、咆哮、哭嚎,直到逃跑的念头毅然罢黜理性思考。他知道自己只要忍耐四年,四年乖乖地待在名为“无聊”的囹圄中,然后这广大无垠的邪恶世界里的所有都将属于他,但无论是过去、当前或是未来的歇洛克,向来不将耐心当作美德。
而他的确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代价就如同大卫王谋杀了乌利亚,咒诅效用直到今日,
麦考夫进了厨房,他手里拎着贝莉儿的宝石蓝陶瓷饭碗,对自己的膝关节无比谨慎地在歇洛克脚边蹲下,拉开流理台下的活动柜。
兄弟俩都没说话。歇洛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麦考夫之间从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他不想知道;他的兄长很在意,(甚至成了麦考夫生活的重心)然而,他就无法表现出同等程度的重视。
当麦考夫将狗干粮盛满陶瓷碗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相反的,他站在歇洛克身旁,看着弟弟将抹布拧干。歇洛克没有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在麦考夫充满裁决意味的沉静眼神中绷紧了,他大剌剌地将抹布甩在水龙头上,发出刺耳的啪一声,当他的前运动皮质下达“离开厨房”的指令给他的四肢时,麦考夫伸出手,握住他裸露在衣袖外的左手肘。
“这是怎么回事?”麦考夫的拇指按住一条攀爬在苍白皮肤底下的静脉,仿佛那是自己的所有物。透过麦考夫冰冷的触摸,歇洛克感觉到桡动脉的搏动以及那从四四拍骤变为二二拍之际的紊乱。“歇洛克,发生了什么事?”
歇洛克知道那里有什么,胶原蛋白与血管内皮细胞理应修复了所有的生理损害,但那是一个烙印,深深烙在麦考夫与歇洛克的共同记忆里。麦考夫的拇指按住的并不是光滑无痕的角质层,他狠狠地掐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暴露的神经通往久远的黑暗,经不起任何程度的抚慰与挑衅。
“没什么。”歇洛克全身上下都在尖叫着将左手从麦考夫的掌握中抽开,但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胆量。他痛恨且不愿承认他的兄长在他身上的权柄与力量,非关物质(虽然麦考夫确实拥有让他的同胞兄弟在弹指间销声匿迹于文明世界里仿佛不曾出生过般的能耐),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反射动作。他可以在约翰面前羞辱麦考夫,他可以忽略麦考夫传来的一封封简讯与未接来电,但当麦考夫询问这件事,歇洛克就像在审讯桌前被威吓与直流电轰得头昏眼花的嫌疑犯,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与肉体折磨之下被迫卸去所有的防备与谎言。“麦考夫,真的没什么。”
麦考夫看着他,那双上帝或魔鬼恩赐给福尔摩斯家族的慑人灰眸让歇洛克感觉身不由己地望进了尼采笔下的深渊──我们彼此凝望,麦考夫,一直在彼此凝望。歇洛克的牙关似乎在打颤,黑暗自深处翻腾而起。
“告诉我。”麦考夫.福尔摩斯的嗓音轻得有如最锐利的刀尖划过皮肤,一粒粒浑圆的小血珠冒出,如记忆里母亲花坛上盛开的玫瑰。歇洛克想要只想要找一个角落任凭自己彻底崩溃,每一片灰烬都不留下,但他知道麦考夫不会允许。“告诉我,歇洛克。”
“那是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你不信任我。”
麦考夫没有放开他的凝视与箝制。
“这是一个测试吗?”麦考夫挨近他身边,显然是不想要让瓦奥蕾特听见他们的冲突,歇洛克为突然入侵的热度打了一阵冷颤,仿佛未经思索地打开房门面对门外呼号的英格兰北部隆冬寒风。麦考夫的声音如刨刀刮在歇洛克身上,令后者觉得自己将会如雪茄燃烧后的酥脆烟灰般不发一声地片片散落。“歇洛克,不准转开,我要你看着我,你在测试我吗?”
“血液实验,陈旧与新鲜血红素的反应比较。”歇洛克必须凝聚起所剩无几的气力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双膝发软,一部份的重心已经移转到他哥哥抓着他的手上,因为他的过去藏匿在阴影里,将它的利爪深深刺入他的荐椎,而它的爪子是如此精致,如同一支针头伴随酒精蒸发后的沁凉,缓缓滑入他轰隆咆哮着的静脉中,麦考夫的瞳孔周围斑斓的阴影如宇宙深处的小行星环绕着黑暗的恒星转动,歇洛克是熟悉这景致的,无比熟悉──在康沃尔遗世独立的海滨别墅里,当毒蛇在他的皮肤底下钻动,当群狼在他意识的大门口嗥叫,当他用理性与逻辑建构而成的心智王国被无法逼视的疯狂所击溃,而麦考夫深邃的凝视是崩毁的所有当中,唯一的常数。“你可以问问茉莉.哈普,她替我抽的血。”
麦考夫的表情有个瞬间转变,迅速到歇洛克无法断定他成功隐藏的情绪。
“你故意的。”他柔声说,“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浑帐,你故意的,为了要报复我逼你回家,你甚至没有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进行这个实验。”
“麦考夫──”而你在我的实验室加装监视摄影机,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控制狂,歇洛克知道自己该如是反击,但他做不到。
“操你的,歇洛克。”麦考夫放开歇洛克的手肘。当他拿起贝莉儿的碗时,他的手在颤抖,将狗干粮洒了整个流理台,但他显然没有能力去清理,“竟然拿这个来测试我──你的心在哪里?”麦考夫低头,状似在凝视碗里的狗干粮,但他的眼睛是闭上的,“不。”他长叹,否定了他为带歇洛克回家所完成的一切,然后蹒跚走出厨房。
我亲爱的哥哥,你是知道这答案的。歇洛克往后靠向潮湿的流理台,胸膛重重陷下。在剑桥与聚光灯下,他曾踽踽独行于挑战贫瘠的荒野,所以他才以古柯碱与中枢神经验证了最致命的唯物主义。当药物在轴突与树突间疯狂驰骋,当整个世界扭曲的边缘都在发光发热,当全部的存在物都以至此未被怀疑的新的荣光矗立在他面前──他寻得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平衡最佳的替代品,既使这并非属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造物主的抱负与四脚爬物的癖好,但其所包含的冒险与刺激也很接近了。他曾一度天真认为古柯碱将是一个出口,一个逃避,一个可以让自己继续等待下去的解答。
亲爱的麦考夫,你应该知道,当我们义无反顾投入寻找平息我们里面无法止息的激情与欲望的当下,我们就已将心锁在哈顿勒摩尔的衣橱里,期待它有一天终将停止微弱的呼吸。
歇洛克尝试整顿自己,贝莉儿搅动狗干粮与电视的细碎声响迫使他回到现实。当他收拾完麦考夫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流理台来到客厅,他看见瓦奥蕾特正坐在沙发上。麦考夫像一缕清烟,带着方才的烟硝味消失在空气中,无论是光或阴影里都没有残留他的气息,歇洛克苛刻的想,有时这个“未必存在的一位”也可应用在麦考夫的家庭生活里,至少他在历经中年危机后,转而努力弥补他与弟弟间的隔阂之前是如此。
“帕格尼尼。”当歇洛克坐到沙发上加入毫无智力建设的视觉刺激活动时,瓦奥蕾特指着荧幕说。
“我会不知道自己拉的曲子是什么吗?”歇洛克看着荧幕上的自己──画质很差,琴弓的摆动晃成一片模糊,应该也有二十年了,影片上方白色的日期证实了这点。他第一次在家中的客厅为家人演奏帕格尼尼的《钟》,丝毫不见业余玩家的生涩与迟疑,那年他十岁。
“我们从来不认为你对乐曲背后的故事有兴趣。”瓦奥蕾特转向他,笑了笑,“麦考夫帮我把以前所有的录影带转成DVD档了,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麦考夫在哪里?”
“他回房间休息了。”
歇洛克伸长手,半个身体越过他母亲拿起话筒,仔细聆听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寂静。那支大言不惭地炫耀自己的爱国主义的手机肯定还给了麦考夫什么重要任务,让他对自个儿家里的电话做了反窃听手续。瓦奥蕾特展现母亲特有的宽容与谅解,没有问歇洛克这么做的理由何在。
“至少有二十部影片是你的演奏──从你的第一首莫札特到帕格尼尼。”瓦奥蕾特嘴角微微上扬,“每一部都是麦考夫录的──你是他的骄傲,歇洛克。”
“不,”歇洛克低声说,在沙发上躺下,紧挨着从母亲传来的温暖,“我是他的耻辱。”
“你还在记恨当年麦考夫对你的《魔鬼的颤音》的评价吗?”
母亲的手掠过他浓密的鬈发,歇洛克阖上眼。妈,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塔蒂尼,我指的是从局部麻醉剂纯化出的古柯碱,我指的是我不堪一击的意志力,我指的是我背弃了麦考夫的期待。
“‘极不成熟的诠释,’”他模仿麦考夫不愠不火的语调,“‘听起来像你屁股上挂着我哈洛中学的制服裤。’”
“老实说,没有他讲的那么糟啦!”瓦奥蕾特格格笑了起来,“嗯,既然你哥哥不在这里──”她附在歇洛克耳边低声说,“说真格的,就字面上的意义而言,我现在还是无法想像你穿着他的裤子的画面。”
“你应该把这写在卧房的门上。”歇洛克无法克制自己嘴角的肌肉,“这肯定能加深他减肥的决心。”
“噢,我想他今天在体重上遭受的挞伐已经够他一整年好好消化了。”瓦奥蕾特说,干燥温暖的手指轻轻按摩他耳后“不过,十二岁拉这首曲子是有点早,而你总是这么心急的证明你的能力。”
“呣,在希腊神话中被歌颂的自我完成的悲剧英雄。”歇洛克说,感觉到沙发坐垫在母亲的重量离开时轻轻弹起,“但真正的悲剧英雄好像是两位的耳朵。”
收音效果很差,麦考夫很早就打开了摄影机,歇洛克听见他调整脚架的喀啦声,瓦奥蕾特担任钢琴伴奏。
“歇洛克,准备好了吗?”麦考夫的声音传来,听起来生气蓬勃,已经有好些年歇洛克没有听过他用如此充满期待的兴奋语调说话了。歇洛克惊觉这份怀念像突然溅出烧杯的硫酸,在他胸口蚀出又深又宽的伤口,“好了,那我们就──开始。”
塔蒂尼的《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第三乐章,歇洛克听到年轻的自己笨拙地驾驭那些狂野不羁的音符,他的指尖不疾不徐地回忆起在琴弦上疯狂滑动所带来的烧灼感,但真正在里面燃烧着的,是他亟欲证明自己的欲望,或是亟欲抵达自己能力的极限,见证它的疆域何其辽阔的野心。一如将灵魂签约给魔鬼的塔蒂尼,假如他无法抵达那璀璨的极致,歇洛克宁可向他的专业永别并朝他无用武之地的脑袋送入一颗子弹。这一性格上的弱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阿基里斯腱,在这二十年间从来没有改变。
“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在你的演奏中,听到伊卡鲁斯(Icarus)奋力鼓动翅膀的声音。”他们沉默地聆听少年歇洛克惨不忍闻的诠释几分钟,然后瓦奥蕾特悄声说,好似只要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往昔美好的回忆,使它慌张遁入哈顿勒摩尔万籁俱寂的夜色里,“你卯足全力,只求证明自己能飞得多高,戴德勒斯(Daedalus)看着他的至爱坠落爱琴海,心都碎了。
“或许这个故事也在告诉我们,人生不仅仅是一场飞行体验或一局棋奕,是不是?”
谁是你的戴德勒斯,歇洛克?谁赋予你触及阿波罗宝座的伟大翅膀?
歇洛克将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在转而注意事物最困难的精神层面之前,追求者应先从较熟悉的基本问题着手,多年前,当他们兄弟俩亲密地坐在火炉前温暖的毛毯上,麦考夫这么告诉他,而多年以来,歇洛克藉着放纵自己沉溺于这些所谓的基本问题,逃避那最困难的精神层面,或许现在是正视它的时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心碎。”他在低声说,《魔鬼的颤音》与他胸膛深处的颤抖相互呼应,“但我无法停下不飞。”
瓦奥蕾特轻轻揉着她小儿子的脑袋。
“我知道,亲爱的。”她说,弯下腰,亲吻他的脸颊,“我知道。”
XXX
处在麦考夫.福尔摩斯这种位置的人,理应领教过各式各样的黑暗──权位的较劲,利益的角逐,协约以第三者的鲜血签署,互握的掌心里有彼此瞄准的枪管。拜好莱坞媒体与普罗大众不求上进的文化水平之赐,一般人大致上将数学家分为查尔斯.道奇森(Charles Dodgson)以及约翰.纳许(John Nash)两种类型,但麦考夫不同,他见识过黑暗,但大部分的时候,对麦考夫而言,它就像块阳光斜射进戴奥尼斯真俱乐部的大肚窗时,在扶手椅脚旁落下的阴影那般毫无威胁性。
唯一一次让他也不得不俯首称臣的黑暗,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大学城的一间小套房里。麦考夫永远无法忘记当他望进深渊时,回望他的那没有尽头的恐惧。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麦考夫已经换上他一丝不苟的三件式西装,他在他送给歇洛克的Dolce & Gabbana大衣的注视下调整领带,然后将红手帕整齐地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永远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进那黑暗里:他不愿在半入侵的情况下打开灯,于是雨伞头一不小心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瓶罐,发出的沉闷声响吓了他一跳,食物腐败与人体排泄物的味道在停滞的空气里阴魂不散,书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还开着,他拨开几张烧焦的锡箔纸,摸了一下主机板,随即烫得将手抽了回来。他知道自己不用经过这些手续,但他必须,因为唯有仔细观察这些事物的细节──唯有那些该死的推理、演绎、归纳,才能名正言顺的让他暂缓正视他心底深处的恐惧的时间。
当麦考夫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时,他发现瓦奥蕾特在客厅留了一盏灯,灯光昏黄微弱,不比三十亿光年外的恒星亮多少,只够隐约衬托出歇洛克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而当他轻巧地在歇洛克身边坐下时,后者马上醒了,像只猫般用一种原始的方式微微舒展僵硬的肩膀,身躯往椅背的方向挪了挪。
“你需要多加条毯子。”麦考夫俯视着他弟弟的脸庞,从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抽起一张羊毛毯。
“不要为我担心。”歇洛克用浓浓的鼻音嘀咕。
“我怎么不为你担心?”麦考夫说,将毯子角塞进歇洛克的肩膀与背脊之间的缝隙,“你连睡个觉都会踢被子。”
歇洛克半阖的视线在昏暗中化做两个黝黑的墓穴,麦考夫知道那是睡眠的力量依然作用在他身上,但他曾经看过墓穴里垂死的灵魂,他的手曾探过微弱的鼻息与几乎不存在的脉搏,他解下那毒蛇般缠绕在苍白手臂上的止血带,他凝视左手肘凹处那冰冷晦暗得如冻结般的可怕战场,磐石般无法撼摇的指尖见证了每一个针头轰炸出的骇人创口。他赫然发现,没有什么可以修补他的心碎。
然后,在康沃尔,他注视(behold)那两座墓穴化为熊熊燃烧的炼狱。
“紧急事件。”麦考夫深知再精巧的故事都不可能瞒过他的兄弟(虽然歇洛克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所以他选择和盘托出,“直升机在镇外等着,我必须立即赶回伦敦。妈妈已经睡了,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但我希望你还是能替我转达一下,很抱歉无法跟你们一起吃早餐。”
“我能说什么呢?”歇洛克讽刺的说,“嗯,当你在拔某人的指甲或将某人可怜的脑袋浸入华氏四十度的冷水中时,请带上我真挚的祝福,任务顺利。”
当你在病床上翻滚尖叫,当你将自己的手臂与脸颊抓出一条条血痕,当你向自己的兄弟或阿嘉医生挥出恶毒的拳头,当你在高热的恶梦与剧烈的痉挛中同死神搏斗,当你握住我的手啜泣,恳求我给你一针或是一颗子弹,我要你活下去,我要听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为我们演奏塔蒂尼的《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天可怜见!如果这宇宙中有一个更崇高的力量为我可悲的灵魂作见证,我亲爱的兄弟,我愿意倾尽我毕生的力量咒诅我们之间那七年的差距,我愿意做你崩毁的一切中,唯一的常数。
“我把DB9的钥匙留给你。”麦考夫说,将钥匙放在台灯下,“已经加满油了,你回伦敦后我再去取车。”
但我退后了,我不敢继续凝视那深渊。他们用这支手机将我召唤回去,为我的逃跑铺了路。那天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号。
歇洛克发出细微的哼声,麦考夫只好当作那是一个勉强的同意。
“其实,我可以等你回来的,你知道,不差那一天或两天。”当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时,歇洛克说,“你还记得妈怎么叫我们起床吗?”
而我并没有给你等我回来的机会。不是为了我的国家,不是为了正义与公理,甚至不是为了大博奕的参赛权。
我恳求你,仅此一回,原谅我的软弱。
“她会把装咖啡豆的袋子塞进我们其中一个的被窝里,然后挤压袋子,朝我们的脸吹气。”
“但我想被咖啡豆香唤醒的吸引力无法超过你紧张刺激的大博奕。”他听见歇洛克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再见,还有,谢谢你的车。”
当麦考夫关上车门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摆摆手,示意司机继续执行任务,然后掏出手机。
那是一封简讯,号码是瓦奥蕾特的,他无暇分析歇洛克是如何得知这支手机的号码,但当他抵达伦敦时,那封简讯里的字句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你会回来,你也从来没有回来,你心里隐藏的秘密将你带到一个任谁也无法碰到你的地方。
麦考夫戴着隔音耳罩,在贝尔四一二直升机上俯瞰溺毙在至深黑夜中的哈顿勒摩尔荒原,他想到歇洛克手臂上那一便士大小的淤青,思索着胆怯的自己是不是又再一次逃离了那深渊的凝视。
12/28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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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在准备赴萨浮晚餐之约前收到了快递包裹,他认出麦考夫不允许覆议的强劲笔迹,(“亲爱的约翰,”麦考夫.家庭关系的独裁者.福尔摩斯如此写到,“歇洛克跟我提过,你是一个值得授予托付的人。”)而他更不可能错认一反常态的安静躺在纸条底下、歇洛克的心肝宝贝黑莓机,这导致他整晚的心神不宁。在女友面前撒谎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特别是当她还担任审核他每月薪水发出的角色,因此约翰选择在前往萨浮的途中将这次的特别招待由来一五一十告诉了莎拉。
“一位会顾到老妈妈的感觉的哥哥一定是位好哥哥。”在听完落难的歇洛克与他的手机的悲惨故事后,莎拉义正辞严说,用力拍拍他的大腿,痛得他往回缩了缩,(歇洛克中肯地结论,莎拉将中国黑帮修理到脑震荡的绝妙景致可惜了没录影,否则约翰与她的婚礼影片肯定非常与众不同。)“你也不用责怪自己──老天!你可跟歇洛克.福尔摩斯住在一起这么久,想想那些飞车枪战与锅碗瓢盆里的有机溶剂,英国政府都该颁发一张‘毁灭伦敦执照’(Licence to Crash London)给你了,一顿萨浮算得了什么!假如你掰出这次萨浮的位置是你帮某位石油大亨治好了他的梅毒换得之类的蠢故事,我才真的会瞧不起你。”
约翰不敢承认他的确准备了一个故事,只不过是跟指沟炎有关。
但约翰并没有把这个晚上浪费在对歇洛克的担忧中──他只是与他室友对阴谋规划天纵英才的哥哥狼狈为奸,又不是签署了“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Molotov–Ribbentrop Pact);况且歇洛克是到风光明媚的约克郡,不是单枪匹马潜入爱尔兰共和军在中东的秘密基地,他实在没有理由任凭罪恶感折腾自己。他与莎拉在萨浮的河岸餐厅(River Restaurant)享用了苏格兰无骨牛排与香煎海鲈鱼,眺望伦敦在泰晤士河上火光般跳跃的倒影,讨论他们的诊所、几场无趣的医学会议以及模糊但美好的未来,然后相偕前往电影院观赏新的詹姆士.庞德──只有在这时约翰才想起了歇洛克,因为电影票是用他的名字订的。电影结束后,约翰送莎拉到了她家门口,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为这个没有飞车枪战的夜晚划下平静的句点。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反覆摩挲口袋深处的旧帐单与吸管的包装纸,慢吞吞地晃回贝格街221B。在这个时间点,221B的歇洛克应该如同刚爬出阴暗洞穴的沙漠哺乳动物般清醒,精力过剩地折磨着键盘或小提琴,或是拿着滴管,嗜血专注的眼神注视烧杯里沸腾的化学药剂。
约翰发现自己很难想像跟歇洛克跟家人相处的情形。
约翰比任何人都亲近歇洛克.福尔摩斯,但歇洛克鲜少提及他的早年生活──约翰相信若不是年长的那位福尔摩斯以闪电般的速度先发制人,他永远不会从歇洛克口中得知麦考夫的存在。歇洛克对他家庭背景与亲属关系的沉默寡言,增加了约翰对他不近人情的一面的刻板印象:歇洛克是一个人类发展史上独一无二的现象,一个脑皮质发展过度却没有灵魂的思考机器。他不喜欢接近女人(还有点恐同倾向),不愿意结交新朋友,这些都表明了他不易动感情的性格特征。
但约翰见过他动了感情,在麦考夫.福尔摩斯身上。
约翰记得当麦考夫第一次跟他谈起歇洛克的语调中的尖酸刻薄,当然,两兄弟在他面前第一次的拌嘴也让他毕生难忘──两个智力超群的不列颠菁英为了彼此而将对话水平降低到小学生向老师告状谁的手肘越过了谁的桌沿的程度,的确不是天天能见到的。他也记得歇洛克对待麦考夫的残酷手段──毫不掩饰的漠视、忽略、批评与轻蔑,让他认为麦考夫是个从童年起就善用权威与家庭地位指使家人的无情兄长,只有在老母亲的央求与利益关系的巩固下才勉强维持着与弟弟的血缘关系,直到有一回,歇洛克在拒绝为麦考夫调查某个同样牵涉到连唐宁街都不见得知道的国家要案后,麦考夫轻声提到了一个字:
“你那浓度百分之七的小小娱乐。”
约翰的听神经精准地抓到了这几个单字组合,但令他更为惊骇的是歇洛克的反应:他从沙发上霍地站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薄唇与蓄势待发地紧握身侧的拳头颤抖,活像是麦考夫方才打了他的胃部狠狠一拳,而他无法反击。麦考夫仰起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的弟弟,用同样轻柔的语调命令他坐下,闭上嘴把案子的细节听完。
歇洛克确实动了感情,既使那是强大的意志铸成的可怕愤怒与屈辱,但这已经为约翰要不得的好奇心领了路──福尔摩斯兄弟,绝非他们表面上两块纯粹而冰冷的金属碰撞那样单纯。这些年与年长而复杂许多的福尔摩斯小心翼翼的交手,约翰终于相信了麦考夫所谓的“关心”。他知道地位与权势之高如麦考夫.福尔摩斯者,就算不是情感丰沛但也绝不会滥情,他是个脚踏实地且居心叵测的行动派,不达到目的绝不善罢干休,而他在歇洛克身上的目的,肯定比为女王与国家出生入死来的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