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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antome Loup 当前章节:5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9

但约翰无法断定,带着爱而行动的目的,或是目的即是爱的行动,在麦考夫.福尔摩斯身上,哪一个比较令人担忧。

那天晚上,没有歇洛克令人牙酸的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令他辗转反侧,约翰却在他的部落格与歇洛克的网志上,反覆读着福尔摩斯兄弟的文字互动,直到生理时钟催逼他在抵达明天看诊时会把革兰式阳性菌抗生素开成肌肉松弛剂的极限之前,带着一个看似永恒无解的谜题将自己裹进被窝里。约翰在掉入快速动眼期的无尽黑暗之前,曾在意识里嗫嚅着一个祷告,而那个祷告或许与歇洛克今晚的平静有关。

歇洛克在隔日的傍晚回到家,当他磅一声摔开门宣布他对221B的绝对主权时,约翰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内页里抬起眼睛──没有少了只耳朵或胳臂,可喜可贺,但那件海军蓝的丝绸翻领大衣与里头的丹宁衬衫又是怎么回事?约翰看着打扮得活像刚从夜店纵情声色回来的时尚杂志模特儿的歇洛克冲进卧房,旋即又快步走回客厅。

“我要开始走格子。”摆脱了大衣与围巾的歇洛克大声宣布,用戏剧化的动作啪一声戴上乳胶手套,“当我在进行时,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准动,你也不准动。”

室友把自个儿家的客厅当作犯罪现场对约翰来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他也从他们不算短的搭档经验当中学会:应付歇洛克最好的办法便是沉默与服从,因此,他神色自若地在被歇洛克从书桌赶到沙发、从沙发赶到餐桌、再从餐桌赶到厨房流理台上的过程当中读完了《高血压性肾脏疾病的密集血压控制》,然后看着歇洛克蹲在他们的书桌底下抠抠挖挖,深觉歇洛克身上那件黑色丹宁裤简直是出自于索多玛的裁缝师之手──只要想到茉莉.哈普盯着他的屁股看的眼神,约翰不禁替向来性意识发展不全的歇洛克打了一阵冷颤。

约翰不知道歇洛克搜到了几个窃听器,但颅骨标本里的那个的确让约翰挺意外的,(“好样的,”歇洛克喃喃自语,“竟然把它藏在茎突后面。”)歇洛克将他的战利品放进从苏格兰场刑识鉴定实验室顺手摸回家的封口袋里,然后跑上楼。约翰不知为何歇洛克选择报复麦考夫的方式是把窃听器全放进他的厕所。

“不,不准问。”当歇洛克下楼来时,他看都没看约翰一眼,但挥出手做出的阻挡动作,大声咆哮,“读你的书。”

“你的Belstaff呢?”约翰当作没听到──反正最坏也不过是捱一晚唧唧嘎嘎的小提琴,而且他明天早上不用值班。

“妈妈说换着穿比较不容易穿坏。”

约翰觉得这论点挺站得住脚的,但实在不需用到活像被止血带勒住喉咙的咬牙切齿语调讲出来。

“道尔和加巴潘汀(Doyle & Gabapentin)还什么的牌子。”他将一串钥匙抛给约翰。假如这件大衣真是歇洛克的母亲买给他的,约翰断定福尔摩斯夫人对服装的品味肯定比她的两个儿子都特别。“去把车停到会被开罚单的地方,天文馆正门口或什么的,我不知道贝格街竟然到处都有车位。”

或许那只是单纯的兄弟阋墙,就像他和哈利小时候会为了谁先玩电视游乐器在客厅扭打成一团,只是福尔摩斯兄弟阋墙的水平比一般人高段,约翰寻思,以把早产儿放进保温箱里的谨慎,将DB9的钥匙收入他的书桌抽屉里。歇洛克再次一阵风似地刮出221B。约翰听见赫德森太太在楼下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这位恶名昭彰的房客回来是她天大的救赎一般。

福尔摩斯们的母亲的生日所引发的骚动似乎在歇洛克热切地投入一件制造伪币案之后便尘埃落定,(谢天谢地,李士崔探长并未因年长的福尔摩斯破案效率较高从此就倒戈向麦考夫那一边,他们也非常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李士崔对歇洛克的那唯一一次背叛。)但命运为221B撰写的字典里似乎从来就没有“平静”这个词汇。

扰乱歇洛克冷静思考的涟漪从一个长方形的包裹而来,赫德森太太将它抱了上来,约翰签收了它,确定里面没有倒数计时的滴答声后,放在歇洛克的电脑旁。

“这是什么?”歇洛克从巴兹的停尸间回来后,看着那个包裹,将围巾与Dolce & Gabbana新大衣──它成功引起苏格兰场的侧目,但感到害臊的却莫名的是约翰──甩到他的惯用扶手椅上,约翰可以闻到他身上碘酒与乳胶手套特殊的刺鼻气味。“约翰,帮我把拆信刀递过来。”

刀尖浅浅划下,歇洛克维持着从事危险行业的专业人士一贯的谨慎将牛皮纸包裹割开,露出里面的纸箱,他细长的手指揭开箱子。

“一把小提琴。”约翰从他背后看到了箱子里的黑盒,“你订了一把新琴?旧的那把该不会被拿去接上微波炉做什么共振实验了吧?”

“噢,约翰,就算是拥有狡猾的机智者如你,我依然可以想到比这个更好笑的笑话。”歇洛克从喉咙发出低沈的笑声。他心情不错,依然沉浸在昨晚结案的欢愉情绪里,但约翰知道这高亢的情绪持续不了多久,如果没有下一波刺激的话。“让我们瞧瞧里面到底是我们的好吉姆的神秘礼物,还是我们哪个好邻居投降的表示。”

他捧住琴盒,以对待一根羽毛般的轻巧将它放到他们的餐桌上,然后,他掏出放大镜与迷你手电筒将盒盖的两个金属扣检查了一遍,甚至从他身兼维护正义与触犯法律责任的工具组中拿出一把薄如蛋壳的锉刀,缓慢探入盒盖的接缝里,确定里面没有任何险恶的机关,然后,才将琴盖打开。

那的确是一把小提琴,而且显然已经有了些年代,当歇洛克打开琴盖时,松香从容地飘散在他们周遭,而她就在那儿,安详地躺在完全契合她身型的琴盒里,仿佛猛禽敛起,等待飞翔的翅膀。

约翰注意到,当歇洛克伸手将她自琴盒里捧起时,他停止了呼吸,他缓慢自持的动作比任何考古学家对待拥有几万年历史的脆弱化石或陶器碎片都来得庄重。他的视线从她蕨类初芽般涡卷型的琴头、琴板直到线条如女低音的吟哦般优雅的琴身,她的色泽在明亮的琥珀与饱满的焦糖褐色之间延展出雍容的渐层,四根琴弦横跨在象牙白的琴桥上,在紧绷与舒缓间维持着唯有以最敏锐的手指才能领会的绝妙平衡。

“史特拉第瓦里。”约翰读出歇洛克的嘴型,他握着琴颈,似乎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方能压抑将她架上肩膀,品尝那每一名演奏家梦寐以求的琴音中的醇酒佳酿的强大渴望,他的右手贪婪地朝琴弓前进,但搁在琴盒里的一张名片将他务实的侦探性格勉强拉了回来。

他阅读名片上的内容,然后,他轻柔地将史特拉第瓦里放回她的琴盒,将那张名片撕成碎片。

“那不是你的错。”当他的指腹再也抓不住细小的碎片,歇洛克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他一片一片的撕,有如处理一段最繁复困难的弓法,将每一张纸片当作每一个音符,仿佛希冀它从来不曾存在,他也从来没有读到上面的内容──

这从来就不是为了我的大博奕,我只是害怕了。

“你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但我还没,是我没有耐心等下去。”

我害怕看见你的离去,胜过一切。

“我想要追上你,胜过一切。”

所以我选择了后退。

“而你的确控制了我的人生。”

当歇洛克将视线从满地飘散的纸屑上移开时,约翰知道歇洛克已经穿透了他,约翰.华生并不站在这个房间里面,这里只有歇洛克.福尔摩斯,以及他长年来拒绝正视的情感与灵魂。

歇洛克没有说话,他拿起提琴与琴弓,快步走进他的卧房。

当门在他面前砰然摔上,对任何突发状况都训练有素的约翰没有迟疑太久作出正确的选择。他走上楼,将这几天以来一直保存在他浴室柜子里的窃听器拿出来,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没有被歇洛克捏碎的,然后走下楼,将窃听器安置在歇洛克卧房的门口。

约翰听见房间里传来小提琴的声响,但他知道,那就如一个人发自最深处的啜泣与呜咽,不该被他听到。

更不属于他。

XXX

安西娅──这是她诸多面貌中最常出现的一个,目的是为了藉着不可捉摸性捍卫那几乎所有事物都赖以运转的伟大轴心──轻敲他办公室的门,麦考夫.福尔摩斯从洁亮的桌子与文件中抬起头。只有当他对他高速运转的思考偶尔展现同样的宽容时,麦考夫会允许她的打扰,但安西娅是位与她冶艳的南方人外表相符的胆大冒险家,她知道何时该冒着触怒福尔摩斯的危险,押下自己的筹码。

“长官,或许您会对这个有兴趣。”她说,将她的PDA放在他的桌上。

“这是什么?”他蹙起眉头。

她看起来有点惊讶,或许还有点窘迫──不知是不是为了他难得的迟钝,但仍不慌不忙地将音效调到最大声。

“这是塔蒂尼的──”

“《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第一乐章。”麦考夫看着她,谴责的眼神像老教授对付一个打断他讲课的无礼小毛头。

然后,他们转而专注地倾听从伦敦另一头传来的现场演奏。

安西娅听过歇洛克.福尔摩斯拉小提琴(毕竟监听221B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歇洛克对每一首乐曲的阐释就如同他这个人给安西娅的印象──精准、冰冷、情绪单一且咄咄逼人,仿佛蜂鸟振翼,肌肉与骨骼优雅的协奏、气流与飞羽绚烂的共舞都被那炫目的技巧与速度所完全取代,但今天,她似乎瞥见了他截然不同的面貌,而这带给她的震撼不下于多年前,当她看见她所敬爱的所誓言为之奉献性命的长官,在平静地接受他小弟再一次的冷酷拒绝后,掏出手帕擦拭他的眼角。那天,午后的苍白阳光穿过他的灰蓝色眼珠,呈现出一种晦暗而脆弱的透明感。安西娅感觉到世界的支点的崩塌。

但安西娅不会在歇洛克的琴音听见麦考夫所听到的,麦考夫听到了影子与阳光。影子潜伏在剑桥的黑暗房间,它顺着透明的点滴管流进他伤痕累累的静脉与灵魂,是他挥开援助与关爱的手臂之下晃动的自我毁灭,凝结成他寻找着下一个战场的单薄背影;那阳光,是晨曦倾洒在他的被缛上,瓦奥蕾特拂过他朦胧但带着笑意的双眼的瞬间,她在烧杯、试管与翻开的书页间愉悦流转,在前往剑桥的月台上,如母亲精心呵护的玫瑰绽放于他眸中欢跃的生命力。

我们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我们飞升于大气之中,我们蠕动在土地之上;我们兼具造物主的抱负与四脚爬物的癖好。歇洛克的微笑一如以往的一无所惧,等我,我亲爱的兄弟,我很快就会加入你的战场。

这是他毅然走出康沃尔的私人疗养院后,麦考夫第一次将战场关在门外。直到琴音已被房间的死寂彻底吞灭,他凝视着安西娅的PDA许久,然后,仿佛理智狠狠掐了他的大腿一把,情报头子再次回到他身上,他收敛起涣散的眼神,不耐地挥手,示意她将它带走,他要开始工作。

麦考夫.福尔摩斯向来是个出色的玩家,他从不质疑这个事实,就像他从不质疑他与歇洛克共享的,那血液里存在着的某种受到诅咒的躁动,但他知道,有一场博奕他永远也玩不起,因为那不是属于他的博奕,他只能在翻开每日的《泰晤士报》或《每日电讯报》时,试想他的歇洛克这回是否已完成抵达自己能力的极限,见证它的疆域何其辽阔的野心。

那把史特拉第瓦里或许真的改变了什么,但麦考夫宁可相信她什么也没改变,他唯一知道的是,她让他明了了他已经拥有的一切,而他从来没有失去那一切。

“维持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监视等级。”他对安西娅的背影命令道,“他能拆,我们就能再装。”

那一次,麦考夫.福尔摩斯的决议送出去,意外导致中东某个小国家王室的一阵骚动,大英国协在一天之内顿时失去他们的一部份石油供应,原料上涨,连带影响民生物资,约翰.华生再次站在收银台前,拎着大包小包(当然包括鸡蛋与牛奶),跟死不肯妥协的提款机大呼小叫,麦考夫也因此接到了来自白金汉宫关切的问候。但对一个理想的推理家如麦考夫者来说,他当下无法推断出由不专心工作将会产生的一切后果,因为他专心一致地凝视他的伊卡鲁斯的飞翔。

麦考夫相信自己此生未像这一刻过,为歇洛克能如此接近的太阳而感到无比自豪。

The End

(注一)拉丁文,原意为“光荣与美好是为祖国而牺牲。”出自于罗马诗人霍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

(注二)出自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

(注三)出自于强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Gulliver's Travels 格列佛游记》,战争的开端源自于吃鸡蛋前该先打破较大的一端还是较小的一端,这导致六次叛乱,期间一个皇帝送命,一个丢了王位。

(注四)出自于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注五)出自于莎士比亚的《奥塞罗》。

(注六)《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摆置手册》之简称。

(注七)罗慕路斯(Romulus)与雷穆斯(Remus)是罗马神话中罗马市的奠基人。在罗马神话中他们是一对双生子,父亲是战神玛尔斯(Mars)。兄弟在幼时被抛弃,由一匹母狼抚养成人,俩人后来因为新建的城市命名的问题而发生争执,甚至爆发战斗,结果罗穆卢斯将瑞摩斯杀死。

(注八)Broca's area,主司语言表达。

(注九)《Bonnie & Clyde 我俩没有明天》,改编自美国一九三零年代著名鸳鸯大盗的真实故事。

(注十)美国八零年代悬疑侦探影集《Remington Steele 龙凤妙探》男女主角。

(注十一)Porton Down,靠近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在地图上此区域显示为“危险区域”,为国防科学与科技实验室(Defenc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boratory)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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