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的话,帮我到宫里看看我那堂哥呗?」凌夜晴闷声说,「我今天把他气到吐血了,心里怪难受的。」
白水脚下步伐一错,幸好有凌夜晴扶著,才不住摔倒。
黑暗中,白水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吐血了?」不……会吧?
凌夜晴只当她是惊讶,将当时的具体情况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怕,就这麽气死了他!」
「你不是想要为父母报仇的吗?」
「但看著他那副样子,我又有点下不了手。况且,我和凤很快就要成亲了,报仇的事,我也有些不想再做了……」
「哼,爱情还真伟大!」
「好啦,别酸啦──大不了成亲以後,我帮你找一个大美女,一天到晚的对著你,美死你!」
「我还以为你要以身相许咧!」
「嘁──美得你!」
翌日,凌夜晴起身的时候,白水就已经盘著双腿,老僧入定般的坐在庭院里。周身,则摆满了烧得旺盛的火炉。明明是隆冬十二月,却将她整个人烤的,像是头顶盛夏骄阳似的,汗湿满面。
凌夜晴看了半晌都不知她欲意何为,只好招来一个仆人,「白公子怎麽了?」
那仆人老实的将白水的话复述了一遍,「白公子说了,只有这样的仪式,才能驱除他体内的凡尘俗气,和仙女相配!」
「仙女?哪来的仙女?」凌夜晴拧著眉,不为苟同的看了眼白水,「他疯,你们难道都不会阻止一下,就这麽任由他一人疯?」
「白公子坚持这麽做,小的们也没办法啊。」那仆人委屈的叫了一句。
「她又拿毒威胁你们了吧?」得到仆人尴尬的搔头,凌夜晴哭笑不得,「罢了,等她疯够了,叫她来书房见我。」
结果,到了大中午,白水才出现在凌夜晴面前。
「听说你找我。」白水一身神清气爽,显然是已经梳洗过了。
「听说你遇到了仙女?」凌夜晴好整以暇的靠著椅背,等著她要怎麽回答自己。「在哪儿遇见的,也给我引荐一下?」
「你都有凤冰凝了,别来垂涎我的仙女!」白水横了她一眼,喝了口丫鬟送来的茶。
唉──看来中毒颇深!
凌夜晴也不和她继续纠缠在仙女这个话题上,「昨晚和你说进宫帮我查看凌夜辰的事,你打算什麽时候做?」
「昨晚就跑了一趟了。」白水摆摆手,有些埋怨的瞪凌夜晴,「你那皇帝堂哥哪里像是有病啊?我给他把了脉,不知多正常!」就说嘛,她的那点毒,哪能让那家夥吐血。想多了想多了……
不过,也幸亏如此,她才能在宫里头,撞见她的仙女啊!
想起昨夜的豔遇,白水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暗爽,「晴儿啊,介绍美女的事就不用你了,我有我的仙女就够了!」
仙女仙女的,再美的仙女能美过她家的凤?!
「口说无凭,你也得让我看看那仙女长什麽样吧?」
「看就看!」白水实在不服,难道就她凌夜晴可以有美女,她白水就活该单身到死了?幸好,她怕自己忘了仙女的模样,画了张画像以慰相思。
凌夜晴将信将疑的接过画像,在桌上摊开了来。
饶是她见过了像凤冰凝和夏梦双那样的绝世美女,在见到白水所描绘的『仙女』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神情恍惚。
这……这也太不是人能长的模样了吧?!
凌夜晴保证,她绝对不是在骂人,而是找不到别的词汇,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惊了。
而叫她形容画中的女子,是怎样的模样,她都不知该怎麽拿捏尺度,才对得起人家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匀称的身材,灵动的气质。
「这是宫女吧?」看著那女子的服饰,凌夜晴好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确实是在宫里头遇见的。」白水宝贝的收起画像,收入怀中,「好像是最近才刚来的,你有空帮我打听打听是什麽人?」
「你自己的情报组呢?」
「已经吩咐下去了,目前正在等消息。」关乎自己的终身大事,白水才不会马虎。「到时候,请喝喜酒你可千万要来啊!」
凌夜晴哭笑不得,「人家姑娘还指不定嫁不嫁你呢!」
白水不满的咂舌,「不嫁我嫁谁?小腰小腿都被我摸过了,还能不嫁我?」想起那黏人的触感,实在有够後悔当时怎麽没多摸些别的地方。
「你是禽兽啊?第一次见面就对人家动手动脚?」
「什麽──蔻儿扭伤了脚,我帮她医治免不了肢体碰触好不好!」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害人家姑娘受伤的……」
两人就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著,但看白水一副坠入爱河,恨不得溺死在里头的模样,凌夜晴也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真好啊,现在就差双儿确定了真爱,她们这一堆人也算是圆满了……
只是不知道双儿现在,人在那里?
正胡思乱想间,一名仆人匆匆的闯进了书房。
「小侯爷,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燕妃娘娘腹中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什麽?!」凌夜晴反射性的站起身,半晌都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你说什麽保不住了?」而比凌夜晴更失态的,则是原本还笑容满面的白水,碰到了身後的座椅,震荡起一片巨响。
「是燕妃娘娘。燕妃娘娘今朝和皇上逛御花园的时候,摔了一跤……」
话音未落,白水便风似地跑了出去,凌夜晴怎麽都叫不住她,只好跟在她後头,阻止她闯出什麽大祸来。「白水,你冷静一点!」
凌夜晴心跳得厉害,眼中有著浓浓的惊恐。
她怎麽也没想到,凌夜辰竟然已经狠到了这地步。
就连一条无辜的生命,他都不肯不放过……
原来当了皇帝的人,不止亲情可以不再去念及,就连一点人性都会消失殆尽!
赶到宫中,燕妃寝宫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跪满了一群大臣。
根本就不用仔细辨认,凌夜晴一眼便看到,在众人的最前方,夏天岚有些颓废的身影。
燕妃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十有八九是这个男人的孩子。
凌夜晴知道不该可怜他,因为是他先不仁不义在先,咎由自取在後──让凌夜辰堂堂一个帝王,被臣子明目张胆的带了绿帽。
凌夜辰用这种手段报复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的举动。
然而,想到那个无辜的孩子,甚至连正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凌夜晴的心里便总有些莫名的惆怅。
她一时也说不清,这一切,到底是凌夜辰的错,还是夏天岚的错,抑或是孩子的母亲燕妃的错比较多一些……
凌夜晴举目四望,发现白水不知何时,已经乔装成宫人的模样,跪在了夏天岚身後。
凌夜晴因为迟来,与两人的位置也离得有些距离,一时半刻,也听不清两人在小声交谈些什麽,只是看他们动著唇,脸部线条紧绷。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想来,是愤怒到了极点。
凌夜晴心中著急,却也只能是祈祷,两人不要再做出什麽狂妄的事,惹得凌夜辰卯起劲来,和他们对敌。到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方了。
一边是她的亲人;另一边是她的生死之交!
凌夜晴知晓自己的性格,她从来都是不擅长做选择的人。
不知跪了多久,紧闭的宫门才『咿呀』一声,从里头打开来。
接著,凌夜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身前的衣摆和袖子被血迹染红,配上他金黄色的锦袍,和淡漠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这禁宫中,随处可见的红砖金瓦,对这周围的一切无动於衷的矗立在那里,看著朝代的更换与兴衰。
「小皇子,夭折了。」凌夜辰淡淡的开口,将最确切的消息宣布给众人。
凌夜晴听著这消息,心顿时跌到了谷底。而另一厢,夏家两兄妹得到了答案,也不理凌夜辰还未有所吩咐,便双双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气氛压抑的场子。
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还拧得死紧的眉,无不泄露出他们内心的气愤。
显然,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凌夜辰啊凌夜辰,你这一招棋,走得实在是太狠了!
事後,凌夜晴又被凌夜辰召见了。
看著龙椅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洗去狼狈的凌夜辰,凌夜晴一时间也忘了行礼。
凌夜辰也不在意,他叫凌夜晴来,只是为了一件事。
「你还坚持要娶凤冰凝吗?」凌夜辰面无表情的问道,一如他方才宣布孩子夭折时,不带一点的感情。
麻木无情。
凌夜晴陡然想到这个词,看著凌夜辰的眼神,也有了些怜悯。固若金汤的皇位,对他来说真就这麽的重要,重要到使他变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任天下人厌憎?
「微臣还是那句话。皇上,请不要逼我!」逼我像夏天岚那样,使出极端的手段对付你。
好不容易,才决定不再去做出报仇的举动,凌夜晴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早日和凤冰凝成亲,然後和心爱的凤离开帝都,畅游天下。
不去管皇位上坐著的人是谁;也不去理皇位之下死去的人是谁。
凌夜辰嗤笑,森冷的眼神直直的钉在凌夜晴身上,「堂弟就不怕,你的坚持会让姚家寨的悲剧,在淮骏王府重演吗?」
「……皇上何必呢?」凌夜晴僵硬的扯开嘴角,对凌夜辰保证的说:「微臣不会和您抢皇位的,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微臣就心满意足了!」
就算以前有,从今天开始就不会再有了。
以前,是希望为父母的死,讨回一个公道。
但在经历悬崖底下的生死後,凤冰凝也表明了有她就够了,凌夜晴心中是真的放下了。
凌夜晴甚至已经打算好了,在自己和凤新婚的夜晚,就让白水替她去解散了先前,为报仇而秘密培养的军队。
还有先前,关於凤的父亲,凤老将军造反的真相,全数告诉凤冰凝。
然後,从此抛弃过往,重新开始。
凌夜辰似乎是懂了,连续点著头,没有说话。
凌夜晴等了许久,心里都有了想离开的念头,凌夜辰才又开口问道:「淮骏候,你知道朕为什麽要踏平姚家寨吗?」
「微臣,不知。」说到姚雪嫣,凌夜晴心中又是一阵无限的悲哀。那个女人虽然变态了点,但却始终没有造反之心,现在弄得生死不明,反倒是有些可怜她了。
凌夜辰嗤笑。
不懂没关系。
不懂,他可以告诉他啊!
「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有朕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责任!」凌夜辰满是杀气的视线,倏地落在凌夜晴身上,无声的对她进行凌迟,「所以,凌夜晴,别让朕知道,你有一丝一点的不安分,否则──就别怪朕不顾手足亲情!」
「微臣不敢。」凌夜晴满不在乎的笑。
呵……怎麽,皇上还知道什麽叫做手足亲情麽?
燕飞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谁知道到底是不是您的亲骨肉呢?
你不也不求证一下,就赶尽杀绝了不是麽?
凌夜晴不知自己是怎麽离开王宫的。她想回府,不让凤冰凝再次见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但双脚却不由自主的,往沈香阁走去。
「小侯爷,请留步。」
走到半途,身前忽然出现了几个人,挡住凌夜晴的去路。
凌夜晴望著身前,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几人,顿时提高了戒备。
莫不成,凌夜辰觉得刚才的警告还不足够,还要再用一些特别的手段?
这样的话,她还真要对那个平时软弱,任人欺压的皇帝堂哥,刮目相看了!
「请小侯爷跟属下们走一趟,大公子有请!」为首的那个黑衣劲装男子恭敬的对凌夜晴抱拳,眸中没有半点杀气。
「你们大公子是……」可千万别告诉她,大公子不仅是姓夏的,还是人在朝位居宰相,本家却是江南那个富可敌国的江夏家大少爷!
「夏天岚。」天,不从人愿。
凌夜晴控制不住苦笑,没了儿子不会找凌夜辰去吗?找她来出气,算什麽呀?又不是她害死他的儿子的……
可虽然这麽抱怨,凌夜晴还是没有挑明说。
只希望,夏天岚可以早点放她走,别耽误了今晚和凤的约定吧……
而且,她还不知道,凤冰凝看了圣旨後,是不是真的答应要嫁给她呢!
(11鲜币)89 忍不住激将
凌夜晴到了宰相府,并没有立即就见到夏天岚,而是径直被送到一间,布置得雍容华贵的房间。她不知夏天岚到底想她来做什麽,因此也不敢冒然行动,便冷静了下来,等候夏天岚下一步的动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再怎麽说也是帝都天子脚下,夏天岚还能杀了她不成?
然而,令凌夜晴感到奇怪的是,一刻锺後,出现在她身前的,并不是主犯夏天岚。但转念一想来人和夏天岚的关系,很快释怀了。
到底是兄妹,再怎麽不和能无情到哪里去?
又不是她和凌夜辰,生在帝王家,只知道权利之争!
凌夜晴望著身前站著的白水,看她眉宇间全是疲惫之色,一早想好的求救之词,顿时失去了用武之地。
「怎样?没事吧?」凌夜晴强迫自己微笑,她真切的希望能从白水口中,得到类似『当然没事』之类的回应。
然而,这老天就是很爱和人作对。
「怎麽可能会没事?」白水怪笑了几声,继续说道,「那可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啊──弄不好,随时都有可能一尸两命的!」
白水满腔的悲愤难泄,心中自责道了极点。
她好恨,恨为什麽要在确认凌夜晴平安无事之後,就放凌夜辰一条生路。她应该照计划行事的那样,毒死他一了百了,甚至还可以为天下除害的!
如果,她没有心软,那她的大哥、燕妃、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小侄子,就会是平安的那一方,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若早知道,她一定不会放过凌夜辰!
一定……
可现在,说什麽都已经迟了。
已经发生了的悲剧,是怎麽也无法再挽回的……
白水几乎只要一闭眼,就会浮现夏天岚悲伤的脸孔,和过往桀骜不驯的狂妄,形成最鲜明的对比,能生生将她逼疯!
她必须做些什麽。
她一定要做些什麽!
否则,她一定会被自责给逼疯掉的!
凌夜晴看著白水痛苦的模样,实在难以像往常那样,妄想只要和她说些烂笑话,就能哄得回来,将她内心的伤痕抚平。但作为朋友,她也不能无动於衷,什麽也不帮忙。
再三犹豫之下,还是白水先开了口。「晴儿,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凌夜晴怎麽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拒绝她?因此几乎是没有考虑的就答应了,「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但,她也没用忘记要量力而为。
「我要你三天的时间……」
「好。」
三天,不就是三天的时间麽?很快就会过去的!一点儿也不会折磨人,是件不算棘手的事。而且,就只有三天的时间,能有什麽天大的难题要她处理?
凌夜晴心想到此处,便爽快的应允了,但有一件事,她并不是很放心,「那凤那儿……」
白水对她安抚一笑,「放心,我会安排。」
白水要凌夜晴所做的事,虽然有些奇怪,却也的确是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凌夜晴即已夸下海口,自然没有再拒绝的可能性,便只有硬著头皮上了。
但,若早知道,白水要他做的事是这样,凌夜晴发誓,自己绝不会应得那麽爽快!
可惜,时光是无法倒退的……
凌夜晴苦著一张脸,心里再次鄙视白水,居然设计套她!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将凌夜晴送到另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白水拍了拍她的肩膀。
凌夜晴反射性的拉住白水,不让她走,「你确定你大哥不会对我怎样?」
「你真当我大哥是禽兽啊?」白水不悦的拧著眉,挣脱开了凌夜晴的手,「如果你真不想帮我,就算了。我马上就送你离开!」
「我……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凌夜晴撇嘴,这到底是谁在求谁的帮忙啊?
态度这麽差,要不是念在之前你为本侯爷也做过很多牺牲,本侯爷才不迁就你成这样呢!
「那我走了。」白水说完,转身就走,独留下凌夜晴一人,在原地进退两难。「晴儿,谢谢你。」
凌夜晴摆摆手。好说。就凭你白水的这一句『谢』字,本侯爷还能不答应麽?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该做的事,是怎麽也逃不掉的。
在原地踌躇再三,凌夜晴把心一横,死就死吧!
礼貌性的敲了敲门,许久都得不到回应的状况下,她终於怒得,也不管里头的人应不应,径自推门而入。
怎麽不见人影?
难道,白水消息有误,夏天岚并不在房里?
但没道理啊。
夏天岚被那麽伤了之後,除了躲回自己房间喝闷酒,他还能有什麽去路?
而且,相府的管家方才不也说,大少爷到酒窖拿了坛女儿红後,就回到了自己房里,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凌夜晴不解的咬著下唇,难道这夏天岚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哗──哗──
怎麽会有水的声音?
凌夜晴走到夏天岚的卧室,都不见夏天岚的身影,却听到几声模糊的水流声。
缘著水流声,四处环顾了会儿,终於看到书柜旁边一道暗门,有著忽隐忽现的光亮。凌夜晴伸手碰触了下暗门,内力传来的热气,和浓重的硫磺味,让她不由拧起了眉。
怪不得见不到人呢,原来别有洞天啊!
不过,既然夏天岚有私事要办,她就不进去打扰了。
「小侯爷既然来了,怎麽不赏脸进来坐坐?」正转身,暗门的另一头,传来夏天岚略带调侃的语句,「莫不是,是在怕本相吃了你吧?」
「笑话!本侯爷才不怕你,本侯爷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凌夜晴向来经不得夏天岚激她,头脑一热,狂话便说出了口。「如今知道你还活著,本侯爷也该走了。」
「小侯爷就这麽走了,真的好吗?」夏天岚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说著,「如果本相没猜错的话,你是受人所托吧?承诺他人的事都无法完成,小侯爷离开之後,该怎麽向你的那位好友交代呢?」
交代?交代!
该死的夏天岚,如果不是他表现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白水会拜托她来陪他说话?
还要……还要──
凌夜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模样,脑中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一紧,顿时崩断成两截,或许三四截。「夏天岚,怕你本侯爷就把『凌夜晴』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6鲜币)90 第一次给了夏天岚
凌夜晴一脚踢开虚掩的暗门,昂首大步入内。
一副置生死於度外,慷慨就义的神情。
暗门後方,赫然是一副比皇宫内院,更要富丽堂皇的景色。
凌夜晴微眯著双眸,左右打量了会儿,嘴边止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脚下踩著的,是上等的暖玉,再加上地底下,可能埋著温泉的关系,整个室内,即使是在酷寒的冬日,也显得温暖如春季。因此,在瞧见四处鸟语花香,落英缤纷,春色怡人的景象时,凌夜晴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的惊讶的表情。
显然,这儿是经过一番大工程的修葺了。
假山。水榭。池塘。应有尽有。
夏家有这等财力,果然是让人看著,都觉得胆寒。
凌夜晴想也不想,这可能是凌夜辰的赏赐,完全是因她看穿了凌夜辰──
她那个冷血无情的堂哥,才不会从国库里拿出多少俸禄,供养夏天岚这种天生来,就吃穿不愁的富家少爷!
不过,这些墙壁上,将室内照亮得犹如白昼的夜明珠,和四周满目琳琅的珍宝。要是拿到外头去帮助一些穷人,又该能救回多少百姓?
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凌夜晴撇撇嘴,毫无疑问又在心中,狠狠的鄙视了夏天岚一阵。
穿过几处假山,几棵开得正豔的桃树。
凌夜晴循著水声,终於再花草树木形成的疏影後方,寻找到夏天岚的身影。
然而,在清楚的触及夏天岚身前,由於正泡在温泉中的关系,裸露出胸膛上,一片光洁白皙的肌肤後,顿时微怔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天岚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要报销,只好掩嘴轻咳了一声,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心里,霎时舒畅了不少。
凌夜晴被这一声咳惊醒,转而涨红了一张脸,倏地转身背对著夏天岚。
「夏天岚,你……」这个无赖!
「小侯爷想说什麽,最好是面对著本相喔。」游到最靠近凌夜晴的岸边,夏天岚手里拎著一坛酒,满脸的笑意。「不然,本相可能会听不清的。」
他妹妹对他的确是没的说:知道他失意,就立即送来了这麽份大礼!
夏天岚眯笑著双眸,视线一瞬不瞬的凝在凌夜晴身上,瞧著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勾勒出轻盈的体态,纤细的腰肢,还有方才只稍一瞥,就难以忘怀的精致锁骨下方,腰腹上方的某处,只有女子才能拥有的……
夏天岚的眸光,渐渐变得深邃不可测,「小侯爷,你穿成这样,是专程来勾引本相的吗?」
勾引?
鬼……鬼才有心思来勾引他!
凌夜晴闻言,气得握紧了双拳,在原地咬牙切齿了一阵,但无奈,她的确是怕一回头,就再见到夏天岚赤裸著上身的模样,就真是有种直接瞎了眼或许会更好的感觉。
况且,他真以为她乐意穿成这样啊?
还不是因为白水再三的恳求,只差跪下来求她了,她才勉为其难的答应的。
要知道,她虽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却从小到大都做男子打扮。今天这副尊荣,还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穿女装的第一次。
让她恨的是,能看到她穿成这样的,居然是夏天岚!
就连凤,都没见到她这种打扮……
要是让凤知道了,她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将『第一次』给了夏天岚,呜呜……凤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即使,她是为了姐妹插了自己两刀!
凌夜晴忍不住再次懊恼,早知道就不管白水了──反正夏天岚死就死了,关她凌夜晴什麽事?
死也多好啊,死了就不用换她在这里尴尬了!
总之一句话,凌夜晴很後悔。
(9鲜币)91 荒唐的第一天
凌夜晴生气归生气,却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此时的尴尬处境。
似看非看的又往後睨了一眼,凌夜晴牙一咬,干脆撒腿朝暗门的方向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的,似乎身後有野兽在追。
这是……被吓跑了?
夏天岚愣怔的看著凌夜晴远去的背影,面容僵硬得,只除了干涩的双眸,还能勉强的眨巴了几下,透著费解的疑问,暗忖自己是不是玩过了头。
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只是,凌夜晴不是一般的女子啊!
他还以为,她的面皮会比一般的姑娘家,来得厚上几分才是。
夏天岚仰天灌了自己一口酒,泛开一嘴辛辣的滋味,从他的喉咙一直烧灼到胃里,带来隐隐的疼痛。
其实,夏天岚并不属於能喝的哪一类型。只有在想要麻醉自己时,才会来上一两坛。偏偏他酒品也极好,醉後便如老僧入定,面色愈加的严肃。这看在外人眼中,自然就成了千杯不醉的证明;且,谣言这东西只会越滚越大,久而久之,众人便认定他是能喝的那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一小坛酒,他就差不多难以思考了。
上回,他手中还捏著凤冰凝的契约时,为难凌夜晴喝上几坛子酒,完全是听说凌夜晴能喝,才故意刁难她,看她是不是名副其实罢了。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看凌夜晴酒後出丑。
唯一在他意料之外的就是发现堂堂的淮骏府的小侯爷,居然是个女儿家;且这麽多年来竟是没有人发现……也因此,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感情。
一种,想剖视凌夜晴的情愫──暂时,可以成为爱?
夏天岚忽然笑得飘渺,仰著头闭目假寐。
男女结合,才是天经地义之事,就算是在扮作男人,也不需要真找个女人来爱吧?凌夜晴,你脑袋里究竟装的,都是什麽不正常的思想啊?
夏天岚腹诽不断,心知应该出水,去看看凌夜晴是不是就这样丢下他不理了,奈何没有半点的力气。此时的他,能保持不溺水,就已经是耗尽他全身的力量了……
「喂,把衣服穿上!」
夏天岚再次听到凌夜晴的声音,还来不及抬头去确认,视线就陡然一黯。
「小侯爷这是做什麽?」伸手扯下,凌夜晴丝毫不客气的,丢在他头上的衣物,夏天岚阴阴的挑眉质问,「谋杀朝廷命官?」
「谋杀你还要本侯爷拿命去填。」凌夜晴才没那麽蠢,为了一个夏天岚,就把自己的命给赔上。「你动作快点!」说著,背过身子,让夏天岚穿衣服。
她倒是自觉。
夏天岚抓著衣裳偷笑,一手搭上岸边借力出水时,笑容顿时僵住,「小侯爷,本相好像没力气了……」
「骗谁啊?」凌夜晴想也没想的下判断。
「本相没有骗你,是真的。」
「总之你动作快点,别再耍花招了!」她是绝对不会相信,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戏弄她的!
「……小侯爷若不信,本相也不勉强。」夏天岚沈默了会儿道,声音里竟奇异的带著一丝落寞,「反正,像本相这种人,从来都是遭人厌的……」
夏天岚自嘲的轻笑,将衣服丢在岸边,兀自灌著酒。
世人都道他是含著金汤匙出世,一生无愁。可是,又有谁知道,江夏家大少的身份,逼得他走上了一条无可回头的绝路。
他是注定要封侯拜相的人,自小就要接触的教育,比任何一个同龄的孩子都要多出不知多少。但他不能有任何怨言,只能默默的接受。
他从不叫苦,就连他的弟妹们,都因为他手段的狠戾,而厌恶他。
便是有了这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还是连一个知心的人都得不到──就算是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燕妃,都是为了他的地位和财富,才甘愿跟他。
可结果……凌夜辰的一个小动作,就将他原有的奢望,彻底打破了!
凌夜晴迟迟等不到夏天岚有所动作,心里不免对他方才落寞的话语,有些莫名的在意。
其实,她也不是很讨厌夏天岚。虽然夏天岚一直都和她作对,将她的许多把柄握在手里,专爱戏弄她,但归根究底,夏天岚从头到尾都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过她。
另一方面──凌夜晴想著夏天岚今天,之所以会这麽的颓废,完全是因为刚刚失去了儿子,又不禁有些同情心作祟。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无情了?
好歹,夏天岚才刚受了这麽大的心灵创伤……
凌夜晴紧锁著眉心,踌躇著要不要放软语气,意思意思的安慰一下夏天岚。
正冥想之间,凌夜晴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太安静了?
照理说,无论夏天岚怎麽伤心过度,都该有鼻息吧?她怎麽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
难道──
凌夜晴的瞳孔倏地缩小,为自己不祥的猜测,而吓出一身的冷汗。然而,当她转过身去,查看夏天岚时,一颗心更是差点跳出了心口。
夏天岚不见了?!
而她给他带来的衣服,还是安好的摆放在岸边。
依照夏天岚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裸著身子,到处走的。那他消失的唯一的解释,不就变成了──凌夜晴看了眼平静无痕的温泉水,艰难的干咽了一下。
老天,用不著这麽玩她吧?她最多,也就是偶尔做了一些坏事罢了啊。
但,凌夜晴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想什麽,深呼吸一口气,屏息著跃入了温泉水中……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认了!
(11鲜币)92 夏天岚的心意
翌日。
夏天岚醒来的时候,发现凌夜晴正伏趴在他的床沿,憨憨入睡。
夏天岚脑袋一片空白,拧著眉冥想了许久,才勉强忆起昨日里在温泉里,自己将要失去意识前,一双温软的手拉住了自己,不让自己继续沈入水底,便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
凌夜晴。
果然,和一般的女子有所不同。
她从不掩饰愤怒,却也不会小肚鸡肠到,眼睁睁看著他去死,却不出手相救。
夏天岚再抬头,环视了一圈寝室的四周,入眼尽是一片狼藉之像,显然是被四处翻遍了。而宰相府的下人素来知晓,他最厌憎有人将他的东西打乱……
想来,凌夜晴救起他後,并没有惊动府里的下人,而是独自一人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吧?
因为地位尊贵,很少照顾其他人,才以至於累到了,此刻睡得这麽香。
是这样吧?
凌夜晴救起他後,便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照顾著他吧?
神奇的,夏天岚看著这满屋的疮痍,生平第一次竟没有任何发火的欲望,反而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如果,今後的每一天都能这样……
抑或是,时光就此停住……
夏天岚一瞬不瞬的凝视著凌夜晴的睡颜,悄悄的抬起了手,朝凌夜晴靠近。
若他所希望的这些假设都能成真,那他的这一生,大概是不会再觉得有什麽遗憾了吧?
指尖触上白皙的脸颊前,浓密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粉嫩的眼帘默然掀开来,露出了底下还带著些许迷糊的双眸。
「夏天岚,你醒啦。」凌夜晴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本侯爷还以为,你是要死了呢。」
昨天,无论凌夜晴怎麽使劲拉,就是拉不动夏天岚,似乎後者并不想离开水中似的。後来没办法了,凌夜晴也不想陪著夏天岚一起死,才下狠心打昏了夏天岚。
接著,一切的救人过程都很顺利。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凌夜晴才总算将夏天岚拖上了岸边。
但,很快的,凌夜晴就後悔得肠子都绿了──她救人心切,一时之间竟是忘记了,夏天岚是光著身子泡在水中的!!!
凌夜晴不否认,她当时就有自挖双目的冲动!
所幸,後来都压了下来。
这麽丢脸的事,自然不能和外人说道,因此,凌夜晴便也没有惊动宰相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恨恨的给夏天岚披了层衣服,背著身子将人拖回了寝室,期间,免不了磕磕碰碰出巨大的声响。
这种『暴力非常』的工作,事後自然留下了不少伤痕。但,秉著非礼勿视的精神,凌夜晴也就没有去检查夏天岚伤到了哪里,就当做是他害她『瞎了眼』的代价吧!
凌夜晴後知後觉的想起昨日的尴尬,但面上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别提有多呕了。
对於凌夜晴的心思,夏天岚可一点儿都不懂,他只是听到她那句你还没死,便开怀的笑了一声,「小侯爷费尽心思救本相,本相还怎麽舍得去死?」
她的嘴巴虽然很坏,但心地却是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好的那一个!
凌夜晴愣了片刻,转而嗤笑出声。
唉,罢了。
既然夏天岚向她道谢了,且他本人也没发现她做的好事,昨天的事就作罢了吧?
她也不是小气之人,不就是不小心瞄到了一些重点部位麽?能有什麽好需要去在意的,她小侯爷凌夜晴,也是个『男人』啊!
算了算了,不要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了。
但是,凌夜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昨天的事,到底是谁比较吃亏一点呢?是她这个内在是『黄花大闺女』的小侯爷,还是那个昏迷时遭人看光的宰相大人?
凌夜晴胡乱想了片刻,皆是无果。
不过,她这也纯粹是在自寻烦恼就是了。
「本相饿了。」倒是看她陷入了沈思,夏天岚忍不住出声提醒。
夏天岚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日一大早,就得知宫里出了事,便片刻不敢耽误的赶了去。
後来又在地上跪了小半天,得到一个令他伤心的消息。
拂袖离开回到家中,便径自拿了坛酒,到温泉里头空腹饮酒……
这样折腾下来,他真的有些负荷不住了。昨日突然间失去力气,身不由己的往水里陷,可能也就是因为虚脱的关系吧?
再说凌夜晴,其实她也饿了。
凌夜晴的情况,比起夏天岚来,也不是好得了多少。
夏天岚挨饿的时候,她也是陪著一起挨饿了。
没办法,凌夜晴实在丢不起那个脸,平白无故出现在夏天岚房里,又是女儿身打扮,她是在不得不要自己的面子。就算,换做男装打扮,她堂堂一个小侯爷,穿著宰相的衣服,又成何体统?(为救夏天岚,凌夜晴全身湿透。白水给她换上女装後,原先的衣服已经没收了。)
再三思虑下,凌夜晴决定不叫任何人。
忍一时,换得今後的安稳生活。
值了!
况且,她怎麽说都是个快要成亲的人了啊!
要避嫌,一定要避嫌!
她不能给凤制造任何借口,再拒绝她们之间的婚事!
「饿了就自己叫人!」凌夜晴恨恨的瞪了夏天岚一眼,转身入了通往温泉的暗门。
讨厌死了,每次和夏天岚在一起,她都要经历一场水难!
凌夜晴发誓,等履行完和白水之间的约定,他就离夏天岚远远的──以後,她绝对不和夏天岚独处了,她实在被折腾是够了!
知晓凌夜晴是为了躲避下人看到,夏天岚暗自落寞的一笑。
她怎麽会对他有好感呢?
救他,只是顺手罢了。
再者,就算换了别人溺水,凌夜晴也会义不容辞的跳下水去救人的。
凌夜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夏天岚又是什麽人,怎麽配得到凌夜晴的倾心?
夏天岚苦笑著做著深呼吸,接著按照凌夜晴的吩咐,扬声叫下人备好饭菜送来。
够多人吃的量。
既然,凌夜晴不想让人知道她在这里,他又何必再去勉强她呢?
或许做朋友,也是开心的事呢。
做朋友……
这,已是他夏天岚对一个人好,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极限!
当今世上,得到夏天岚这样极限的好的,凌夜晴是第一个,相信,也会是这世上的最後一个……
(11鲜币)93 白水发威
正当凌夜晴还在为三日之期自我牺牲时,秦淮河边的沈香阁,一件怪事正在进行。
本来,此刻应该在宰相府,身著女装懊恼不已的小侯爷,却同时出现在沈香阁,凤冰凝的闺房中,在座上翘著二郎腿怡然自得。
这件事,在外人眼里,可能没什麽。毕竟,凌夜晴是凤冰凝的入幕之宾一事,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但,这反常的举动,对於深知凌夜晴秉性的凤冰凝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问题。
凤冰凝抿著唇瓣,满心的不悦。
从昨夜开始,这个便一直赖在她房中不走的『凌夜晴』,浑身上下都透著异样,让人格外的不舒服。似乎,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
而经过仔细的观察,事实也正如凤冰凝所推算的那般。
坐在凤冰凝对面的这人,并不是凌夜晴。而是一个长得和凌夜晴一模一样的人,或者……是易容成凌夜晴的模样,来浑水摸鱼的。
但,这个人若不是凌夜晴,那他又是谁呢?
还有,晴儿为什麽不来?如果有什麽重要的事,只要派人传来一个口信就可以了,凤冰凝绝对不会因此,而怪罪她什麽的……
可为什麽?
为什麽晴儿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接受她不能来的事实?
「小侯爷,你还想继续这麽玩下去?」凤冰凝冷著一双眸子,漠然的望著眼前,不知已经饮了多少杯中物的『凌夜晴』,幽幽的开口问道:「真的不用回府报平安麽?」
「我人在你这儿,就是最大的平安呀!」那人音容暧昧的回答说,神情举止和凌夜晴简直的是相似到了极点,没有任何破绽。
凤冰凝一开始,本来也是分不出来的。
若不是那人一来到这里,便大叫著点了一壶酒,凤冰凝是绝对发现不了,眼前的这个『凌夜晴』是假冒的……
晴儿她来沈香阁,是从来不点酒的。
半是害怕身份暴露,半是怕醉酒後凤冰凝再次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