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辰说,「君无戏言!」
(10鲜币)109 曾经的自己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凌夜晴手中握著一封明显拆开了的信件。
失魂落魄的走在迂回的走廊上,就连一路上经过的地方,有著美轮美奂的假山水榭,她都没用心情去观赏。此时的她,无论是心中还是脑子里,已是全然的被信件上的内容占据了。
凌夜晴甚至已经无法从中自拔──那残忍的一字一句,无不在她心头重重的敲击著,使她无力再振作──即使,她拼命的告诉自己,这只是凌夜辰的诡计!
「凤,我还能再相信你吗?」凌夜晴无声的问著不在自己身边的凤冰凝,眼中净是一片茫然的色彩。「我们之间好不容易的重逢,难道真的是因为你放不开仇恨吗?」
凌夜晴不知晓,或许,她已经完全没有自信了。
在看完那一封写著凤冰凝要在她们婚礼的那夜,去突袭她秘密养著的死士暗卫们,接著悄然离开帝都,不再出现的计划书,凌夜晴觉得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很惨……
凌夜晴想都没想过,凤冰凝在那件事发生後,无声离开她的几年之间,竟然一直密切监视著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半刻停息!
甚至,连她把死士和暗卫安置在何处,凤冰凝都了如指掌!
还有那个叫关潜月的男人。
凤冰凝和关潜月,原来是是认识的啊。
凤冰凝离开帝都的那两年,一直以来都和关潜月有著某种联系。
可是,凤冰凝却假装不认识他,说和他没有任何除花魁与恩客意外的关系。
凌夜晴之前是真的相信凤冰凝所说的。
然而,在看完这些满是无法否决的证据後,她心中赫然动摇了。已经……无法再坚信了,那原本就薄弱的信任,其实根本就经不起一点的袭击呢。
凌夜晴仔细想著关潜月的行迹,只找到对凤冰凝的怀疑,更加深刻的证据。
呵呵,要是没有任何关系,会那麽凑巧的在自己不能出席招揽入幕之宾时,不惜代价的标下凤的初夜吗?根本,就不可能啊……慕名而来什麽的,只是一个谁都可以用的借口啊。
若真的那麽锺意凤,关潜月大可仗著财气,隔三岔五的就捧凤的场子。
然而事实却是,除了那一次和之後的一两次的碰到,凌夜晴就再也没见过关潜月了。
将近一年,同在帝都生活,且锺意同一个女人的两人,碰面的机会,居然不用一只手就可以数的清。
凌夜晴冷笑,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现。
难道真如凌夜辰所说,自己是被凤恨著,而非爱著?
凌夜晴漫步蹒跚的走著,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完全看不懂凤冰凝了……
回到还未拆去喜庆的红绸的淮骏王府,凌夜晴似乎也忘了妃情还在身边,便也没有意识到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倒是仆人禀报说夏天岚来访时,并已等候多时的时候,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先回去休息吧。」凌夜晴对妃情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但後者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凌夜晴愣怔了片刻,继而嘴角微勾起一个弧度,「怎麽?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你就成了凌夜辰的狗,帮他监视起本侯爷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算不上是客气。就连当中的措辞都是鄙夷到了极点的。
这不能怪凌夜晴有意中伤她,只是怎麽也忍不住心中的烦躁,又恰好妃情和凤冰凝的消失有脱不开的关系,便跟著没有好态度起来。
妃情被说得面色一红,不知是被识破的狼狈还是其他,可她的双眸却闪烁著异常的坚定的光芒,「在找到小姐之前,我要跟著你!」
「他又对你说什麽了?」凌夜晴嗤笑,故意摆出逗弄的神色,「让本侯爷来猜猜好了……嗯……我那堂哥不会是说只要守住本侯爷,就自然可以找到凤了吧?」
妃情听完这话沈默不语。
凌夜晴看她不会掩饰的表情,顿时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居然,还真说中了啊:
哈哈,皇上啊皇上,你这是何必欺骗人家小姑娘的感情呢?
就算你心机算尽,硬是将她和我凑成对,这小丫头心中最喜欢的那个,还是凤冰凝呐!
凌夜晴深深的做了个吐纳,仗著身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地伸手去撩乱妃情额前,梳得整齐的刘海,「放心吧。就算真的去找凤,本侯爷也会带上你的。」
「说话算话?」妃情怀疑的盯著凌夜晴。
「当然!」凌夜晴夸下海口,手中继续著可以称得上是调戏的亲昵动作,「本侯爷什麽时候骗过你?」
「唔……」妃情皱皱鼻子,敢怒不敢言。
只是腹诽著道:「哼,多了去了!就像现在,『他』不就在欺负著自己吗?」
「好了,快去休息吧。一晚没睡了不是吗?」凌夜晴说著,又趁机轻拍了她两下,转身往夏天岚所在的客厅走去。「女孩子家家,不睡好觉可是会变丑的哦……」
哦,别误会,她这不是移情别恋。更不是伤心过度,脑子失常了才会做出这样的言行举止。她只是看到妃情不过小小年纪,就对凤冰凝如此的执著,而有些触景伤情罢了。
凌夜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同样偏执的痴守著承诺,一心一意只爱一人,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狂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从遇上凤冰凝後自己为了凤冰凝做了多少被人当笑柄的蠢事;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数量多少她都不会去计较,自己是付出得比较多的那方。
凌夜晴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或许很傻;但,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只有自己才体会到其中的真谛的幸福!
即便对方心中,一点自己的位置都容不下……
夏天岚本呷著香茗,一见凌夜晴的身影,便立即放下杯盏,站起身边走边质问道:「我妹妹呢?」
「双儿的话我已经……」
「这我知道!」早在夏梦双离开时,夏天岚就已经收到消息了,「我问的是白水!她已经一夜不见人影了!」
(11鲜币)110 夏天岚的真情
白水一夜不见人影。
乍听之下,可能觉得没什麽,她都是那麽大个人了,还能弄丢了自己不成?
然而,凌夜晴却知道,白水一定是出事了。不单是从妃情那儿猜测出,白水的失踪和凤冰凝有关,更因为凌夜晴自身对白水的了解。
昨日,是凌夜晴的新婚之日。依白水的性格,就算遇上天大的事,也会赶来参加。然而事实是,白水自从昨日一早离开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夜不归宿也就算了,可就连夏天岚,都和她失去了联系……
堂堂江夏家,明的暗的的势力遍布全国各地,没理由会任由像白水那样身份特殊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失去踪影。
白水她,更不是什麽任性之人,硬要挑在这种节骨眼,还出这种乱子。
凌夜晴想著,眉心的褶皱愈加的难以得到松展。
「夏天岚,你确定白水是失踪了吗?」凌夜晴一眼防备的望著夏天岚。她现在很乱,因为凌夜辰给她看的那封书信,她都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甚至,她也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还有精准的能力。
夏天岚似是不敢置信的抬头,本来是打算质问一句,『我就这麽不能信任吗?』然而,双唇张合了许久,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静静的凝视著凌夜晴,看她眼中充满了对这个尘世,以及对她自己的不信任,静默了许久,夏天岚才叹气道,「骗你,对我有什麽好处?」
夏天岚认真的说,「凌夜晴,我喜欢你,也清楚了解你的大忌是什麽,骗你,只会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对我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而夏天岚,是一个商人。
商人,是绝不会做任何损人不利己之事!
夏天岚,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话,夏天岚一直没有说明,就连此刻也没有点明,但是,凌夜晴却听得出来,他是拿出了真心对待这情感的!
凌夜晴忽然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从来没想过,在她对人性充满怀疑的时刻,陪在她身边的,对她说永远不会背叛的,居然不是任何一个,她亲密无间的好友或是爱人,而是夏天岚……
这个用真心换她无情的男人。
凌夜晴满怀著歉意,面上的神色更凝重了──可惜的是,夏天岚出现得太晚;而凤冰凝早就占据了她心田的每一寸土地。
「夏天岚,你知道吗?就算凤真的背叛了我,我和你也是不可能的。」凌夜晴漠然的垂下眼帘,不去看夏天岚那灼热的眼神。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弃。」没有逼迫,也没有焦躁,夏天岚只是淡淡的陈述著自己的心情。或许,对他来说,这份感情已不是凌夜晴单方面几句拒绝,就能够完全阻止的了。
「何必呢?」
「我觉得值得就好。」
「夏……」
「我明日黄昏的船。」
「……」
「我妹妹就拜托你了。江夏家在帝都的调遣令,我也交给你了。」
「不,夏天岚,我……」
「记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
「我等你!」
我等你──
脑中片刻不断的重复著这一句,凌夜晴在夏天岚走後,便没有移动过自己。
凌夜晴用单手撑著脸,双眸一瞬不瞬的盯著身侧桌面上,夏天岚走前留下的调遣令看,半句不发的出神。面上毫无表情的冰冷模样,就连仆人因做事经过客厅时,都不敢上去打扰。
凌夜晴也不管周围,只一心望著眼前的这块令牌。
这个雕刻的花样不算太过复杂的铁牌,就是江夏家掌权者的象征。
也是天下间,唯一的一面令状。
见持令者,如见江夏家家主。
夏天岚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摆明了是要明确的告诉她,他是不会放弃这段,即使从未开始,也不会有结果的情……
她该怎麽回复他?
因为凤暧昧不清的背叛,而转投入夏天岚的怀抱?
呵呵,想想都知道,那种事她怎麽可能做得到?就算,凤冰凝真的因为恨,而亲手杀了她,她也做不到不爱凤冰凝,投向另一人的怀抱!
但其实,那样的结局,也无不是一种幸福吧──死在凤冰凝手里──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有恨的存在,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凌夜晴曲起膝盖,将蜷缩在座椅上的自己紧紧的环抱住。
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儿身时,凌夜晴是恨著皇伯伯的,是皇伯伯将她当作男孩来养,逼著她背负这麽多的责任,让她只要有一刻的分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後来因为有凤,她觉得只要这样自己就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了。
等再长大一些,皇伯伯离开了尘世,她也不想和死人计较些什麽。
总归,皇伯伯对她是有恩的,他把凤赐给了她。因此,她为他守了三年的孝,只等三年一满,就和凤离开帝都,从此再也不踏足。
然而,或许好事总是多磨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凤的父亲找到了她,说凌夜辰看上了凤,曾私下和他提过亲事。
凤老将军的态度是默许的,却觉得背信弃义总不是太好,便将她的父母惨死於鸠毒的往事,通通和她说了。
在双重的打击下,使得她决心要和凌夜辰一争高下……
但结果,她惨败了──
凤老将军也因此死了,凤家家破人亡。
凤冰凝宁愿独走他乡,也不肯留在她身边。
而反观凌夜辰,直到今时今日,依然稳稳的坐在龙椅之上,翻手是云覆手为雨。
或许,宿命就是那样一种东西,你逃不脱,只能在其中做困兽斗?
凌夜晴不知晓,她此刻只是愈加的觉得,很多事被积压了太久,是时候该爆发了。否则,只会使痛苦的人,更深的坠入无底的深渊;而无辜的人,也会被更多的牵扯进来。
例如白水;
例如妃情;
例如夏天岚……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也根本就不该被掺和进来,卷入这场复杂至极的累世纠纷。
而如今看来,要彻底结束这个悲剧,就只有一个办法。至少,凌夜晴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就只有这个──让一切回到原点。
回到最初的那一霎那,他们於对方来说,只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彼此的人生,也不会因为谁,而掀起千层巨浪……
(10鲜币)111 对你的承诺
一旦下定了决心,凌夜晴便立即开始行动起来。但放站起身,却想起之前与妃情的约定。在原地凝神深思了片刻,转身去了内院。
既然允诺了,就该要做到,否则,会让小丫头觉得,这世上是没有人可以相信的,除了自己。
凌夜晴自然知道,妃情对这世道以及对她的想法,通通与自己无关,且这些想法只会让妃情更加知道要自我保护;但,只要一想到如此像从前的自己的小女孩,今後要过和自己一样机关算尽的生活,凌夜晴就心生不忍。
凌夜晴不想看到妃情没了最初的那单纯!
在房门前踌躇了会儿,凌夜晴才整理好情绪,深呼吸著推门而入,刚想开口却发现,妃情早已呼呼大睡,顿时愣在那里傻眼不已。
咳咳,虽然,她知道一夜没睡,对於妃情这样没有底子的小女孩来说,其实件困难的事;可好歹,也该盖好被子再睡啊!
凌夜晴无奈的笑笑,近到妃情身旁,小心的用锦被将她捂了个严实。
等一切完成後,凌夜晴径自坐到桌边,继续俯首思考著方才的计划。反正,她要出门做的并不是什麽紧急的事。和自己正在筹划的这件事比起来,显然是後者比较重要些。
有万无一失的策划,才是当务之急。
毕竟,这个计划,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深夜,万籁俱寂。
凌夜晴换了身便服,将软剑在腰间藏好,依照约定的带著满腹疑惑的妃情,悄然离开了淮骏王府,朝城中一条繁华的街道走去。
一路上,因为凌夜晴是众所皆知的,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但更让行人在意的,却是紧跟在凌夜晴身旁,蒙著面纱的神秘女子。
众人,都想见识见识,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何等的天仙容貌,将堂堂的淮骏小侯爷给迷倒了,成了开国以来,第一位来自风尘的侯爷夫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被太多探究的目光凝视,妃情不由拧著眉对凌夜晴抱怨。
「呵,这样就受不了了?」凌夜晴轻笑著搂住妃情的腰,垂首在她耳边笑声地道,「不要抵抗,你现在可是我凌夜晴的侯爷夫人!若这点小意思就受不了,还怎麽和本侯爷站在一起,代替凤享受世人的膜拜?」
这模样,不知情的,自然会以为新婚夫妇,正在旁若无人的你侬我侬。
妃情自然是注意到了旁人渐转别有深意的眼光,顿时羞得挣开凌夜晴的手臂,恨恨的瞪她一眼,「我才不需要什麽膜拜!」
「啧,这年头,本侯爷连揽著自家的夫人都有罪?」凌夜晴倒是没有一点尴尬,甚至还能轻松自在的自我调侃。
妃情还想说什麽,凌夜晴却率先转身进了家绸缎庄。
绸缎庄并不是帝都最好的绸缎庄,到了夜晚就更加的寂寥。
店主早已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的点著头颅,还是凌夜晴伸手轻敲了几下桌案,他才陡然惊醒过来。
「有生意上门了,掌柜的。」凌夜晴满脸笑意的道。
店主定神一看,来人竟然是凌夜晴,立时瞌睡虫全灭,「原来是小侯爷啊,什麽风居然把您吹来了?」
「你想知道?」凌夜晴仍旧是笑,但冰冷的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知道了他还能有命活吗?掌柜的暗自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但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声色不露,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著上扬,「小侯爷是大客人,这些货色可配不上小侯爷您的身份,不如让小的带您去後院仓库瞧瞧如何?」
说完,不等凌夜晴回应,便转出柜台,绕到前方将大门锁好。
等最後一扇门扉被放回相应的位置,店主顿时正色起来,与之前的点头哈腰的模样,半点不著边际,双眸亮得让人觉得可怕。
妃情惊呼了一声,以为是遇上了黑店,却见那人猛然屈膝,在凌夜晴身前跪了下来。
「卑职参见小侯爷!」
「起来吧,小高。」
名唤小高的男子道了声谢,继续说道,「卑职方才多有逾越,望小侯爷见谅。」
凌夜晴又是一声轻笑,只不过,比起方才的阴森,此刻已是温和了许多,「不怪你,是本侯爷遇上了些烦心事,有点堵得慌罢了。」
「小高愿为小侯爷效劳!」
「罢了。」凌夜晴摇摇头,要真那麽容易就能解决,她还用得著心烦吗?「你先带本侯爷去後院瞧瞧那些『上等』的『货物』吧。」
凌夜晴走了两步,眼角的余光瞥见妃情还愣在原地,便又回到她身边,「很多事,不是你想懂就能懂的。我带你来这儿,也不是想让你懂得什麽。所以,你只要安静的在一旁看著,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绕来绕去,似是没有出路的迷宫,她真的能做到,不顾旁边的一切,只一直往前就好了吗?
「没有可是!」凌夜晴严厉的喝道,「很多事,你不需要理会,那些,也不是你能够理会得了的。」伸手拉过妃情的手臂,她郑重的警告说,「你只要记住,今後在我身边,不做多余的事就可以了!」
不然,就算是她,也保不住她!
「我……」妃情明显还想说些什麽,却在凌夜晴凶狠的眼神下,接受了一切。「知道了。我不会多管闲事。只要小姐没事,我可以不闻不问!」
「很好!」凌夜晴满意的赞许道,「你一定要记住今日的这一句,无论看到什麽,都要当自己又聋又哑又瞎!只要你能做到,本侯爷会让你和凤安全的离开帝都,过只有你们的生活。」
「真的?」
「如果我有心骗你,根本就不需要带你来这里。不是吗?」
「好,我信你。」
凌夜晴轻吐了一口气,妃情的这一句『相信』,著实让她轻松了不少。
傻丫头啊,只要信本侯爷,本侯爷一定会履行承诺的。不过,就算你不信,本侯爷也会做到的──让你和凤离开帝都,远离这个混乱的局面。
凤有你在身边,本侯爷才能够放心……
(15鲜币)112 落难的新娘
寂静的石室中,昏黄的火光摇曳。
触目所及处,净是冰冷的铁栅栏围出一间间独立的,四方方的房间。
不,或许只是单纯的牢房吧?否则,破败斑驳的墙壁上,就不会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恐怖刑具了。其中一些,甚至让人喊不出名来。
但,潜意识里却明白的知晓,无论那些是用什麽活物身上,必定是会对方吃尽苦头。
凤冰凝一动不动的屈膝蜷坐在冰冷的地面,双眸空洞洞的望著前方,不知是怕了眼前这些刑具,还是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已然接受了现实。
不像刚醒来时,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似的,浑身颤抖得犹如筛糠。
白水不知凤冰凝当时,心里头想的念的是什麽,以至於让她恐惧成那样。只是看著那时的凤冰凝,内心多多少少有些唏嘘不已。
在白水的印象中,凤冰凝一直都是那种,处变不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然而,如此生性淡定的人,却也有了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无助,像是自己拼命撑起的一片天,陡然间彻底的崩塌了般,再也无法重新再来。整个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个人,充斥眼前的,只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和无助的孤寂。
白水甚至直至此时此刻,也说不出到那底是什麽滋味。
只是,心头萦绕著无法消散的愁绪。
然而,那愁绪虽然很淡,淡薄得让人摸不清看不真实,却也总是消除不掉。
不过,比起凤冰凝此时的心情,白水心中更加牵挂的,则是另外一件事。
但,就目前她手中掌握的情报来看,根本就不够自己解决。
沈吟了许久,白水抬头望向另一间牢房中的凤冰凝,道,「凤冰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麽?」
「如果是关於那个蔻儿的,我并不是很清楚。」凤冰凝也不直视白水,但她知道白水心中在意的一定是这个。毕竟,在她们被囚禁到这个地方之前,蔻儿也在场,「我只记得在宫里头见过她几回。至於在哪儿见到的,相信不用我多说了吧?」
凤冰凝之所以会在宫里头,是在帮曜帝办事。
白水自然知晓这点,撇撇嘴不可置否。她现下唯一关心的是,「所以,蔻儿是曜帝的人?」
凤冰凝淡淡的道,声音里不带有半点起伏,「宫里的一花一草都是曜帝的。更何况,据你所说,蔻儿只是一名宫女。」
「可我想把她抢过来。」白水轻狂一笑,「不择手段!」
凤冰凝听到这儿,才稍微抬首看了白水一眼。
凤冰凝并不否认,她是想出言讥讽几句白水的──依曜帝的手段和权势,天下有谁可以争得过他?
然而,在看到白水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将富家子弟独有的骄傲和派头,十足十的表现了出来,却怎麽也掩不住双眸深处,一道悲情至极的伤,便硬是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又何必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呢?
只是,为什麽会走到今天这样呢?
明明,她已经那麽努力的,想要摆脱阻扰,不顾一切的和晴儿在一起……
「那你好好加油吧。」凤冰凝鼓励似的说完,重又垂下头颅望著地面,犹如没有生气的石雕般,再次陷入了沈思。
没有人发现,当她低下头去的那一刻,眸中承载著一瞬即逝水光。
呐,晴儿。
你发现我逃离了婚礼,是不是恨死我了呢?
你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了吧?
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呢……
即使这次,我是真的不想,一点儿也不想违背我们的约定!
两人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情感纠葛,半天找寻不到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凤冰凝蓦然出声问道:「白水,我和晴儿的爱,就这麽不容於世吗?」
否则,就不会有那麽多的人,千方百计的要破坏她们,不让她们牵到彼此的手,一生一世了吧?
对於凤冰凝的这个问题,白水明显愣怔了半晌。继而,展开一抹傲视睨人的笑容。
白水冷哼一声,道,「容,又如何?不容,又如何?」她自问自答般的道,「爱了就爱了,别人一句不许,难道你就不爱了?如果真是那样,那你的爱也未免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脆弱。
不堪一击。
她和晴儿之间的爱,在外人眼中就只被这样看待?
不,十六年啊,她们的大半辈子都在经营,怎麽允许那麽的不被人放在眼里?!
凤冰凝还是思考,白水又开口了,「凤冰凝,如果你对晴儿的爱,就只敢偷偷的藏在心里,那你也就太配不上晴儿了!」
且不论凌夜晴这麽多年来,为凤冰凝付出了多少。
单凭凌夜晴那种,在万丈悬崖边徘徊不定,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身份,却甘愿冒著生命的危险去维持这一段,不知是否能开花结果的感情,凤冰凝的付出就明显逊色了数倍!
白水这麽想,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凌夜晴的好友,偏袒她什麽。
而是将心比心,凤冰凝的的确确,爱得有些摇摆不定了!
白水深呼吸一口气,油然道,「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什麽,毕竟这是你和晴儿之间的私事。」顿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我还是想你好好想想。最糟糕的结局,也就是『生死』二字罢了。活著的时候被阻止,死了的话谁还能再阻止你们?再不然,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直到能在一起相守为止,不也挺好麽?至少,轮回时不愁没伴儿了呐……」
生生世世纠缠!
呵,多麽大的诱惑……
如果真到了那地步,凤冰凝会考虑的。
大不了,就让晴儿恨自己一辈子,也不再放开她的手!
凤冰凝赞赏的望著白水,看著她豁达得超凡的神色,由衷的露出一个敬佩的笑容,「看不出来,你对情爱之事竟是如此的执著法。」
凤冰凝真的该庆幸,白水放弃了凌夜晴。
否则,凤冰凝真不知道,面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随心所欲的爱情观,她是否还有赢的机会……就算真的赢了白水,只怕也会永远难以心安有这麽一个情敌。
对於凤冰凝的夸赞,白水则收受得十分大方,「所以,少爷我一定会将蔻儿抢到手的!」
「你做梦!」一声怒叱。
白水不见凤冰凝动唇,也听出那不是她的声音,而是……
迅速转过头,果然见到了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容颜,「蔻儿!」白水激动的上前,却冲不出固若金汤的栅栏,只能遥遥望著心仪之人,「我好想你啊,蔻儿!」
蔻儿却也完全不为所动。她径自走到凤冰凝面前,「皇上让我放你走。」
「他不杀我?」凤冰凝冷笑。
「皇上从不杀无用之人。」蔻儿冷静的道,一点都不为凤冰凝的不屑,而有所表示。她只是例行公事的传达著凌夜辰的吩咐,「只要凤姑娘不再去招惹淮骏小侯爷,皇上是不会为难你的。留在帝都或者离开,皇上都随您的意思。」
她该说一句,曜帝真是大方麽?
凤冰凝在心中无声地腹诽,面上则对蔻儿道,「那如果,我非要招惹小侯爷呢?」到了那时,不知尊贵的曜帝又会出什麽招,来对付区区凤冰凝?
「哼,如果凤姑娘坚持那麽做,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蔻儿说著,替凤冰凝开了牢房的锁,「皇上既然放你出来,就自然有把握凤姑娘和小侯爷之间,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蔻儿姑娘就这麽信任皇上?」
「皇上是蔻儿的主子。」
「不止吧?」
「是。我爱皇上!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皇上的人!」
「那他怎麽不干脆纳你为妃,却让你这样为他四处奔波呢?」
「凤姑娘的问题太多,蔻儿虽然很想一一回答您,但很遗憾──」说著,蔻儿做了个『请』的姿势,「外头有人正等著接凤姑娘您出去。」
凤冰凝挑眉,朝白水抛去一个仁至义尽的眼神。
能问的,她都帮忙问了,相信白水在一旁也听到了,绝对分析得比她更深刻。
至於怎麽赢得美人的心,就得靠白水自己的努力了。
还有,再会,珍重!
「蔻儿,你把凤冰凝支走,却不放了我,不会是因为想和我做坏事吧?」
待凤冰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潮湿阴暗的地牢中,就只剩下自己和蔻儿两人,沈默的面对面望著,白水选择先开口。
「……」蔻儿依旧维持著姿势,一动不动的望著白水。
「不行喔!」虽不被搭理,白水倒是会自得其乐,她摇著一根手指,在语言上占著她的便宜,「虽然我很吊儿郎当没错啦,但我也是很保守的呀──没到成亲之夜,我是不会和蔻儿提早入洞房的!」
蔻儿还是不语。
只是,这回她却是抿紧了双唇,盯著白水的眉宇间,也渐渐的,渐渐的,渐渐的收紧……
那严肃万分的神情,似乎,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松的舒展一般。
(16鲜币)113 隐蔽的势力
跟著绸缎庄的小高,凌夜晴与妃情二人很快被带到了店铺後院。
拿出常年不离身的钥匙,拆除後门的门扉上的重重深锁,小高恭敬的对凌夜晴一躬身。「小侯爷,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属下……」
「不用了,本侯爷还识得路。」摆摆手,阻断小高未说完的话,凌夜晴向他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到这里就可以了。
小高跟随凌夜晴多年,自然是深知凌夜晴的脾气,虽然,他也不懂凌夜晴这麽做,究竟欲意何为,却还是心领神会的颔首遵从,「那,属下就送您到这儿。」
「嗯,辛苦了。本侯爷很快回来。」说完,凌夜晴对妃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切记紧跟在自己身边。
妃情完全不知晓二人之间的交流,一时间也说不出什麽不对劲,便只能顺从的点头,紧随其後。不过,她心中难免觉得奇怪。
凌夜晴到底在搞什麽花样?
大半夜的不去休息,只是为了带她穿过绸缎庄的後门,利用这个捷径去下一条街?
不,如果是凌夜晴的话,不该只是为了这个。
虽然,凌夜晴有那种为了整她,而做出这种幼稚事的嫌疑……
可妃情就是觉得,凌夜晴不会那麽做。
至少,此时此刻不会!
遵守与凌夜晴的约定,妃情尽力扮演著聋哑者的角色。
即使,她内心对眼前的这一切,茫然到了极点,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相问──任谁也想不到,绸缎庄的後门居然不是通向下一条街,而是别有洞天!
打开那扇门後,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街道,而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幽深、像是无尽头般的通道,不知是通向了何方……
妃情转头看了凌夜晴一眼,本能的对眼前的景色产生出抗拒的心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要问那麽多无谓的问题。」凌夜晴说著,对妃情伸出手,道,「你眼下唯一要做的,只是乖乖的呆在本侯爷身边。本侯爷保证,你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可我总该知道……」妃情还在固执,凌夜晴却已没了耐心。
「够了。」迅速打断妃情的话,凌夜晴强硬的抓来妃情的手,嘴上冷声道,「本侯爷带你去我的秘密领地。在那里,你最好不要开口说话;万一说错了什麽,就算你现在是本侯爷的夫人,本侯爷也保不住你!」
「什麽侯爷夫人?我才──」妃情惯性的反驳,却因为被凌夜晴扯入门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紧张的握著凌夜晴的手,不再言语。
两人无声的走了好一阵,都还不到目的地。
感觉周边的空气慢慢变得冷凝,妃情的声音不由带了点颤抖的意味。
她想起凌夜晴方才的警告,便不自觉的苦了一张脸──说她要是说错话保不住她什麽的──「可那不是你的秘密领地吗?」既然是领地,怎麽可能说话不好使呢?
「是我的领地没错。」凌夜晴无谓的耸肩,黑暗中,妃情看不到她嘴角勾起的一抹坏笑,「但如果属下要造反,我也是难敌众议的呀。」
妃情若不似现下这麽紧张,绝对会听出凌夜晴的语气之中,带著一丝欢欣之意。
咳咳,其实,凌夜大可点一个火把照明的。
且,方才小高没说完的话,就是让她稍等一阵,他去取个火把罢了。
不过凌夜晴仔细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什麽照明了。反正,黑暗什麽的,只要待久了,依她的本事就自然和处在光明处无分别了。
会因为黑暗觉得困恼和不便的,只有妃情而已。
凌夜晴这麽做,也不是全然的坏心眼──正所谓,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事了。无论妃情有著什麽样的借口,还是不能改变,她做了一件错得离谱的事的事实!
凌夜晴发誓,她本来是没有打算这麽欺负妃情的,但她心里实在是恨。
她恨妃情,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助纣为虐,帮凌夜辰将她和凤生生的给拆散了……
所以,这麽小小的欺负一下,已经是很手下留情了。
换做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才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早下了狠手以泄心头之恨!
等觉得够了,凌夜晴才不再带著妃情兜圈子,来到距离绸缎庄的後门不到五米距离的另一扇紧闭的门前。
伸手有规律的敲了片刻,里头才有了反应,「小店打烊了,高掌柜要是坏了剪刀等明日吧!」
凌夜晴听著那懒懒的声音,不由轻笑著出声调侃说,「打烊了啊。真是可惜呐,本侯爷看剑不够锋利,才特意前来打磨一番!」
话音方落,便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动静。
「小……小侯爷,属下该死!不知小侯爷前来……」
『有失远迎』四字还卡在喉咙里,凌夜晴就抬手拍了拍慌乱的开门的少年的头颅,牵著妃情先一步进入到神秘庄园里头。「无妨。」
「小安,叫大夥到大厅集合,本侯爷有要事吩咐。」凌夜晴边说著,边头也不回朝一个方向前进。显然,并不是第一次来此。
一刻锺後。
每件事的背後,都有一个原因。
在从前,妃情还不怎麽相信这句话。
但现在,明显是由不得她不信。
在答应蔻儿的计划之前,妃情真的是绞尽脑汁,都不清楚为何凌夜辰要针对自己唯一的亲堂弟。但到了这一刻,她就算头脑再简单,也明白了凌夜辰是为何,要使尽手段,不让凌夜晴好过。
对於一个秘密养了这麽多死士的臣子──跪在大厅的这几十号人应该是死士吧,就算不是,也定是一些难对付的角色──曜帝会担心自己帝位不保,而处处为难、针对凌夜晴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啊。
拿茶盖拨弄著茶盏中的茶叶,凌夜晴算不上深锁著眉头,但难言凝重的面色,静默的看著茶叶被泡开的景象。
沈默了好半晌,凌夜晴像是终於酝酿出想说的话,对著身前黑压压的跪著的一群属下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有一件事。」
如往日般,立马得到了回应,「属下等愿誓死追随小侯爷!」
「本侯爷自然知晓你们忠心耿耿,但由於这件事不同以往的那样只要尽力去做就好;本侯爷这次要的,是绝对的成功!所以……」若没有一定的觉悟,她也不想牺牲无辜的下属。「这麽多年来,虽然不常和大家聚在一起,但本侯爷也知道你们之中有谁是家中高汤满座的,有谁是近年成了亲生了娃的。所以,凡是有家室的人,就自动退出这次行动吧。」
「小侯爷──」人群中,顿时有几人直起身子。
凌夜晴却先一步伸手,用威严不容许违抗的嗓音道,「本侯爷说什麽就是什麽!有异议者,视为退出组织!」
一句话,说的无从商量,轻松的压下了躁动。
凌夜晴接著抿了一口茶,叹道,「本侯爷知道,被拒绝加入行动你们很懊恼。」
「属下不敢!」有怒不敢言。
「哼,得了,你们什麽脾气,本侯爷又是什麽脾气,大家共事这麽多年都心照不宣了。」不让他们参加,凌夜晴还真没十足的把握,那群人就不会暗地里强行加入了。所以,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後招,只能让他们有点事做,「不知你们得到消息没有;白公子『他』,失踪了。」
众人惊诧,神色各异。
有不信,有惊恐,自然也有平静的。
凌夜晴满意的看著那些反应,心中暗笑,「白水对於本侯爷来讲,是代表著什麽,相信不用本侯爷多说什麽,你们都该明白。所以,不用参加此次行动的,都给本侯爷出去找!就算将整个帝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平安无事的带回来!明白麽?」
「属下明白!」
「还有谁不服这样的安排?」
「没有!」
「嗯。」直到听到众人再无异议,凌夜晴这才面色稍霁。「没其他事,你们都下去吧。本侯爷再坐一会儿就走。」
从头到尾,凌夜晴也没说明究竟那不同以往的任务是什麽。
但那群人却也没问……
妃情在旁看著凌夜晴兀自啜饮著手中捧著的茶,状似无比享受的模样,忍不住皱起了双眉。「你到底……」虽然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还是控制不住。
「妃情,你说,这天下要是换一个主人,好不好?」
双眸顿时圆睁,妃情觉得要麽是自己疯了,要麽就是凌夜晴疯了,才会听到这样的话!
天下易主。
这不是,摆明了说要造反吗?
看妃情半晌说不出话来,凌夜晴沈吟了会儿,不由嗤嗤的笑了起来。
「逗你的!曜帝心机那麽重,就连凤都是站在他那边的,我怎麽还可能乱来呢?」凌夜晴绵长的呼吸了一口气,「而且,你也是曜帝的眼线。我若真有心谋反,就不会带你到这儿来!」
妃情咬唇。她毕竟还是单纯的女孩,不懂凌夜晴那七弯八绕的心思。抛开那些不懂的,她只是想知道,「为什麽你派人去找那个姓白的,也不派人去找小姐?」
「她会平安回来的!」凌夜晴笃定的道。
「你怎麽知道?万一……」
「没有万一!」
不是凌夜晴一点都不担心,而是她明白凌夜辰的为人,她绝对相信,凤冰凝在凌夜辰的囚禁下,只会是安全的!
「妃情,的确,凌夜辰是很卑鄙。但是,你别忘了,他是皇帝!」
是皇帝,就要做到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