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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卷命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0:56

那是他第一次迫切的想要什么东西,渴望的一秒钟也没办法忍耐。

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夕,Sam拿着从尸堆里拣来的弓箭,一箭射穿了骑士胸前的银狮。

他会是他的,只要Sam想要。

现在那个孔洞正从银狮的额头上瞪着Sam,蛛网式的龟裂围绕在四周,它使整个胸甲像要在下一刻碎裂了似的,勉强粘合在一起。

“不可思议……”他在今天第二次说出这个字眼,大感荒谬的摇晃着头。

在世界上,本该没人能使用这具盔甲。

骑士默然的抽出长剑,锵然长鸣。

Sam明明记得他把银盔彻底毁坏了,就跟吃生蚝的人一样,为了细嫩的蚝肉,把坚硬的贝壳翘开丢弃。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马蹄铁在地板上敲击出一连串的声音,就像正面对一颗流星,人类的眼睛简直难以捕捉骑士的速度,只能看见那团光芒瞬间放大。

“……开什么玩笑!!!!”

Dean悚然一颤,“砰”的震天巨响,夜幕被亮红色的火苗舔了个干净,刺眼的亮光中,碎玻璃、残破的窗框、砖块、布帛、甚至人的断肢残体,纷纷落下,砸在地面上,车子上,行人身上,轿车的警报器在尖声嚎叫,有人倒在地上痛哭,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有人拼命往建筑物里奔跑。

仿佛整个地狱被搬到人间来了。

“轰”!!

第二次爆炸后,三层阳台的遮阳棚彻底被掀出天外,Dean在推开车门的瞬间被热浪撞了回去,腥风呛得他一口气几乎上不来,重重的倒回车座上。

不知道什么东西打在车窗上,玻璃立即碎成齑粉,哗啦啦的扫在他脸上,车身轻微的颤动,Dean只能蜷起身子,抱住头,等待业火暂熄的那刻。

他听见自己在叫弟弟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别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只三个字母,就把心肝肺肠肚全都扯出体外,洒在周遭,仅仅留下个惶惶不安的空壳子。

要是再来一次会怎样?

会不会这人整个都完蛋?

会不会像他妈的烂泥一样?

Dean在热风里勉强睁开眼睛,刺痛让他泪水横流,反光镜下的挂饰疯狂的摇摆,而从它身上却看不到另外那个人。

他把自己压向座椅的靠背。

Dean想要听他弟弟不屑的说,这一切都没关系。

John用力合上沉重的书本,灰尘被砸得飘了起来,在灯光下一片尘烟。

“我不相信。”褐发男人直截了当的说,转过身瞪视身后的神父。

“他读了禁咒。”神父坐在轮椅里,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削瘦的脸颊上全是焦黄的病颜。

“他不可能得到那东西。”John抬起下巴,神态倨傲而且毫不妥协。

“他在手心里划了倒十字,”神父想到当时的情景,不自禁的微微颤抖着。

“他不可能得到那东西。”Winchester的家长一字一顿,在斗室里的身影如铜墙铁壁。

“我们不是在谈论可能性,John,我们是在说事实。”神父苦笑着对身旁两个神学院学生点点头,他们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开始解开绷带。

John退后两步,靠着陈旧的木桌子,双眼紧盯着三个人的动作。

“我发现不对,以为是魔鬼转移到他身上,就想要阻止,结果……”神父呆呆的看着白色绷带被一圈接一圈的解下来,最终开始露出焦黑干枯的皮肤,暗黄龟裂的指甲,“我想我至少做到了。”

John一错不错的盯着这双焦尸才有的手爪,两腮因为齿根紧咬而出现两道横纹。

神父长长的哀叹出声,倒靠在椅子中:“我也不想……我不想……你的大儿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你这个凶手’!”

John不肯让自己说出任何话来,他不准自己动摇,没人可以伤害他家人。

“但是它们,还是活生生的,还感觉得到疼痛。”神父举起本该被截掉的双手,慢慢的像前探出,手心向上,五指一根一根的展开。

John不得不动容,他挺直了脊背。

“你儿子,Sam,他有魔鬼的力量。”神父乞求的看着褐发男人。

“Dean!”狂风呼啸卷着气急败坏的声音,爆炸的火光被个高大的人影挡住。

Dean还来不及测试自己是否有了幻觉,脚腕上一紧,“嗵”的人已经从车座上被扯了下来,跟着就被紧压到地上。

“你疯了!呆在车里!”毫不客气的在他肋骨上捶了记,他弟弟咕噜咕噜的喉音砸中金褐色的后脑勺。

完全不管肋下火辣辣的疼痛,Dean拼命想翻过身来,他挣扎着吼道:“你他妈的在作什么!放开我,Sam!”

“没错,是我,你给我趴好了!”猛的掐住他后颈,Sam恼怒的在Dean耳边吐字。

Dean顿时僵住。

救护车和救火车拉着长鸣,直升机已经开始盘旋。

他不敢太大声,而且仍旧惊魂未定:“……Sam?”

他弟弟的回答淹没在四周吵杂的环境里,但是钳住他胳膊的另一只手跟着紧了紧,算是在回应他的呼喊。

Dean根本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身周全是爆炸带来的乱流,乱七八糟的残片——大多是本该完整的东西子弹般的飞舞,飞砂走石,但是,他自己身处在一个静止的空间里。

完全静止的空间里。

Dean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连时间都停下里了,但是他的的确确再也没感受到灾难的余波,一切是死亡般的寂静。

就连他眼前那张碎纸片都没动半分,而两尺外有个垃圾桶被崩射出来的碎石块打弯了腰。

“Sammy――”Dean反手钳住Sam的手腕,侧过头来,“你什么时候变成X-Man了,哈?”

Sam哼了声,有点儿呼吸困难,现在维持这个屏障对他来说是勉强了,他低吼:“你他妈的被我压也不是一两次了,老实点好吗!”

Dean听得出来他是动了真怒,这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根本不知道是老哥把自己从火场抱出来的,可Sam在整个人生中几乎都没和他翻过脸。

他弟弟毕生的敌人是魔鬼,还有自己的老爸。

Dean不得不安静了两秒钟,接着是第三次爆炸。

熊熊火焰让人觉得这简直不是个医院,而是家军工厂。

Sam觉得他在喊什么,不过没听清,自然也没回答,额头上的冷汗滴在Dean的夹克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嗒”的一声。

屏障彻底化作虚无,小石块和灰土簌簌的落下。

Dean抓着Sam的手腕,感觉脉搏在狂嚣,汗水淋漓;他的呼吸吹拂在耳边,浅而急促;有什么灼热,而且滚烫的液体顺着夹克下摆和腰带之间的缝隙渗进来,Sam在几不可查的颤抖。

“Sam?”有股让人失去力气的恐惧从他心底冒上来,Dean惶恐不安的轻叫。

“……在。”Sam咬着牙,简短的回答。

“伤在哪里?”Dean抓住最后一点经验来武装自己,不管怎样,他至少可以呆会儿再害怕。

“肚子。”Sam慢慢松开了放在老哥脖颈上的手,试着把重心偏向右侧,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Dean回过身来托住他的肩膀,让Sam平躺下来。

Sam尽力不要出声,但还是只能咬住痛呼的尾巴,他死死盯着Dean的脸。

Dean脱下夹克,脱下衬衫,把棉布撕开按在伤口上:“Sammy,记得爸怎样告诉我们的吗?再疼也不要——”

“我们得走。”Sam握住他的手腕,苔绿色眼睛清醒至极,“扶我上车。”

Dean不理他,抬头在四周梭巡:“我弟弟受伤了,我们需要帮助!!!!”

“Dean。”Sam攀到兄弟赤裸的肩膀,“带我走。”

Dean感觉不到被紧抓不放的疼痛,他用力压着伤口,血浸透了衬衫,沾了他满手都是:“有没有人在?!我们需要帮助!!!我弟弟受伤了!!有没有人??”

“Dean。”Sam没办法似的,顺着Dean的肩膀搂住他的颈子,把他的上身拉低。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Dean无法拒绝被牵着靠近那双苔绿色的瞳孔,触手可及的冰凉。

他听见Sam沙哑的喉音,紧贴着的脸颊和颈子甚至能把声带的震动传递过来,他说:“等我两分钟。”

Dean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像个白痴,因为他看着Sam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是要抱紧弟弟还是压住那个该死的伤口都不知道。

我怕的要死,Sammy……

他妈的说真心话从来都不是Winchester家的特长!!!

Sam伸臂搂过他的脖子,在耳下靠近动脉的地方张口咬下去,腥甜的味道立刻充塞齿间。

他十五岁的时候就靠这个方法搅了Dean的好事。

Dean闭上眼,记忆里的痛楚和此时此刻的感觉相互重叠,他扣住弟弟的披满褐色发的后脑。

——你他妈的别想,Dean。

当时,Sam几乎是衅衅然的,像被惹怒了的小狗一样弓起脊背。

别想什么?和那个小妞约会?放他一个人?还是别的啥米?

Dean猜了很多次。

Sam挑衅的一笑,垂下头去,双臂也随之松开,掉落到地上。

“Sam?Sammy?”愣了下,Dean笑着靠近Sam,托起他的头,暗自期望他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不会被发现,“怎么啦?孩子?你就真的那么累?”

Sam看上去根本不愿意理会他的碎嘴。

Dean拨开挡在Sam眼睛上的一绺湿发,借着微光仔细的看着他。

“Sammy,爸失踪了,这次他没带任何装备,就这么‘嗖’的不见了。”Dean停顿了片刻,揽过弟弟宽阔的后背,让他能靠在自己肩膀上,就像那次在老屋差点被勒死时一样,“我们又得去找他,真受不了。”

他双眼缺乏焦点的凝视着前方,稍稍挪动,把鼻尖埋进Sam的过长的卷发里。

铁锈味。

消毒水,旅馆的香波,须后水,还有Sam自己的味道,总是那么特殊。

铁锈味。

小时候的Sam,脸圆的像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轮廓开始变了,像意大利面一样轻而易举的抻长,不过仍然会皱鼻子,犯倔。

铁锈味。

Dean找到藏在卷发里,下颚和脖颈的交接处,还保留着大部分的体温,但是不再突突的跳动。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怎么让这个斯坦福的控制狂彻底失去控制。

Dean垂下眼帘,在同样的地方留下残酷的一吻。

“只许你睡这么一会儿,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Sammy。”他对着那个咬痕念道,好像想要说服它自己消失掉。

Dean感到自己要完蛋了。

任何挣扎都不再起作用。

任何抵抗也都不再有意义。

13(上)

离天亮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四周除了针叶林重峦叠嶂的涛涌声,夜枭尚自喋喋不休,空气湿冷,似乎能挤出水来。

夜风从破了的车窗徐徐的吹进来,反光镜上的挂饰被吹得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不过对于Dean来说,时间不再向他的身后流淌过去,而是像一团做坏了的布丁粘稠稀烂的围堵在他四面八方。

他低下头去,Sam正以从未有的沉重,静静的躺在他膝盖上,微弱的星光只能照亮他半边脸颊,鼻梁挺直得甚至都能戳痛别人。

在回到老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Dean会神经兮兮的在Sam熟睡的时候把他胡乱推醒,就是看不得这家伙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他常常怀疑,他兄弟后来的幻听幻视就是在这时候锻炼升级的。

Dean摩挲着Sam的肩膀,脊背,把他随便搁着的手抓过来,握住。

热的和冷的。

绷紧的和松垮下来的。

活生生的和……

Dean已经不再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所要的平衡已经彻底崩溃了,他迫切想要绑住的东西都失去了,不过他仍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即使黑暗限制了视野,他也能想象,从这个小小方框往出去,无人的平原由公路分割开来,顺着柏油轧制的地面一路向前,也许会有小城镇。

在那里生活的孩子们长大了跑去城市,在那里挣扎求存,为一份工作低声下气时,心里仍然装着渡过童年的农场,和小朋友躲藏的谷仓,杂货店里几分钱的牛眼糖。

也许从某个窗口看进去,在灯光下,还会有一个叫Mary的女人,穿着珍珠白的睡衣,头发金黄,眼睛海蓝,但没有什么词句可以形容她身上的柔和爱意,对她的大儿子说:“感觉到了吗?这是你弟弟。”

Mary的丈夫John把那男孩的手放在母亲肚子上,感受里面轻微的波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男孩睁大眼睛,问:“我说‘Hi’的时候他会听见吗?”

“当然,亲爱的。”Mary微笑着说,“只要是你。”

Dean从幻想中费力的抽出,沉默的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水迹,然后从后腰把他的手枪抽出来。

他把第一颗颗子弹拿出来,随手扔了。

拧开装着圣水的瓶子,Dean在指尖上蘸了点,庄重的在Sam的额头上划了个十字,然后全部洒在弟弟胸前。

Dean抬眼在反光镜上最后看了自己一次,保险栓发出“喀喇”一声响。

Dean的手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坚定异常,沉稳异常,没有颤抖。

Dean想象着Impala的车顶溅上脑浆和碎屑,有点遗憾。

Dean感到顶着下颚的枪口似乎是带着些温度的,也许是他在手里握太久了?

Dean长长的出了口气:“我来扭断你们的小脖子了,杂种们。”

然后扣动了扳机。

“他妈的蠢货!”

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束中的Sam吼道。

“滚回去!”

他苔绿色的眼睛顿时像两朵猛然点亮的鬼火。

“滚!”

无形的力量猛的抓住Dean前胸向后一搡。

Dean惊醒。

Impala的车灯不断闪烁着。

仪表板全亮了。

整个车身轰轰轰的启动着。

收音机自动打开。

歌特风的女音在Impala窄小的空间里缭绕:

“Now that I know what I'm without

You can't just leave me

Breathe into me and make me real

Bring me to life……”

(此刻我明白什么才是我生命中无法没有的

我不要你离开

注入我的血液,让我更真实

带我迈入我们的人生)

Dean感到膝盖疼痛,他低下头去。

( Wake me up ) wake me up inside

( I can't wake up ) wake me up inside

(Save me ) call my name and save me from the dark

( Wake me up ) bid my blood to run

( I can't wake up ) before i come undone

( Save me ) save me from the nothing I've become……”

(我默默地反复说着,叫醒我,吵醒我,我起不来,

你在我心里,你就把我叫醒,救我,还要

喊着我的名字,我也害怕黑暗,让我的血继续沸腾,

让我从一无所有中走出来)

Sam攥着他的膝盖,正怒目而视。

13(下)

Sam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车门,像袋面粉似的从座位上滚到土地上,伤口处的每一条肌肉纤维在愈合时都回馈给大脑以它们被破坏时所应有的十倍之痛。

他勉强弓起脊背,抽搐从胃袋到食管直达咽喉,混着血块和胃液呕出来,搜肠刮肚的恐怖声音让Sam自己都抖战个没完。

Dean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只是条件反射般的在叫喊“帮Sam”和“Sam很难受”,从车头前面绕过来,他脚下不稳,几乎没两次摔倒。

“Sammy,Sammy!”Dean扳着他的肩膀,想要让弟弟靠着自己。

Sam狠狠的用指甲抠着泥土,狂怒让他能够积攒几分力气,在Dean碰到他的时候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从喉咙深处咆哮。

Dean被猛然爆发的力量推得撞上车子,引擎盖上得灰土簌簌而下。

“Sam需要你帮他”!!!!

训练有素的尖叫差点儿涨破Dean的脑袋,他支起身体,再次抓住Sam的肩膀。

“滚开……”这下Sam没能挣开,在角力中,他从来都不是占上峰的那个。

Dean紧紧抓着这条挣扎不休的胳膊,那样子简直是把它当作救命稻草,而不是在给予帮助。

Sam带着杂音用力吸气,他昂着头,凶狠的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在做……什么?啊?”

Dean看着他,连眼都不敢眨。

Sam又推了他一下,Dean不由得坐倒在地,不过他紧抓着弟弟不放,把他也带着倒了下去。

Sam不管怎么吸气都憋得难受,他根本不用想,挥拳砸在Dean肩膀上,两拳,三拳,或者更多。

他喊不出来。

他气得发疯。

他怕死了。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这么做?

——你他妈的,你傻了吗?

Dean胸前挨了一记重锤,窒闷的回声在整个胸腔里流转,然后化作“扑通”一声。

Sam揪着他的领子,竭力摇晃着发泄着:“操,Dean,操……你这个没脑子的……”

Dean眨眼,终于有声音,真真正正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Sam喘不上来气,疼得受不了,在那一通发疯般的推搡中,完全被耗尽,此时此刻,抓着Dean的手反而成了唯一的支撑。

别这么做……Dean,千万别。

Dean搂住Sam的肩膀,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就像小时候他们被John命令躲藏那样,强迫弟弟依靠自己。

Sam根本没办法抵抗,他精疲力竭,他不得不顺从。

Dean的脸颊贴着他的鬓角,双手紧扣Sam的背脊。

一切都没关系了。

Dean自己对自己说。

Sam和爸,像两颗图钉,尖锐的针脚刺进他肉里,把他钉牢,防止他滑落进地狱。

Sam垮掉般的,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Dean身上,头乏力的耷拉下来,埋进他的肩窝,绵软无力的手指紧抓着兄弟外套的粗糙下摆。

Dean听见Sam哭出声来。

他不知道名字叫Sam·Winchester的这个生命,可以用第三者的冷眼看着曾经的自己,可以拍拍背包上的灰尘独自上路,可以在完全格格不入的世界生存下来,甚至可以抛弃一切,装着好正常,超普通,扮演成一个人。

就像Sam不知道Dean·Winchester想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想得几乎发狂。

可是Sam受不了任何可能判断出“Dean会死”的现实。

去他的怪力乱神,靠他妈的普天诸神。

……Dean不能死。

黑色的Impala伤痕累累,车灯闪闪烁烁。

汉德森神父在裁判长座前低下头去。

John·Winchester表情晦暗难明。

天边一角火光未熄。

但,谁又在乎呢?

第一部 完

第二部

001 前言赘述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采诗官、教士、吟游诗人笔尖缝隙里落下的短暂时光。

骑士的伤口咝咝刺痛,身体累得左右摇摆,骑士屈膝在地。

腥臭从大大小小的石块缝里蒸腾上来,像有形的黯粘丝线那样缭绕四周。无数没了肉身的灵魂被拖着拽着、连滚带爬的从那里面抽离,烟雾状的嘴大张着看似咆哮哀嚎,却半点儿声息也没有。

他面前塌陷下去的峭壁如刀削般笔直,骑士抓着坚硬的直角,指甲在岩石上抠出血来,他的眼眶聚起一阵火烧似的剧痛。

铃鼓、笛子、弦琴在宫廷乐师的手里颤巍巍的流出音乐,不时有几个音符因为恐惧而失控的拔高走调,但仍然欢乐跃动得匪夷所思。

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觉得有什么剧毒顺着前胸的伤口钻进血管,心脏,钻进每一个毛孔里,他的抵抗微不足道。

王后被搂着旋转,旋转,旋转,不停的旋转,酒色的天鹅绒裙摆绣着金线,舞成圆弧的时候就如同一朵人间难见的鲜红玫瑰,那美丽简直让人呼吸困难。骑士还记得宫廷舞会上有多少贵族骑士折服在她裙下,他也记得她蓝色眼睛里的光彩,少女式的,娇媚又恣意,带着炫耀。

又一次,她完全不由自主的旋身,几乎双脚离地,抓着纤细腰肢的双手似乎又多情又绅士,她根本是半躺在舞伴的臂弯里。

他看不下去了,他视线挪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溅在颧骨上,冰冷的,顺着下颚滴在怒吼着的雄狮之上。

“Dean!”凶手越过那无头的、天鹅般美丽、大理石般苍白的僵硬颈子,警告说,“你不专心,这太僭越了。王后,美丽的王后,她在表演呐。”

啪嗒。

又是一滴,快凝结的血顺着金线掉下来,玷污了一小片草地。

此时此刻。

突然惊醒的Dean喊出所有驱魔咒语,包括“他妈的Sam兔崽子你在哪儿”这句,直到这所有的从眼前消失,才肯深吸口气,让自己从死里返生。

之前发生了啥?

哦对,现在想起来了。

他以为Sam死了,结果Sam活过来了,当他们俩互相抱着痛哭流涕像在演八点档的呕像剧时,半空中突然洒下冷灰,之后……

死人复活了,罗梅罗梦想成真,腐肉行尸臭嘉年华,谁最臭谁就是Dancing Queen,棒极了,棒得难以想象。

Sam把冷冰冰的手指塞到绷带和他脖子的缝隙间,好让布条松快点儿,不会勒死什么人后,说:“怎么?你尿裤子了?”

“放屁——”他回答,然后想起什么,就像下面的话被送到断头台一铡两截那样闭上嘴。

“好兆头。”Sam冷笑,退回自己那块地方,“说脏话是好兆头,Dean。”

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太不好了。

——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觉得好,这个实在太像*真的*Sam了,刻薄自大的混蛋。

手指的感触像,呼吸像,气味像(隐藏在臭烘烘的丧尸血下的Sam味儿),甚至贴在旁边的高度落差也像。

Dean不知道在被“这个”Sam杀死前,他能不能找回自己的专业水准,完成猎人该做的那些事——杀了Sam……不不,这不再是Sammy,他死了,肚子上多了一张嘴巴,伶牙俐齿到死。

“你要杀了我吗,伙计?在Impala的后座上把Sam钉死?”那声音又残忍又模糊,Dean差点儿就没听懂。

他其实不用听,他知道他兄弟会怎么讽刺,怎么折磨,怎么慢条斯理的生吞活剥。

“你看见了我现在成为什么东西,比千尸屋的小把戏们,比黄眼,比‘参考书’上的那些都像怪物。”他的呼吸加快,尾音又硬又短,“刚才我被一群丧尸围着,结果怎么样?他们不敢凑近——”

“Sam闭嘴,闭上你的嘴。”Dean打断他。

“没门儿,Dean,你得接受这个。”Sam让人牙根痒痒的回嘴,他拍打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也许以后你得叫我魔王了。”

Dean不由自主的扬起头,视线紧紧跟着他弟弟。

Sam和他一样伤痕累累,又累又饿。

Sam在Stanford上学,现在他的哥哥想送他去地狱深造恶魔学。

Sam失掉了Jessica,失去了妈妈,他哥哥会杀掉他,他爸会在事后赞赏的拍拍凶手的肩膀。

这不公平,不公平。

清晨的阳光从破洞的房顶斜照下来,空气里的灰尘被照得巨细靡遗,让人光看就喘不上来气。

Dean神思恍惚,他太累了,灵魂和身体都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总想选择一条通往“Happy End”的路,结尾处大家勾肩搭背,在叫做“家”的房子面前微笑,不然电影就不结束,一直一直演下去。

但偏偏难得要命。

“Dean!”

这声音叫他,他就得答应,没什么理由,他就要这么做。

“Sam,够了。我说够了。”

“选一个,这不难,”Sam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叵测的哄骗意味,“你总是知道该怎么硬起心肠,记得吗?你杀了你自己,你开枪打死了Dean Winchester。”

Dean记得那家伙骑在Sam身上,要活活打死他,所以现在想来也没半点后悔。

Sam向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他站在光柱中,双臂大张,好像要虔诚拥抱头顶之上的一切审判与责罚,双眼却一错不错的看着Dean。

只看着Dean。

Dean盯着Sam的眼睛,那片触手可及的冰凉苔绿色。

他悄悄的、慢慢的把指尖塞进扳机那个光滑的铁圈里。

Sam站在那里,等待答案,他有Winchester家人的天赋,即使心跳得再快再急再病态也能让肢体如磐石般毫不动摇,这让他有能力在被彻底摧毁的前一秒都保持满不在乎的模样。

就像Dean。

Dean举起枪。他身上两三处伤口还在流血,他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快一礼拜没好好休息,还在四五个小时前开枪打爆了自己的头。

可Dean的枪口纹丝不动,平稳得如同是由没生命的铁支架撑起来的。

“离开我弟弟,婊子养的,就现在。”Dean Winchester重新抬起眼睛,说。

衣服摩擦,男人的身线轮廓逐条逐缕的由黑暗中饱满立体起来,那又大又警惕的眼睛突然幻化成了视线内唯一反光的实物。

John Winchester盯着那辆停在野外的Impala看,因为太久太专注而让旁人觉得心里发毛。

这是他给Dean的——说是奖励、补偿、生日礼物、成年纪念什么都好,反正他买给大儿子了,拿出钥匙递过去的时候,心里隐约说着“至少让他当个伴儿吧”。

作为残存的唯一家长,John并不怎么把对于家族的关爱之情表达出来,就像他把记忆中Mary的甜美柔和当成匕首投枪,在那些非人之物靠过来的时候,把他们给绞个稀巴烂。

但是John没准备目睹这个,他的男孩子们。

“别跟我说什么符咒十字架,Samuel不会成为魔鬼,他是Winchester家的小崽子,”他喉音隆隆的停顿,“我不允许,Dean也不允许,所以他不可能会变得和杀死他妈妈的狗屎一样。”

黑色车体伤痕累累,覆满灰尘,仪表板上的指针哆嗦个不停,直到现在还没停下来。

Dean的手机,卡带(看起来被闲置很久了),Sam的电脑,笔记(边角上有Sam哥特风的涂鸦),叠好的睡袋,扣紧的背包。

John没费精神去做什么心理准备——他准备不好,永远,从妻子死到今天,他还处在无法遏制的狂怒中。

“你不应该这么做,John。”神父怜悯又残忍的说,“你不该把这些让一个孩子去承担,Dean很出色,但他还是你的儿子。”

他看着Impala的后座,全是血。

有人躺着,血流如注,浸透椅背,地毯。

有人坐着,朝自己开枪,血粘着几根头发和骨头碎片涂花了半片车顶。

“孩子就是孩子,你该当那道围栏,如果谁想碰到他除非踩着你的尸体,你本来应该这么做的,”神父责备的说,“为什么在Mary死后你要给Dean这种跟垃圾差不多的日子,John?”

John不眨眼睛,他把这些看进去,把这些能扎穿恐龙皮的咽进肚子。

他知道自己该受这个。

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辆车像这辆似的,那么像个空壳。

神父和猎魔人隔着Impala,彼此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晦涩难懂的情绪。

很多仇恨,几分惋惜时光逝去,一点点背叛之痛,由恶魔的调羹搅拌之后变成盏鸡尾酒,需要一鼓作气饮下,让它们都灼喉而过。

“他们迷路了。你得让我带这些孩子们回来。”

Sam看着Dean手里的凶器,把头微微向右偏着,像只被你搞糊涂了的狗狗:“我就是Sam,如果你再侮辱妈,我就揍你,没脑子的。”

“哦,是吗?”Dean转动手腕,让准星和他寸步不离,“刚才是谁宣称自己是‘魔王’的,鼻涕虫魔王?你吓我么?”

“那又怎么样?我做噩梦,噩梦成真,噩梦成真而且还是系列剧。你从来都没怀疑过我*不是*你弟弟,”刻意避开那个会提醒他们两个的指代名词,Sam猛的摊开手,“为什么是现在,Dean?”

他哥哥沉默了片刻,把答案在两片嘴唇间滚动着,用牙齿咬住,不肯说出来。

“我活过来了,因为我活过来了。”Sam挑衅的把最后一个词啐到地上才真正意识到这话的意思。

Dean在他脸上读到【Ouch,我搞懂了】,然后是【真的如此】。

这是他的兄弟,Sammy,他用假信用卡里的钱养大的孩子,性格固执但是棒极了的猎人。Sam就像知道猫喜欢鱼、吸血鬼喜欢美妞儿一样知道失败者Dean Winchester在想什么。

【我没做错】 【我只是……】

这是他的瘾,Sam,他的缰绳,他的半个视野,如果他想要躲起来融化或者装尸体时,那个会揍他的拳头。

【真他妈的够了】

这是他的共谋犯,Samuel,他的心肝儿,他的最佳拍档,手指擦擦就能让他两腿发软老二铁硬的家伙。

【Dean……】

“Yeah,Sam。”Dean满嘴苦涩的轻声回答,“伙计,你变成那群婊子了。”

Sam伸向他的手臂乏力支撑,重重的落下来,他像是被从内部侵蚀空了,而刚刚才发现。Dean翘起拇指,指甲边缘抠住保险栓那个小小的坟起,他第一次不想听见拨开瞬间清晰干脆的声响,于是就说:“Sammy,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变回来么?只要你说有。”

Sam低下头,一只很大的蜣螂从龟裂的地板缝隙里爬上来,被狠狠碾碎。他揉揉眼睛,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挺直脊背,重新凝视Dean:“别傻了,蠢蛋,那就是我,你什么也做不了。”Sam耸肩,轻松的就像正讨论一场完全无关自身的猎杀,“总有一天,我会拿根铁签子戳你的小奶头,Dean,或者让爸在烧红的铁篦子上跳舞。”

其实这想象起来蛮不错的,可惜除了他没人喜欢。

Dean举起受伤的左手托住右腕。

Sam扯了下嘴角,他明白Dean正站在半空的钢丝上,左右摇摆。

“蝴蝶效应”,没错,Sam知道这故事会有很多版本。

例如,妈不存在,爸不存在,Sam他自己也不存在,就只有Dean一个,他抵抗与生俱来的能耐,恶魔放弃加他一伙之后这家伙由人类监禁至死。

又例如,妈不存在,爸不存在,Dean不存在,就只有Sam一个,和朋友出去渡个假结果被做成蜡像,烟熏的所有人眼泪一直流,而且他得装着*真的*被杀死了,这可有点儿难度,而且Sam厌恶不必要的伪装。

还例如,妈不存在,爸不存在,那个世界没有鬼魂和别的杂鱼,他们两个是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合拍个周四档连续剧,拍摄时用眼神做爱,采访时假装只是死党,镁光灯“咔哒”一关,轻轻说拜拜,然后分道扬镳。多年后,他们完完全全“好莱坞化”了之后,再次见面,光鲜帅气,面对面的瞬间,他们用眼神告诉彼此“嘿,我内心死掉了某块”, 然后优雅微笑、握手、就这么各自离开。

Sam蹒跚摇摆着,拖着那个裂了缝的膝盖——在他们不得不弃车逃命时,撞开车门和车门上臭气熏天的好伙计时弄上的,他转过身,背对着Dean。

“Sammy,你会去哪儿?”他哥哥问。

“不知道,看看再说吧。”

“头?还是心脏?”听起来就像他们正要点一盘烤内脏。

“都要。哦,对了。”

“嗯?”

“爸还活着,我感觉得到。别让他老死在救济所里。”

Dean不回答。

Sam感觉到自上而下的晨光,又暖又软的抚摸下来,从额头,睫毛梢,到鼻尖,嘴唇。

——温暖总是好的。

枪声大作。

.50AE三颗弹头把Sam推得向前踉跄,直到迎面撞上劣质的墙壁。

——疼就是疼。

这就像被三根烧红了的工业钢筋捅穿身体。

“Sam!!!!”Dean大声咆哮。

砰-砰-砰-砰!

脚步跌跌撞撞。

“Fuck you!Fuck you!Fuck you!”Dean大声咆哮。

砰-砰砰-砰砰!

两种枪声,或者更多。

“Sammy!!!!”Dean大声咆哮,就好像他自己才是要死的那个。

Sam伸出手来抵着墙,眼前浮现灰白金黄交织的亮点,他知道得回头,嘶嘶声在Sam的耳朵里反复回响。

【绿眼】

有什么不对。

【我的小朋友小朋友】

有什么不对。

【他总是你的,一直都是】

有什么不对。

Sam觉得有人扯着他向后转身,Winchester牌训练有素的利眼立即就看见三个倒在地上的人,第四个和第五个朝Dean举起枪,第六个被他哥哥勒在身前当盾牌。

Sam从那些黑糊糊的人中间分辨Dean,这么做他觉得很吃力。

“蒙上他的眼——”第四个人大叫。

来不及了。

Derek亲眼看见两道细细的红线在Andrew和Mike的脖颈上环绕过去,就像是一条冶艳的、活生生的毒蛇。空气在那瞬间停滞。

Derek听见荒腔走板的音乐声,颤巍巍的,不时有几个音符因为恐惧而失控的拔高走调,但仍然欢乐跃动得匪夷所思。

两具无头的尸体从断裂的腔子里喷涌出热腾腾的鲜血,绚丽娇艳。

站在这华丽烟火后的猎魔人,几乎是把年轻当作炫耀似的那样端正漂亮,薄削的嘴唇闪烁着釉彩的亮光。

彻夜的搏斗,伤痛,疲惫都不能够磨灭他脸上深刻的表情。

仇恨,仇恨,和仇恨。

002 故事即将开始,欢宴

我们继续来讲关于那位魔王的故事。

“砰-砰砰”!!!!

无数烟花在宫殿上方轰然绽裂,那瞬间像太阳坠落的末日一样光辉夺目,不可直视。

教徒的旗帜在凝滞不动的空气中赧然下垂,战马于幽深裂谷前难耐的踏步,人类从盔甲的缝隙里流露出恐惧和绝望的神情,在光芒被夜晚吞下喉咙之后,天地万物都灰萎下去,濒死的沉默下去。

欢宴的声音从上帝代言者的华宅里袅袅飘荡。

“魔鬼……”不知道是谁先轻声宣告。

“魔鬼!”第二个人接口。

“是魔鬼啊!!!!”座下的牲口被缰绳勒得长嘶,配合着主子的惊惶。神的护卫像被烙铁烫到了肉,颤抖着四散,没命的逃向夜幕尽头。

他们身后,主教的宫殿被沟壑圈在中心,俨然成了慈悲的孤岛。

“我我我我卑微的朋友们们们们!”魔王张开双臂,欢快的大声宣告,“欢欢欢欢欢迎你们来参加加冕仪式式式式式!!!!”

原来用作祭祀神明的大厅,正缭绕着充满肉欲的东方香料,两只妖精飞在半空,香笼在他们手中摆荡。

已死的牧师神甫搂着污渍斑斑的袍子列队欢迎,葬身裂谷的骑士们只携着幽灵的森冷来到。

女妖高声歌唱,吃人的魔兽流着涎水俯首帖耳。

宫廷乐师们再也不为生命而恐惧,他们脸上带着永恒的安详奏响乐器,只是偶尔有喜欢腐肉的小虫从吹管中悄悄爬出来难免败坏了音质,不过到场的友人们都沉默而大度,绝少怨言。

皇后柔顺的端坐在风琴前面,等待表演时机来到,不过她的随从可不友好,那只鹞子不耐烦的啄了下和它分享黄金鸟笼的美丽头颅。

主教Massacre二世站在骑士面前,他的脸像裹尸布那样惨白,黄金和宝石的光亮奇妙的让这个男人感到憎恶。

“我?”猛地他跳着转过身子,腰间的宝石挂饰叮叮当当的撞出一段狂想曲,“你在问我,嗯?尊贵的老爷,我亲爱的,你在问我?”

骑士抓着黄金雕刻的、假造的猛兽头颅,像是那东西不是禁锢他,而是支撑他的一样。

“你。”长久的沉默,几乎要让人以为停顿后什么也没有了,骑士问,“……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魔王装模作样的想,抓搔着下巴,指甲像大猫一样弯曲锐利,轻轻捋过同人类青年别无二致的腮边。

他喜滋滋的咧开嘴:“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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