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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卷命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0:56

Charlie觉得温暖,心脏就在温暖的覆盖之下搏动。

这个瞬间,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Alan Eppes在世,他会对“纽约覆灭、人类突变、圣经上的妖魔鬼怪变成真的”发表什么看法。

——熟悉的人不在,是世界变迁的征兆之一。

Don直起上身,Charlie的头发扫过他的锁骨,两个人的衣服摩擦出细微声响。

会议的司仪转出拐角,带着印度人特有的彬彬有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教授。”

Don Eppes和Charlie在大厅入口前不得不说拜拜,他在松开弟弟时难以控制的勾起手指,从十指交握流连到手指勾缠,指尖搔过数学家中指上的老茧,最终分开。

总统保镖的脸代替了Charlie的背影,满天星斗换成了黑压压的人群,小小蜡烛在水杯里摇来晃去。

当美国的仆人Nathan Petrelli站在讲台的中央,Don的精神终于集中了。

总统的褐色眼睛填充着一种坚硬的力量,像是有某种情感具现化了后,铁甲一样护卫着他。

Don视线扫过人群,耳机里传递着有条不紊的即时报告。

“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诺贝尔发明炸药。”

“心理学家研究为什么我们会梦见比现实中恐怖十万倍的灾难。”

“数学家把他们所感知的抽取,提纯……”总统说到这里笑了笑,“化为伸手可及的公式——化学家请在台下再挑我毛病,万分感谢。”

Don看见有人笑了,有人没有,但是更多的人不再僵硬。

“我不是科学家,但我听过,一只蝴蝶翅膀下的微风会在地球另一端演变成风暴。”

“……纽约发生了一场灾难,就在几年前,我们现在都能听见巨大的爆炸声,光,影,烟雾,我们脚下在震颤,不是踏着土地而是身处风雨飘摇的帆板上,周边城市天空一片灰蒙,自由女神像是临刑前的圣女贞德,惊人的可怕,惊人的震撼,足以让一个人失去希望,抛弃信仰……”

Don的目光滑落到会场的前部,Charlie正微微仰着头,凝视总统。

“在那天,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唯一的弟弟,”众人目光交汇之处,男人握紧双拳,从未放弃抗争,“Peter。”

“纽约州的纽约,她把一切标志着我的东西都拿走了。”

——NewYork某处——

Flack看着Dean Hunter的背影,他正抬头呆看总统演说,仿佛前一秒狂吞肉馅饼的是另外一个家伙。

“纽约州的纽约,她把一切标志着我的东西都拿走了。”

Flack偶尔也会觉得灰心丧气,当他想起纽约的时候只能回忆起和Danny的桌球,Mac提着工具箱站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

“嘿,Babe,撑不住了么?”前摔跤手Balloc的粗大嗓门带起几个嗤嗤的笑声。

Hunter低下头,抓起第三块馅饼,冲着女服务生露出个假笑:“抱歉,他不常常这样发疯,美女。”

漂亮姑娘嫣然一笑,俯身在他杯子里倒满了冰镇可乐,深色工作服包裹的山峦一览无余。

Flack发誓这小子用手指卷走的小纸条一定写着女服务生的号码。

当Hunter向姑娘摇曳的背影高举杯子时,四下的野狼们,落魄的纽约警察忍不住大声叫好,口哨高了两个8度。

“我说Dean——”有人已经一点儿不见外的扑上来和他勾肩搭背,“到底有啥技巧,这些妞儿,看,哇哦,爱死你了~”

“第一,”Flack驾轻就熟的对起口型,“别叫我Dean,中尉Hunter,或者Hunter。”

“第二,”Huter伸手捏住此仁兄的脸,左右观察,最后叹气说,“攒钱整容吧,伙计。”

餐馆内第二次爆发大笑。

“嘿,伙计,我们是该死的纽约条子,一家人,”又有人站起来,冲Hunter挥舞着胳膊。

“是吧,Flack daddy?”

“Ya,当然是!”Flack喊回去,“今天你又吸大麻了,Loke?”

Loke嘿嘿笑着,弹走手上的卷烟:“现在就没啦,Sir!”立刻有人照他脑后狠狠巴了下。

“该死的,谁他妈的打我!”Lock追凶未果,只好重新回到议题上,“Babe,什么是家人?就是你叫我Lock,或者shit Lock,我叫你Dean,对吧?”

Hunter舔着粘有酱汁的手指,敷衍的点头:“是是是,Shit Lock。”

Loke的胳膊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哦,不错的开始。”

“不过,”金褐发的侦探说,“你还是得叫我中尉Hunter,或者就Hunter。”

“那谁叫你Dean?给你舔屌的小娘们儿?”Balloc呲着犬齿,挑衅说。

餐馆一下子静止无声。

Hunter那张漂亮的脸孔,突然从冷静平板中跳出一丝笑意,堂而皇之的发着光。

“当然,伙计,”他耙搔着额头上的疤痕,如有所指般的重复,“Only my bitch。”

——Samuel Winchester身处之地 :Inquisition/宗教裁判所 ——

Sam不得不承认,自己经常做梦,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非到必要时刻,他不和Dean交换其中的情节。

夜里踢被子的时候他偶尔会梦到孤零零一个人在南极,冻饿而死。

上中学时他不断做相同的梦,他被揭穿是真正的佛兰肯斯坦,隔壁桌的Janet尖叫、朝Sam扔橡皮。

在Stanford前半年,他梦见正用力的想钻进一副穿着律师装的人皮里面,佛洛伊德说那是对性和未来的渴望交织出来的。

有了Jess后,Sam开始梦见她死。

坐在Impala的副手位置,他又常常“回到”Stanford,阶梯教室里,周围都是熟悉的超自然生物,被他们杀死的,差点儿杀死他们的,大家安安静静,排排坐。

Sam自己也许是他梦里那些受难的人中,唯一一个得不到帮助的。

Sam发现自己平躺着,动弹不得,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痛楚难当,觉得身上每一寸都像被塞进碎纸机里搅和过。

忘记时间是消耗品,适应了拷打,把种种折磨当作习以为常,此时此刻即便四周幽闭阴暗,可Sam简直都要为这一刻能独自呆着而感到平静。

轻微的挪动了下身体,他四周都是冰冷铁壁,金属刺鼻的气味,紧窄密闭,没有半条缝隙可以透出光亮。

闭上眼睛两秒——这也许只是幻觉,Sam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梦到自己闭上眼睛——睁开。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他还没有窒息,显然也不会窒息,这*里面*冷的要命——哦,当然,也许只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不太觉得自己要裂开变成三小滩了。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更多,冷静

他抬起手,仅仅只能抬起来,甚至都伸不直手肘。

他得丈量出这个小铁盒子。

指尖轻抚

他的手指瘦长灵活,他擅长使用它们,抚触,描摹,刺探,刮搔,搅乱一切。

他记得很多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在灯光下堂而皇之的刺激夜晚,他用手指所触及的,Dean辛辣鲜活的轮廓;像使用琴弦般的按捺挑拨,使得Dean那些小小噪音变得粘腻压抑、理所应当的充满情色。

细细的、细细的收进脑海里

下颚,圆润的下颚,纤细的脖颈。

女性。

嘴唇,鼻尖,悲伤的女人,她半阖着眼……

针刺。

尖锐的刺,埋藏在她忧愁深陷的眼眶里。

他猛的缩回手指,竭力想要在黑暗中看出点儿什么。

——纽伦堡的圣女,她在临死前被强迫穿上内里铸满铁刺的盔甲作为惩罚。

哪里还剩下半撮“冷静”?

Andrew修士放下手里的银叉,有些疑惑的看向囚牢沉重的大门。

“怎么了?”他神学院的同窗,Eads,皱眉推开面前的汤盘,转向可以让人从糟糕伙食上移开注意力的问题。

“声音,”Andrew修士撑着桌子站起来,脸上带着强烈的好奇,“里面突然没声了。”

那个受尽折磨的年轻人,再也不费力喊叫了。

Eads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中调整着姿势,嘲笑说:“Andrew,你要关心一个魔鬼的死活?一个真真正正的魔鬼!他们把圣水给它解渴,结果烧焦了这‘东西’的嘴唇,他们试过用刀,用针,甚至试着割断它手腕的肌肉,一夜之后,它又完好如初!如果说我曾经对它曾经有半点怜悯,也因为Carl——上帝,为了那个无辜被被砍成两截的孩子——要不是Derek在,裁判所里每个人都得完蛋!Andrew修士,未来的神父,拜托你收起这些个奇怪的好心肠,让恶魔受折磨去吧!”

Andrew修士漠然的瞥了同窗一眼,低下头,手指习惯性的摸索着那本决不离身的厚重日记。

他们追猎驱魔人的孩子,纵使他们也从人类身上赶走邪恶;他们分开亲生的兄弟,纵使他们在世界上只有彼此;他们杀死他人的父亲,纵使他是他们中的一员,纵使他在漫长岁月里孤身与强大邪恶的魔鬼搏斗……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道全能全知的目光,也许就能查知他们现在所做的种种究竟是代表耶和华,还是代表堕落的撒旦。

Eads像要把眼前包裹圣袍的身体烧穿一样,怒目而视。

仅仅十五个月前,世界因为纽约被在一夕之间被毁灭殆尽而沉寂无声,在那片废墟上的人们却没办法停止他们的表演。

Samuel Winchester在黑暗中竭力想要蜷起身来,他把流血的拳头捧在胸口。

Nathan Petrelli鼓掌,台下的所有人鼓掌。

Dean Hunter,也许是Winchseter,在纽约警察的环绕下,喝干了可乐止疼片鸡尾酒,用来治疗他这一年多来时时发作的旧伤。

Charles Eppes又一次走上久违了的CalSci讲台。

Don Flack意味深长的盯着金褐发侦探,直到他的手机尖叫出声。每个警察都把目光投注到这位年轻、但是历经覆灭的男人身上。

“行动,伙计。”Flack说。

Don Eppes在和大会主持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只潦草地听见一句:

——“我们可能找到他了。”

008 十五个月前 人们

——New York——

纽约的某个角落里,有个年轻又瘦弱的男人把双手举在光芒中,好奇的看着,他褐色的瞳孔被灯光漂成了老叶般的苍绿色,一绺刘海儿垂下来盖住他的眉毛。

Don Flack爱纽约,爱到覆灭之后他仍要以这个城市为生。

所以他特别不能忍受,有人在这片瓦砾之上,借着别人的痛苦滋养自己,就像眼前这个古旧的石头建筑

美其名曰“宗教裁判所”,却宣扬末世论,贩卖毒品,从想要依靠信仰挣扎求生的信徒身上敛财,非法拘禁,绑架,刑囚,暴力抗法……Don Flack,这覆灭城市的新生权贵,正挥动手腕,示意他的兄弟们朝目标悄声逼近。

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条子,压低上身,踩着快而谨慎的步子,呈半圆状朝荒地中央的石头房子包围而去。

Flack向半空中举起握紧的拳头。

队形悄然停下。

丛生的野草中飞舞着小虫,月光投下来,像被撕烂后随手乱扔的白布条。

“Balloc。”Flack按了下对讲机。

无人应答。

“Balloc?”Flack皱起眉头,做了暂停的手势,副手立刻把命令传达下去。

前摔跤手虽然做人欠缺修炼,但绝对是个好猎手,更别说还有Hunter——警惕的,狡猾的,少同情心的侦探。

“Boss?”监控文员疑惑的声音溜进他的耳朵,“除非红外抓狂,不然就是我色盲,三分钟之前建筑物里至少还有35~40个活人,现在——”

“Hunter和Balloc失去联系,位置。”Flack拇指推开保险栓。

“哦,是,Balloc在车队后——八点钟方向?”连监控文员自己都忍不住大叫。

整个行动组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竖起脑袋。

“Hunter呢?”Flack按压着耳机。

“他在——上帝——他在目标之内!”

月亮突然黯淡下去,就像被什么人一把攥住。

点点的灰烬从天空飘落,旷野顿时迷雾重重。

虫鸣声消失了。

夏日夜晚的温度消失了。

野草的涩味消失了。

空气中席卷而来的是刺鼻的硫磺味,天空的一角涨鼓出青紫橙红相间的乱云,有什么东西在这后面推挤挣扎着想要出来。

垂死野兽一样的吼叫,却看不见其他东西。

狂暴刺耳的风声,却感觉不到一丝吹动。

“该死!”Flack大叫,“又来了,那‘玩意儿’来了!”

他的副手什么也没问就做出了撤退的手势:“撤退,立即,撤退,立即,那‘玩意儿’来了,所有人都立即回到车上,重复一次,所有人都立即回到车上!”

全副武装、自信能剿灭多于自己两倍匪徒的人类,放弃了原本的目标,仓皇逃窜。

不像上帝还会派遣天使吹响毁灭的号角,撒旦从不事先通知,只是把家门打开而已。

无数吃人的,或者只是喜好杀戮的非自然物,仅仅在十五分钟之内,就会从圆形的入口驾临人间,为了自由大肆庆祝。

“Hunter!”Loke拔下头盔,想要从防弹车里钻出来,立即被Flack一膝盖顶回去。

“给我滚进去!开车!”他大吼,音尾劈裂。

“这个。”Mac在候机室找到他,肩膀上还有没融化的雪花。

Flack抓住纸袋,里面软呼呼的一团,看了上面Danny粗笔大画的注解“傻瓜”,他猜也许就是那条许诺了很久的羊绒围巾。

“看来不会再大了。”Mac领头先走。

“希望不会晚点。”Flack想了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把Mac衣领上那一小洼融化了的雪水掸开。

实验室的老板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拜拜,Mac。”

“拜。”

Flack在乘机通道里只是跟这个男人和他的纽约匆匆道别,透过玻璃墙,他可以看见Mac一直站在那里,双手插兜。

快去快回的话,圣诞前夜就能到家,所以Flack并不觉得是抛下了什么人。

最后他逃过一劫,而他们不复存在。

Dean撕下喉咙上架着的白领,随便扔了,枪插后腰上,而纽约警署配备的耳机被他一脚踏碎。

心里默念着“Flack真不好意思有机会帮你来次睡衣降灵会”,假称Hunter的驱魔猎人俯身抓住被打昏的修士,拖进洗手间。提起的袖口下露出几道斑驳的旧伤疤,颜色仍然鲜艳,只是不再那么硬邦邦的像捆住Dean四肢的绳子。

六个月、十二天、十五小时、八分、三十三秒。

Dean永远记得当自己醒过来,伤骨支离,而Sam不在旁边的感觉。

这和John不在完全不同,那时Dean总能找个理由埋怨自己,或者生别人的气,一个星期或者几个月,来得到平复。

但,这可是Sam,是Sam,这三个字母代表的意思让Dean Winchester的二分之一像覆巢母鸟似的哀鸣,剩下五成因失去支柱而濒临崩毁。

在医院等待伤口愈合、肿胀消失的几个月,就和上刑没两样,不断有警察向Dean问讯。关于当时那出惨剧,他们只不过对一切感到抱歉,他们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们对一切都充满着狡诈的好奇,却没有人胆敢相信Sam还活着。

只有他自己日夜梦见他的困惑、愤怒、以及熬干骨髓的骇痛。

——他把他破破烂烂的弟弟弄丢了,已经足足六个月、十二天、十五小时、八分、三十三秒。

没有任何东西能度量这对Dean所产生的折磨有多痛苦、多强烈,Bobby在看到他一瘸一拐出现在自己院子里时也只有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他们一起尝试了无数种方法企图得知Sam的下落,笔仙,降灵会,臭烘烘血淋淋的肠占术……最后还是刚刚重建的猎人小屋传来了消息,说纽约郊区有个邪教驻地,抓捕了一头恶魔,它有着年轻男人躯壳,可碰到圣物就会被灼伤。

Bingo。

那是Sam。他仅剩的、尚未腐烂的半星儿好肉。

之后,Dean专心致志的开始复健。

虽然Bobby形容这是种“跟朝自己肚子上开枪没什么两样”的专心致志,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对他的劝导,只在冰箱快空的时候突然出现。

偶尔,Dean也会在让人大汗淋漓,膝盖虚软,甚至喉咙满溢腥甜的疯狂运动之后神光一闪,扪心自问,当John失去Mary那会儿,他是不是也变成这样过?

Dean一边想着这些的时候一边自嘲“原来我竟然不是脑袋空空至少还能记得几个月前的事情”。

突然,他的目光转回粗糙的木桌上,有什么本该熟悉的东西正刺痛神经。

John Winchster的日记,正躺在角落里,几片碎纸掉在四周。

Dean盯着其中的一张,他不用翻开,只消辨认便笺残破的边角就可以知道这是什么。

是他所有苦难的根源。

是John和Mary甜蜜的笔录。

泛黄的纸条上写着短短的几行字,也只有这几行字:

John,我想亲口告诉你的,但是你最近太忙了。

我又怀孕了,刚刚8周。

别跳起来,你的头会撞到橱柜。

爱你的……

Dean眨眨眼,并不奇怪在他觉得锥心之痛时,没有眼泪涌出来,那些都冻在他眼底了,荒凉苍白的一堆冰块。

和烧死不同,寒冷更有情趣,可爱的她会先让你尝尝孤独,然后是饥饿,接下来是超出你所能忍受的疲倦,当你觉得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变得麻木——麻木最糟糕,你闻不到,触摸不到,动弹不得,感觉消失,眼前一片白茫茫,那代表你离死不远了。

在你垂死、辛苦熬过像人类文明史那么漫长的时间时,文明世界的秒针该死的、仅仅跳动一个小格子。

Dean长吸了口气,不由自主的把这一堆东西捡起来,塞进口袋,就好像它们合该是他的一部分,理所应当地要拼缀在他身上。

跟着,他眼前出现了白色的光晕,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痛,带着半个身子僵硬无力。

Dean不敢呻吟,他咬住衣袖,竭力把所有声响吞下去。

他脑海里摇晃着一条曲折的通道,视线不断向内探索,时而苍白无力,时而鲜艳刺目。

粗大的铰链缓缓移动,正把什么笨重的东西从地面上吊起来。

烛火。

——上帝啊,他浑身冷汗的匍匐在地,嘴里尽是苦味。

穿黑袍的人推着巨大的人像——忧愁的少女,双手垂在腿侧,泛着金属亮光的脸孔上却点缀着一双活人般灵动的眼睛。

睫毛翕动。

——上帝啊,Dean抓着桌脚,撑起自己。

边缘半扩散的深色瞳孔,一秒、一秒、一秒的以人眼可见的进程向中央收缩凝聚,成为苔绿发亮的虹膜内,两个针尖般的黑点。

目光挪移。

困在囚牢里的他看着他。

这笔直的目光贯穿了Dean的心脏,战栗着窜上脊柱。

——为什么你把我一个人丢下,Dean?

他就像狠狠挨了一鞭子,正打在脊梁中间,刮走皮肉,只剩下乱糟糟、鲜血淋漓的一片。

——Inquisition/宗教裁判所?室内——

点燃的香料刺鼻至极。

撤走不必要的刑具,冲洗掉地板上的血迹,再装饰上白色和紫色的绸缎之后,这间老旧阴暗的囚室焕然一新,虽然缺少鲜花和祭祀的精致银器,但已经完全能胜任一场主教的弥撒。

对一位少女来说却不能说足够华丽了,即使她是铁铸的。学生们用谨慎却羡慕的眼光粘在高瘦的修士身上。

成为圣物的见证对于他们来说,不存在自身被器物化的侮辱,而是一种活生生的荣耀。

——即使Eads再也不会像他原来那样,听教徒告解,为自己的学生排忧解惑,只是作为钢铁行刑者在人间的代理保留着一口热气而已。

“……Samuel,”男人克制了下,最终还是把手放在钢铁少女纤细的膝盖上,抚摸着冰冷光滑的线条,“我知道你醒着。”

刑具里没人应答。

猛地从那上面撩开手掌,灯光下,几个焦黑好像蟾蜍背上脓包的水疱浮出皮肤,他愕然的表情不过一瞬后就变成微笑:“想要忏悔么?”

少女僵死的眼眶后面,细密睫毛重重的垂落下来,一颗血珠顺势滚落。

“不想被赦免么?”男人低头,缓慢地把念珠缠在手掌上,两圈,再两圈,木质颗粒碾压着水疱,他却恍然不觉,“不想为你的罪请求宽恕么?”

囚犯半个字也不说。

“我见过你杀死孕妇。我见过你杀死老人。我见过你把俘虏烧死。我见过你把活生生的人扔给跟在屁股后面的魔鬼。”

“我见过内脏被掏干了的神甫,我见过头被砍掉的王后,我见过那些死了、腐烂了还被困在身体里的骑士。”

“我见过自己一遍遍地被你杀死。”

“我是见证。”男人退开一步。

“我是审判者。”男人手指抚着捆绑喉管的白领。

“我是宣判者。”男人举起黑皮薄册,十字架在他手腕处摆荡着。

“重要的是,你是恶魔,我要你死。”

神父猛地推开橡木大门,因为愤怒所以脸色铁青:“从那儿离开,Eads,滚下来。”

男人没有合上书本,神学院的学生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有个孩子还把点燃的蜡烛掉在地上。

“你没有资格靠近圣物。”神父捏紧了手里的圣经,“滚开。”

Eads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右手已经抚上钢铁少女的左胸。

“不准亵渎神事!”神父这次真的爆发了,他咆哮着,挥出厚本砸在Eads肩膀上,把他打了个踉跄。

——Eads猛地转过身,此时此刻已经完全不像和Andrew修士说话的那个人,他双眼发着光,几条树根似的青筋爬过太阳穴:“不许命令我!你没有资格,凡人。”

神父向悬空的铁处女走过来,冷笑着:“你才是没有资格的人,Eads,甚至都不能承受圣处女的力量!你只能做个见证,就像一滴干了的水,一把刺破过血肉的刀,你什么都不是。”

Eads没有辩解,下巴抽紧,似乎在竭力约束内心的怒火。

神父的表情变得柔和了,用他最怜悯的说:“我可怜的Eads……你被迷惑了。你和这个孩子呆太久,受到他影响了。”

Eads勾起嘴角,那是个刻薄至极的轻蔑表情,教士和铁处女同样从高处俯视下来。

只不过,她的表情这样哀伤,仿佛随时会心碎而死。

——“你是有罪的。”

神父刹时僵在原地。

——“我见过你说谎。我见过你欺骗。我见过你渴求不能得到的东西。”

神父双眼钉在他肉里,用沉稳的声音命令道:“抓住他,看来Eads修士发狂了,我们必须再找一个圣物见证人。”

学生和修士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他们看Eads的目光变了,好像他是条恶心的蛇。

Eads轻声笑着:“我见过你隐瞒。我见过你肆无忌惮地操控。我见过你行凶。”

他的同伴扑上去的时候,修士根本没有反抗,他就是看着神父。

死死的瞪着。

另一张脸的虚影(稚嫩的、瘦小的脸)浮现在Eads之上,他们两个叠声喊叫,用男人和小女孩的嗓音:

“我是见证。”

“我是见证。”

“我见证John Winchester之死。”

“我见证John Winchester之死。”

神父悚然一惊,他踏前半步,不期然目光与钢铁少女交错,那僵死的眼眶里,荧绿发亮的瞳孔森然可怖。

Eads退后两步,向她躬身,为刑法开始而垂首致敬。

009 15 十五个月前 末日 王座

——Los Angles——

如果让你选,那么,“LA上空正群魔乱舞”或“纽约变成荒郊野岭”,你要哪一个?

John Constantine曾经很有自信,他会选前者,用广场公放的大喇叭循环播放“我是Constantine,John Constantine,ass hole”,然后把那些杂碎挨个踢回红色游乐园去。

像娱乐,不是吗?

而现在的答案是,否。

他止不住浑身颤抖。

每一个能看到“那边”的人都会吓到半死,月亮在瞬间被碾灭了,世间漆黑无光,无数魔鬼——不是只有嘴皮子厉害的垃圾混种,而是真真正正的恶魔,从夜空一角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城市里飞舞,硫磺的臭味让人喘不过气,四周飘散着地狱的冷灰,膜翅拍打空气的闷响此起彼伏。

教堂和圣像保卫下的烛火仍旧奄奄一息,就在他伸手到怀里掏抢的瞬间两个妓女就被恶魔掠到半空活活撕成七八片,热腾腾的内脏和廉价的人造皮革碎屑纷纷落下。

“操。”Constantine嘴巴开合了几次才吐出个词。

如果这不叫世界末日那他妈的什么东西才叫世界末日?!?!

灵媒看向站在酒吧门口的中立者,强大的巫师,Midnight,他脚下的魔法阵正发着光。

“John,”老黑人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干涩,“进来,我需要你帮忙。”

“发生什么了?该死的怎么了?地狱之门开了?”Constantine本来想找块口香糖来吃,当他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时不禁恼羞成怒。

“进来!John Constantine!你以为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

Midnight的声音是在耳边敲响的钟,让你脑浆都跟着波动。

有个小孩被抓出窗口,他妈妈发出凄厉的喊叫,他忍着当作没听见。

“有你和Angela,”老黑人下到漆黑的走廊里,平常填满红色发光瞳孔的酒吧此时空无一人,“我可以用‘王座’了。”

巨大的,辉煌的,华丽的纯金座椅,上面镶嵌着让人类疯狂的昂贵宝石,细致的藤蔓花纹蜿蜒腾挪,鲜艳的涂料被用琉璃覆盖以防止色泽随时间逝去。

它本来应该静静的立在那片荒凉的泥沼之中,于绝地中心散发着些微光芒,笔直高耸的椅背直插云霄,而不是藏在异教巫师的珍宝阁里。

任何被以“千古”冠名的王者都会在这张椅子面前自惭形秽。

最初,它可能是魔鬼造给一位古代君主的,条件是魔鬼占有皇后,当“王座”完成之后,国王带了六千名骑士与魔鬼开战,圣经第十三章第十三小节着力描写了魔鬼领着无头皇后在尸山前欢快舞蹈,而她美艳的头颅因为丈夫的背信弃义被罚要伴唱的情景。

更多的传说是关于金发骑士的,他俊美得使人疯狂,为恶魔们所嫉妒,诅咒他永远被困在王座之上,亲眼见证耶和华爱子的世界毁灭。直到某天,有位少女带着刺伤过耶稣的矛尖剖开骑士的胸膛,鲜血染红了王座,恶魔在圣物的照耀下化成灰烬,骑士也终于得到解脱。

Angela灵媒的本能让她感到畏惧,但警察的本能又让她想办法把打战的膝盖撑稳。

John Constantine在他辉煌的除魔史里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王座”。

Midnight握着一柄骨质的匕首,右手抚摸高耸灿烂的椅背:“我予你所需,你也必给我所欲。”

唯有鲜血能满足王座的焦渴。

老黑人没有迟疑,雪白利刃在他古铜色的手腕笔直的拖出一道血线,殷红液体瞬间涌出伤口,汩汩的淌落在王座扶手狰狞的兽头上。

Constantine一把抓住差点儿冲过去的Angela,咬牙看着Midnight的仪式。

王座发出嗡嗡的轻响,因为满足而感到愉悦。

Mignight露出满意的表情,跟着又把另外一只手腕割开。

血的腥气以十倍于Midnight所流出的量发散开去,两位灵媒不得不忍受着阵阵作呕的冲动。

就在这时,王座下的血泊里渐渐出现两个脚印状的干燥轮廓,伴随着嗡嗡声和舞动的影子,鲜血如同绸带般向上攀爬着卷动,把差点儿就要昏过去的老黑人缓缓推到旁边。

“John!”Angela惊叫一声,连忙捂住嘴巴。

Constantine脸色惨白的点点头。

最开始是光裸的脚踝。

浮着刺青的小腿。

缀满森绿宝石和银饰的胸膛。

那个魔鬼长有青年的脸庞,卷发两侧盘着象征堕落的公羊角,他低垂着头,面容冰冷,双眼紧闭,膝头平放着一个挂了流苏和珍珠装饰的鸟笼。

“你要什么,巫师?”鸟笼里的女人头颅柔和地提问。

Midnight在Constantine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说:“我要魔鬼都回到地狱。”

女人亮红色的嘴唇做出一个“Oh”的形状,虽然没有一根天鹅项颈可供她摇头点头,不过这张脸上的表情足够丰富了:“多——么大的野心?所有的恶魔都回到地狱去?你知道它们花费多少心血才把大门打开?你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会有多少——”

鸟笼突然弹了起来,在半空画出一道银线,几乎打到Angela的肩膀,嘭的撞到对面墙壁,这才滚落到地。

女人惊魂未定的尖叫求饶:“您生气了——难道我做了什么——原谅我,求求——”

安安安安安——静,死人。

魔鬼的声音进入脑海的时候,Constantine觉得就像弹进太阳穴的冰屑。

我予你所需,你也必给我所欲。

你能给我什么,巫师?

“我所有的鲜血,以及我的生命,与知识。”Midnight回答,他的声音因为缺血而虚弱无力,但是没有人会忽视其中的庄严。

不够。

我需要更多。

伴着嘶嘶声,魔鬼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挑动了下。

Constantine擦着地挪动脚步,圣水瓶早就已经夹在手指之间,Angela的枪法会是可靠的后盾。

魔鬼就是魔鬼,它们撒谎,它们不可信,而且它们该杀。

Midnight明显看穿了他的动作,但是老黑人已经无力顾及别的:“一切我能给你的,我都愿意。”

魔鬼沉默了片刻。

……谁和我交易?

又是谁做见证?

Midnight紧盯着它,不敢有丝毫懈怠。

纵然只是一只被挖去心脏、失去自由的魔鬼,巫师终其一生也未曾见过比王座魔鬼更强大的存在。

二战时期,Midnight曾经目睹巫师们为了关闭被纳粹打开的地狱之门,向这只魔鬼献出约有两个成人份的鲜血和三个灵魂(注1)。

“巫师,Midnight。灵媒,Angela。灵媒,Constantine。”

……Constantine。

John Constantine。

灵媒愣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嘴说:“没错,你是不是在那个红彤彤的小煤炉(注2)里听过我的名——”

当-然,Lu的小玩意儿。Constantine。

一瞬间,那深色的弯曲指甲刺进Constantine光裸的脖子,宝石反射在他脸上的光点和流淌下来的血丝看起来格外相衬。

喉咙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一双苔绿色的瞳孔,酷似人类。

几百年或者几千年,被挖去心脏,不能离开王座,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言语,只能等待人类召唤的魔鬼,正笔直的站在斗室里,赤裸的双脚践踏着巫师的热血,他手腕微微用力,Constantine绝不情愿但是也无法抗拒的跪了下去。

你肯定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合适的器皿吧,John?

操。操。操。

Constantine扬起手臂,圣水在昏黄光线下也闪耀着明亮的光辉。

Midnight吼出长串的咒语,Angela举起手枪。

太好了,外面群魔乱舞,屋里是三个人要和恶魔Boss来场年度群殴。

时间仿佛被无限制的拉长,所有人的动作都像在慢镜头里播放的滑稽段落,王座魔鬼根本没兴趣理会其他,他只不过专心致志于把Constantine拖到方便的距离,之后一手插进灵媒的胸膛。

Constantine听见一声长长的、凄厉的、丢脸到家的惨叫。

比被活生生的抓出癌细胞疼两万五千倍,狗娘养的,他想。

你会变成我。

这才是交易。

注1:Idea来自电影《Hellboy》(中译:地狱男爵),红果果、长尾巴的Hellboy是撒旦的儿子(之一?),被人类养育和可爱的小FBI维护人类世界和平的故事~

注2:取自电影《Constantine》,影片中表现的,如同火山爆发、世界末日的地狱是我的大爱。

010 十五个月前?Dean,和Dean

——Inquisition/宗教裁判所?单人间内——

每个银盔骑士最终都会忘记自己是谁。

啪。

他跪在圣像前,冷汗滴滴答答顺着下颚掉到石板地上,黑色皮革毫不留情的落在光裸的脊背上。

啪。

青的淤血盖住泛黄的鞭痕,鲜红淌血的盖住青紫肿胀的,汗水渗进撕裂的伤口里。

啪。

和苍白濡湿的肢体不同,他手腕上的甲胄历久弥新,厚重冰冷,一块大大的绿宝石镶嵌在上面当作凤凰羽毛的点缀。

啪。

他握紧“猫九尾”,畏惧谦卑的看着镜子里的人,感觉就像是正被其他的什么实施鞭刑。

昏暗的烛光下,Y字型头盔里的面孔模糊不清,银盔骑士赤裸着伤痕累累的胸膛,在本来应该是人类心脏碰击跳动的地方,一颗暗红色的心脏黏着在上面,血管一直刺入皮肤深处,就像烙印在奴隶身上的符号。

……每个银盔骑士最终都会忘记自己是谁。

不管是他自己——曾经被称作Derek的乡下孩子,还是他的前辈Max,或者Max的前辈,他们一旦穿上“盔甲”,或早或晚,都会变成这颗心脏的血泵。

他们会忘记自己,彻底服从于初代主人残留的愤怒和力量,向所有上帝的敌人挥剑,没有宽恕,没有迟疑,生命在短短几年就被熬干,在盔甲中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Derek闭上眼睛。

盔甲的心脏在跳动。

只有它跳动之后,Derek自己的心脏才能跳动。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挤压到四肢百骸,在流动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变冷,如此循环往复。

——可怕之极。

Derek顿时因为这个想法感到万分耻辱,他从小就被教育要为上帝奉献一切,肉体和精神均是,他拧了拧手腕,准备再次鞭打自己。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与“盔甲”匪夷所思的雀跃完全相反,Derek的心脏跟不上这个频率,他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他在这儿。我本该属于他。

那种渴望很快蔓延到人的精神中,Derek知道神父很快就会需要他,但根本抑制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割断“盔甲”发出的命令,说到底,他“只是”个奴隶而已。

我本该永远与他在一起。

被驱赶着,Derek来不及穿上胸甲就踉跄的推开房门。

——Inquisition/宗教裁判所?室内——

铁处女曾经是个有血有肉的少女。

但自从用那柄矛尖剖开骑士的胸膛后,她的人生完全被颠覆了。

不再需要能抚摸花瓣的纤细手指,不再需要能亲吻脸颊的柔软嘴唇,她只留下膝盖向主人跪倒祈祷,只留下钢铁为上帝实施刑罚。

如果“盔甲”中的人是器物,她也同罪,没有宽恕,没有迟疑,她仅仅作为衡量罪恶的天平存在。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铁处女阖上眼睛,动作轻微,但发出“锵”的细小颤音。

比普通人在电影院里看见的奇幻效果还不可思议的,钢筋铁骨的人像熔铸在一起的手腕突然动了起来,吱嘎作响的,以极慢的速度从身体两侧向自己的胸前聚拢。

Eads仰望着她,脸上浮现真实的憧憬。

铁处女冰冷的嘴角浮出一丝笑纹,她闪着冷光的纤纤十指缓慢的交握起来,衣裙上的每一条褶皱都随着她的动作改变,似真似幻。

然后她弯曲光滑的膝盖,虔诚的跪了下去。

一寸、一寸的。

每个动作都做的极为艰难而迟缓,就像在几百米深的水下行走,被压力和浮力推得不知方向,没有重心。

学生们不敢亵渎,赶忙低头跪下。

滴嗒。

第一滴血从她双腿间落下,如同少女的初潮,声音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鲜红的,在石板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更多的血,肉糜,骨屑。

伴随着让人牙酸耳热的碾压声穿刺声,液体从细小缝隙喷溅出来的声音,有什么人在窒闷空间里的呛咳声,指甲在金属上的扒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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