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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林律

清晨，8点的阳光刚刚好。

林律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昨夜宿醉的遗留後果。

开著窗，风吹送这窗帘，阳光直射而进。视线渐渐明晰，脑袋一点点清醒。

今天是星期一，九点锺要上班！马上起床。

林律在韩氏集团旗下的一家杂志社做编辑。他从不早到，也不会迟到。

林律喜欢把生活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刚刚好就好，可以任他不紊不乱，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深吸一口气，从床上挺跃而起，修长精赤的身影在阳光下一闪，隐进了洗漱间。

纯白的房间，深红曳地的窗帘，白色的床上，铺散著墨印红花的入秋薄被……仅一居一室的单身公寓，布置得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家具。

冲过凉，喝过微波炉热的牛奶，胡乱往嘴里塞了一片椰蓉土司，整装完毕的领薪小职员提上公文包匆匆出门。

看一下表，时间8：35，够赶下一辆公交车。

韩氏集团於A市的办公大楼，高调矗立在市中心的十字马路边上，高二十七层。

林律他们的杂志社在第三层。

林律不喜欢为到三楼而挤电梯，他操著一向不慌不忙的调子一步步走楼梯上去。

狭小的静谧空间回响著他不轻不重有节奏的脚步声。

林律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如常，一分一秒，秩序前进。

8：55，进办公室。

二，易非

林律没有想过他的生活会在今天有什麽改变。

办公室一片吵闹，女职员们正挤成一窝激动兴奋地谈论著什麽。

林律记起公司换了新的形象代言人，一个模特出道叫易非的当红艺人，十九岁，身高一米八五。今天十一点到的飞机。

林律会知道这麽多，因为他被指定为负责接待的人之一。

女人们的交谈已经从窃喜私语发展到无顾忌的尖叫了。

林律为不断钻进他耳朵里的无聊八卦皱了眉。

“不会吧！那两个人是恋人？！”

“所以，一直被老太爷冷藏在国外分公司的太子爷这次或许因为情人回来啊！”

“哈，我早听说韩总裁的公子和易非交情菲浅！不然，易非不会轻易撇开他的档期安排，空出两个多月，只为我们公司要拍的宣传！果然！空穴不来风！”

“你们在说什麽啊，好脏，男人和男人……”

“你不知道我们少东家和非非一样是俊帅无敌的男人吗？又不是两个老丑臭男……！林律！”

“林律！你这个被指定为近距离负责接待的幸运儿！来说说，有什麽时新消息没？”

……

站在机场时，虽逃过了办公室围堵的林律，心情仍没明如蓝天。

林律知道自己的第六感很灵验，却没想到麻烦这麽快就霉到自己头上。

一个微卷的深蓝长发，海蓝的眼睛，灰蓝的风衣，冷色调的年轻男人，浑身散发出张扬的危险气息。 在四个保镖的陪护下朝林律这边直直走来。

没有对耀目造型做任何掩饰，作为明星，他不知道若非公司事先做了清场准备，如此嚣张的外貌，会引起多大骚动吗？

林律皱眉，得出结论，没有责任心的任性小孩。

现在，这个蓝色的任性小孩不顾众人奇怪的目光，站到了小编辑的面前。

“林律？”摆酷的脸上堆几分笑，水蓝的眼里满满是讶异、欢喜、了然和玩味。

“正是。”林律心里发闷，这人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奇怪我怎麽会认识你？”面对林律充满疑惑的低温脸孔，易非放低声音，“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搞什麽飞机？谁和你有过交集？林律礼貌地回答：“如果不算电视报纸杂志这些媒体上的报道，我想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易先生您本人。”

易非眼里闪过失望，旋即眨眼放电：“我会让你记起来。”

不自然地伸手抬抬鼻框上架的眼镜，林律垂眸退後避开奇怪的人。旁的人，见缝插针，很快围走了这位大明星。

“真的不认识？”宣传部的仇杰走到林律身边，问。

“我说的你不信？”林律挑眉。

“自然是信，”仇杰镇定地说，“只是，我更信，即使三天前见过面吃过饭的人，你今天碰见了，也不一定会记得。”

“不相干的人，我当然不会花力气去记住他们。”

仇杰叹气：“祝你好运，你这份差事可是上面的少主子亲自委任。”

仇杰神秘地低声补充：“你听说了吗？其实他早已回A市，开始接触并接手公司事务，只是手段低调，很多人不知道。”

“……”

虽然被指定为“负责接待”的人之一，林律这项差，确十足有名无实，没有分配具体活干，空置名头。

不喜见到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林律从接待的人群里早早脱身出来。反正，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三，白天和黑夜

朝三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并不是林律生活的全部。

就像白天和黑夜，林律的工作和私生活泾渭分明，像一部黑白片。

站在镜子前面，脱下上班时候穿的正规正矩西装，套上柔滑的黑丝衬衫，衬衫敞开的领口显露出主人透白的肤色。

金属项链，烟晶手链，红钻耳环轮番上阵。

最後是头发，白天被习惯往後固定的褐色发丝散落下来，丝丝风情舞动。

摘下了黑框眼镜後，被隐藏的双眸显山露水，润秀妩媚，在暗夜闪亮。

镜子前，站的是一个与白天的林律无一丝相像的男人。

林律面对镜中男人，唇边钩起一抹讽刺的微笑。镜中人，冰冷妖邪的气质一波波漾开。

桌上放著两个手机，一白一红。

白色的手机已经在关机状态，红色的手机正持续高唱“欢乐颂”，有人坚持呼唤。

终於，主人修长美丽的手捡起了它。

四，GAY吧

“浪迹”是一间的不大酒吧，隐在城市丛林灯红酒绿的暗处。它收容无处排遣寂寞的人。

一家GAY吧。

林律从小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不正常。并不避讳。

来到这个城市一年，浪迹是林律最先跓足的地方。

林律在这儿当过一阵调酒师，兼职过牛郎，他一向不在意工作的好坏，他只是静不住，想要更强的刺激来呼应体内狂奔叫嚣的血，合意就好。

和林律交好的人很多，但没有哪一个可以固定地当他的情人。

为这个美丽的人著迷的男人并不少，但没有人懂他，了解他，被允许进入他的生活。

所有这些，让林律多了丝不易掌控的神秘气息，吸引了更多的追逐。

林律不介意。

他的心，他的笑，和他的眼睛一般，隐在浓重豔色後的，似乎只是冰冷虚无，不是林律刻意，是他的本性和习惯。

在四方的注目和口哨声下，林律走向角落的卡座，等待同伴。在圈子里久了，自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

苏云龙是其中一个。

“前天我看到江正了。”苏云龙是浪迹的主人，他递了一杯酒到林律的唇边，加一句，“他来找我借钱。”

林律就著苏老板的手喝一口，接过杯子，问：“找你借赌本还是毒本？”

“你清楚得很啊……”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小混混。”林律眼神一黯，怎样，江正都是他处过最长的一个男友，罩过他。

“阿律，你说这话真是无情。当初你要没把他踢开，他不会失落到找死，打架拼赌吸毒样样都来。”

“原来是我的错？他这麽大个人，自己的事不该自己负责？”林律笑，“你是怪我扔了他，他又拐走你店里的红牌小葵吧？”

“小葵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苏云龙吸了一口指尖的烟。

林律抬手折灭那支烟，看向已人影鼎沸的舞池，“跳舞去。”

苏云龙搂著林律的腰，站起身。

在舞蹈的林律察觉到不对劲，架子鼓的激烈鼓点变到轻柔的吉他声，嗯？合著音乐的磁性男声……

林律的视线触及到台上不知何时冒出的蓝色身影，抱著吉他深情唱歌，与自己对视的人！

忽然安静的舞场在下一瞬爆炸般地响起掌声口哨和欢呼。

“易非!”“易非！”……

林律僵硬，想走人。

某大明星不耻躬身，靠近。

“律，你的舞姿很性感，让人迷恋。”

“你怎麽会在这里？”林律黑线。

“你溜得快，我只好来找了！”

“你怎麽会知道我会在这里？”

“想追你，自然得摸清底细，不然怕你再次悄无声息搞失踪。”

“……你确定你认识我？”气煞。

“嗯。”易非的眼睛深深带了笑意，“我一直想找你，直到最近才凑巧在韩氏内部的人员名单上见到你的名字，所以马上赶过来。没想到你会甘愿窝在一家小杂志社，用的是笔名，才错过这麽久。”

林律无力，打断易非的表白：“易先生确定我见过你？”

“……在祝之尧的婚礼上，我是伴郎。”

！听到易非的这句话，林律真的震惊了。祝之尧是谁，他绝对不会忘记。

五，HOTEL

第二天，林律被叫到总编桌前。

被告知请去继续跟进易非那边的拍摄进程，这边杂志社里的工作会适当减少，可以暂不用理会。

对这样的“优待”，林律无话可说。

依旧是没有划定具体的任务担当，那麽，可以走场过场自由来去自己安排了？林律狡黠地在心里计划。

林律窝在自家公寓里东摸摸西碰碰，呆了一整天，电脑上平常逛的网站啊论坛啊全晃了一遍，穷极无聊地摊在地板上，扒拉了下头发，给自己点一支烟。

多久了？这样脑子空白，不会思考，放任著动物性的本能和感官，游走在一个个城市，行走在一日日类似相近又了无意义的黑白片生活里。

……才六七百天，两年，竟感觉自己迟钝了这麽多，老了这麽多。

两年前在出席祝之尧的婚礼後，便轻装离开从小呆到大的城市，开始今天清空昨天的生活方式。

林律的视线落在窗台边的白色柜台上，上面放著一支水晶花瓶。

花瓶里插著豔红玫瑰，面包泥做的玫瑰，有刺有叶的逼真。徒有形，却无魂。

水晶花瓶上满布碎痕状的斑驳纹路，折射光线，呈现交错间的诡异美丽。

猛烈的日光下，无干无扰，顾自生姿。

想起彼时暗夜，带著酒意，浅行在从“浪迹”出来的路上。

被一个从车里走出来的陌生男人堵住。

穿著藏青色西服的男人，面容英俊，气质精干。

对上眼，便成了性伴侣。

这一个，是近期，林律在浪迹的圈子之外唯一持续交往的性伴侣。对林律来说，这个男人知情识趣，是个好情人。

干净、温暖、安稳、利落、且不会纠缠。

彼此除了熟悉身体，连名字都不甚清楚。只要林律寂寞了，一通电话便可召唤，在固定的酒店房间里找到他。

林律记得一次情事後的对话。

“你看过碎水晶凝铸的花瓶没有？明明碎了，偏有浑然天成的气质。”男人说。

“碎了……粘合的花瓶？”林律不以为意，“有意思。”

“是第一眼感觉。”男人沈静地道，“再看，已是惊豔，不是糟品，是上天煆烧的珍品。握得太紧，都怕弄碎。”

情话吗？呵……“碎的就是坏了，哪里这麽多说法。酸。”林律记得自己当时这麽回答。

後来，鬼使神差，自己竟买了这件装饰物。

BAROSS CLUB HOTEL。

指尖在手机的短信屏幕上敲出这几个字母，又消掉。

如果就这麽贸然过去……他，会在吗？

六，界点

林律隐隐知道，只对VIP会员开放的BAROSS CLUB HOTEL 1101号房PRESIDENT’S ROOM 似乎长期只为自己留著。

他想确认。

敲门，开门的人，果然是他。

男人因为忽然到来的客人惊讶了，犹握著门把，怔怔盯著林律看。

男人身上只裹著件白色浴衣，黑色的短发散落额前，发尖零星滴著水。

林律笑：“怎麽？里面有客人，不方便招待？”

男人张开双手，拥抱林律。“怎麽会？就怕你不肯来。”

温热的唇覆上，修长的手指穿过林律深褐的发丝，一个情人间亲密的吻。

进了房间，东西杂七杂八堆放，有些乱。

“你忽然来，来不及叫人打扫。”男人抓了抓头发。

怪不得，之前每次来，干净得过分……林律点头：“你，一直住在这里？”

“怕你忽然想我了，跑过来，找不到人。”男人不自在地扫了眼房间，问，“要喝酒吗？”

“我可以打电话的。”

“你很喜欢那种方式吗？”男人瞳孔一紧，定定地看著林律，“今天你这样过来，以後随时都可以。你想知道我为什麽一直住在这里？我就是在等你想我了，来找我。”

“……”

“到了一个界点，很多事该会改变。欲望，感情，关系……想要求更多，没有错。我会这样，你也会这样。我在等你。”

“我，并不喜欢改变。”林律的眼神开始变冷，“看来，今天是我来错了。”

门虽开著，林律没有走出去，就被挡住了。

男人漆墨的眸子锁住眼前人：“你遇到事情，总喜欢逃避吗？不想要有任何交叉，是为了方便随时可以放弃？”

“不想要，当然扔开，不值得在意的人，何必多花感情和时间？我就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林律的眼神是让人生气的不友好，“总归不会有结果的关系，你也可以，随时放手。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反而你对你自己这麽自暴自弃，对别人如此不信任，是因为谁给过你大伤害？”男人的傲慢用词和置评语气彻底激怒了林律。

自己要生活得怎样，只要自己负责就好，别人有什麽资格来衡量是与非，对与错，值得与不值得？！

林律想走，男人不放。动了手。

林律一向自认体力不弱，却无论怎样的攻击，都被男人给封住了，人被撞倒在地，压得动弹不得。

是不是对对方了解得真是太少了？林律看见男人黑玺的眸子里盛的不再是熟悉的温柔安稳，此刻，满满填充的是某种疯狂，欲望和渴求的沈淀。

临界点？这也算感情积累和爆发的所谓界点吗？呵……林律冷笑。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氛围，陌生的力量。

林律闭上双眸，任男人的欲求暴涨，撕裂身体，肆虐欺凌，予取予求。

心底是冰冷冰冷的深蓝，心绪僵硬著沈到了深深海底。

无动於衷、被迫接受的态度显然不会让男人满意。

林律很快感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不自控的变化，所有的弱点都陷入别人的掌控。

惯於沈溺於欢情的身体，很快找寻到快乐。

在身上游走的手指像异兽，一下下的撩拨，刺激得身体迎合身上人的节奏，在高超的挑逗下，身体变得灼热，如风中叶，挣扎颤抖，虚脱无力。

身体的欢愉，让紧绷的神经愈加深刻地添加屈辱。

“奇安，韩奇安，请叫我的名字。”

“……奇……安？”

魅人的喘息，吟哦，两个人的气息，糅合一起，没盖所有。

七，巧合

一切发生得有迹可寻，又措手不及。

自BAROSS CLUB HOTEL离开，林律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因任何原因和这个已经变得麻烦的男人再相遇。

以为，关掉红色手机，就可以不留痕迹。

没想到上帝开了这麽大一个玩笑，这麽快相见。

奇安？韩奇安！韩……奇安。

韩氏集团的太子爷，仇杰说已经回来的那个人。

怎麽都没有想到？果然是没有问，了解得太少的报应？！

林律冷笑。

在易非的片场见到易非的林律，是韩奇安意料中的事。

父亲准备在下一季度的审核会上让自己正式成为韩氏的执行总经理，所以提早了几个月回到这个城市。

易非是自己在国外时的学弟，易非要找的恋人在韩氏旗下的小杂志社。於是，交换条件，易非轻易签下同韩氏的合约。

因为好奇，出色如易非，会喜欢的人……所以心血来潮，跟著易非拍片时，来看丑凑热闹。小编辑上工比早早守候的大明星迟，彼佳人姓林名律。

韩奇安没有料到……

这人既是那人。

自己喜欢的人，易非执著的人。

自己才邂逅月余的这个人，易非寻念了两年的那个人。

竟然是同一个人。

上帝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韩奇安苦笑。

韩奇安见过萧索寂寞的林律，见过豔魅惑人的林律，见过决绝无情的林律……任何一个暗夜的林律都不是眼前的林律。

白天和黑夜。

现在，在眼前的人明明是他，又不是他。

一身端正的职业装，後梳固定的滑亮头发，架著一副大大的红褐细边有框眼镜，和衬装扮的刻板表情，严肃冰冷。

平凡和闪亮。

禁欲和放纵。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怎样的一个人？

见到林律，易非眼睛发光，抛开一堆忙碌摄影摄像的大叔大姨，离了闪光灯，迎向心上人。

易非没有注意到，韩奇安的反应，林律的反应。

给他十八个脑子，他也想不到其间的曲折。

易非十九岁，比韩奇安小六岁，比林律小八岁。

再怎样早熟，不过是个小孩。

“奇安！我请假一天！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易非不顾众人侧目，飞快地拉起林律消失，“亲爱的，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就是你的工作，你已经旷工两天，今天你要把你的时间都给我！”

易非身上有令人眩目的发光本质，简单、直接、自信、骄傲和坚执，有林律遗失的东西。

来不及拒绝，被牵著走。林律看著让他头疼的小孩。

海边冲浪，豪华午餐，晃游乐场，烛光晚餐……易非制定的伟大行程没有来得及执行完第一项，就因为他太强势的歌迷们种种疯狂举动而生生阻碍了。

逃脱歌迷的追踪堵截，两人最终到达的安全地方，是海边一家简陋的小旅馆。

大大的窗户打开，大大的海风鼓荡进来。

看著海景，两人就著店老板送来的简陋海鲜炒饭和清凉白开水完成他们的“豪华午餐”。

“林律，祝之尧的婚礼後，我拿著他给的钥匙去你们的住处找过你，可惜，你已经离开。”易非满脸遗憾。

自然找不到，婚礼後，自己直接去了火车站。林律不声响。

“祝之尧是爱你的，只是他性格懦弱，家族责任面前，选择了妥协。”易非说。

自然是爱的，婚礼前一天还和自己翻云覆雨海誓山盟说著永远，瞒著……是要自己当他婚後生活的佐餐吗？爱？情何以堪，如此廉价。

“冯家小姐打电话邀你出席，祝之尧并不知道，你出现时，他的脸色惊恐得让每个人都猜测你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残缺，宁愿不要拥有。不是“冯夫人”那通电话，自己连婚礼前最後一个知情人也做不成。

“你的一个吻，让所有人侧目。”易非开心地笑，“别具一格的告别方式，只有你做得出，真是任性得要命。你不知道你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离开那个城市，放弃自己属意的工作，也是被人害。

“你在业界那麽有名，我没有想到你会骄傲到完全放弃在广告上的专业和天赋，甘愿栖身小杂志社。”

“只见过你一次面，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记得你那麽深，喜欢你，这两年，我努力工作，就是希望可以配得上你，可以自信地站在你的身边。林律，我不是祝之尧，我不会放弃你，绝不会让你逃走。你可以相信我吗？”

林律扯起唇角，当然是一点不相信和不愿去相信。

感情的不可靠，人与人之间的不可信任，那样深地牵绊著林律。

在祝之尧之前，林律也和别的人交往过，留下的，是一次次的伤害和变本加厉的欺骗。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会有什麽结果。

世俗的鄙夷，流言的侵蚀，家族的逐弃，繁殖的要求，欲望的不满足……多是阻碍，阻碍面前，人总会改变和妥协。

对别人，不信；对自己，亦是不信。可以长长久久用生命去爱一个人吗？昂贵的爱情，真会存在吗?

所以，不再存期待。

也许，本就生来冷心冷肺，现在的生活才最适合自己，所以不需要改变。

八，海浪

韩奇安发现自己和易非走在一起，总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近黄昏的时候，失踪一天的易非才打电话来。

韩奇安想，如果不是林律有事，易非是宁愿耗完两个月，和林律逍遥在外，不会愿意考虑回来。

再想到，当初是自己亲口答应易非，给他制造机会去追林律……韩奇安後悔莫及，简直坐立不安。

中毒太深。

林律高烧了。

韩奇安知道林律身体一向精细，怕冷怕热，喝酒会头痛，一夜激烈的性 爱後，每有低烧现象。

林律和易非那种缺根筋的人在一起，怎麽想都不合适，不安全，不可以。

混蛋！大秋天的，去海边吹风泡凉水！

林律是因为湿衣冷食才致身体不适，再加上……前天被某人恶意凌虐了通宵的身体本来就在发烧，这下，赶齐了。

韩奇安匆匆赶到的时候，看见林律披著易非白色的风衣被易非心疼地拥在怀里。

易非仍嫌不够刺人，不时用唇去试碰林律额上的温度。

有把火在韩奇安心里腾腾地烧。

韩奇安挥手示意身後的保镖把人架走，用东家的权威说：“易非！你只请了一天的假，回去。林律的事，交给我了。你在，他去医院还不能安生看好病，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想想今天就是自己这张招风脸坏了事，易非难得没有依仗本能马上反对。

只见易非抬手拿下架在林律鼻梁上的眼镜，甩手扔了。浑不理众人的在场，低头吻住林律。

深吻。

“你是我的。”抚摸林律温烫柔滑的脸颊，注视著林律病中迷蒙的眼睛，易非一字一句地宣告。

说完话，易非搂住林律的後腰，把他往好友面前一带。

易非对韩奇安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韩奇安点点头，默不作声。

林律更无话可说。

易非的车子扬长而去。原地只剩了两个人。

许久，韩奇安转身。

“送我到公司就好。我租的地方离市区很近，我自己可以回去。”林律披挂在身上的白色长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林律伸出左手揪住了衣领，不让飞走。

见韩奇安只站立，望著自己不说话，林律皱眉。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

见仍是一截子木头，林律自己往沙滩的西面走去，那里近公路。

看到无尽的海平面连落日都吞了进去，天带著残剩的光，徒然无力如同也快要被扯进海里。

天连著海，海连著天，等到海天相携的一线都摸糊掉的时候，该会是漆黑一片了吧？林律叹气，美则美矣，这麽晚了……还叫得到车吗？

想著些有的没的，昏沈沈拖著发软的脚步，林律往前走著，没有转身再求助韩奇安。

天还没有黑透，黄晕晕的大自然布景里，一天一地，韩奇安眼里，只剩了林律的一剪背影。

韩奇安黑色的眼眸映著昏黄的日色，似漆黑的深海底燃起一簇火焰，火焰随著黑色的波涛不安分地翻滚，煞人，明丽。

明明有力气，明明想发泄出来，但是找不到出口，倦怠得不想再动一下指尖。好累，想睡，现在就在家里该多好，躺在雪白柔软的大床上，盖著被子，躺著能看见落地窗外的天空……林律叹息，他视线模糊，不知道坚持到何时，才能亲近自己的大床。

林律所在公寓的楼盘有很好的地段，不拉窗帘，可以观览整个城市的面貌。

这个时间，城市的霓虹该都亮好了。

被人从身後紧紧抱住的时候，扑撞的惯性让林律往前跌出几步。

一浪浪往摊上冲的海水溅湿了鞋裤，凉意刺激著敏感的毛孔。

林律站住不动，任海水一波波扑上鞋面，每一下都似乎涨高了那麽一点点，不绝不断。

“韩……奇安。”带著咸味的海风那麽大，吹得林律的呼吸不怎麽顺畅，鼻涕快下来了，“有没面巾纸？”

扳转林律的身体，韩奇安凝视著他，递了口袋里的手帕上去。

林律接过手帕，捂住鼻子。

韩奇安扯掉林律身上披著的易非的白风衣，代之自己刚脱下的西装。

林律鄙夷地看他。

韩奇安不介意，满意地搂好林律入怀，说：“走吧。”

两人踩著沙滩往回走。

他们身後，海和天的颜色更深了，浪头一个拍一个，寂寞无止境地回响。掉入海中的白色风衣愈飘愈远。

九，归

经了医院的回程。

一直半睡半醒的林律睁开眼睛，分辨清车行的路线後，水晶瞳仁紧缩了。

不是去往公司的路，不是去往BAROSS CLUB HOTEL的路，明明是近了──自己的家了。

没有邀请任何人进入过只属於自己的空间，甚至公司的住址登记上，登记了不真实的敷衍。

自己的住处，连浪迹的朋友都不知道，和别人交往或发生关系，都在那个区域之外……现在，韩奇安不说不问，为何车偏偏不差分毫地开向那个地点？！

“现在是去哪里？” 林律问。

韩奇安看他一眼：“送你回家。”

“你调查过？不然你怎会知道我住在哪里？”肯定的判断，生气的语气。

“今天虽让你和他出去了，我也不会只坐著苦恼，不做任何事。”韩奇安道，“我对你的认真，不比他少。我要知道的东西，不会得不到，何况，很容易能查出。”

韩奇安把车停在了目的地，下车替林律开门，“这里也是韩氏的产业之一。”

“……” 林律冰冻人的声音说，“我自己上去，你回去。”

“我知道你住哪楼哪号房。林律，没必要。”韩奇安说。

“你手法通天，知道不奇怪，我只是不喜欢任何人进我的房间。”林律静静地说，“希望你能尊重我。”

林律的话简单听得懂，刺种进韩奇安的心脏，如那天在BAROSS，韩奇安听林律说没有可在意的人值得他多花感情和时间的时候一样，异常的不舒服。

但是，让韩奇安更不舒服的是，每次都在林律身後看他的背影离开，这样被动的交往权，如强求一样，都不是他的作风。

不知道拿林律怎麽办。

为什麽会喜欢上呢？没有一点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韩奇安心乱如麻地生气，对自己有气，对林律有气，对易非有气……看什麽都碍眼，想什麽都糟心的男人如走兽烦躁地徘徊在原地。

口袋里的新钥匙喀得手心生疼，韩奇安抬眼所及，是十一楼窗口已经点亮的荧黄灯光，落地的玻璃无遮地隐隐可以看见室内干净的装饰。

把手里提的一袋药往地上一扔，林律关了门，把身体扔进沙发。

林律半夜醒来的时候，身子绵软无力，又热又冷的粘。

胃空空得难受，痉挛作痛。

墙上的黑铜的装饰灯告诉著时间，1：13。

是第二天了。

昨天早上到现在只有在海边旅舍里和易非共餐时入肚的几口炒饭和酒吧？

林律瞟了一眼几上盛著药的袋子，不想吃。

林律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见冰箱里雪白无一物，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

自虐般淋了个冷水澡，冲干净身子，熄了灯，林律才算安稳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有星有有月有霓虹，世界静得可以幻听，再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吧，林律想。

十，剥离

那些 拥有过 感动过的 曾经 我都要不回

那些 温暖过 荒废过的 时间 花蕾已憔悴

情歌断了 岁月碎了 沈默 还沈著

易非是不期然被敲门声吵醒的。

易非住的地方是韩氏集团特地为他安排，知道的人很少。

所以韩奇安会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韩奇安在这个天还蒙蒙亮的时间跑来，还带著一脸不符和风度的憔悴和焦虑。

认识韩奇安多年，易非没有看过一向安雅风俊的他这副样子。

两个人之间，有比朋友更近一步，住过一起也发生过关系，只彼此都不是对方心里的那个人，自然比情人少了许多。

是遇到什麽了不得的麻烦了吧？易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臂靠著墙看韩奇安。

韩奇安立在门边，也没意思进去。

“林律。”韩奇安开口。

易非剑眉皱了起来，不是昨晚打过电话，说去过医院没事了吗？

韩奇安顾自说下去：“昨晚送他回去後，我一直在他楼下守到现在。我想我应该和你见一面。”

？

“我和林律之前就认识，他是我到这个城市後邂逅的恋人。”韩奇安定定看著易非道，“我要他。想守著他。”

！

易非一双阴蜇冰眸烧起了火焰。

在梦境沈下去，虚浮的意识开始落地行走。

林律张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仅是窗外初升的旭日，还看见跪在自己床边，一脸诡异花花绿绿的男人。

林律起身的时候，感觉到不仅是额上滑落湿巾的凉意，还有唇上撕咬舔噬纠缠的吻。

窗帘拉上。

……

是韩奇安！林律没有问拥著自己的男人是怎麽进来的，甚至顺从回应的身体在迎合中都没有带起心里一点的动静。

灼热、燃烧、激跃、冲击、碰撞之外，是心安安稳稳地沈到了角落。

这个房间一向是最干净的，现在，自己正在这里被男人抱，脏。

白色床单红色花朵的干净图案讽刺地似沾了淫靡之色，豔丽得不可一世。

双膝被弯到了胸前，在身体内猛烈冲突著的刃物让林律无助蠕动，娇喘呻吟。

发烧下高热敏感紧窒的身体，让男人更贪慕眷恋，不断变换的体位，交织的欲望，饥渴的燃点，把隐乱如麻又触手可及的感情轰炸脑中，变得空白。

……怀中人情事後剔透白皙的肌肤晕带微粉，散发著豔丽的光泽，依旧让人心荡神驰。

与韩奇安近乎痴迷的紧锁目光相对的是林律依旧潋滟如水的无波瞳仁，装的却是深井底下的冷。

“怎麽回事？”林律抚著韩奇安脸上的淤痕，问。

“没事，只不过和易非互干了一架。”

“……”林律的指尖顿了顿。

“你不问为什麽吗？”韩奇安任那只手描画著自己的眉眼，“我告诉他，你只会是我的。”

林律的唇角平滑地一扯，冷冷的表情。

“你看我这副尊容，这几天就要靠你收留了。”韩奇安道，“易非找不到你我，怕火爆得要疯了，正好让他静静心。”

“我饿了。”

韩奇安拍拍怀里的人，“我们订外卖。”

打完电话，韩奇安抱起床上的林律，“出了好多汗，我抱你去洗澡。”

“嗯。”身体一动，红色白色的液体顺光裸的腿弯滴流下来。

看著林律因为移动身体而痛得紧皱的眉，韩奇安碰了碰他的唇，“等一下我来帮你擦药。”

林律勾住了男人的颈项，任他抱著自己，把自己放进浴室温热的水中。

飘垂的纱帘遮挡了窗外的阳光，窗台上的面包泥做的殷红玫瑰依旧娇盛在碎痕的水晶花瓶中。豔丽地散发著无机的冰冷光芒。

十一，开始的结束

……

“知不知道？你像碎水晶凝铸的花瓶，明明碎了，偏看上去浑然天成。”

“碎了一地再粘合的花瓶？有意思。”

“那是第一眼感觉。再看已是惊豔，似捡到了上天煆烧的珍品。不敢握得太紧，怕弄碎。”

“原本就是碎的。”

韩奇安再次闯进林律的单身公寓时，物是，人已飞。

注意到窗台上的花和花瓶时，韩奇安想自己还是不够懂林律。

也许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明白；再後来，终究是忍不住握紧了，於是失去。

回想几日里在这居室足不出户的耳鬓厮磨，恍如隔世。

仿佛从没未得到过。

看著失了魂魄般的韩奇安，易非只是冷冷地转身走了。

如此的来去了无痕迹，是林律的惯招。林律似乎不愿在任何一个地方深陷，如同不信执子手，与子老，相永爱，风雨无侵。

易非眯起眼。林律吗？我寻到你一次，自有第二次。

两个月後，易非与韩氏的合作作业如期告一段落，赶赴下一工作点，T市。

韩奇安正式接手韩氏，全权打理起家族企业。

一日，会议中忽接到拜托过的私人侦探所的电话，有消息。

开完会，韩奇安直接去往机场，飞往T市。

已经入冬。

下了班，走出广告公司的大门，林律看了看阴阴的天，

再这样子冷下去怕要下雪了呢？

裹紧身上的风衣，迎著风走向新买的车。

红色的车和灰色的城市的异差，总让林律想起曾经拥有过的那支面包玫瑰和盛放玫瑰的脆弱瓶子。

一朵笑容在唇边无声漾开。

本来就不很近视，那副伪装的细边眼镜被易非扔了後，林律没有再买。

放下的碎刘海，变长的发，在风中舞著，一不小心就遮去了唇边浅浅的笑意。

红色的雪佛莱开进了长街，隐入了这个城市热闹的车流之中。

作家的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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