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
初中一年级。
我履行承诺考上了S中,在凤凰树上的凤凰花落尽的时候,我和齐漾一同进入了S中。后来我爸妈跟我笑着说,去你们小学看过,你们老师还真把你和齐漾的照片并排贴在校务办呢。那时正好吃完晚饭,齐漾在我家做客,我闻言大笑出声,齐漾暗暗用拳头招呼我的大腿。
不过,我考试的分数显然和齐漾不是同一水准,因此他被分到了S中最好的重点班A班,我则成为了B班的一员。我的父母对这个成绩还是挺满意的,因为B班也有70%升上S中或考上本市另一所齐名的中学Z中的几率。他们搞清楚学校的状况后摸着我的脑袋说,小子,撞大运了啊,听说你是你们班考试的最后一名。我对他们直接忽略推荐生表示无奈,不过心里不时会想,那天考场上许愿还挺灵光的啊,就是没跟齐漾考到一个班,不知道他同桌会不会欺负他。
第一天,开学,我和齐漾站在两个相邻班级的门口。齐漾说,冯祁,你努力吧,我们争取上同一个班。我问,为什么?他说每个学期那个班都会有一次筛选的,把考得最差的五个人刷掉,然后换别的考得比较好的人上去。我暗暗吐舌,要是进去了压力得多大啊,不是人过的日子!齐漾大概也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可怜兮兮地看我,我摸了摸他的头,叹气:放心吧,我迟早会考进去的。实际上我也的确努力了,于是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别人都在疯狂地玩闹的时候,唯独我如同一个毕业班的考生捧着书本左啃右啃,语数英三科自不必说,看到一页历史书都要争取说出几个同年代的典故。据我的同桌,一个特别抽的男生说,他很抽,但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比自己更抽的人,捧着本儿教科书都能乐呵呵看半天,也不怕得眼病。可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曾经看着他用两根手指捻着的一本《百年孤独》不停晃荡,后来听说他把这本书送给了自己喜欢的女生做生日礼物然后表白,被狠狠拒绝。
我看那个寒假齐漾都急得有些上火了,觉得挺心疼的,个倒霉孩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呢,虽然整天见不着心里会时不时有些慌吧,可至少每天还能一起放学回家。要是考到不同的学校,一个学期都不定能见着几面呢。齐漾肯定是知道我在暗自努力的(之所以是暗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需要这么辛苦才能把课本看懂记住,免得他有看不起我的理由)——要不然他不会像六年级的那段时间一样给我送很多吃的来,而且每天坚持泡一杯柠檬水给我。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毕竟是客观存在的,我看他叹气的样子,无奈:再努力吧,反正我们还要考同一所高中呢。其实我暗暗打听过齐漾在A班的成绩,毕竟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一打听,好吧,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分,无可争议的全班第一。
初一的孩子眼界总是比小学开阔很多了,即使是死读书的重点班也有不少花花肠子。A班里就为了竞选班干部明争暗斗了好几回,拉关系的不计其数,虽然只是小孩子的幼稚手段,却仍是令人不胜其烦。齐漾很少跟我提他在班里的景况,不过这种得奖甚多成绩又好的人不论愿不愿意树敌都不在少数。A班里我还有一个认识的人,是个邻居家的小孩儿,平日不算熟识;我问过他班上的情况,他直说齐漾过得似乎不太如意,在班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倒是整天往我们班上跑。我心里暗暗开始着急,齐漾根本没什么心眼儿,甚至没想过要在初中担任什么职务。他好像真的不在乎这些东西(尽管他也不需要在乎);后来初三的时候老师问他要考哪间中学,他直说是本市另一所顶尖的Z中,于是那一年所有的优秀学生与省市三好生名额里都没他的份。我每天晚上依旧可以听见他弹钢琴的声音,也依旧可以可见他图画本上新增添的速写与素描,他的日记本也又更换了一本。我问他,为什么又那么多的闲情逸致?他轻笑着说,他喜欢。
或许是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初一下学期开头的摸底考试后我终于进入了A班。那天正好是立春,天气晴好,吹着很大的风。齐漾的围巾是淡蓝色的,衬在黑白相间的校服上十分好看,被风吹得不时飘扬起来。他一手拉着围巾一角,一手牵着我的手,大声地笑。彼时我们正站在横跨四十八米大马路的天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甚至还有摊开了琴盒弹着吉他的流浪人。他笑得特别张扬,从所未有的张扬,很多人都停下了脚步驻足看我们两人牵着手快乐的样子。我不阻止,任我们被围观“丢脸”,只是看着齐漾,他年画一样的脸消去了太多的婴儿肥,我看着他皓齿红唇的样子,突然想到大人们口中所谓“女大十八变”。男孩儿也一样不是?
进入A班后生活并不如意,但至少我们在一起了。齐漾专门请求老师帮我们调了位置,我们成了同桌,我想这是齐漾第一次运用他的“特权”。这想必招致了一些嫉恨吧,不过齐漾是顾不了这些的,他只是对着我笑,笑得那么没心没肺,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格外明亮,我的新课桌上被齐漾画上了我的漫画,寥寥几笔形神皆似,可爱至极,我的课桌还因此被女生们围观了一个课间。后来我问齐漾,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这样的人?长得又好画画又好,才华也多。齐漾傻乎乎地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在装傻,他说,冯祁,你觉得我长得好看?我撇撇嘴说,是。他说,可我觉得你撇嘴的样子丑死了。我顾及这是在上课,不能扑过去把他的脸捏成包子样的形状,只好在桌下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往他的腰上戳。他低声轻笑着求饶说,我怕痒!于是我放开,他又一本正经地说,冯小祁,以后不准这么干了,腰上是很危险的。说的时候脸上还红红的,像苹果。
初一吧,还不是最紧张的时候。初二或许就要老师开始念叨了,初三自不必说,还添了小学没有的晚自习。但是初一,最好玩儿的初一,我还可以腾出一些听课的时间和齐漾打打闹闹,在回家的路上停一停,看着夕阳慢慢走过矮矮屋檐的那一角,落下斑驳的影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鸟儿也归巢了,比我们更小的孩子一群群从路边的小学门口涌出,奔向远处的文具店与便利店,手上拿着玩具和棒棒糖,极之欢乐。齐漾是从没有那样的时光的,他好奇而隐隐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孩子,虽不言不语,我却能察觉他心中的渴望。谁都渴望过的,做一些超出了日常轨道的事情,张扬的叛逆的,让大人们咬牙切齿又哭笑不得的事情。后来我们被家里赶出来的时候齐漾竟然有勇气离开,我还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只敢在心中盼望而不敢宣之于口甚或付诸行动的孩子啊,已经长大了,变得刚强的,尽管他一直和刚强沾不上什么联系,尽管他还是怯怯的,青涩的,却已经有了与太多太沉重的人事物抗争的勇气。
人总要长大吧,即便是刚出生的孩子也还是朝着死亡迈进;我们一步步远离自己的原点朝原点的初衷进发。我问齐漾,可曾庆幸自己的不迷失?齐漾却答了句毫无关联的话,彼时他仰着脸看自己手心里的掌纹,说,死了又怎样,老了又怎样,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