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
初中三年级。
老师们明显变得更加疯狂了,我抱着练习卷试图回想小学四年级以前的时光。多了晚自习多了周六的补课,我和齐漾除了晚上睡觉之外都在一起。虽然好好的周末无端少了一半,星期一见到同学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调侃:怎么又见到你了呢?怎么总觉得昨天下午才见到你呢?不过,我们还是开心的。大多数十三岁的少年还是雄心万丈的人,望着天空的时候心思会随着一群被广播声惊散的鸟儿飞到很高远的地方去。只有齐漾,我们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他看着头顶上浮动的卷云说,这些云迟早要散的,人也是一样。在这个路口我没法儿说他太过悲观,因为一步踏错一分之差,说不定我们真会成了背身而过的行人,一条路上分了岔口,以后要说再见,不过是个太匆忙的笑话而已。
中午的太阳很大,S中里面没有柳树也没有荷花池,有的只是几株木棉。在某个不算炽热的午后,五月,木棉大朵大朵地开着,红色的,鲜艳如浴火一般。那些花瓣重重地掉落在同样是红色的跑道上,女孩子们捡起来又抛下,应该是嫌弃这零零散散的花里脏了,长了虫子,再不能用来泡茶或做些装饰,满足心里的小资情怀。齐漾有时候会拿着他那本速写簿描画木棉花树枯瘦的枝干,像极了,同时却又有些水墨画的味道。这是我从没有见过的画风,神奇又美好的,如同齐漾这个人。有时候他会用钢笔在画旁边写一些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般钢笔划在速写簿上,纤维会堵着出水儿的地方,写不出来,齐漾倒是没这个苦恼。好像就是这样许许多多的小细节让我看不清他,隔着水一般的薄纱,江南的夜,飘雨的巷子,亮着红灯笼的木门口……后来我有一次喝得微醺,断续讲出了彼时的感觉,我问齐漾,你呢?你心里我是什么样?齐漾说,挺多样子的,最喜欢你趴在被子里赖床,像卖萌的兔斯基。
那一段时间的回忆,多的竟然是好似放风的午休时分。齐漾的第一本小说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第一章就是那个场景的再现,让人怔忪又想要傻笑的再现,木棉花与蓝天。——说起齐漾的小说,我想他的写作大概是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吧,不过第一次让我看见是在初三的晚自习。他看着春夏之交的夜,如墨的窗外华灯点点,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是整齐的单行信纸,工整隽秀的字。写一段空一行,有一种极其自律的感觉。有时候我从作业堆成的小山里抬起头,就看见齐漾收拾好的柜筒,以及他面前摊着的小说手稿。我问他,能不能看?他笑着说写得不好,算了吧。于是我悻悻转头。初三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上层,晚自习休息的时候齐漾出去吹风,我悄悄把手伸到他的柜筒里(我想他是真的不欲使人知道,因而藏了起来),摸索着那一沓稿纸。结果还没碰到文件夹,齐漾就回来了,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弄得我十分尴尬。后来,也不知那部小说修改了多久,反正到毕业后的暑假,他终于给我看了。我曾以为那必然是儿女情长的文字,而后却发现,他的文章已初具犀利磅礴之气之风,同时又有一种极深的压抑,让人胸口隐疼。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记得的一句话,是那部小说的结尾:长长的列车上飘出渐渐稀薄的黑烟,半遮了远方的夕阳;主人公提着墨绿色帆布书包站在铁路旁,对身边叼着废旧矿泉水瓶的流浪狗说,看,这就是我的命运了,往前一步就是地狱,退一步,也找不到天堂。
后来我转了中文专业,上课的时候我问齐漾,这算是把诗歌的悖论运用到小说里了?他反问,难道只跟诗歌与小说有关?我不解,于是沉默。齐漾又笑了笑,继续转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钢笔,他说,既然一切都是荒唐的戏梦,你何必在意台上戏子的恩恩怨怨死死生生。
放下齐漾在初三所进行的闲暇娱乐不谈,初三一次次下发的作业与试卷实在是折磨人的。每天都有至少五套的卷子让我们不停地做,老师以比F1赛车还快的动作改出成绩,让每个人盯着那红色的分数,由心痛到麻木。离中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开始有些焦躁起来,无论如何努力,名次一直徘徊在Z中水平线的边缘,难免沮丧。有时候我回到家看着我妈热好的饭菜,狼吞虎咽一番后竟会有些莫名的委屈:这明明不该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应该是快乐而逍遥的,即使考了零分也可以一笑置之,梦想在更远的地方,而不在面前一张薄脆的试卷上。还记得最后一次月考之后,我拿着59分的化学卷子在走廊上发呆,最后一点夕阳里,晚风把校园的广播吹来,扑面的凉意。齐漾过来,说了句,不要紧吧下次努力,那么正常的安慰却让我突然有种无力而愤怒的感觉。我回了句,你不是我当然这么说啦。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对,齐漾却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没在晚自习上见到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去问班主任,他说齐漾头疼得厉害,所以先回家了。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借口还是实情,但大抵是后者,齐漾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我们之间也亲密得避无可避。晚上我小跑着回到家吃完饭,说要出去散步,然后在齐家的路灯下蹲了十五分钟。开门声响起时,我的腿已经麻了,抬起头,齐漾站在面前,头上还贴着块东西。我笑着撑着墙站起来,点了点他的额头说:“这是什么,狗皮膏药吗?”他打落我的手,脸时黑时红,面色变幻不定。我相信他的是真的生气的,于是诚心诚意的道歉,他带出有些苦涩的笑意说,冯祁,如果你不想考的话我不难为你,反正志愿还没有填,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我避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他说,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看得透。我傻笑着说,你小子充什么心理学家啊?他没答,只是捂着额头转身回去。我看他走得摇摇晃晃,于是一路跟着他去房间里;齐漾在他的书桌上翻找了一阵,拿出大约有一本语文书那么大而薄的东西说,所有的复习资料都在这里,冯祁,我特别希望……能跟你一起读完大学,到一个城市工作,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住在一起,整天讲点笑话消磨时光,可要是你不愿意,我没法勉强你,毕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讲得断断续续,我没法思考他说的这一长串希望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和他头上的汗一样泛凉,我问他,什么叫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摆了摆手,在床上坐下,靠在被子上;我看见他的被子乱成了一团,除非生病太过难受,否则齐漾绝不会让自己的房间呈现这样一种状态;他哭了,泪水和冷汗混合在一起,鼻子里流出殷红的血;我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和凉水。他笑着说不用慌,出来了反而感觉好点。那晚我等他睡着才拿着那沓复习资料离开,靠在床上按亮台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指头与纸页,投在墙上拉成奇形怪状的剪影。我仔细看着那一行行手写的字,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它们收进了书包里,才发现脸上刺痒,是眼泪自然风干之后的必然。——这是我记忆之中,自己第一次流泪。
困倦之意渐渐袭来,我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齐漾在门口等我,他看起来已经好了大半,有些好奇地盯着我的脸说,冯祁,你脸上怎么好像红肿了啊?我说,昨天晚上蚊子爬我脸上,拍的!他又问,怎么两边都红了……我恶狠狠瞪他一眼:两只蚊子了不起啊!他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单手甩起书包打我屁股,我把他扯过来搂住他脖子,轻声说:“对不起。”他默然,许久,对着上学路上经过的两排屋舍一线天空,无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