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
高中三年级。
我看着眼前的物理题想,或许高三的状态算是一种真空。算不完的题和理解不了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人会有一种债多不愁深的感慨。要说学习得很努力,倒也算不上——对比起一些零点睡觉四点起来背书看题的人,实在自叹弗如。我永远弄不懂他们的眼睛怎么可以超负荷地运转,罔顾所有的上课下课铃响,连最疯狂的老师都没有那么积极。有的人早中晚三餐吃的甚至是一样的东西,一手拿着个三明治一手翻书;三明治里除了必要的青菜、淀粉和蛋类肉类外,什么都没有。我和同桌晚自习前有时候会一起在走廊上喝饮料吹风,头顶上黄昏的颜色黯淡而朦胧,一行飞鸟从橙色与蓝色的交汇处掠过,黑色的影子一瞬就不见了。“放风”的时候我会顺便看看齐漾所在的教室,高三换了一栋楼,他的教室就在我们对面。他很少在,在也只是背书,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我好像还隐约可以听见那种变得低沉的声音。他抬头的时候我就对他招招手,他会露出那种轻轻浅浅只能让人猜测的笑意。其实我们只有不到十米的直线距离,只是默契地选择不再结伴交谈。
或许对齐漾而言,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我听说他推拒了大学的保送名额,连自主招生也没有参加。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现在几乎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过任何关于考试的事情。或许我的高三还没有初中紧张,不需要考虑前面的目标,不需要顾虑齐漾的想法。有时候我也会疑惑为什么他对一件事情这么执着,即便我们考到了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甚至国家,依现在的通讯我们依旧可以联络。而以现在的我,齐漾所坚持的,大概最终也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
我一天天算着时间,家里挂上的日历越变越薄;学校里的木棉花落光了,在冬天又长出了细小而茂盛的叶子。我走在校道上的时候,总觉得连那石板地和袖珍拱桥上的纹路也被磨平了一些。校园修葺一新,重新恢复了幽深而静谧的氛围。阳光很温暖,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有了些许汗意,偶尔我会在两三度的时候买一瓶冰可乐灌下去。如果齐漾看见,他一定会直接抢过来扔进垃圾桶,一样样数这么做的坏处。……他从来是个很较真的人。那年春节我和齐漾都留在家里,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看春晚的时候我和齐漾靠在一起睡着了,那是我们那一年唯一没有书本只有食物和娱乐的下午。大年初一早上我和齐漾是窝在同一床被子里起来的,我无端想起高二的那个晚上;而齐漾,揉揉眼睛,爬起来,洗漱,吃早餐,看书。
然后是三月,天气渐渐转暖。在教室外面吃盒饭背书的人变多了,于是我的场所从走廊转移到了课室里面。下午晚自习前会有一次打扫,拖完地后教室两边的窗户都大开着,混合着新鲜的空气和黄昏特有的味道,极其舒爽而安然。只是转头看着外面的时候,齐漾也不在了。我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整理了一遍,那个星期累得像穿越沙漠的骆驼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着以后可以使用的资本。把所有资料打印出来的那一瞬,我想起家里放在书桌上的、齐漾帮我整理的那一份资料。手写的,略显单薄却苍劲有力的字迹。就像他一样,永远不会在原则问题上示弱于人。我在课桌上用铅笔算了个简单的加减法,离高考还有整整一百天,这一百天里,我尽人事听天命,虽然追不上齐漾,但至少能够让我的选择多一些,离他更近一点。后来我笑着跟齐漾说,这一百天里我瘦了二十斤,身上至少有十斤的肌肉都变成了其他物质,一天十四个小时里看见的大多只有半平方米的课桌。我说这可都是为了你啊?齐漾问,记那么清楚,是想邀功还是让我心疼啊?我说咱原本就是有人疼的!当然话题从此基本不会延续下去,齐漾不提,我更不提。要说为什么……他是不愿伤感情,我是心虚而愧疚的。唯一一次高考,我觉得这事我要欠齐漾一辈子的。
四月,五月,一天天减少,倒数的时间里日子过得比流水账还无聊。每天读写、背诵、计算,重复的日子,如果不是课桌去左上角不断变化的数字,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循环,耗尽了力气。我从来没有如此恨时间的漫长,也从来没有如此恨时间的短促。快解脱吧,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已经不想再受题海书山的折磨了。偶尔想起齐漾的书房我还会自嘲,也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把它们一本本读完。我们从来就不是一样的,无论我如何勉强自己,我还是那个学习的时候头疼玩起来才能疯狂而痛快的人。而齐漾,他只适合安安静静,阳春白雪。
六月的那一场考试,最后一场考试的最后一门,英语。我做完题检查完后居然留出了很多时间,我对着那一堆试卷答卷和草稿纸发呆。它们是我这几年的心血,虽然并非我为之执着而努力的全部,我的那一段生命它们却成了最大的主顾。我想,一个月之后就出成绩填志愿了吧,简直像等待阎王判决生死的小人。我呆呆地想,这些努力究竟是为什么?勉强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或许,只不过为了齐漾多笑笑而已。只要他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场,就像很久以前,被他无形的凉薄与现实抛弃的年少轻狂。放下笔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有一种虚脱而恍惚的错觉,就像被关押多年的犯人获释出来的一刻,连无形的风吹在身上都隐隐发疼。齐漾赶上几步走在我旁边,他的脚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他拍了拍我的肩,我对他笑笑。六月,下午的阳光还是耀目的,两个影子短短粗粗地粘在脚下,像被那时的太阳,照亮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荒唐记忆。
分数出来后我松了口气,也有点失望。不高不低的成绩,比重本线高二十分,就是我正常发挥水平。我爸妈倒是给乐疯了,他们对我成绩的印象还停留在那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线上,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只要过二本就好了,大不了复读嘛,多考几年怎么着也会过的,反正你年纪小。齐漾倒是考得真好,六百六十六分,比重本线高整整七十。我揉着他大笑,这个数字真吉利!虽然不是最顶尖的状元,报北方的几所名校也该是可以的。填志愿的时候我问齐漾,你填了什么学校?我可以和你报一个城市么。齐漾说,你先告诉我?我说了大学的名字,他笑眯眯地说,嗯嗯,我已经看过了,毕竟你从小到大都用这一个密码。我说你把密码改了啊?他说,不要紧,我已经填完了,反正不会离你太远的。那时候我对着他有些狡黠活力的笑容直觉稀奇,只没有想他那句话最大的意义。只有在这些事情上,他一直给人一种自己做主不会有错的感觉。
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晚上,齐漾的家里发生了一次大的争吵,自他搬过来后就没有过这样大的音量。他母亲的尖利声音让我有种恐惧感,歇斯底里的吼叫除非怒到极致,否则绝不会是她这样修养的人会发出的。我冲出家门躲在齐漾的房间往里看,房门没关,隐隐可以看见齐漾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臂,他母亲忍不住挥了他一巴掌,齐父抓着她的手劝解。他提高了声音说,反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大不了以后出国,打孩子干什么?齐母呆立了半晌,颓然倒回沙发上;齐漾站起身,捂着自己的脸不知道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母亲惊恐地抽泣了起来,齐父一言不发地把他拦腰提起来丢进了房间,摔门而去。我看见齐漾趴在木地板上放声大哭,不停地抽气和咳嗽,我大力地敲了敲窗子,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看着我,沉默地看着……然后擦干眼泪爬起来,打开窗户,直接跳了出来。我接住他,扶着他往家走。那天晚上,竟然有很久不见的星光,光影打在齐漾的发上,自刘海一下,他的眼睛被遮在阴影里,看不清晰。
我把他从窗户拉回了卧室,齐漾看着四周的摆设说,好久没来了。他随意地看着,翻到了书桌上的那一份资料。他摸了摸有点泛黄卷曲的页角,说,你还留着这东西呢?我站在他面前问,你到底填了什么志愿?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无奈地说,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我第一志愿和你填的一样,反正能考上,就填了一个志愿。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腰直喊疼。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对他动手,掐在他锁骨的地方问:“干什么你,缺心眼儿啊?!妈的志愿都在高考分数出来以后填了,你别告诉我就为了保险!”齐漾笑着,台灯和窗外的星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晶亮,让我想起他引用的那一句王尔德的话: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他说,最后一场考试我决定了,就算你这次考得再砸,我也跟定了。他说,冯祁,我们以后都在一块儿了,你以后可得继续护着我,要不然我被人欺负了也没处说理去。这是你答应我的。
那时,我绝没有想过这句话有多幼稚,只是想起齐漾在过去那么多的时间里和我说起过的愿望,模糊又清晰的生活,尽管只是一个个破碎的具象,拼凑起来却如此令人心动。我贴着他的鼻尖问,你对你爸妈说了什么?最后那一句。齐漾直勾勾地看我的眼睛,竟带着一丝惑人的疼痛:“你真的想听么?”我“嗯”了一声,齐漾哧哧地笑起来,说:“我跟他们说,我是gay。”我总算听见了老听人说的脑袋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我微微抬起身,然后重新对着他的唇压下去。只是静止着,什么都不做,然后任湿凉的液体落在齐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