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十七岁。

大学一年级。

我估计会一辈子记得，齐漾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家门口向我跑了过来，以一种特别高昂的姿态；这让我好像看见了那个三年前的午后，六年前的那个午后，小小的齐漾朝我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我，他用满是汗水的额头蹭着我的鼻子说，冯祁，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啦。在那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他说“我们还要上一所大学”是经过多少深思熟虑的，不是对我的要求，而只是一种陈述。为了这个，他情愿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上一个不算一流的大学，尽管那关乎家庭，关乎前程。

我和齐漾站在高铁站站台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夏热吹散了许多。暑假过得很痛快，只是有时候我会想，真的是我错了，我应该再努力一点，如果没那么多犹疑……齐漾值得更好的。齐漾打定了主意，所以，这次只好来迁就我。到大学的时候我跟齐漾说过这个想法，他笑着安慰我说，已经很好了，他选了这个大学最好的中文系，在全国也是能排上前十名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齐漾的爸妈应该想到，如果齐漾是gay……他除了我从小就没有别的朋友么，从小到大。而且他们也应该知道齐漾和我报的是一所大学了，怎么就没拿着菜刀跑过来找我拼命，说我诱拐他们儿子呢？齐漾的爸妈总不会就这么接受了吧？可是我这个暑假过得特别平静，正因如此反而坐立不安。

在高铁上的时候我们左看右看，四周怎么看都是去赴大学的新生。这条铁路线上的名校只有两三家，寥寥几个同校的人竟然还买了一起的票，很快聚成一堆谈论开来。有一个人说到高考的时候显得特自豪，从她每科的分数吹到高考的省内名次，到激动处把旁边的人吵得不得安生。我看了齐漾一样，他带着那种很平静安然的笑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远山和青翠水田，好像能够隔着玻璃感受到山长水阔无限江山的美丽清新。我于是释然，偷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想到忘了关声音，很脆很响的一声快门惊动了他，他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带着一种近似嘲笑的顽皮表情。我习惯性拍了他头一下，重新坐好才发现车座旁边的一个人瞥了我们一眼，发现我略带威胁（至少我认为自己是明确传达了这个意思的）的表情后又转过头去，推了推无框眼镜。那一瞬间我想起所谓的“外科医生”或者“高层精英”（仅限于我妈经常看的电视剧）一类的角色，印象深刻。

一路无话。齐漾和我正巧碰到了大学来接人的大巴车，走上去询问才发现那个高铁上的眼镜男和我们是一路的。他说他叫李栈，和我们同市的，一问还是S中毕业的人。于是我们转头商量三个人打辆的士直奔宿舍而去。路上走了一个小时，远离了市中心的商业区，到宿舍的时候我们三个看着那栋楼嘴角直抽。估计这栋楼比学校现任校长还沧桑，唯一的好处是一间房两个人，上下铺，私人空间算是充足。不过后来我们楼里还有几个人闹得很僵，因为宿舍里只有两个人，整天面对面的势同水火，过得十分难受。

我和齐漾是一个宿舍，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他除了奖学金，就提了这一个要求。太聪明了！这小子。我抱着胳膊看齐漾很快就把行李整理好了，收拾地干干净净。齐漾回过头来见我对着两大箱子东西发呆，

他还跑过来帮忙，分而总之。晚上两个人跑到外面看了看，齐漾说，这里的东西实在没办法吃，还是跑远一点吧。于是我们两人出来，在满是华灯行人的街上走了一个站，才看见勉强能吃的小饭馆。

后来毕业的时候我笑着对齐漾说，这里放不下你的三角钢琴，你的书柜画具，连吃饭都要走二十分钟才能找到喂你的东西，不觉得苦啊？齐漾特深情地对我说，比不能随时随地看见你好。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是看着我把？齐漾大笑着说，拴着你！不过随后几年的学习生活真的挺清苦，特别是齐漾这种嗜书如命的人，大冬天的周末就坐在图书馆风口的位置上看歌德卢梭，一看就是四个小时，冻得不断轻轻跺脚，还怕声音惊动了很凶的图书馆阿姨。不过按照以往惯例，我们所要过的第一关还是军训。第一天集合的时候还有同学特别感叹地说，一定要努力认真争取当标兵，毕竟应该是人生最后的一次军训了。旁边的人看着他激昂的表情特别无语，李栈说，这孩子抽风呢。后来我听李栈说那个人是他的室友，叫沈贤檀，外号是檀子（坛子），当然也没什么人记得他本名。

军训的教官晒得很黑，很多人说教官戴上帽子真帅，我没注意，只觉得教官的军帽在我眼前不停晃动。中午的时候我问齐漾他觉得如何。齐漾说他取了眼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根本看不清五官！军训的时候晚上不家训，下午可以回宿舍慢慢蹭时间，吃外卖。但宿舍离学校（军训地点）太远，中午的时候就得抓紧吃饭，只能在学校食堂吃。用齐漾的话来说，这是个新奇的体验，他从来没有试过吃这样的东西。不把吃的称为饭菜是有道理的，我们学校一直传言学生吃不完的都论吨卖到城郊当猪潲水，新鲜。不知为何这个学校的生活水准奇差无比，齐漾说，大学四年就要吃苦才学得好。

不管晒得多黑流了多少汗，我们还是结束了令人稍微怀念的军训，齐漾说可惜他从头到尾没看清过教官的脸。我说我看清了，长得不怎么样！后来齐漾从学院发的刊物上看到了教官的大合照，好像都不错啊。我点着刊物上一个小框说，这是我投的那份稿。齐漾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再去看那篇短文，大笑起来——那是我在自己的空间里记录的齐漾众多趣事之一。全文如下：

２０ｘｘ年９月ｘ日六点多，我和同寝齐漾赶乘ＸＸ路公交车去军训场地。还剩两个站时，一群拿着红扇子穿着太极服的老太太上车了，车上没有座位，同寝十分讲文明懂礼貌地起身让座，老太太推拒不肯。同寝急了，说：我只有两个站了！老太太之一脱口而出：我们只有一个站！

齐漾看完后对我说，要不要转到中文系？我觉得你写得也不错。我不知道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希望如此，不过认真考虑后我还是决定转到中文系，再陪他四年时间。学校里转系有点变态，好像本专业的成绩要求全级前十名，转的专业程度在面试时也会掺杂专业知识。不过我想起串门的时候那些打网游吃零食的哥们儿，总觉得前途无忧。那段时间若真要说，也是辛苦的。因为齐漾所在的班据说是基地班之一，享有国家资源，因此对学生要求严格。怎么个严格法具体我是不清楚的，只知道齐漾给我的复习资料是四十多万字；我背书的时候连齐漾也听得有些头晕。几天以后我开始学会对着那一沓资料表示愉悦，因以后的人生无法预料，看白了这点，人会学着珍惜很多东西。

大一的时候除了无伤大雅的囧人囧事，齐漾的收入也多了起来，他愈来愈忙。他开始把自己的一些散文或诗歌投稿到全国的报刊杂志，发表的也很多，连系里老师也有所耳闻。我记得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有志于做一个年少成名的大作家，结果齐漾苦着脸对我说，他爸妈因为生气，发誓把他逐出家门，断绝了经济来源。所以，现在要拼命赚钱，养活自己。他对着书本傻笑着说，还好有奖学金啊，要不然我还真有点付不起自己的学费。我放下手里的复习资料，从床上爬起来丢给他一颗巧克力，然后从后面搂着他脖子。齐漾被我弄得有点难受，往后拱了拱，我被他的肩骨咯地生疼。

太瘦了，我想。以后要多给他弄点营养好的，养胖一点。至于胖到什么程度……我喜欢苏格兰折耳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