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
大学二年级。
大一暑假的时候齐漾没敢往家走,他先把所有行李都放进了我房间。这还得趁我爸妈都去上班的时候,要不然齐漾非得被我妈拉出去谈心,问他是不是迟来的叛逆期终于到了,学会离家出走了。齐漾整天在写一些东西,我在旁边绕着想看,他捂着不肯。打打闹闹的时间过得很快,只是有时候夜深了,齐漾会悄悄从我房间窗户翻出去,到自己的家门前坐一坐。我从窗户的缝隙间探出头,看着他埋头微微颤动,等他平静了,就把他拉回来,捂进被窝里。路灯下行人几无,风吹得树叶飒飒的响,夏风是微热的,哪怕是在这样寂静的时分。
我有时候趴在被窝里会睡不着,齐漾肚子里老是有一些奇丽的故事,平静的讲述,就好像把错失的童年都重活了一遍。我记得其中一个故事说,渔夫撒下渔网,捕上了美丽的人鱼。人鱼流着眼泪,夕阳落下后捧上满手的珍珠,她问,能不能放我走?我是大海的公主,只要你放我走了,大海底下无穷无尽的沉船和无穷无尽的宝藏,都是你的。这样够了吗?渔夫沉默了半晌,说:我要的,只是一条人鱼而已。我问齐漾,然后呢?齐漾说,渔夫大概要等到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时候,才觉得后悔吧。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悲观,纵使我的心眼那么粗,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也许他是心思太过细腻的人,情绪的波动起伏可以轻易主宰严格的理智,才会想出各种各样为难自己的理由。然而他也有过快乐的时候,倘若我没有记错,在某个子夜时分他在我耳边呢喃着,根据二分法,世界倒是应该分为白—非白两个部分。我们生活在白与非白的界限之间,没有永昼,亦没有永夜。而当太阳掠过极点的那一刻,我们终会迎来美丽的时节。
我们就这样过完了两个月,齐漾依旧没能回家。我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期盼儿子能去认个错,
只知道任何父母遇见这种事情恐怕都无法原谅。我抱着齐漾说,迟早我也要跟我的爸妈说的,只是还要再晚一些。如果现在说了,我们可能连唯一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呢?齐漾点点头,长长的头发挠着我的颈窝,很轻柔,也很微小的悸动。我们没有到最后一步,我不知道是哪里欠缺了,不是一个仪式,我想我们谁也不敢奢求有一个正式的婚礼。大概只是想求得谁的理解吧,哪怕不是身边至亲至爱,只是一个路人也好。
我转了中文系之后不久,齐漾的母亲生了一场病,齐父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抖得厉害。齐漾转身就往高铁站跑,我拎起钱包跟着他去售票处买票,然后在空旷的大厅里等了两个小时。走到站台上的时候齐漾差点一脚踏到高铁的铁轨上,我把他拉了回来,蹲在站台上喘气。齐漾呆愣着,我以为他被吓坏了,转脸才看见他的表情——那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麻木又痛苦的表情,静默无声的,扰乱了所有思绪。我不知道齐漾的父母和他说了什么,只是头一回齐漾对着窗户发呆,我叫他,没有回应。那天晚上他拉着我跑到我们来这座城市第一天找到的饭馆,他喝了很多酒,无关优雅,只求一醉。液体一瓶一瓶地消失,他的酒量不好,很快醉得趴在桌子上抽动。我把他背起来往回走,他更瘦了,瘦的我感觉不到那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头耷拉在我左肩上,随着我的步子摇摇晃晃。他轻轻地说,冯祁,要不算了吧,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向来眼泪流得轻易的他没有哭,只是不停重复着“受不了了”、“算了吧”。那天晚上路灯很亮,我看着地上被拉长变形的影子,齐漾的头就在我的脸侧,我们如此亲密,自总角之年直到现在。我的人生里似乎只有他一个朋友,其余不过泛泛之交,路人匆匆。我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惶恐与挣扎,他的家庭里自一年之前便开始上演怎样的戏码,又或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因此无家可归。我们都是独子,我们都是男人,我们都是父母健在,家庭幸福。没有谁赋予我们将这一切打破的权利,也没有谁让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要踏入这样的阴沟。可那又怎么办呢,踏入了,抬起头,才知道星空有多么美丽。一伸手,抓住的,破碎了,那是我们的灭顶之灾,覆水难收。
齐漾还在轻轻叫着,他醉成这样也做不了公交,路上竟拦不到一辆空的士,而我已经气喘吁吁。夜太深了,甚至过了男生宿舍的门禁,幸好路灯是一晚上不熄的,还勉强看得清路。走到宿舍外面的时候烧烤的小摊子还在经营,有几个不知道来路的人在喝酒,他们发出大声的笑闹。我叫醒了门口的老大爷,他人很好,抱怨了几句就不说了。锁开了,同时有个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哟,这么晚了,乖乖仔才回宿舍啊?贴那么紧,搞基搞累了啊?”我握紧了拳头,原本可以不理会的,只要走进门里就好了——可是那一瞬间的怒火无法遏制,齐漾口中不断溢出的词句刺激着神经,我把他推进了铁门里,对着那人来了句国骂,他也喝醉了,砸了酒瓶就朝我挥拳。我等着那一拳头结结实实地过来,闪开最重的力道,脸上留了一道擦伤;然后出拳。剩下的几人一拥而上,我全击打在了他们膝窝和腹股沟的位置。这些地方击打得当不会留明显的伤痕,却很疼。也许有些阴损,我却是痛快的,不用听,只是感受着入肉的声音。他们很快跑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看着铁门那边的齐漾。他仍旧醉着,醉得不省人事。于我而言……已经足够。
老大爷有些惊恐地看着我的拳头,然后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哦,整天就晓得好勇斗狠,迟早有报应的咧。我笑着重新背起齐漾,若有报应,恐怕早在多年前便报应在我身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命运善变世事无常,让我对疼痛的感受变得如此敏锐,一个人反反复复的一个句子都能令我浑身发抖。
第二天齐漾醒了,听说我昨夜打架吓得揪着我领子问怎么回事。我说你喝醉了骂错人,弄得别人要揍你,我是帮你出头呢。看着齐漾一脸歉疚帮我出去买药的样子,我偷着乐。昨天齐漾没戴着眼镜,喝完酒后自不必说;而我背着他走了不知道几里地,昨天光线又如此昏暗,那帮人想找麻烦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如若不然,我断不敢放他一个人出去。
脸上的伤疤好得差不多了,寒假也近了。齐漾一直躲着我,只是一个宿舍里面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觉尴尬。放假之前一帮泛泛之交凑了场聚会,齐漾没去,李栈去了,就是那个高铁里认识的男生。大一期末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也喜欢同寝的男生,随后竟当了他大半年的心理纾解员(这不属于专有名词),也就是心灵垃圾桶,也算难兄难弟。酒桌上人家不停灌他酒,他也是缺心眼儿,老帮着那个明显没怎么醉了的同寝喝,我看他就快不行了,准备上去扶一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喝到胃出血,我和几个人把他送到医院,回头就看见那个叫沈贤檀的人,一脸惶急。那一瞬间怒火再次爆发,我揍了他一拳,却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只记得他问,你们是一样的人吗?回神的时候我走在马路上,是,我和李栈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我比他幸运,齐漾,也比他好上百倍千倍。我想我是该回宿舍了,我得跟齐漾好好谈谈,还得先打个电话让他别着急。没想到一摸口袋,手机钱包都不见了——落在餐馆了!靠,没有身份证怎么回家啊!
回到宿舍的时候本想再叫醒门里的老大爷,结果齐漾居然在门里朝我招手。我把身上仅剩的一件衣服脱下来,包在手上,翻墙过去。落地的时候我两手包着的衣服都碎了,我赤身露体地站在零下的寒风里,齐漾朝我伸出手,我紧紧地搂着他。我已经比他高了,他微微低头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把下巴摁在他的发顶。我问了个特白痴的问题,我说,齐漾,我钱包、手机都丢了,怎么办?齐漾说,我总有办法带你回去!
那次的寒假,我们终究还是回家过年了。餐馆好好地保存着我的外套,连同里面的东西。齐漾上一年春节是在家过的,但并不如意,年初一他就来我家了。也许今年,可以有什么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