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
大学四年级。
齐漾的父母不久之后就出国了,过了几天又把家里现在的地址发给了齐漾。态度是摆明了,如果要跟出国来,就不要再回去走老路。齐漾拿着手机在我面前摇晃那个发光的屏幕,问我,怎么办?我说,不知道。齐漾用一种特别复杂而明显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冯祁,要怎么办,这次我听你的。你要是拿不了主意,我就自己拿主意。你要是不想再做个人人指摘的同性恋了,我明天就收拾行李走人。我到哪儿找不着饭吃?非要窝在这个地方受罪?我看了他半天,说,再等一年吧,一年之后我们毕业了,我哪怕跟着你走呢?
齐漾愣了,然后给了我一个很紧的拥抱,他说那爷我就等着了,你看一定说话算数。我问他怎么算?他想了半天,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说,把那句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从头到尾地说一遍。我笑着说,还取证呢?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冯祁发誓,永远跟随齐漾齐大人的脚步,争取得到他家人的承认,一年以后就和他去荷兰注册结婚。齐漾马上摁掉了录音,一副眼晕的样子,摇摇头走了。我心说那小子指不定上哪儿窃笑了呢,一转头,却看见齐漾的日记本摊在桌子上,写着整整齐齐的两行字:被沧海湮没的人,纵然心比天高,亦不得不知,世上能伤人之事无非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那一年是无所谓逍遥或不逍遥的,课程已经松的没法再松,有些不愁吃穿的人忙于办着大大小小的聚会,欢庆大学时光的度过抑或感伤一会儿离别;更多的人为生计奔波,在网上投放简历抑或穿行于大街小巷寻找一份能够让自己留在省城或只是糊口的工作;也有人依旧没心没肺通宵达旦大玩网游上q,得过且过及时行乐。而我和齐漾埋头书本,为了考研的事情不断储备。准确来讲,我和齐漾是比较轻松的,因为保研并不需要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凑巧的是,我和齐漾还是保送到同一间学校,代价是我居然在大学也戴上了眼睛。齐漾调侃般地说,终于不用再被人嘲笑是四眼青蛙了。
那一年所有人的联络都开始稀疏,人渐渐明白了所谓劳燕分飞各奔西东。同学录也不知道填了多少,尽管有了网上手机甚至家庭住址的多重联络方式,还是不得不接受世事变迁的现实。在太多人跨省市奔忙的时候,我和齐漾度过了大概是这辈子最搞笑的一个圣诞节。12月23号,Christmas Eve 的前一天,我看见街上大大小小的摊子都卖起了苹果,听说是情侣之间互相送的。虽然不是传统节日,商家也就是搞个噱头,回到宿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齐漾,要不要送你个苹果?齐漾瞪了我半天说,你去抢钱了?我也瞪着眼睛看他,同时伸出四个指头朝他晃了晃。齐漾再问,你抢银行了?我莫名其妙,开口:“就送个苹果,犯得着么?今天才四块钱一个。”齐漾眼角抽了抽,说,我以为你要送我iphone4,还说你暴发户附体了呢。我晕,说要是真暴发户了就送你部铱星,烧钱玩儿!
最后,“苹果”自然没送,苹果也没买。圣诞节那天涨价到20块一个,齐漾说,谁买谁发烧了,最不小资的人想出来骗小资的方法。我想了想,齐漾好像和以前那个人越来越不像了,文字更加的成熟和犀利,有时甚至带着一种霸道的气势,可见微知著,亦可高屋建瓴,警句玉言,信手拈来。我知道他是适合做这行的,离开了优渥的家境和背景,他亦可以过一种清贫的生活。这种人身上的气质无法模仿,到了一定程度,亦不妨说高山仰止。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和齐漾照例在大学校园里面闲逛,拍照。在大学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心也野了,反而将有限的时光放在了其他的风景名胜上,忽略了学习生活四年的地方。到现在来看,这倒也可以说是幽深曲折,草木掩映的好地方。我问齐漾,看着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又有灵感了?齐漾笑了笑,说第一年来这里就是在这里写东西的,我们那时候还经常坐在园子里吹风呢。也就是你,上完课吃完饭趴在石桌子上就睡着了,还轻声打呼噜,我有时候突然没灵感了气得摔笔,坏了几只笔呢。
正式毕业的那天我和齐漾拿着证书从大礼堂走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朝外面的天空吐了口气。风不断地把落叶带来又吹走,七月,好似最瑰丽的人生刚刚开始。我对齐漾说,我们回去吧。他点头,我们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歇了会儿。这窄小的房间空空荡荡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整齐地放在一旁,一点地方都不占的。剩下的书本已经分批寄回去了,我们只是把一些没过时或还没破旧的衣物收进箱子里,带回去。我对齐漾开玩笑地说,我们要被学校打包赶走了,干脆乖乖回家吧。齐漾笑着说好,然后把他保险箱里放着的宝贝日记都装进了书包里,拉上拉链,拎起了箱子。我看着他手上微微鼓起的青筋,轻声说,你好像稍微养胖了点么。齐漾都没回头看,直接伸脚向后踹了我一下。那半个灰色的鞋印,像是最后盖下的印章,签订了一纸契约,谁也跑不了的。
到家的时候屋外灯火星星,屋里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玻璃和轻薄白纱,照在人身上,好似十五的温柔。齐漾说,也该是团圆的时候了。我瞥见他眼底的落寞,遂笑着说,这不是正好大学毕业了么?我们下一个地方也已经有着落了,怎么,不出国玩玩?太对不起自己这副眼睛了。齐漾被逗笑了,正笑着,我妈拎着锅铲出来开门。齐漾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太激动了,一开口就是:“妈!我回来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我妈的锅铲还往下滴着菜油,这也不顾了,她一把把齐漾拉过去揉,像疼心肝儿似的。
我爸在里面喊了一声:“俩孩子都回来了就进屋!外面多热。”我妈应了一声,我悄声问,爸认啦?我妈说,固执的老头子过这么几年还不开窍?真爱的力量是无穷的!我看齐漾的脸色渐渐绯红,对我妈道:“言情剧又看多了吧!”我妈没理,直接把齐漾的行李接了过去,说:“你,把锅铲捡起来,再抹抹地板!看都弄脏了……”我目瞪口呆地认命,按皇后娘娘的吩咐收拾了。晚上我问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妈说,还不是你爸他们家,三代就盼望出一个读书人,要不是齐漾你铁定不读研究生了!我跟你爸这么一说,他不理亏?我无语地看着她小女孩儿一样俏皮的笑,搂着她说,妈,辛苦了。我妈低头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把手套围裙都脱了下来:“知道啊?算你孝顺,帮妈把碗洗了!把地拖了,再去洗厕所。”我嬉皮笑脸地应下来,当晚还在厕所里哼歌。齐漾后来说,那天晚上鬼哭狼嚎的,把他灵感都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