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
幼儿园小班。
我至今对三岁的记忆除了和齐漾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自己对着很大一面竖着的镜子照,摆出自以为很酷的姿势,或是执枪的士兵,或是瞄准的猎人,甚至是那种挥舞着马刀对阵冲锋的骑兵。只要我想,脑袋里便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念头等着我去实现。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还不是很好,至少没好到可以让我随意挥霍的地步。零食饮料倒是可以随便买的,可惜东西便宜且种类极少,对我而言还不如一个木制拼图有吸引力。现在想来拼图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可以在三天之内拼出有六百片碎片的拼图,前提是,有奖励或者拼图上是我最爱的卡通形象。
日子在浑浑噩噩地过去,对于所有的三岁小孩而言,那不是可以怀念或者回忆的年岁。然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齐漾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有时候我会有非常荒唐的想法,譬如我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注定把自己的心输给了宿命,把他纳入自己的人生。
他穿着一件合体的长衫,尽管是夏天,却没有出多少汗,大概就是所谓心静自然凉的最高境界。特别安静,我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三岁的孩子,简直就像一尊玉雕像。齐漾没有婴儿肥,从小到大下巴都是尖尖的,只是渐渐从桃子脸变成了瓜子脸,眼角上挑,睫毛很长很长。鼻梁又细又挺,嘴巴小小的,红润莹亮。要不是那一头短发太过整齐利索,我一定会把他错认为女孩子。
后来我问他,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齐漾挠了挠头说,我也记不清了,第一次看见你不是幼儿园么,那么多小朋友你长得又不是太好看……我狠狠揉他的头,他笑着求饶:“哎呀我错了我错了,你长得特好看,就是大家都长得挺好看的我看不见……哎,就你好看可以了吧?”我放开他的头,他低声说了一句,带着轻微的笑意:小时候不好看的男孩子,长大了以后都是帅哥。于是我搂着他的颈项,拼命啃他的脖子,直到他有点生气、眼睛泛红了,我才放开。
当然三岁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可以根据脸骨生长的规律判定孩子的长相高下,所以那时的我还是不讨喜的,而年画一样可爱的齐漾很快成为了全体老师的心头宝。偏他爸爸妈妈还觉得儿子有点内向,鼓动着带他到处去串门认识邻居的小孩儿,而在发现只有我不会欺负齐漾的时候,他们便在特别忙的时候放心让我带着他。于是他很快成了我爸妈的干儿子,我在家里的地位迅速下滑,乖巧的齐漾甚至常常把我爸妈从我饼干盒里抢走的东西再塞回我手里。
在幼儿园的第一年,老师眼里的小朋友们有时候连脸都分不清。不过一个教室也就十几个人,眼尖的老师一看衣服裤子上家长用红线绣着的名字,就知道了到底谁是捣蛋鬼。我常常被老师追着跟人道歉,不过老师也怕孩子摔着,所以当我呈现一种疯跑姿势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停下来,细声细气以恳求的口吻说,冯祁啊,老师不生气了,你别跑了小心摔着啊。然后我也会慢慢停下来,走到齐漾身边坐下。当老师打算秋后算账的时候齐漾会轻轻抬起头,用那种忽闪忽闪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目光逼退老师的气场,然后回过头来对我特纯情地笑。他脑袋顶上头发特意留了一缕美人尖似的绺,所以我现在一看到寿桃就想到他以前粉粉嫩嫩的样子,然后生起去翻幼儿园照片的冲动。
不管怎么说,我和齐漾很快就混熟了。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齐漾还是没有一分相似。我妈总喜欢叹着气数落我这不好那不好的,怎么都从一个幼儿园走一条路出来,人齐漾的手就干干净净,你手上就能搓出二两泥?怎么都跨了同一条水沟走过同一个篮球场,你膝盖上就能有那么多擦伤,还让人齐漾领你去医务所擦药水儿,还带着两截蚯蚓不肯撒手?
面对这种无理的指责我只能低着头,一面想着今晚餐桌上能多出什么东西,一面想着齐漾今晚会给我留些什么点心,我的肚子要留下几分饱。而生出这些念头的时候我还常常因为傻笑咬了舌头。不能怪我贪嘴啊,实在是齐漾留下来的东西太好吃,在那个年代竟然还能吃着樱桃!看着那红红的小水果窝在雪白的奶油上,我不流口水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至今齐漾都不承认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才每次都只咬一口然后等着我来消耗完的。他坚称是为了感谢我从头到尾对他的照顾——真的是从头到尾。三岁的小孩用自己短短的肉肉的手完成了很多工作。他头发上那一撮乱了我要帮他理好,要不然看起来像个装不良少年的小痞子;他脸上沾了脏东西我要帮他弄掉,虽然这样的机会还挺少;他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我要帮他拿着一手还牵着他四处转悠,等他吹了风觉得有点冷再帮他披上;冬天他鞋带松了,衣服穿得圆滚滚的弯不下腰,还是我帮他系。如今挂在我们卧室里最大的那幅照片,被放大了三十倍的模模糊糊但十分温馨,被齐漾时若珍宝的照片——他坐在幼儿园一个小石球上,旁边是一丛丛绿色的青草,我蹲下身子,西瓜太郎的头型,帮他把鞋带系上。
后来我妈妈指点着照片说,哎呀,还是三头身的小孩儿可爱点儿,要是小漾那时候头发再留长一点就好啦,看起来更秀气的点,更像小王子啊。我问我妈,那我算什么?我妈斜我一眼,轻飘飘一句“十九世纪穿肥大短裤手拿蒲扇的男仆”——忘了说,我妈是那种多情到有点矫情的文艺女青年,最想要的男朋友就是那种矫情到显得很多情的文艺男青年,而齐漾恰恰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十分久远的梦想。再后来我们的事情闹开了,我妈也是第一个原谅我们的人。
那时候我们过着还是简单的童年,没有电视剧里反复上演的风风雨雨,只有两个和睦温馨的家,只有很多的玩具和在大人眼中乖或不乖却总让人疼惜的孩子。无论犯了什么错儿,他们终归是护着我们的,总可以原谅。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认定,至少比起齐漾来,我是个很坚强的人。不是我自吹,从三岁可以控制自己的泪腺开始,我就从来没为了齐漾以外的事儿哭过。后来我终于明白,或许只是为了保护他,我大概就要耗尽一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