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
幼儿园中班。
幼儿园除刮风下雨外每天必有的早操显示,我和同龄人相比个子要高一点,不是稍微,而是很明显的那种。于是老师和我妈商量要不要把我调到幼儿园中班。我问,齐漾是不是也去?老师苦口婆心状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是齐漾是很优秀出色的小孩儿,可是他的身高实在是……她不说完我也知道,齐漾的身高实在是不太令人满意,虽说皮肤挺嫩挺白,身形却像营养不良似的又瘦又矮,看起来忒难受。我妈也觉得提前一点有好处,劝我不要太固执,我死活不肯答应,说要升班也得带上齐漾。
幼儿园没有老师办公室,老师找我妈谈话也不可能去休息室说,她选的时间地点就是教室外面,课间。我的大吵大闹引来了齐漾的注意,他一下子从自己的小凳子上站起来,趴在教室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一眨地观察着。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肯定得时时刻刻看着我动向呢。老师想必也看见了他含羞带怯的眼神,于是招招手让他出来,问他愿不愿意升班。他拼命点头,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放心,以后有我罩着,就是中班也没人能找你麻烦!
老师和我妈特无奈地看着我们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尽管齐漾的模样实在不能让人联想起“哥”这字儿——反正我的坚持和齐漾的粘性是把他爸妈都招来了。三个家长和一个老师讨论了半天,一拍板,得,就一起升中班了。后来上小学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这个决定的明智,由于提前了一个学期也就是半年,我们得以在刚满六岁的时候上了小学,于是看起来什么都比别人家的孩子要早了一会儿。
不过当时我们的任性还是各自得到了家长们的惩罚,比如齐漾一个星期没有饭后晚点,于是一个星期之内我没有吃到齐漾故意剩下来的樱桃奶油蛋糕,并且被罚读完一本儿童读物;齐漾倒是没什么损失,干脆连甜食蛋糕上那不情不愿的一口都省了。我咬着牙读那本插画书的时候齐漾在一旁嘿嘿傻笑,因为我妈认为他在旁边有助于我学习和认字儿,我读了一分钟就忍不住掐了他的脸三次。终于我们都不堪其扰,齐漾从我手上拿过那本故事书用两分钟翻完了,然后依旧傻笑着对我说,冯祁,我妈妈以前考我的时候都是问我故事讲了什么,这次你妈妈肯定也会这样考的,我给你讲讲故事内容,你记住就可以说自己读完了嘛。
我乖乖受教,等我记下来才过了五分钟,我妈正在洗碗,一边洗碗一边唱歌儿,老爸在客厅看报纸,估计用了特原始的方法往耳朵里边塞了纸巾。我在客厅里面大喊了一声:“爸妈,我看完了!”然后特显摆地拎着那本现在看来薄地像苹果电脑一样的童话书在客厅正中央戳着,等他们出来。老爸忙不迭把耳朵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丢进垃圾桶里,老妈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急急忙忙的走出来:“哟,转性啦,我就说小漾肯定有办法让儿子好好学习嘛,这不是就看完了吗。来儿子,我考考你啊。”果然问的还是主要内容,一点没创意。那天晚上由于我背得极其顺溜表现让人满意,我妈奖励了我……另一本书。我拿着那本书朝房间走去的时候齐漾笑得弯下腰,在门口等着我。我撇嘴,顺手把新得的书送他:“翻旧了再给我,记得在上面画点东西,免得我妈发现。”
虽说齐漾日后书画皆精,不过四岁的小孩子显然还没什么审美能力。三天之后那本书又回到了我的小桌子上,齐漾在上面画了些小猪小狗之类的动物。我对他当时的画技大大称赞了一番,没成想我妈看到以后根本没为了弄脏新书而骂我,反以为我还有画画的天赋,于是决定让我跟齐漾去少年宫学习,好让我这个调皮捣蛋的粗人不至于一无所长被人耻笑。事实证明她的苦心完全白费,却平白多了让我们两人相处的时光。后来我问齐漾,你那时候往书上画的东西整那么好干嘛?害我损失了一个周末呢。齐漾笑呵呵地说,我也没画得多好呀,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画画班嘛,我在那里一个朋友都没有,上课挺难熬的。就为了这一句,我坚持上了六年的绘画课,最后竟还学出了点东西——至少齐漾的肖像画我还是画得不错的。世事未料,诚不我欺。
四岁的时候最让我快乐的莫过于早操的那短短二十分钟,一大群小孩儿在草地中央的水泥场地集中,听着特二特欢乐的音乐乱成一团又被老师们赶开站好,然后随着更加二的早操音乐扭扭摆摆的。当然不是小妖精们发疯了,而是因为那首至今仍让我深恶痛绝又苦笑不已的歌:“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我们一起来做、运、动!”我始终坚持怀疑那是牙齿漏风的小孩随随便便哼出来的歌儿,因为除了六岁以下的小孩儿没人能对别人好笑又不敢笑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左右摇摆自己的屁股。好吧,你不能指望一个才四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羞耻心,但他一定具备了大笑和捉弄人的能力。所以我每次做操的时候都会让齐漾站在前面,看他的屁股一扭一摆特别可爱,像极了漫画里的笨奶牛。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笑得喷出嘴里的牛奶湿了他一背,或者伸出短短的小腿轻轻踹他的屁股,在他即将摔倒时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久而久之在这方面有点笨的齐漾终于也转过弯来了,于是在我每次想要捉弄他的时候他都会往前走几步,和前面的女生贴近一点。
那个女生貌似是幼儿园里所谓的“班花”(虽然在我看来她实在比不上剪平头的齐漾),有很多男生喜欢,所以有些男孩儿特讨厌齐漾,说他是小色鬼,也不知是从哪个大人身上学来的词。齐漾没有计较过,我总是追着那些孩子打,所以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又一次中午午休的时候,幼儿园规定了午休前要洗脸,我们的洗脸毛巾都挂在幼儿园的一面墙上,挂毛巾的钩子刚好是我们眼睛的高度。我刚找到绣着自己名字的毛巾,就看见一旁的齐漾被身后的马志刚猛力一推,朝钩子撞了过去。也不知道四岁的小孩儿哪来那么快的反应,反正我是伸手了,还拦住了齐漾的头,冲击力让我的手瞬间撞上了墙上的钩子。疼啊,估计是剧痛吧,时隔久远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也可能是当时根本没有计较那种疼痛,只知道如果齐漾撞上了,可能要瞎了一只眼睛!
我朝马志刚猛烈地扑过去,自下而上的姿势,挤开了所有来拿毛巾的小孩儿,把他压在地上,举着受伤的那只手一拳一拳往下揍,瞄准了他的鼻梁骨。他知道他打不过我,两手也被压住,毫无反抗之力。随后是一阵惊恐的叫声,来自齐漾和其他小孩儿的;把我拉开后严厉的斥责,是老师的。我昂着头毫无畏惧,齐漾站了出来,走到我旁边举起我受伤的手,生平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声音朝老师说明事情经过。
很多声音渐渐低了,我记不清后来的事儿,只知道齐漾、我和马志刚的家长都来了,最后以马志刚的消失了事。齐漾到现在一提到这事儿我还心有余悸,他就在那儿傻笑着说,哈哈,说不定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