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
小学一年级。
我和齐漾都没有上学前班,两家大人商量了一下,直接将才六岁的我们送进了小一。那是一所私立小学,生活条件极好,校园里面甚至还有一片向日葵田。教学楼旁边有个赛马场,上课的时候我们甚至能看见旁边那马的肌肉在颤动,绕着沙场扬起点点尘埃。
小一的课我们是很适应的,或许原来的幼儿园教育质量也还不错。老师在台上讲课的时候表情亲切和蔼,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第一堂课上进来的语文老师,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长着一头灰白的头发,戴着圆镜片的眼睛,拿着一条不锈钢且能够伸缩的教鞭,叩在讲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点我们的名字,小孩子名字真是稀奇古怪,也不知道那些家长是怎么想的。最好玩亦直接的名字没过于“美丽”,那女孩子姓氏我已经记不得了,只依稀觉得听到这个名字时教室里该是哄堂大笑的。老师也带着微笑拍讲台,安静、安静地叫,而那个叫美丽的同学则是气冲冲地站起身,叉着腰以示自己未落下风。
其实那个女孩子长得还不错,估计头一天站起来的时候就虏获了不少男孩子未长开的心,虽然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在同为六岁的孩子眼里还是漂亮的。于是第一节课上的班干部选举搞得像模像样,她荣获班长;齐漾和我则没有站起来竞选;学习委员被一个看起来更像体育委员的小孩儿顶上了。后来还有几个小孩子不太清楚的职位没人选,老师有些无奈地翻看着手里的名册,忽然眼前一亮,对着齐漾就走了过来。齐漾有点怯怯地往后缩,我拉着他的手挡在前面,老师笑眯眯地说,这位同学,老师有点事情要跟你后面的小朋友商量,能不能请你让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么礼貌的问话,以前我爸妈可从来没用过哄婴儿的口气来哄过我,我当时大概抖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齐漾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那个老师可能没想到还会有人怕长得这么慈眉善目的她,于是蹲下身用全班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叫齐漾啊?齐漾点点头,她满意地继续说:“老师听说你的绘画、书法都在全国获过奖,能不能请你做班上的美术课代表?”那时候的孩子还不懂,当老师以商量的口吻与你对话的时候,基本上你就喊一句服从分配得了,于是齐漾摇摇头,表示不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精力。老师的脸皱了起来,于是齐漾怕了,刚要点头……我把他往后拉了一把,跟柱子似的(这并不是指体型)杵在前面,表示要先过我这一关。老师大概被我那时候的表情逗笑了,更觉得不该和小孩子计较,于是摇摇头站起身走了。
上学第一天的情形大抵如此,分配座位的时候我虎视眈眈,终于把齐漾放在了我前面——私立小学因为人少,是没有同桌的。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我才体会到“私立半贵族小学”的含义,菜做得跟三星半的宾馆差不多,饭后还有甜点水果。齐漾和我都吃得心满意足,那个下午也就静静地过去。
第二天学校发了书,崭新的,我用铅笔在每本书上面写了名字,胡乱翻了几页就把它们摞好放进了柜筒;而齐漾则是抽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在扉页的几乎同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签上了他的大名。我看着钢笔那奇形怪状的笔尖咋舌,轻轻推了齐漾一下:“齐漾,你用这个不嫌麻烦啊?漏墨了怎么办?”
齐漾轻笑了一声,说,不要紧,他已经用了很久了,以前练硬笔字的时候经常漏墨,后来就学会爱惜它,所以不漏了。六岁,用了很久?齐漾是不会说谎的,于是我油然而生一种“我以前的人生就等于没有人生”的感觉。好在我的神经还比较粗,不一会儿就忘记了自己产生过的想法,继续趴在桌子上想东想西。
回家的路线是确定了的,一路上有很多人,按照小孩子的步伐算走十分钟后就是小区的门口,所以没什么危险,连迷路都不可能。我们爸妈放心地让我们自己走回家去,于是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拥有了很多空闲与娱乐的时间。男孩子的心啊,永远是不可能只拘束于一个逼仄房间的,齐漾也很享受青草绿地的风光——要知道,我们学校的后门一角有一片小树林,虽说只是由两颗榕树组成,却也足以遮阴纳凉。榕树下有一个白石桌子四个白石椅,我和齐漾有时候会在上面做完功课再回家。齐漾是为了减轻书包的负担进而在晚上继续用功看其他东西,我则是为了能够借他的作业来抄然后回家疯玩。不过齐漾唯独坚持一条原则,就是考试的时候绝对不给我抄,要我自己用功复习。用他的话来说,这关乎“人品”。六岁的我是没办法理解所谓“人品”的,不过齐漾十分看重,于是在往后的所有时间,甚至包括到了大四,我也没有作弊。很多人后来听我这样说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只是微笑,为了那个永远不会因为我或谁而放弃自己的原则的人。
我想自己最享受的时光还有午休,学校连走读生也提供了宿舍,有床铺让我们躺着休息,不需要弯曲脊背忍受睡醒之后的腰酸背疼。宿舍里一共六个人,由于小学生喜欢打闹,学校怕担责任,所以没有上下铺。我和齐漾睡在最里面的两张床,并排躺着。冬天里我们会把两人的被子叠在一起,然后互相紧抱着取暖,亲密无间,不外如此。齐漾的身体是偏凉的,冬天手脚像冰冻的一样,他有时候会团成一个球窝进我怀里,让我想起他家里养的仓鼠。不过仓鼠总是比齐漾胖很多的,也有毛,天气好的时候齐漾还会把那只叫冯小祁的仓鼠带出来透气。我问他为什么叫冯小祁?齐漾笑着不说话,那只冯小祁趴在他的口袋里,朝我探出一个脑袋,四处动弹,挺不安分。我无奈默认了齐漾的命名,然而两年之后冯小祁寿终正寝,齐漾大哭一场好好地安葬了它,从此再没有养过宠物,自然不会再讲类似的笑话。
齐漾毕竟还是以学习为主,娱乐的时间比我大约不及百分之一,我常年见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原著大部头,其中一本有他刚正而清隽的字迹,曰“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因如此他的成绩始终是班上的第一,小学时候我就从没见他语数英总分考过两百九十九以下的成绩。在以成绩定高低的教育制度里,他这样的人在班上是不讨喜的,不知有多少人嫉妒不已,连老师也渐渐开始对他有了特殊待遇。班上的再一次选举是在一个学期之后,老师并未唱票就直接任命齐漾为班长,我笑着搂他脖子祝贺,他却蹙眉,上挑的眼有些泛红。我问他为何,他轻声说,不是好事。
我不知他从何处听来如许人情世故,不过是小一的人而已——只知第二日他所说便得到验证。被任命的当天晚上他柜筒里的课本不知被谁撕毁殆尽,第二天早上我在讲台上扬言要将肇事者拖出去单挑,还是齐漾将我落下了讲台,一本本捡起他爱惜至极的书。老师被惊动,却没有人肯承认自己的过错,齐漾最后没有追究,却暗地大哭出声。放学的时候我牵着他的手,自己扛着两个人的书包,把所有被撕掉的书都带回了家,然后对齐漾说,粘不好了,我们再忍一个学期就走吧。
齐漾捧着自己最喜欢的语文书,点头。我揉揉他的头,发觉他头发柔软而长了,脸也似渐渐有了日后轮廓的雏形。我没用纸巾,用手背慢慢擦干他的眼泪,心里一跳一跳的,酸而疼。多年后我问他是否那种感觉就叫心悸,他笑着说,附庸风雅,冯姓登徒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