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
小学三年级。
在忍受被全班隐隐约约地孤立了一个学期之后,我们终于结束了小学一年级的学习。齐漾和我的成绩分别是班上的一二名,算是有了跳级的资格。说实话我完全不是学习的料,实在是因为小一的课程太简单,且为了实现跳级这一项伟大而迫切的事业,向来小兔子一般的齐漾发了回狠,逼着我用这一个学期学完了小一下学期和小二的所有课程。
由于是私立学校,老师也大概知道我们两人被班上同学孤立的事情,跳级进行得还比较顺利。我和齐漾通过了一场不算太过刁难的考试,便被告知下个学期可以跟着三年级听课了。齐漾和我的爸妈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小小地为我们举行了一个庆祝会,并且严肃地告诉我们以后必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后一句话齐漾的爸妈没好意思说,被我爸那个粗神经的人大声说了出来:好好向齐漾学习,天天朝齐漾的方向努力,争取与齐漾保持齐平。至于超过齐漾……这话连我爸也没法提。
唯一遗憾的是那个暑假我们还是没法玩个痛快,被关在家里复习语数英,直到把东西背得滚瓜烂熟。齐漾倒是自在,他学习桌上堆着的书山都没对情绪造成任何负面影响。我终于相信有种人生来就是要读书的,小秀才一个,还是白面书生。至于我,看着外面的毒辣的阳光却像看见拉斐尔的光环,特想出去和它们抱一个,可惜打定主意要和齐漾一起上学毕业,若现在不努力可能以后还要留级,回到原来的班(私立小学的人数实在是太少,每个级都只有一个班)。我不怕看小人得志,只怕看齐漾失望的眼神。
努力还是有一些成果的,在学期开头的摸底考试时,我和齐漾的分数相差不大,他第一名,我第三名。这次的同学都几乎比我们大个两三岁,所以没什么欺负我们的念头——以大欺小说出去实在不是太好的名声。唯一让我有些心虚的大概就是原来那个班主任有些埋怨的眼神,像是在控诉“难道我不好吗”,“你们为什么离开我”的痴情怨妇,每每在学校校园里碰到她的时候我和齐漾都要躲着走。除去这一点,那个学期我们过得十分惬意,以至于我往后总觉得,我所求的,齐漾所求的,亦不过是那“一如既往”的四个字而已。
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英语老师,脸上有很多雀斑,但人是很好的,就是英文说得比普通话标准。她也戴着一副眼镜,我还曾悄悄对齐漾说,以后少读一点书,戴着眼镜丑死了。没想到过了几年齐漾便配上了眼睛,他第一次戴眼镜的时候还不肯让我看到,我疑惑了很久方才想起以前自己说过的话,不禁又气又好笑,告诉他无论怎样都好看,戴上眼镜显得更文静,他才转忧为喜。我一度担忧他为何总过度在意我的眼光,或许还会左右了他的某些想法,后来我才明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他会步步在意,如履薄冰;而在最重要的那些关口,他总是做下决定,再告知我已经下定决心。
三年级课业还没所谓重与不重,成绩好坏全凭感觉。周末基本都是空闲时段,于是齐漾的爸妈帮他在周末报了更多的补习班,我有时也跟着他去——在学习东西这一点上,我爸妈用钱简直可以用铺张浪费来形容,因为我完全不是这块料。少年宫就在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不算近也不算远,我没有课的周日也会跑着去那儿,权当锻炼身体。齐漾下课的空当会捧着盒饭和我坐在少年宫的人造湖旁吹风,湖面上泛着温柔的阳光,杨柳拂堤,行人匆匆,猫狗过境,卷云舒散,一派宁和的繁华。大都市里似乎唯独这一角可以让我们无忧无虑地等待,等待近似空无的时光。
我记得湖旁边还有一个游泳池一个滑冰场,游泳池没什么意思,即便是我七岁的时候它也只到我的胸口,齐漾则是漫过了锁骨。而且游泳池里不干净,人还多,老是有人往齐漾身边靠,我不喜欢。
滑冰场,准确来讲是旱冰场上面,有很多的小孩儿,而且整个场地几乎是平的,只有一处两个下弯的波浪起伏。有时候我会拉着齐漾去滑旱冰,不过他只敢扶着栏杆慢慢走,一不注意还会往后摔。只要他在旱冰场里动一动,我都要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往前带。偶尔我会丢下他去试试那处起伏,感觉还挺轻松的,回去和他一说他还是不敢走。那就算了吧,于是我继续教他基本的技巧。后来我问他,你怎么那么笨哪,学了那么久还不会?是不是四个轮子的难滑,当时应该用直排轮的?他带了点坏笑地看我,说,要不是我老学不会,你肯定得满场疯跑,就那么点课间时间你可不得多陪陪我才是?我捏他的脸,看半晌,他终于撑不住求饶:“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就是学不会行了吧?”
滑冰或者游泳之后我会拉着他到一旁的小卖部买东西,他几乎所有的零用钱都要用去买永远钟爱的朱古力豆,于是再热也不肯跟我买冰棒吃。我记得那时候小卖部里有一种叫“西瓜冰”的东西,表面上那层塑料纸印着大大的切开了一半的西瓜,在夏天里看得人能咽口水。撕开之后就能看见红彤彤的冰块,是真正一整块的,要等它化了一些之后用小勺子敲碎,然后一勺一勺挖着吃。齐漾紧宝贝着自己的钱包不肯买五毛钱一碗的便宜东西,我只好每次一买都把东西分他一半。这时候他脸上会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讨好的笑容,然后微微低下头去就我手上举着的西瓜冰,红红的嘴唇和红红的冰,怎么晒也还是白皙的颈项,乌黑的头发和小小的发旋……我以为大概有个让自己特别疼爱的弟弟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尽管齐漾还比我大一个月。
后来我喝醉了曾经对一个泛泛之交说过这种感觉,他嗤笑,家里要是有个年龄相差这么小的弟弟简直就像把狗和猫放在一起,天天吵不说,还得一抓一把毛的闹。哪个哥哥能对弟弟和颜悦色还把用自己的钱买的东西分他一半的?除非有什么事情被他抓包要讨好他,要不谁也懒得理谁。
不管如何时光还是飞速地流过,少年宫湖边的那把椅子被我们光顾了无数遍,齐漾的作文、水粉画与书法作品也在少年宫展出了无数遍。然而那时我心中所隐隐担忧的、还未被自己的察觉的东西,或许便是终有一日我内心的自卑会爆发出来,让我被永远追不上齐漾的无力感埋葬,不得释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