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
小学四年级。
小学四年级还是没太紧张,掰掰手指,离升学还有两三年呢。于是那段时间还流行了一段带各种棋来学校玩消磨时间,男生基本带的是象棋和军棋,女生带的基本就是飞行棋,那种四个人一起玩的游戏。课间时分常常可见男生女孩儿扎堆地闹,到上课铃响才作鸟兽散的样子。我和齐漾基本是不参与这种游戏的,因为我不会,他不屑。
这种不屑也不是说觉得玩棋幼稚,就是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而且一堆人挤在一起起哄,实在难受。偏偏我们在班上是最小的两个人(尽管我的“凶悍”和身高常常会让他们忘了我的实际年龄),所以总有那么几个自以为是大哥大的男孩儿会跑过来逗我们玩儿。我们推了几次,他好像也觉得有点挂不住脸,于是在班里四处宣扬我和齐漾不会玩棋,是特别傻呆傻呆而且落伍的小傻帽。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只觉得他们有点幼稚,没想到这话不知道触及到齐漾那根神经,把这个没几分脾气的人给惹毛了。他以一种特别让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并予以回击——第二天,他带了一套围棋来,并在班上说能赢他的人他把半个月的零花钱都给了。
我几乎要在一旁做抚额状表现自己的无奈,没想到还真有一串男生跟在他后面要求比赛。于是齐漾端端正正地摊开那张纸(因为不是正式比赛,他为了省事没有带棋盘来),请男生执黑落子。那男生想了半天愣是没弄懂执黑落子的意思,于是也不管,首先一子落在天元。齐漾特别带有研究性地看了他很久,才落下白子。那男生也特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下。在落下十个子的时候那男生起身欢呼,齐漾像看一个白痴那样看着他说,哪儿赢了?那男生转头特趾高气扬地说,果然是个小傻帽,连五子棋都不会下?齐漾站起身收了棋,气势汹汹地说,老子跟你下的是围棋!我惊了,全班都惊了,贵公子也会这样说话啊(虽然后来我私心里以为这并不算粗话)!于是此事在女生的一阵爆笑之中不了了之,齐漾和那个男生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反而和全班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不过就是再过了十年我依旧时不时拿出这件事来证明,齐漾也有过幼稚的时候!
这种小打小闹很快就过了,倒是在四年级第二个学期的时候来了个高高帅帅的男生,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才九岁已经一米七几了(一般是女生发育比较快,所以男生一米七几真的算很高)。他姓李,特别普通的姓,但是名字是单名,特复杂,是上面一个流水的“流”下面一个黄金的“金”,我不认识。齐漾说这个字读“liu”,阳平,意思是成色好的黄金,有金贵之意;另外又指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镀金的工艺,鎏金之后颜色经久不衰,因此或许又有长久之意。他微笑着说,这个字儿很少用,而且中国现在打字法里面都还没有这个字,给李鎏取这个名字要不就是翻遍了字典,要不他家里一定是有一些文化的人。那是齐漾这小子第一个主动结识的人,而且不知为何李鎏和他很谈得来,天南海北可以侃上一节自习课。当然都是递小纸条,偏偏李鎏很高还坐在我后面,于是很多时候齐漾和李鎏“聊天”还得通过我来传送。那段时间我真是无法形容自己的郁闷,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时候齐漾一路都在说李鎏的知识如何如何,才九岁的孩子啊真是难得啊,有很多东西可以跟他学的;听说他家里是写作的世家呢,要不是他的父亲习惯了四处漂泊采风又不想委屈了儿子,他大概也不会到这个小学校来吧。那天晚上我没去找齐漾,并且坚决把齐漾拒之门外。我气坏了,这孩子,我对他好了那么些年呢,就一肚子里稍微有点墨水儿的男的用半学期的时间就让他这么崇拜了,这孩子怎那么傻呢!然后第二天齐漾估计是琢磨透了,学乖了,上自习课的时候递了张纸条来。我正气呢,怎么还递条儿?顺手就往后扔,齐漾赶忙拉住我:“给你的!”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瞪他:伸个懒腰不行啊!然后喜滋滋地打开那张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纸:“冯小祁:不要吃醋啦,我和李鎏是志向相投的同志,和你才是亲密无间的朋友!——齐小漾敬上”。得,我趴在桌子上一边捶桌子一边狂笑,齐漾恼羞成怒地用拳头捶了我脑袋一下,我也再没计较这事儿。唯一的后遗症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旦生气,就会大喊,小漾(样儿)!然后让齐漾被旁边一堆人不带恶意地嘲笑半天。
总的来讲四年级的时光还是悠游的,痛快的,让人怀念。倒是唯独有一件事一个人让人想起来就咬牙切齿,齐漾和我都特不愿意提的。那个女生,叫林丽,很常见的名儿。她也是转学来的,比李鎏来得更晚,都快到四年级下学期的期中考才来的,一来就考了个倒数第一。班上倒是没什么人歧视成绩不好的人(毕竟老师的喜恶在同学之间还是不怎么讨喜的),只是那女生的姿态实在让人讨厌。上课传小纸条讲话也就算了,还到处说她妈开着宝马穿着名牌,是个高级的美容师。虽然私立学校里有很多人家都算是富裕的,不过那个时候开宝马的还是少见,她便将此作为吹嘘的资本。班上首先对她明确表示不屑的是一个家里特别有钱的男生,韦廉。我不知道他家里具体有钱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一个星期的花销或许就是我们一年的零用钱。另一个是李鎏,起因特别令人无语——林婷想要他做自己的男朋友。他在那个下午狠狠地拒绝了,并且表示明确的厌恶;本来这段话李鎏和林丽都是不会宣扬的,偏巧被某个好事的低年级男生听到,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整个小学部(毕竟只有六个班啊)。
林丽从此就和这两个人对上了,见天儿地攻击与比拼,虽然现在看来都不过是被激怒的女孩儿的报复,那时却被我们认为有趣。而让人厌恶的事情很快来了,有一天林丽带了很大一罐吃的来,据说是比利时和德国的巧克力,她得意洋洋地站在讲台上,拧开盖子,然后抓了一把洒向空中。我们还未明白她的意图,她继而重复了方才的动作:“谁抢到就是谁的!”班里的人像疯了一样到处搜寻落在地上的糖,也不在乎是不是被下一波的“巧克力攻击”砸到,就像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却有大大的好处可拿的游戏。全班只有四个人坐在原地没动,我,齐漾,李鎏和韦廉。我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齐漾则是以一种压抑而愤怒的眼光看着满地捡东西的同学,李鎏和韦廉却都冷冷盯着那个得意而没有大脑的女生,迎来近乎挑衅的眼神。
在做完这件事情后林丽很快消失了,我们只知道某一个周末过后班上再没有她的课桌或任何痕迹,没有人知道原因,连老师也不再提起。我只是听齐漾隐晦地猜测,是韦廉和李鎏做了什么事情,让她在这个学校再也待不下去。我不是一个阴谋论者,这种事情也没必要成为阴谋论者的材料,所以很快就翻过去了。齐漾则总是皱着眉说,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我那时听不懂,现在却知道,齐漾有一种中国古代“士”的性格,倔强而真正的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