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
小学五年级。
我们渐渐开始被约束,每天的娱乐时间也被压缩了。记得五年级那个春天来的时候,学校小树林里面的嫩枝条落了一地,小孩子一捡就是一大把,握在手里面不知为什么得意洋洋。那种藤条的用途还是很多的,腐烂在地上可惜了,所以很多人都会去捡起来,编成一个大圈送给喜欢的男孩儿或女孩儿,算是个极有特色而别出心裁的表白。
春风一来叶子都绿了,绿的比夏日浅一些,大概是哪位校领导看着觉得只有绿色的角落太单调了罢,于是当即拍板开挖了一个池子,放了水,运来了一些睡莲,栽在了池塘里,还放了些金鱼。上学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睡莲就静悄悄地开了,我们有时候会跑到走廊上看睡莲开放的姿态,然后再次经过,它却又慢慢收拢了。齐漾说,美丽的东西绽放既是瞬间,却也只有这刹那。我听不懂,只觉得他似乎渐渐有了些文艺青年的雏形。好吧,在我这个粗人看起来少年的忧伤即是文艺的开始,见天的朝气蓬勃会挥发此时天赋的才情呢。
有一件事情倒是被齐漾言中了,校工并不清楚应该怎样维持和养护那一池子的美丽,于是才过了半个学期池塘里的荷花就全凋落了,枯萎了,在本来应该全盛的夏日,只留下一池子黑色发臭的脏水,连里面的金鱼也渐渐消失。幸好齐漾的图画本上还画着那些睡莲在金色的薄薄的朝霞之下羞怯半开的样子,明明看起来如此娇小青涩,却因着并不很清澈的水与挺直的杆现出一些出淤泥而不染的傲洁来。
这些生命的逝去太多了,纵使小小的孩子也不会为了它们去问大人为什么生命如此脆弱,我想除了齐漾之外没有人会为了它们感伤。我知道齐漾是记着日记的,我虽无意窥看那些想来忧伤细腻而委婉曲折的文字,却也掩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然而当我开口问齐漾能否欣赏一下他多年来每日坚持不懈的成果时,他坚定地拒绝了。好在经过又一年的成长我总算明白再亲密无间的朋友之间也是有秘密的,所以也没有太过生气。用齐漾的话说,我那时候只是小小地别扭了一下,比如两天忍着没吃齐漾送过来的甜点,尽管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彼时我看着他嘴角的巧克力酱说,你还不是没了巧克力就活不下去。齐漾立刻抱住我脖子小声在我耳边说,哈哈,你就是我的巧克力。
小学五年级真的没有那么逍遥了,我们从逐日增多增厚的课本与练习卷中确知了这一点。在学生之间最著名的莫过于湖北黄冈的数学卷,那一道道题真是做得人头大。后来我上了大学曾经问过一个湖北黄冈来的人,他大笑了半天然后说,我就没见我们老师出过那些卷子!
——好吧,姑且不论这些数学卷是真是假,反正我们的时间是在这些书山题海之中一点一点消耗完了。我的成绩算不上顶尖但也还可以,而齐漾则是拔尖的,老师最看重的尖子生。我还拿这事儿调侃过齐漾,说我们班主任见天儿地盯着你呢,就等你升上六年级一考完,把你考上的好学校和你的照片一起贴在校史展览馆最显眼的地方,然后等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再添上辉煌的一笔。齐漾对我的话表示哭笑不得,然而他的确是越来越努力了,每天手里都拿着一本以上的书。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死读书的人,那些书应该也不是我们所学范畴内的知识,估计是在预习初中的东西,以求考到最好的学校吧。而我呢,用我爸妈的话说是个不太着调的人,他们也不指望我能上多顶尖的学校,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怎么着也不会让我饿死。
我对他们的结论并不嗤之以鼻但也不太服气,主要是我得护着齐漾呢,我不护着他他总得被人欺负的。初中不像小学了,人更会欺负人了,要是我和齐漾没考到一个学校他铁定只有被欺负的份儿,就为了这个我也得努力。齐漾听到我这个想法的时候一手托着腮,从那锃亮锃亮的大玻璃窗户向外看蓝色的天空,然后轻声说,那冯祁,你得努力啊,我们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学校,你答应了要护着我呢。我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我们所住的地方并不算是大都市最中心的地方(也因此可以拥有独立的两层矮房与优美的环境),一旦考上了不同的学校绝对有可能各奔东西,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形影不离。父母是绝不会为了小孩子的愿望搬离固定住处的,唯一能让我们在一起的方法只有我和齐漾考上同一间学校。
我想搁现在我说不定就只能苦笑了,但也不知那时候哪来的一股劲,把所有的练习题咬着牙做完,每次考试订正认真得大概让我老师以为恶灵附体,反正我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好学生的气场,近似八股取士时候的秀才一般拼命。那个寒假与暑假我把自己的所有玩具包括钟爱的仿真枪支器械放进了樟木箱子锁好,然后豪迈地把大箱子的钥匙丢进了学校的小池塘;书桌上第一次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亮着卷子仿佛照亮着我的,我和齐漾的前程。
五年级渐渐单调的生活,日复一日,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成了心如止水原地坐化的老和尚,以笔为锤轻敲着木鱼,虚无却无比郑重的祈求。唯一的插曲或许就是那个黄昏了罢,我以后每每想起都会心惊肉跳的黄昏。
那个黄昏,也就是我差点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黄昏,我和齐漾因为走慢了一步,学校的所有门都关上了,我们听说有人在校外持械群殴。我们坐在学校的小林子里面,旁边就是学校的一个侧门,平常只有三个保安稀松的守卫。可是那一天,门口聚集了至少六个保安,他们拿着长长的黑色的电棍,警惕地看着绿漆的大门,无暇顾及其他。我听见刀砍斧劈的声音,不是那种未开刃的刀剑发出的撞击声,而是入肉的声音。在以后的很多年我都分不清那种声音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只知道齐漾抓着我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很害怕,我能感觉得到,而我只能挡在他面前,没有退路。
害怕的东西终于来了,一个满手是血的人从那混乱的队群中逃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染满了血的;他一下子就翻过了学校低矮的围墙,直冲着我和齐漾而来。旁边的保安立马反应过来,举着棍子朝我们飞奔;那个持刀的人似乎受了刺激,高举着三尺长的刀朝我和齐漾劈来。我傻了,那一瞬间我只知道自己竟然向前迈了一步;还是齐漾往后拉了我一把,那锋利的刀刃只划伤了我的衣服与胸口的皮肤。剧痛,真的是剧痛,现在我无意间摸到自己伤口的时候眼前还会冒白光的一阵眩晕。
那人后来怎么被制服的我已经忘了,那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没人愿意再提及;我只记得自己以为是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中,视线模糊了,或者说我压根分不清眼前看的心里想的,只知道抓着齐漾的手,告诉他,千万别把我放开。后来我听说人要死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那个人就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只能笑笑。大概吧,从那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齐漾就成了我命中的最重,到死也要念着的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