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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廿一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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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唐开元七年第二次名剑大会,照例是要请得诸位名将而来,帖子也便发到了天策府。那时候李承恩不过而立之年在天策府任统领颇受赞赏,众人皆言李承恩乃圣上口中的上将,哪有不去的道理。再者如今这神策军与天策只要稍有苗头便可引出大火,若是不去倒是给足了是非岂不是任他们颠倒。李承恩捏了捏帖子,道了句“明日出发。”

从洛阳到扬州的路颇远倒也不陌生,每年开春都是要去七秀坊赏歌赞舞的,大体都轻车熟路的,路上连些景色都不带差的。李承恩并不喜欢这种相似感,却也不讨厌,只是说起每年景色都是如此,人却不同了颇感扫兴。不过这些皆为毛发之事,倒也不曾真上了将军的心里。

到了扬州上了船,这瘦西湖都游了半圈才发现不是通向七秀,杨宁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要呵斥船夫,李承恩看了看前方一把拦住他,只道了句:

“莫要造次,扬州城也就这么大,不是庄便是坊,难不成是想将我送给那倭寇?”

“将军见笑了,小的也是奉了庄主之命将各位接入庄中歇息。”说话的是个着淡金色华服的少年,颇带沉稳之气。

“哦?”李承恩嘴角轻挑,略起一丝笑意。

“庄主道各路英雄豪杰不远千里而来,我藏剑山庄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也罢也罢,叶庄主好意,便由他了。”

自然是由他了,叶孟秋是有铸剑之才,这几年却与神策勾结,颇让李承恩为难,但也无法,这军需还是要靠着藏剑补给才好。

若是说起藏剑山庄,想是没有人不知道的。西子湖畔半城金,这叶家便是占了大半。不说这七秀坊夜夜笙歌,藏剑山庄也为一处佳境,同是大唐风流地倒也不假。李承恩对于藏剑山庄没有多少印象,却是记得七秀坊的二十四桥。这倒也说得通,李承恩在藏剑山庄的时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印象的,既然被接来了自然是要好好游赏一番。李承恩下了船上了马车直接去了洗心堂,叶孟秋要见他,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寒暄了几句便是听见了神策武镜来了。

“李将军也在此?甚巧。”

“想必此次大会由武将军迎战?”

“末将粗末技艺,将军见笑。”。

“倒是说笑了,李某却想见识一番。”

“二位将军何言这么久,快快进来。”

叶孟秋也不敢得罪这二人,自是两边都得待好。见得李承恩和武镜都坐下了才安下心来,忙是叫人上茶。

离名剑大会还有几日,李承恩在山庄里也闲得无聊,每天早上练完剑居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想想公务的事情还有朱剑秋担着,部将之事也有杨宁看着,自己作为统领但凡闲下来也便是普通人,也有使不完的劲。心里这般想着找了下人牵了马自顾自的出去了,来时还没有看够庄内的景色,现在便要看一看。

藏剑山庄确实很大。李承恩庆幸自己是牵了马出来,不然这么走倒是要走到何时。从楼外楼出来到灵隐寺,一路上景色颇为秀丽,山水别致,雪景优雅却是不失风流地之称。路过虎跑山庄的时候却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倒也不动,便上前询问。

“你为何一人在此?”

“只是。。只是来看看。”

“为何不进去”

“却是,没有进去的必要。”

“哦?”

“只是听说三弟回来了,便来看看。从这缝里看到他正练剑,也便安心了。”

“缝里?为何不进去看个清楚。”说着就要用手推门。

“将军莫推。”那人拦住李承恩,“将军是直性子,倒不是我这般。于我而言,这般便足够了。”

“你站在门外,就不觉得难过?”

“何为难过,能够如此我倒也开心。”

“你这孩子,怎这般奇怪。”

李承恩仔细看了看这少年,最多弱冠之年,却一头白发,额前一点朱砂,仔细看还有梅花印倒是个绝佳的男子。

“将军可是迷了路?”

“嗯?”

“我见将军牵马而来,也没有想要去的地方的样子。”

“你们藏剑山庄这么大,不牵着马怎么行?”

“将军怎这般眼高,楼外便是车夫,出行自有接送。”

“与其坐着车来倒不如我骑着马来看。”李承恩轻拍了下马微微笑着。

“既是将军嗜好我也便不多问了,在下告退。”

李承恩只觉眼前这个少年颇为冷淡,明明有着好看的眼眸却不盯着人看,明明关心别人却只是远远看着。这藏剑山庄倒也奇怪,如此之大藏着这样的人。

“老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武镜要见你。”来者是杨宁,一幅吃了瘪的样子。

武镜在后花园等着他们的,石桌上放着颜色挺不错的点心,不过配上武镜那张脸谁也吃不下去。

“李将军,这几日住的可习惯?”倒是一股主人家的口气。

“承蒙关心,某粗人也,于战场之较,山庄乃是仙境了。”

“我听说将军里扬州,从来是以七秀为首站,此番被接到庄内,可有不妥?”

“哈哈哈。。。”李承恩心道,这厮竟是要挑拨,“武将军见笑了,李某不过山村野夫,自然是流连温柔乡,不过眼下。”

“哦?”

“谁都知道,却是名剑大会更为重要。”李承恩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

“将军怎的叹气?”

“恕某失礼了,没能料到武将军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武镜一瞥李承恩身后的杨宁,那人早已咧着嘴憋着笑了。

“是我愚钝了,这些小点是在下特地命人从七秀坊要来的,还来孝敬将军。”

“武将军这又错了。”李承恩也略微了忍不住笑意了,“你不辞辛苦也要去七秀要着点心,莫不是嫌藏剑的不好?”

“这。。。”

“后天便是大会了,还请将军好好准备才是。”

“谢大人体恤。”

待武镜走后,杨宁伸手拍了拍李承恩的肩膀大笑道,还是你小子唬得住。

“你可认得眉间有一点朱砂的那个白发少年?”

“自然不认得,你我才来这里几天?不说这些了,我命人在七秀摆了宴,快走吧。”

若说这名剑大会,倒是那叶孟秋搞出的名堂。叶公本也是个追求功名之人,奈何朝廷贼狗当道忠贞之士也已无几。莫说这叶孟秋想要一展抱负,就连他李白李大人也都被驱之度外毫无办法。不过叶老头倒是下了一招狠棋,在这西子湖畔兴土木创了藏剑山庄,时间不长却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第一次名剑大会叶老头闭关出来带出了一把绝世好剑名曰“御神”,长三尺三寸,重六十六两六钱,倒是叫那公孙大娘拿了去。此次大会便又是有宝器名曰“正阳”,三尺七寸,重三十两八钱,宽剑厚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乃采集五种天火之碎片高温溶合而成,剑气炙烈,斩妖诛邪,万魔难侵。此剑一出天下惊动,各大门派争先抢夺剑帖,掀起一时狂潮。

说来也怪,长歌门的掌门欧阳卫执剑帖却没有来,派出了自家十二岁小儿一名,这场上一时哑然,微有细声曰,岂非侮辱藏剑?

“既是长歌门不能出战,这局便是李将军赢。”

“这倒不是辱了藏剑,天策不战而胜,却胜之不武。”

李承恩事后想想,越想越气愤,长歌门打着什么算盘,明眼上看着像是去羞辱藏剑,倒头来却是天策背下了摊子。不过叶孟秋见那小儿可怜,也收留了做了四剑童之末,现下是为其治伤,可这其中缘由究竟为何。李承恩抿了口茶,不再想了,过了会儿微微扬起嘴角,淡淡的说:

“天策,藏剑。”

这大概是想通了,长歌门向来是安静立世的,倒不曾见过与何派起过争执。不过前些日子与了些地痞流氓有些冲突,天策前去和解时无意伤了他们几人,他们竟然如此相胁。长歌门,当真是一不容小视的组织,倒也令人畏怕。

李承恩收起笑,擦了擦手中剑,想了想后天和武镜的比试。说起武镜,除了长相这点让人没办法不忽略,其他倒也没什么了。说是武功上乘倒也有理,神策虽令人讨厌不过选将制度之严格是可以同天策相媲美,武镜既是神策大将军自然是有过人的本领,不过这人太注重心计,到底最后会毁在自己手中。

“区区武镜而已,何足挂齿。”

武镜站在台子上,一身金色盔甲格外让人注目。相比之下李承恩就很低调了,穿的是平常训练用的铠甲,看起来略显老旧。

“李将军,请。”

“武将军,承让。”

武镜一把开山斧倒也利索,迎头劈了过去,力道足以打碎大石。李承恩也不是没有本事的人,往旁边微微一挪,轻松躲过,他心道这厮过于鲁莽,刚开始便使足了气力致自己于死地。

“你是为取我性命而来。”

“将军说的哪里话,天下神兵,我等自当闻风而来。”

李承恩心中不悦,执枪而刺却被那人用斧轻挑而过。见得武镜一个转身,手中钢斧回旋而来,李承恩刚立住脚又一斧头再次袭来,倒是微微划伤了衣角。

“不知道这二人比试会怎样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武将军会赢,你看他斧头,力度够,速度也够,刚才那一下必定伤了李将军了。”

“休得胡言!李将军不过一时大意。”

“他不会赢的。这一战,只会输。”

“你这小鬼!”

“休得无礼!这是我家大公子!”

大公子看了几眼演武台,匆匆断定李承恩会输,还是肯定会输便离去了。于他而言,这样的比试倒是没有细看的必要。临走时对那个宾客说了句,

“他若赢了,我便予你千金,何如?”

那个宾客也不是别人,正是李承恩的把兄弟杨宁,听了这话怒火中烧,管他是不是山庄的大公子,竟然如此瞧不起人,正想要拿刀吓唬吓唬他的时候突然听见众人惊呼一句“好!”,这才转过身向演武台瞧去。

竟是李承恩被板斧击伤,被武镜生生的推下台去了。

“叶英不才,料得这结局,还望杨将军不要怪罪。”

“你!”

杨宁哪有那个时间和他斗嘴,冲向台子扶起李承恩,伤倒是不严重。

“李将军,承认了。”

“武将军当真身手不凡,某甘拜下风。”

李承恩摆摆手推开杨宁,收起长枪独自走到座位边。后是听见叶孟秋说了些什么却怎么都听不清楚,会场热闹却显得有些闹心,匆匆处理了流血的伤口回屋了。晚间听得下人说有酒宴想说不愿去了,可这早上输了比试现在可不能输了气势,重新整理一番便去了正厅。席间有一少年静默于自己身边,倒也不说话。仔细看了看,竟是前日遇见的那个少年。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语气很平淡,不是问句。

“你这少年还真有趣,莫不是现在来挖苦在下?”随他到了厅外,才顿觉神清气爽。

“将军那长枪可是唤作‘武魄’?”

“正是。”

“只可惜了好兵。”

“哦?”

“将军若是不会舞枪便送与在下,可好。”

“你这厮出言不逊,我如何不会舞枪。”

“将军。。。”

“李将军竟是在这里!快来与我同饮此杯!”武镜满脸酒气的走过来,大碗中酒都洒了出来。

“武将军真真好酒量,来,干!”李承恩倒也不输他,正所谓不输情义。

“走!再回屋喝上三百杯如何?”说着就拉着李承恩向屋里走。

李承恩四下看了一眼,却没见着那位少年,兴许是自己跑开了。

“李将军,走啊。”

“走!”

距上一次名剑大会过了约莫三四年了,大多数人只是惊叹纯阳宫李忘生剑法卓然超群,名剑“正阳”于他之手倒也是找到了明主。每每听到巷口街头人说名剑寻正主,李承恩心里就觉得堵得慌,那日少年对他说的即便没有放在心上,偶尔想起来却也有些悲戚。

“只是可惜了好兵。”

这几年东征西走倒是明白不少那少年的话,兵器不在于好与不好之分,若是心术不正再好的兵器置于手中,反倒失了颜色。几年前那场比试便是,武魄虽好却还是败给了武镜的板斧,要说武镜的板斧,虽不普通,比起武魄来略有不及才是。可自己到底是输了,还输的很彻底。

“只是可惜了好兵啊。”

说起来,还从未问过少年名讳,他说的话句句在理,倒是自己轻狂不羁从未仔细想过,若是还能相见一定悉心请教才是。李承恩找来杨宁,又是问了一次那少年是谁,杨宁只说,

“他只说自己叫叶英,听身边的下人说是大公子。”

原来是叶公的儿子,倒是听闻他爱兵如痴的个性。

“杨宁,我出去几日,公务劳烦于你了。”

“将军去哪儿?”

“扬州。”

扬州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诗有云三月下扬州,看遍雾里花与月。李承恩赶了一天路总算是到了驿站,这寻常百姓可没见过大将军,只当是寻常人来对待,不过李承恩倒也喜欢这种亲分感。

“敢问这位客官去哪儿啊?”

“藏剑山庄”

“哟~客官,现下这山庄可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

“愿闻其详。”

“听说来了贵客,山庄上上下下都紧张兮兮的,你若是去了,怕是没人给你开门呢!”

“哈哈,多谢小哥相告。”

李承恩喝了口茶,歇息了一会儿牵着马上了船。船家听闻他说去藏剑山庄倒也笑着说,怕是进不去门了。李承恩心道,倒变得有趣了。

到了藏剑才知道那贵客是谁,竟是九黎族的长老,门口竖着九黎族的标志气派异常。不过这大门紧闭看来是进不去了,若要进去肯定是要自曝姓名,这可不好,李承恩此一举只是想将武魄送与叶英,再说上几句话便走,并不想弄的人尽皆知。想了一会儿,李承恩安置好了马,绕道藏剑后门,虽是高山相隔但却也没能阻止李承恩扶摇而上,蹑云而至。站稳了脚步四下环顾才清楚原来是藏剑后山,虽是离天泽楼远了些,倒也算是进来了。

“你是谁?”

声音从背后想起,有些凛然。

“大少爷,老爷四下找你。”下人有些慌张,“这人是?”

“是我的客人,迷路罢了,带他去天泽楼。”

“是。”

本该是一路无话,到了叶英房门口只听见那小童说了句,

“大公子竟也有客人来访,当真奇怪。”

这位大公子倒是冷漠的很,冷漠到竟然毫无防备,若自己是个刺客又是如何,不如吓他一吓。李承恩这样想了拿出了短刀坐在房中静候叶英到来。过了许久终是听见了脚步声,声音很静,就像初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一个人静站在门外的感觉。门慢慢的推开,伴着衣带摩擦的细微声音一起传来。

李承恩起身抓住他的双手,用脚踢上了门,一手将短刀架在那人的脖颈。

“将军。”

李承恩心中大惊,这人居然还认得自己。

“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还未将短刀移开,那人却趁李承恩一时分心悄然逃开。

“你竟还记得我。”

“名枪武魄,怎能不识。”

叶英站在他身后,用手抚上枪身,流露出怜惜的表情。

“哈哈,原来只是识我的枪。”

“将军可会舞枪了?”

“自名剑大会一别后,对你的话一直很在意。经年几番,赠枪于君。”

“哦?”

“你的话,我终是懂了。只此一败。”

“不知将军怎么进得庄内?”

“这倒。。。”说话的人顿了顿,“翻山而来。”

“。。。”能清楚看到叶英微笑的嘴角,“为何不走正门。”

“听闻庄中迎接贵客,倒不想叨扰,只想将枪予你便走。”

“倒是些贵客,从无量山而来,送了数十匹好马,叫人喜爱非常。”

“可否带某去看看?”李承恩向来对好马喜爱非常,如今听得有好马,自然要去看看。

叶英点点头,又径自找了件衣服给李承恩换上才带着他出了门。走的是翠竹林,绕过正路走的虽远了些倒也躲过了众人耳目。

“费心了。”

“不用。”

李承恩是觉得叶英很冷漠,却又很细心,总是在觉得这人不错的时候突然就冷冷的泼了水。

“这便是送来的马?倒也不怎么样。”

“倒是比不上天策府的围马场。”

“说笑了,我刚走来,见那里独自栓了一匹白马,那确实是上好的马。”

“那马名曰‘素月’,长老亲自挑选予我。”

“若予你,倒也合适的很。”李承恩淡淡的说。

你本就是云清雾淡,白如雪的人。

九黎族本是好战的民族,此次来藏剑应了叶孟秋的请求,特意从无量山赶了过来,听说是为花山节的事情在做准备。花山节是九黎族的大庆典,族长来藏剑便是请叶庄主前去主持盛景,却也不失二者体面。不过叶孟秋再过几日便要闭关修铸,想必这主持庆典一事必要耽搁。

“小侄愿往。”

白发鹤颜,云淡风轻。

倒是没有人不同意,叶孟秋稍作思虑后也点了点头,又把叶英叫到房里告诫一番,叫上叶蒙一同前去才安心下来。

议完事叶英便回天泽楼了,心想着李将军还被自己留在房里,倒是有些不妥。

“我明日便走,叨扰数日,多有得罪了。”

“也好,我明日也便不在了。”

“敢问?”

“明日便要前往无量山。”

“为花山节?”

“正是。”

“听说花山节时热闹非凡,整座无量山都沾染花山气氛,当真?”

“竟没想到,将军这样的人没有见过花山节。”

“哎?我一个武夫,自然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倒是见过皇宫里的庆典,次数多了却也一般。”

“既是没见过,将军何不与我同往?”

李承恩倒是想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军务着实比这花山节重要,虽由他人带手,却没有自己做起来真切。若是将事务全部将由朱剑秋倒也可以,只是想到一旦要是这么决定了,杨宁那张脸就要板着对自己几个月就有些。。。

“将军可是不愿意?那只当我冒昧了。”

“非也。只是军中事务繁忙。”

“哦?如此说来将军特来见我,定是撇开军务不顾了。”

“这。。。”

“既有一,便有二。”

当真巧舌如簧,李承恩便也不和他说了,心道,是谁说叶家大公子不善言辞,不喜与人说话,只爱兵器的。

翌日清晨叶英便被窗外动静吵醒了,本是清静的翠竹林传来声响,叶英心下一惊用脚踢了踢床下被褥,果真没人,披了件衣服赶忙跟了出去,却见得那人在那儿驯着素月,一人一马好不热闹。

“你醒啦,”李承恩看了叶英一眼,笑着说,“好一匹烈马,若不驯服,倒让你吃罪了。”

“你怎知这是烈马。”

“你看它眼中,并没有感情。”

“有劳将军了。”

“确实是匹好马,连我都心动了。”

“我也喜爱这马,第一眼就。。。”

“它和你像,也许不用我驯服它便会乖乖顺从你。”

叶英没说话,静静的看着那个人,他一手执马鞭,一手牵绳,马若动静大时便轻敲马身,安定下来时便对着马耳朵说话,好不奇怪。

“你对它说了什么。”

“莫要摔了你主人。”

李承恩将鞭子放在叶英手里,道了句,去试试。叶英半信半疑的接过鞭子,牵起马绳。那马果真没有再乱动,倒是很安静,叶英说一句就往前走上一步,都是听着话才动,当真是听懂人话了。

“真是匹好马,让与我如何?予你千金。”

“万金不卖。”

“赐你官爵。”

“也不卖。”

叶英扬起头,颇有孩子气的嘟着嘴,几缕阳光照在他身上,竟让李承恩看的出神了。

“你骑上它,看看顺不顺手再说买卖一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叶英没有动,刚刚扬起的头微微低了下去,嘴角也不再上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要把马牵走。

“难道你不会骑马?”

“庄内自有车坐,何必骑马。”

“那么在外呢?”

“自有车坐。”

“哈哈哈。。。”

“。。。”叶英略微抬起头看着李承恩,“有什么好笑的。”

“既是不会骑马,我教你如何?就当还你这几日的招待。”

“不用费心。。。啊!”

“怕什么,我亲自教你。”说着便将叶英抱起,坐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像这样抓着绳子。”

“嗯。”

“最要紧的还是和它搞好关系,上马的时候切记不可从后面,要从它身前过。想让它对你好,你也要对它好。别看它一副白净样子,心里想的东西多了。你现在试试让它向前走。”

“走。。走。。。”

“哈哈哈。。要这样,腿要动,对,这样。。”

“走。。”

“嗯。你看,不就走了嘛。”李承恩松下手,顿时觉得心情很不错。

“将军很喜欢马?”

“是啊,”李承恩看着天空淡淡的说,“我们为将之人,马就是命。”

“啊!!”

“不对不对!快抓稳!”

叶英根本没办法驾驭这马,身体都在发抖。李承恩牵过绳子一手抱着叶英一手抓着马缰,用力一甩,就见素月飞奔起来。一直到虎跑泉才停下来,李承恩笑着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叶英,道了句,

“还真是个孩子。”

叶英一下马。腿都是软的,微微靠在了树庞,李承恩牵了马来拴好,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卖。

“万。。万金不卖。。”

“因为喜欢这样飞奔的感觉,对吧。”

“嗯。”

“看把你吓的。走吧,回天泽楼,”

日上三竿,却丝毫没有察觉。

李承恩倒是真的跟叶英去了无量山,不过却是有言在先,李承恩自己也知道不能在外停留太久,便同叶英说好三天后定回洛阳,二便是要叶英骑着素月去。叶英倒也没什么异议,只是骑马一事同他说了,李承恩大笑道:

“如若现在不练,我不在了你找谁去?”

无量山确实风景如画,大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已是次日午后,本想着加快些脚程赶到九黎族大寨不过叶英倒是下了马来,对着众人说,不如坐船去。

大家各自看了看没说话,心道这如今已在无量山中,既然藏剑的大公子第一次来,当尽地主之谊不好失了自家体面。这就由陆路改为水路,顺流直下,倒也不耽误时间,一路上将无量山的景色收进眼里。

花山节的庆典于明日才开,长老们意思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主持大典为好。不过此时却不到休息的时间,叶蒙提议同李承恩比试。叶蒙对这个一路上来都不怎么说话的家伙很有异议,不与他一较高下心中定是不甘。

“那便请叶公子出题。”

“来时看见有套马,不如游戏一番如何?”

“如此甚好。”

叶蒙自小就会骑马,这套马一事根本难不倒他,不过李承恩的大半辈子都是在马背上度过,这些游戏,不过小事而已。二人听过规则后各自牵了匹马上前准备,叶英便在旁边看着,眼神有些迟疑,倒也看不出对谁。

一身令下,策马而出,叶蒙一手持着套绳,一手抓着马缰,身体微微前倾将身边的马囊括其中。马顺着河岸边跑,正在转头之时却发现李承恩已经先于他套的九匹马,心中愤懑不已。手一滑尽生生的摔下马来。

“四弟!”

“叶公子!”

李承恩心下一惊,赶紧回头追上去,好在叶蒙摔的不重,额头有些擦伤。

“李大人技艺高超,我败了。”

“说的哪里话,快快起来让我看看。”

“四弟如何?可有不适?”

“大哥担心了,我皮糙肉厚的,哪里会有事。”

“李将军,我同你比。”

“大哥?”

“哦?某不胜荣幸。”

待三人同回到起点,叶英牵着枣红马站于面前,李承恩还牵过黑风马立于旁,二人相视一站。颇有一决雌雄的气氛。

叶英上马速度自然是没有李承恩快的,落后了太多让一旁的叶蒙揪着心,他自是知道自家大哥对于这些不闻不问,虽然会骑马但是却也不精湛,更何况还要边骑马边套马。李承恩微微扬着头看了看身后的叶英,他确实是不会套马的,骑御之术也是最近才学,何况还要再加难度,他笑了笑放慢了手上速度,连马速也慢了下来。

刚一个伸手将套绳甩出去,还没来得及套上眼前的黄黎马,竟感觉自己身上被套绳所固。

“李承恩,谁让你放水的。”

“你听着,我叶英赢得过你。”

李承恩微微一惊,原来那个像孩子一样的他竟是这般心境。那个人还带着赌气的样子一脸愤懑的看着自己,不过这一刻,安静的过头了。

叶英收回套绳,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头,明明知道在骑御这方面定是赢不了那人,但却也不能忍受他对自己放水,如果不是完整的他,何必要来比过。

“是我不好,不该这般。”

“叶英,我记住了。”

李承恩不是记住他的话,而是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还是个孩子,却倔强的让人不敢轻视。

眼下这游戏是不能继续了,叶蒙跑过来问了原因倒也没人告诉与他,随后各自牵了马回头,叶英才同叶蒙说了。李承恩跟在后面散步一样的观赏四周景色,忽然叶蒙转过头来投过来一个“亏你有点良心”的眼神,倒让他憋不住笑。

“我李承恩,记住了谁,就记着他一辈子了。”

至于今日大典一事倒也顺利,只是典礼一直进行到晚上,期间多是歌曲舞蹈舞剑助酒兴。叶英本就不擅长这些场面,到了敬酒的时候微微有些不知所措,再者酒量也不好,心中却挂念着莫失了藏剑的名声,几杯酒下肚脚步都已经飘然了。好在叶蒙跟在身边,见到大哥不胜酒力便上前代酒。众宾客见叶蒙竟是海量,都争着拼酒,叶英趁着闹意逃了出来。

在湖边吹了会儿风人倒是清醒起来了,刚一转身便看见有人执着灯站着,定了定神才发现是李承恩。

“将军怎么来了?”

“你一人出来,怕是不便。”

“哈哈。。。”

叶英大笑起来,李承恩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笑什么?”

“将军可真有趣,好好的宴会不去,偏偏随我吹凉风。”

“非也。宴会虽好,哪比的上。。。”

哪比的上你一笑。

“比的上什么?”

“哪比的上山间林河,夜半湖风。”

“我今日倒是明白了,原来像你这样的武夫,却并不是满脑子天下苍生。”

李承恩也不说话了,这天下在他心里,而眼前这个人,又在这个天下里。

叶英见李承恩不说了,便也止住了话。过了许久,叶英都觉得冷了,才听到李承恩淡淡的说:

“你想去这雪山之巅么?”

“你想去?”

“听说无量山顶白雪皑皑,壮美瑰丽,我愿一往。”

“我陪你去。”

说是陪着去,叶英倒也不是喜欢雪景,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李承恩这么喜欢雪。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坐了大雕去了雪山之巅,叶蒙心下奇怪,自家大哥竟同那人亲密无间,便暗自跟了过去。

李承恩站在一处高台上凝望了许久,山巅寒冷,叶英差点以为他冻住了。

“将军,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恩?”

“你总是和我提起雪景,你真的那么喜欢看雪?”

“不是我喜欢。”

李承恩脱下袍子给叶英披上,用一种悲伤的声音说:

“因为雪可以覆盖一切,战争,死亡,悲伤。。。。。。我是个带兵打仗的人,那些昨天还在对你笑的人,今天便不在了。有一年神策来袭,恰遇洛阳大雪,我看着那些昨日一同吃酒的兄弟倒在积雪中,然后又被厚重的积雪覆盖。我不喜欢下雪,我也不喜欢雪景,但这积雪却能够覆盖一切,然后让你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你看到雪景不觉得悲伤么?”

“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惆怅。”

“那么我告诉你,为将者不许悲伤,不许惆怅。”

叶英的脸都涨红了,不知是不是寒风吹的。

“你身为将领若这般心境,谈何统帅。你若没有如此觉悟,趁早卸下兵权回家养老。”

“呵。好毒的嘴。”

“我又没有说错。”

“我李承恩还有锦绣前程,定叫你看见。”

“一言为定。”

李承恩看着眼前这个人淡淡的笑了,那人竟也迎着他笑了。只能当做是鬼使神差,李承恩竟抱住他,在那人唇瓣留下淡淡印记。

李承恩慌忙放开叶英,说了句“山上冷,下去吧。”。叶英笑了笑,看着那人仓促的背影,用手轻轻点了点嘴唇。

李承恩连道别的话都没说,连夜从无量山赶回了天策。回到天策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杨宁见了他便怒从中来,恨不得甩他几枪。杨宁刚想取枪,便听到下人来报说是皇上差人来了。

竟是,又要打仗了。

自从叶英回到藏剑之后便一直跟随父亲在剑冢修炼,家中大小事务便都由叶晖打点。过了好几年,谁都没想到叶英从剑冢出来时竟闭了双目,连叶孟秋也不知去向。

叶蒙和叶炜曾探过叶英口风,但却什么都没探得。叶蒙深知叶英变了,再不是那个会不知所措的大哥,而今虽然大哥目不能视,却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外面的世界。

那么他呢,这么多年,大哥还记得他吗。当年在雪山之巅,叶蒙是听见了也看见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是不是也已经不记得了。

自叶英出了剑冢之后,罗浮仙便对事事更加上心了,几乎同叶英形影不离。她所看见的叶英,便是每日清早便起,有时候站在翠竹园里,有时候坐在木椅上,看花看云看世间。她曾问过他,问他每日到底在看什么,叶英笑笑却不回答。

现如今天下太平,看什么,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月和风吹绿了西子湖畔,七秀坊要迎接辅国大将军李承恩。

叶晖想趁着李承恩到扬州来,借机与他商议军械之事,便命令下面的人去办了。这些年大哥从不过问山庄之事,叶晖倒也不抱怨,他深知大哥的为人,他也知道,这藏剑山庄,若是没了大哥,却也是散了。

李承恩到扬州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何借道藏剑,与他一见。恰巧此时叶晖要同他商议,便直坐船去了藏剑。

叶晖领着几名随从在门口迎接,李承恩只道奇怪,怎么不是庄主迎接。

“将军还请见谅,大哥他不问世事许久了。”

也对,他本就是云淡风轻的人,若他沾染了这些,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事情谈毕,叶晖叫人带李承恩在藏剑四处逛逛,说是,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离秀坊不远,来去倒也自如。李承恩笑着应了,四下无人时支开了随从,去了天泽楼。

那人的房间,他怎么也忘不掉的。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便自己推开了进去,隔着窗户看见了在翠竹园的那人。他闭着双眼,头发披散着垂下,额前的梅花印若隐若现。

“庄主,该回屋了。”

“啊。。确实该回去了。”

“庄主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翠竹林深远,恰似故人来。”

叶英刚到门口,便让罗浮仙退下了,推了门进去。

“看来我确实对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心里想着你,你便来了。”

“你。。。”李承恩心中一惊,“你看不见了吗?”

“无妨。”

“怎么会这样的?”

“你别问了,这些事,我到死都不会说的。”

话音刚落便被那人的气息包裹了起来,他冰冷的身体一下就有了知觉,让他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原来自己还活着。

“我时常梦见你。你的眉角,你的眼眸,你的笑容,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将军说笑了,我们不过几面之缘。”

“那是我一生都忘不掉的几面。”

“将军错爱,叶英受不起。”

“何来错爱,我。。。”

“将军还是请回秀坊休息吧,恕我藏剑招待不周。”

“你还是不信我。”

“将军,会错了意,始终是会错了意。”

李承恩松开手,看见叶英灰色的眼眸里透着淡淡的光,他想告诉这个人,自己可以做他的眼睛,可以陪他去任何地方,只要他愿意。

可他,到底不信他。

李承恩离开藏剑已有数天了,罗浮仙只觉自家庄主在院子里待的时间更长了点。每次叫他进屋都要推辞,这个人连理由也编不好,只一句,云清花美。

罗浮仙是想,便是心中郁结,不能解。

离开藏剑后,李承恩便去了七秀。叶芷菁同李承恩交情颇深,见他整日喝着闷酒也不怎么说话便想定是出了事儿,将手中的事儿托给萧白胭,寻他去了。

是在后山找到人的,那人不说话对着瘦西湖发呆。

“李将军何故一个人喝着闷酒。”叶芷菁淡淡的说,“岂是我秀坊招待不周?”

“非也。某近日心烦,故独自一人饮酒。”

“为何事?”

“为一人。”

“承恩你啊,对待这些事情还像个孩子。我是七秀坊主,对于门下弟子说切不可沾染情字。古来多少人为情所困,痴痴迷迷。但于你而言,你我至交,我不想你过去错过了,如今还在错过。”

“可他,并不信我。”

“你可知她为什么不信你?”

“自然,不知。”

“你个呆子,定是你贸然向她表露了心迹,吓着人家了。”

“断然不是,他不是那种人。”

“女儿家的,你突然冲上去,自然会被吓着。”

“可是我爱的是。。。”

“你说啊。”

“叶英。”

叶芷菁楞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李承恩又一口一口灌着酒才知是真的。

“你同叶英他。。。”

“名剑大会上曾见过,后来我们一同去了无量山。之后,便是如此了。”

“这又是何苦。”

“事实上我连我为什么会这样也说不清,同他分别之后,时而想一个人,晚间也常梦见一个人,即便我不想,也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那日与叶晖商议完后我便去找了他。。。”

“他却你对趋之若鹜。”

李承恩是真的醉了,神情都变了。叶芷菁赶忙叫来几个人,扶着李承恩回了房,暗自叹了口气。

叶芷菁写了封信快马送给了天策,让天策派人将李承恩接走。若将他继续留在这里,定是要叫他伤心难耐。天策那里很快就有了回应,过了两日,杨宁便亲自来了,李承恩见杨宁也来了便不再说了。临走前叶芷菁对他说,

“他若信你,即便是会错了意,他也信你。”

李承恩苦笑了一下,上了马。以往都是来扬州寻乐子,现如今扬州竟是块伤心地了。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今年洛阳又下雪了,积了厚厚的一层。

不过看来,也不用说了。

天策这边走了两天,神策军便偷袭了藏剑。藏剑被打的措手不及,冶剑庐被重重包围起来。叶泊秋四下寻人却不得果。叶晖这头组织弟子抗敌,连刚入门的也都派了出去。神策这次来势汹汹,大有吞下藏剑的迹象。不过这次神策打的旗号是叶英与天策勾结,欲图联合剿灭神策。叶英知道这些的时候还在灵隐寺,难得遇见好天气出来走走,竟发生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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