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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廿一 当前章节:1133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55

“去天泽楼。”

“可是庄主,”

“既是因我而起,自然要以我而结。”

“你此时出去,免不了被众人猜忌。”

“一切我来担着。”

罗浮仙心想是劝不住他了,领着马车直接去了天泽楼,叶晖此时正焦头烂额,一面是神策要人,一面是藏剑被包围。如若拼死一搏,那藏剑这些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但庄主又是藏剑的魂,若他不在了,藏剑也便散了。

“事情我来担着,你准备冶剑庐的事情。”

“大哥,这。。。”

“你也不想我藏剑因此而元气大伤。”

“但也万不能将你交到神策军手里,如此一来,藏剑就失了魂。”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若我有个闪失,你只需声称我已入剑冢,再者。。。”

“大哥?”

“爹没有死。”

“什么?!”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浮仙,带二庄主走。”

叶晖被罗浮仙带了下去,偌大的厅殿里就剩下叶英一个人了。叶英心里清明,神策早有准备而来是自己忽略了,如今向七秀借兵抵御势必引起七秀同神策的矛盾,岂能做这等不义之人,藏剑孤立无援。想到这些,叶英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你为何不差人告知我。”

那个本应该在天策府的人,竟突然出现了。

“你来了,便是给他们话柄,又有何用。”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藏剑,是为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在你心里,从来都没相信过我,从来没有。”

“不,”叶英反握住那人扶着自己的手,“我告诉自己,如果你回来了,我就信你。”

不是我不信你,是在此之前我竟不知道,在你面前,是这样的不知所措。

神策军当然不敢当面同天策翻脸,再者李承恩先进藏剑,命杨宁率大军赶来,自己同藏剑弟子御敌。杨宁只是不懂,即便是为了藏剑,又何必如此劳心劳力。他想抓着李承恩问个清楚,但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在藏剑了。

神策军压到门外了,李承恩对叶英说,你只管去,一切有我。

神策将军向来眼高,见来人是叶英态度竟也高傲起来。

“叶大庄主,你向来不问世事,这如今怎和天策相勾结,来谋我神策!”

“此言差矣,我家庄主怎会和天策勾结。”

“你是什么东西。”

“你想逼我交出藏剑。”

“哟,庄主说话别这么难听。怎么是逼你,不过是想请你同我走一趟。”

“他哪也不去。”

李承恩从叶英身后走来,拍了拍叶英的肩。

“他是这一庄之主,自然哪里都不去。”

“不知是李将军驾到,我等鲁莽了。”

“呵,你竟然还知道是鲁莽。”

“不过将军,将军如今在山庄之中,不是同藏剑勾结又是什么?”

“灭你们神策,还需同他人勾结么。”

“你!”

“十里外有我天策大军,若你想平安归去,你知道该怎么办。”

“李承恩!”

“还不跪下。”

“还望将军息怒,我等现在就撤离。”

“你要撤到哪里去?”

“自然是撤出藏剑。”

“不,你们直退到枫华谷。”

“是。”

“另外,若再敢来犯藏剑,我天策必举兵踏平神策大营。”

“将军息怒,我等这就撤离,这就撤离。”

“浮仙,你去看看二庄主那里是否安好,神策军散尽了没有。”

“是。”

“你何必大费周折,如此一来,话柄岂不更多。”

“你看不见这世间险恶,便由我来替你。”

“我不同你说这些。我。。。”

“神策军刚刚退去了,藏剑多有不安全,不如同我一起回天策,可好?”

“我目不能视,多有不便。”

“无妨,我来当你的眼睛。”

之后叶晖从冶剑庐回来向叶英说了情况,连高镇远那厮都已经撤离了,想必藏剑也算是脱离了险境。不过虽说现在是撤离了,难保以后不再来。叶晖也正担心此事,李承恩立于叶英身后,淡淡的说,若再来犯,只管报我天策府,我来担着。

叶晖心想,天策虽是一方强兵,但同神策也万不能失了交情,说到底两边都要仰仗,这之后再见机行事吧。这还有一件奇怪事,便是大哥何时同李将军交情甚好,之前从没看过大哥同他一起,这一来倒真像是和天策勾结了。

“某深感庄内并不安全,欲带庄主回天策避避风头。”

“将军既然这么说,” 叶晖想说,这是我见过最挑风头的事了,“那大哥的意思是?”

“无妨。”

“那明日便启程。”

几个庄主站在厅内都不说话,李承恩见叶英也不反对心下一喜便去找杨宁了。过了许久叶蒙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你,还记得他?”

“记得。”

“那大哥为什么还要同他一起回去?”

“因为他是李承恩。”

洛阳下雪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真想让他也看看。

叶英在天策府待了近两天,这里毕竟不是藏剑,连房间都比庄里的大许多。李承恩忙完公务便会来寻他,带他在府里四处闲逛。不过说是避避风头,到底是句空话,若说李承恩心里想的,还是带他去看雪景。

事实上,李承恩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是他。

第三天的时候叶英说想去风雨镇走走,来的时候路过那里,听到许多市井奇闻,心中颇觉有趣。李承恩自然应允了,牵了马便带他走了。

路过洛阳城,恰逢会试成绩登榜,城里一下子热闹非凡。李承恩护着他从偏道走了出去,骑上马直奔风雨镇。

“你该好好和我说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我于剑冢之中,并不知他事。”

“那些你不说的,我再不会问。”李承恩放慢了马速,问道,“可你为什么不信我?”

“将军错了,我并非不信你,我只信你。”

“当真?”

“自婧衣失踪之后,很多事便开始力不从心。后来五弟同唐小婉私奔,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该信谁,好在二弟精明,庄内大小事务皆由他负责,我便整日空闲。”

“可你不开心。”

“我谁都没有保护好,爹也是。”

“好了,没事了。你的藏剑,我来保护也是一样的。”

“我从那个时候便离不开你了。”

“我知道,在我教你骑马的时候。”

李承恩想说些别的换个气氛,好在风雨镇也到了。叶英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集市,一脸的兴奋,虽看不见东西,耳朵却也停不下来。李承恩便陪着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遇见稀奇古怪的,都给他解释,有些他不曾见过的也都耐心告诉他。

李承恩招呼叶英坐在小吃摊边,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叶英听都未曾听过。

“这冬菇藕夹是什么?”

“吃的。”

“那白汁芦荟呢?”

“吃的。”

“胡辣汤呢?”

“吃的。”

“这个我知道,是面条。”

“这可与你吃不一样,酱面条口味更好。”

“这些可以让我带给二弟他们么?他们也没有尝过。”

“你若喜欢,我叫人捎给他们。”

二人一直逛到黄昏才回来,杨宁在门口等了很久了,看到李承恩便突了过去,李承恩来不及闪躲便被杨宁抓走了。

“叶庄主,雪阳会带您回房的,至于这家伙,我要同他谈谈正事。”

李承恩心下除了哀叹,也无可奈何了。

叶晖书信一封给天策,说是希望大庄主早日回来,并厚谢李将军送来的礼物。叶英听了不禁莞尔,便同李承恩说,风头倒是过了,该回去了。

这一避便是半个月,叶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李承恩也不便送至扬州,皇帝发下御令来说要备军,李承恩只得差了亲信相送。

“庄主,这是将军送给您的袍子。”

叶英知道那是一件红袍,就是他在无量山时披的那件。

叶晖亲自在门口等着,叶英刚一下船,叶晖就迎了过来。

“大哥你可回来了!”

“何事慌张?”他这个弟弟,倒是很少见他这般急切。

“李将军厚爱,赠了礼物。”

“是我叫他捎回来些许,想与你们尝尝。”

“可他也给了太多!光是桂花糕就送了十箱!”

“哈哈。。”叶英大笑起来,“无妨,分些给众弟子。浮仙,随我去趟膳房。”

“庄主想吃什么,交待一声便好。”

“李将军曾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冬瓜丸子汤予我,我想回赠一物。”

“是。”

叶晖微微愣了一下,他的大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自从婧衣出走,叶凡私奔后那个整日不语的大哥竟也开始笑了。

罗浮仙有些不安,她深知自家庄主连菜都不会切何来做菜一说。

“庄主,您想做哪道菜?”

“莲藕排骨汤。”

“您请稍等,我去园里采些藕来。”

罗浮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等她采完藕回到膳房才知道是真的不该丢下庄主一个人在里面。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连笼子里的鸡都不在了,案板上的葱不翼而飞,一片混乱。叶英负手站在一旁,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恕浮仙愚钝,不知锅为何在地上?”

“既是熬汤自然要烧水。”

“那笼子为何开了?”

“我叫人取了鸡做排骨。”

“那案板上的葱呢?”

“味道有些刺鼻,李将军定不喜欢,也叫人拿走了。”

“庄主请稍等,待我收拾一下。”

“浮仙,我虽看不见但是也知道,你不开心。”

“我不开心,理由有三,第一,烧水不用将锅置于地上;第二,鸡不能做排骨;第三,葱味道虽刺鼻却是不可或缺的调料。”

“啊。。。”

罗浮仙扶了扶额,看了看眼前的人,莫名的就有了笑意。这人从来没把什么事当真过,还是第一次要认认真真做一件事情。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他让他又活了过来。

“庄主,浮仙以为,洛阳离扬州距离甚远,这汤水自然送不得。”

“如此,便不送罢。”

“庄主若有心为将军,大可不必如此。书信一封,来年春天山庄再续,那时便亲手做给他,可好?”

“也好。”

“那也请庄主答应浮仙,不得我允许,不可动膳房。”

“啊。。。好。”

李承恩收到叶英的信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展信便是那人清秀却歪斜的字,倒是引人莞尔。读罢竟也心中清明,相思甚深。

“将军看什么?如此开心。”

“是雪阳啊,也没什么。”

“莫不是藏剑那儿捎了信来?”

“他说来年春暖花开,莫要辜负。”

“你们可真有趣。洛阳和扬州也不甚远,便去就是了。”

“对了,你有何事?”

“军师叫我拿这信给你看看。”

“放下罢。”

李承恩执笔轻写几字:

“相思复相忆,卿可莫相忘。”

放下笔又拿了起来,想想还应该写些别的,憋了几句还是没有写上去。李承恩心中正堵,拿起桌上的信看了看。

这几年边关不安稳,大小战事偏多,再加上神策军从中作梗勾结流寇乱党,皇城虽表面祥和,内部却已混乱至极。李承恩曾上书改制节度使,以为节度使乃当朝混乱之根源,奈何圣上却不听,到底是因为没有挑起更大的事端来。

“圣上厚爱,然去成都驻守,便是如何守得与他的约定。”

遂又加了几字,又道明了原委,便差人送了信去。李承恩看了看窗外一眼,心中暗自郁结,此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归。只是心中可还有这天下,即便私情甚深,又怎奈何天下之命。思忖至此便起身去找朱剑秋了,心想,若是那个人,他一定会理解的。

是他离开洛阳的第三年了。叶英时常站在小院里冥想,一站就是半天,连罗浮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偶然猜得是在思念李将军,那人也不应,只是立于庭院之上,放眼西子湖。

二人之间仍有书信来往,但毕竟战事缠身,从他那里来的信也慢慢少了。叶英时常想,若除却了这天下事,那他心里还有什么,若是没有这天下事,是不是就能和他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坐望门前云卷云舒。可他毕竟是他,又怎会为这些事情断了念想,匆匆离开。

到了冬至,竟下起了雪。

“下雪了么。”

江南好不容易下了场雪,带着点凉意,叶英还在翠竹园里站着,难得下雪让他也开心了起来。罗浮仙自是知道叶英素有畏寒的毛病,便是劝了又劝到底拗不过他,便回天泽楼取厚衣服给他来披上。

“将。。李将军!”

“他不在么?”

“庄主在翠竹园。”

罗浮仙竟是没想到他会来,还在惊讶的瞬间那人便离开了,愣了一会儿,也莞尔一笑。

“我回来了。”

听到那人声音,叶英微微一愣。

“我回来了。”李承恩笑着走了过去,“你竟不告诉我扬州下雪了。”

“你不在成都,来这里作甚。”

“自然是赴约。”

“赴谁的约,又赴什么约?”

“赴叶大庄主之约。”

“我不曾记得与你有约。”

“你却忘记了,那日书信与我,曾说‘来年春暖花开,莫要辜负。’”

“如今却不是春暖花开时。”

“现在来也是一样的。”

叶英便不说话了,任由那个人将自己揽入怀中。三年不曾相见,思念却日益加深,也不用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这些倒更像是多余的话。现下翠竹林连阵风都没有,静谧到了极致。

“屋外冷,回去吧。”

李承恩只道叶英累了,便由着他靠着回了天泽楼。他的房间很简单,除了一张屏风略有华丽之风,是一张画着雪景的屏风,却在边角处雕刻着太阳,升起之势略然于上。仔细一看,竟是镀金的边角。李承恩让叶英躺下,径自找来了椅子坐在旁边。

李承恩很喜欢看叶英的睡颜,他总是一副很安静额样子,说话也好,走路也好,舞剑也好,从来没有半点火气。自从出关之后便不再睁眼了,上次睁开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呢,长的连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李承恩伸手整理叶英额前的碎发,将刘海拨到一边,露出他的朱砂和梅花印,然后竟鬼使神差的亲了上去。

那人动了动,李承恩心中一惊。

“咳咳。”

“这是什么时候了?”叶英没有起身,感到那人的气息近在眼前,却不想动。

“想是申时了。”说话的气息轻吐在那人的鼻尖。

“将军却又靠的这么近了。”

“我想你”李承恩轻声说,“真的很想你。”

叶英感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温暖从四周涌上来,涌上心头。

“承恩。”他本以为自己再也说不出这两个字,可是他却真真实实的在自己身边,将这温暖带来了。

“我们为将的,明日就不知还在不在这世上,到底不该误了你。”

“你走一日,我等你一日,你走十日,我便等你十日。”

叶英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李承恩,他虽是看不见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在那儿,就在那儿,有他的脸,他的心。李承恩低头吻住他的眼眸,便是这里,他再也忘不掉了。

天泽清,林深远,廊桥烟雨稀。。

萧声断,剑鞘鸣,落英盼君归。。

“记得那个时候问你要这马,你就是不肯予我。”

叶英莞尔一笑,今日趁着天晴便牵了素月要去断桥边,他竟又拿这马说事儿了。

“我如今问你要,给不给?”

“不给。”

“你这厮!”

“赐你与我同骑。”

李承恩伸手揉了揉叶英的头,大笑道:

“谢庄主。”

二人走走停停,到了断桥也便是下午了。不过在叶英心里倒是没有晚不晚的念头,只有那人在不在身边。

“倒是没个船,不然就能畅游西湖了。”

“时下积雪厚重,自然无船来载。”

“哪里厚重了,与我天策。。。痛!”

李承恩话还没完就被叶英一个雪球砸了背,没想到他下手一点不知轻重。

“我倒想知道,这天策的雪同我扬州的,是否一样。”

李承恩回头看了看那个人,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他教他骑马,他同他笑。

“不如将素月借与我,可好?”

“何时还?”

“等我从成都回来。”

“我便是知道你不会久留于此。”

“圣上已经允了,用不了多久便可再见。”

“一言为定。”

“恩。”

李承恩确实没有在扬州待过久。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藏剑,连杨宁都很想知道。明明大军是跟着他走的,他如何做到甩开大军自己开溜的。每次一想到他这个兄弟,杨宁都要气炸,本是个无可挑剔的人,也都是几经生死,怎得还是如此孩子气。

怎得不思量。李承恩也是考虑再三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圣上要驻兵白龙口,自是自己领大军开路,而白龙口一带便是自家地盘倒也无妨,江湖势力也多会于此,却是不用担心引起战乱。然自己与那人几年未见心中甚为挂念,借此可回扬州一趟倒也无事。虽担心皇上安危,不过来回不过四天,也无妨。至于后来回到白龙口之时被圣上责骂,打了五十杀威棒倒也是认了。

说起圣上驻兵一事,终究是因为不听劝,被那些节度使所逼。几年前便有人同圣上说过这节度使或为我朝混乱之根源,奈何玄宗一心被安禄山所迷惑,自然不信。就连李承恩亲自上书都被驳回。现下情况却不乐观,自李承恩回来不过两天,杨宁便病倒了,他自己说是光明顶之乱留下的祸根,如今却也熬不住了。李承恩更是亲自留守于榻前不敢离开半步。

奈何杨宁早已病入骨髓,军医皆无可奈何。李承恩遣人将他送回洛阳,杨宁却不肯,只道身为天策人,怎惧这病痛?后来只有病痛缠身,再无气息。杨宁病逝后,安禄山攻破博陵、蒿城,并下巨城,灵昌,天策使徐长海领兵出征,在荥阳与安禄山军决战三天三夜。十二月,荥阳陷落,徐长海殉城。 同年十二月,洛阳城破,副都统秦颐岩在东门孤军奋战,身中数十箭而亡。同年,长安危在旦夕,朱剑秋出计,亲自假扮玄宗留守长安,被安禄山手下的杀手暗杀。天策府,竟是都要殉国了。

这天下,早已不是李承恩心中的那片乐土。如今战乱纷扰,国破家亡,他的天策府早已如空城。可他还有这天下之主要保护,李承恩思考再三决定亲自护送玄宗逃亡成都,成都还有驻军留守,可保玄宗太平。并叫上曹雪阳同行。

残余军队护着玄宗,途中却遭敌军暗袭。李承恩独自留下掩护,只将素月推给曹雪阳,道:

“若能逃出,将此马还与他。”

“我怎能丢下你一人于此地?!”

“一定护着圣上到成都,莫要管我。”

“可是!”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承恩不再同曹雪阳说了,命人将她架走。曹雪阳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即便如此她也毫无办法。眼下还是护送玄宗最为要紧。只剩几人的残部,仓皇的赶到成都时,是大军迎接,为圣上压惊。可是他呢,只这点路程,却怎么也没赶上来。

若是被敌军俘了,倒也还活着,却听说,竟身中数箭,战死。

已是二月中旬了,扬州这个时候已经暖和了起来,藏剑后山的桃花又开了一片。叶英借着□想去灵隐寺给那人祈福。灵隐寺虽离天泽楼不远,回来时却仍旧觉得累,便于榻上小憩了半刻。

醒来时罗浮仙已在身边了,叶英知道她最近不怎么开心,却不知道为什么。

“庄主醒了,看起来却很迷惑。”

“一场梦罢了。”

“什么样的梦?”

“他坐在我床边,看不清神情。”

“莫要多想了,只是个梦。”

“近日来你神思恍惚,是否发生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庄内来了位客人。”

“便让二弟去就是了”

“说要见庄主。”

叶英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楼外楼,他知道不是他,若是那个人,自是偷着跑来见的。

楼外楼今天有些热闹,叶家兄弟竟是都在了。不过叶英只觉气氛不对,刚想开口,被一人打断了。

“庄主,在下天策曹雪阳。”

“曹将军怎么来了?”

“李将军让我前来还马。”

“便是匹马,又何必。。。”叶英突然一惊,连脚步都已经不稳,“那他呢?”

“大哥。。。”

“他呢?他怎么了?”

“他在护送玄宗的途中,独自留下掩护,却。。。战死。”

“啊。。。”

叶英只觉两腿一软,晕头转向,险些跌倒,被曹雪阳一个箭步扶住了。

“浮仙,带大哥回天泽楼。”

“是。”

叶英缓了缓神,竟睁开了眼,一双灰色的眸子让曹雪阳都心下一惊。罗浮仙走上前要来搀扶,叶英只一句无事。过了一会儿,竟听见叶英淡淡的说,

“天策的将军没了,再立一个便是了。”

说完便用手拍了拍曹雪阳的肩,由罗浮仙扶着走了出去。就连叶晖都不明白,他的大哥怎么就如此轻易的接受了这样的事实,那个战死的人,可是李承恩啊。

后来曹雪阳听见一句不可置信的叹息,轻的却像那人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的承恩没了,谁来还给我。”

叶晖心道大哥到底是那个冰冷的大哥罢了,又同曹雪阳说了几句话,曹雪阳只说天策府再立统领之事不便久留,偌大的楼外楼即刻便安静了。事实上,从很久之前,楼外楼就一直是这么安静了。

叶晖还是担心大哥的,叫着叶炜去天泽楼看看。天泽楼空无一人,叶炜心下疑惑便在四下找寻,竟是在翠竹园里看见了大哥,他的大哥嘴角边竟有些血迹,定是因为那人之死,竟生生的呕出了血来。

“大哥却是狭隘了。”

“怎能因一人之死若此。”

“你是一庄之主。。。”

“三弟,你便是都对。”叶英听了一会儿他说话,淡淡的说,“但你太年轻,没有失去过什么。等你失去了,便知道了。”

叶炜竟被深深的堵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何为失去,自是觉得武艺最高,经年比试倒也活得逍遥自在。至于后来痛失柳夕,终究是明白了大哥此番的用意。

“等你失去了,便知道了。”

只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约莫过了七八年,叶炜携女儿叶琦菲回藏剑。藏剑终于又欢腾了起来,叶琦菲聪明可爱,甚是得人喜欢,就连叶英也愿同她玩在一起。不过叶炜常对叶琦菲说,只有这个伯父,莫不可提及天策,李承恩字样。

李承恩死后,他的名字和天策这些个字眼都是禁句了,没人说没人问。便是叶英也都不说,自那人死后他甚至更加清冷了,除了同罗浮仙说说话,竟不曾见他同别人一起过。他自是有畏寒的毛病,每年冬天却都要去洛阳,只说是去悼念一位故人。

又过了几年,素月病死了。他站在翠竹林,一站便是一天,任谁叫都不应。罗浮仙于他身边只说,庄主你便是哭吧。可那人依旧毫无反应,闭着眼睛也不回答。

罗浮仙知道自那人死后,素月便是他的心头肉,都是亲自照料,却奈何终究还是逃不过。罗浮仙不忍见庄主这样,声声劝道,无奈他连看也不看,只是静站着。

过了几个月,又逢花山节,九黎族长老又送了几匹马来,叶英也不曾去看,只说自己不愿骑马,倒是给他几个弟弟就好。

怎是不愿骑马,倒是这颗心,自他死后,也都碎了。

后来一日,恰逢春风和煦,叶英也便坐在翠竹林晒着太阳。叶琦菲突然牵了匹马来,说着要学骑御。倒是有趣,叶英莞尔,牵过马缰,说了句好。

“上马的时候切记。。。”

叶英顿时梗咽了,竟说不出话来。那人的话语突然就出现在耳边。一如当年那般,他教他骑马。

“上马的时候切记不可从后面,要从它身前过。”

“像这样抓着绳子”

“要这样,腿要动,对,这样。。”

叶英只觉眼睛生涩,叶琦菲于一旁吓了一跳。

“伯父,琦菲不学骑马了,琦菲不学了,伯父不要哭,不要哭。”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人竟这样生生的在他心里活了这么多年,他本就没有死,一直活在他心里。从那时起没有掉的眼泪只在这时竟全部流了出来,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死死的堵在喉咙里,仿佛话一出口,便是无尽的哀伤。

罗浮仙将叶琦菲抱走,回来后见庄主已止住了泪水,只有脸上泪痕清晰,心里也是难过。便走过去搀扶,缓步回了天泽楼。

之后的几天叶蒙从无量山回来,请了叶芷菁来庄里做客。叶英听是叶芷菁来了,心中欢喜便亲自迎接。叶芷菁带了些东西,只说是李承恩的,一直放在七秀不曾拿去,现如今倒不如放在藏剑,也有个寄托。

不过是些衣物和信件,还有支古木簪,罗浮仙一看竟是多年前叶英丢失的那支。也许那时他想拿来还给他,只是闹了些许矛盾,便一直没有个结局。

叶芷菁知道这其间的许多事情,她同叶英乃是生死至交,有些话旁人不便劝的,她也都说的出。想叶蒙请她来,也是这个道理。

“你啊,便是太过死心眼。”

“你并不知道。我且问你,你从这里向外看,能看到什么?”

“近则是你藏剑众山,远则我秀坊璀璨。”

“可我的眼睛,已经死了。”

“他已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

“在你们看来他死了,但他却活着。”

“曾经有一次,他在七秀喝着闷酒,问他为何,他只说与你之间的事情。”

“我知道。”

“我同他说,若是‘他信你,便是会错了意,他也信你。’”

“却,没有会错意。”

“你们到底太像,都是死心眼。何必被往事牵绊,何不看看这天下未来。”

“便是没了他,我的一身荣耀,又给谁看。”

叶芷菁也只得黯然离去,她知道于他,再无什么可留恋的了。就连这世间万物,也都没了颜色。说是狭隘,却又不是狭隘。最让叶芷菁没想到的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他竟随他而去了,翠竹林还有瑟瑟的风声,罗浮仙来寻他时,竟怎么也叫不醒了。

他还是来找他了,他到底不忍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悲苦的世间,还是把他带走了。

知道此事的叶晖生气至极,说到,怎得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没了,只怪罗浮仙没有照顾好大哥。叶蒙一旁劝着,叶炜暗自叹息。罗浮仙也不辩解半句,默默的几行清泪便落了下来。她寻到庄主时,还见他笑着,自是以为梦见了愉快的事,谁知再叫却叫不醒了。只手中攥着暗黄色的信纸,行楷流云:

“愿得君心,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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