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准确的说,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没有。
他蜷缩在无人的角落,浑身破破烂烂的衣不蔽体,有冰凉的雪花自天空轻轻的飘落,然后落在他因脏乱而胡乱的纠结的发间,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脖颈间,然后化成一丝丝雪水,冰冷的没有温度的雪水。
他知道今年的雪很大,他也想过今年的冬天会很寒冷,但是他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冬天居然可以这么冷,冷的他只能把自己紧紧的缩成一团,却依旧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他想要颤抖,却发现自己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僵硬的缩在那里。
森然的寒意自骨头深处一点点的泛滥蔓延,他想,一个人怎么可以冷成这样呢?冷的似乎能听到血液成冰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冷的他全身上下都从最初冰冷的刺痛感变成了现在的失去知觉。
他那么冷,那么饿,他甚至想,既然已经这么饿了,既然已经只剩下那种木木的麻痹感了,既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那么,如果把自己……如果把自己的身上的肉割下来……割下来吃掉,是不是……就可以活下去。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
不为了什么,只是想要活下去,只是不想死罢了,仅此而已。
他有点恍惚的想着,手中不自觉的握紧了旁边的石头,冰冷的,坚硬的,有着尖锐的棱角的石头。
耳边蓦的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鞭炮的声响,鼻子间似乎还能闻到饭菜诱人的香味,他突然想到那个曾经一直照顾自己的老乞丐,或许那个乞丐并不老,只是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明显,明显的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七老八十的模样,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乞丐,会把乞讨来的残羹剩饭小心翼翼的藏起来,然后趁着其他的乞丐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给自己吃,有时被其他的乞丐发现了,还会受一顿拳打脚踢。
有时候,他在深沉的让人绝望的夜里因着饥饿或者疼痛醒来,会偶尔的听到那个老乞丐躺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一边小声的说着,一边忍不住的哽咽。
他迷迷糊糊的曾经听到过几个似是而非的字眼,什么“名门大族”,什么“陷害”,什么“风云不测,倾族之祸”之类的,然而那时的他实在是太过幼小,他根本不懂这些,而且,就算是懂了,那又怎样呢?他只是一个乞丐而已啊,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也只是一个7、8岁的孩子,或者说,一个7、8岁的乞丐,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打算做。
只除了,想要活下去。
手中尖锐的石头一点点被握紧,然后一点点拿起,他却有点怔然,他想,自己是在做梦吧,应该是吧。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然后车帘掀起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一个粉嫩嫩的,冰雕雪砌般玉雪可爱的小女孩从马车里被抱了下来。
他想,这个小女孩真好看,像天上的小仙女一样好看。
可是,自己却这么脏,这么的卑微,他努力的想要把自己缩起来,缩的小小的,最好所有人都注意不到,那一刻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奇异的羞愧感,哪怕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清楚的记得,只是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那种羞愧感其实还有另一种名字,那一个名字叫做羞涩。
然而,哪怕他已经非常努力的想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个小女孩依然看到了他,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女孩对身边类似随从模样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好奇的向他走来。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想要逃跑,然而他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僵硬,他的力气因为饥饿而全部丧失,所以他只能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漫天都是冰雪,那些冰雪似是飞花般轻轻的环绕在小女孩的身边,于是愈发显得小女孩玉华般美丽高洁,他怔愣的看着,看着那小女孩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就像是陷入一个无法醒来的瑰丽的梦境,于是那些一直以来都让他觉得痛恨的冰冷的雪花在这一刻变成最绚烂的美景。
有什么温暖的被轻轻的覆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的伸手拽紧了自己身上的温暖,手心里是温暖的软软的皮毛的触感,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身上被披上的温暖的披风,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女孩。
“你很冷吗?”小女孩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脆悦耳,好听极了。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窘迫的沉默着,肚子却在这时发出了一阵阵“咕噜噜”的声音,他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脑袋在瞬间变的空白,简直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对面的小女孩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嘲笑他,而是轻轻的笑了起来,那声音清脆的似是有风吹过时,环佩玉诀悄然触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好听的不得了。
他呆呆的看着小女孩的笑脸,突然间就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冷了,心底有什么悄然滋生的温暖一点点的开始缠绕。
小女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马车旁一个男子已经开口叫道,“宝塔,不就是一个臭乞丐吗?有什么好看的,快回来。”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这样的话他听得多了,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会让他如这次般觉得难堪和尴尬。
小女孩回头看了看,然后笑着对他开口,“你等等哦,我去那吃的给你,你一定要等我哦。”
小女孩转身离去,而他紧了紧小女孩盖在他身上的衣物怔怔的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口中一遍一遍轻轻呢喃着一个名字,“宝塔……宝塔……。”
后来,后来的事情对那事尚且年幼的他来说简直像一场梦。
一场。
噩梦。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的事情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可以说他是幸运的,然而对当时的他来说,那真的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一直一直缩在原地等着那个小女孩,然而等到天色一点点暗沉终至深深的墨色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一直一直没有出现。
他动都不敢动一下,他是真的害怕那个小女孩出来了却找不到他。
有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他惊喜的抬眸,却只看到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立在他面前,然后伸出苍白如雪,冰冷如雪的手在他身上捏了捏,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然而男子只是冰冷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恍若眼前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死人而已,男子冷漠的开口,“跟我走。”
他有点胆怯的看着男子,却依旧鼓起了勇气询问,“去哪儿?”
男子有点不耐烦的看着他,“你的筋骨不错,跟我回去。”
他想拒绝,却发现黑衣男子面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善,然后一指点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要惊恐的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想要努力的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不受控制。
他被黑衣男子随手的拎了起来,然后离开。
他看着自己离自己原本躺着的地方越来越远,眼中的泪水安静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眼神一点一点的绝望成殇,却只能在心底一声声的念着,“宝塔……宝塔……。”
宝塔,我不想离开。
宝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忘了给我带吃的了。
宝塔宝塔宝塔宝塔……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被黑衣人带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手中拿起了一把剑,他经过各种残酷的刑罚和训练,成为下一任主人的影子。
所有人都叫他,影十三。
在成为影卫的那段日子里,所有人都觉得他真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没有血肉的影子而已,他自己也这么觉得,然而极其偶然的一次,他隐身在大雪纷飞的树梢,守护着他的主人,然后那个名字就在他的心底轻微的动了动,然后又动了动。
他紧紧的抿着唇,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影子而已,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然而他抬起双眸,月色下那双清明的眼睛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后来有一次,他去执行一个任务,其实就是去杀一个人。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面上覆着精致的没有丝毫破绽的人皮面具,他静静的守在那人住所的对面,悄悄的观察对方,然后策划出一个又一个的方案。
正对面的街道上却突然热闹起来,他不耐的看过去,就看到浩浩荡荡的人群,十里红妆繁华的铺展开来,而远远的坐在轿抬之上的女子一个浅浅的剪影,似是一道青烟描绘的水墨丹青。
脑海中有一个名字蓦的显现,心神也蓦的挑了挑,他听到旁边有人说这是嫁去高丽的公主,他低头看向自己苍白冰冷的手,下意识的忽略自己心头那一瞬的悸动,唇边浮起一个冰冷的微笑。
那次的任务他和往常一样顺利的完成,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自他的左肩一直劈到右腰,如果不是当时他闪得快,早就已经成两截了。
再往后,他因为能力出色不用再做一个影子,开始管理情报的收集方面的事情。
似乎是天命一般,那段时间,他难得的安静下来去看那些情报,各方各面的仔仔细细的看,看上去尽职尽责。而其实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有着私心的,他心心念念了那么长时间的那个名字,他想要找到她,他想要找到宝塔,哪怕只是看对方一眼就好。
他这样的人注定生活在黑暗里,然后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不为人知的死去,他从来没有妄想过可以陪在她身边,毕竟她那么美好。
然而他还是想要找到她,哪怕她已经不认识他,哪怕她已经忘记了他。
极其偶然的,他在那些卷宗里看到了看到了这样一段记录:“……宝塔公主,入高丽,与高丽王琴瑟和鸣……”
他僵硬的坐在那里,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又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轻轻的抚过那段文字,唇角浮起一丝飘忽的微笑。
之后,他不自觉的开始关注起高丽的情报,他一直以为宝塔会很幸福,可是后来,他听着手下报上的消息:高丽宫变,高丽王身死……
那一刻,他简直不敢想象当初那个善良美好的小女孩会是怎样的惊痛伤心,他在原地站了一个下午,然后又站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主动的领了一个任务,那个任务极凶险,他极有可能一去不返,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还是去了。
他一点点的谋划,然后选择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方案。
他完成了那个任务,并且故意造成了一种自己已经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假象,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事实上,那时候的他伤的极重,已经快要和死差不多了。
然而,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于是他努力的让自己活下来。
后来,他真的侥幸活了下来,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马不停蹄的赶到了高丽,然后,他见到了当初的小女孩。
然而令他惊异的是,当初善良纯洁的小女孩,他心心念念的宝塔,衣盛装,着华服,雍容华贵的端坐高台,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眉眼间不复当年的痕迹,隐隐的阴鸷疯狂。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依旧是宝塔。
于是他带上人皮面具,千方百计的留下,留在她身边,心甘情愿的成为她的一条狗,看着她和那个叫洪林的侍卫纠缠不清,癫狂阴狠。
她尊敬的称呼他为“先生”。可是,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她不信他。
后来知道了高丽王和那个曾经的健龙卫副总管朴胜基依旧在世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隐隐的了然,果然她随即就让自己和那个洪林去刺杀那两个人。
只是,因为她不信他,所以她递给他那些药丸,他没有丝毫怨言的接过药,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究竟有多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为什么这一切和自己预想的那么远呢?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平静的吃那些药,眉眼间丝毫没有心底的波涛汹涌。
宝塔,我是真的的喜欢你。
哪怕你和过去不同,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可是。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离去之前,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向宝塔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给我一个名字吧。”
他说,“我还没有名字,我只记得自己姓宋。”
宝塔诧异的看着他,但最终还是淡漠的开口,随意的说了一个名字,“宋子书吧。”
他轻轻的微笑,然后说“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他面容究竟有多么的柔和。
他想,无论如何,这是宝塔给我取的名字。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的轻声的念,宋子书,宝塔,宋子书,宝塔,宋子书,宝塔……
他离去,然后接近那个他将要暗杀的人。
那段时间,他跟在那两个叫朴胜基和王祺的人身边,他看着那两个人眉眼间的笑意和幸福点点滴滴,他看着那两个人间自成一个天地,他一点一点的看着,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软。
他跟着那两个人去了清凉寺,那里,他见到了两个人的朋友。辛旽和思无邪。
见到那两个人的时候他几乎惊叫出声,他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在那两个人面前失态,也幸好,思无邪并没有认出他。
那天晚上,他跪在大殿里,他的面前是漫天的神佛,他的背后是漫天的修罗,他在那里整夜整夜的祈求,他想,他愿意替她背负所有的罪和孽,只要她可以得到救赎。
之后花灯节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动手,杀戮。
其实他并没有出尽全力,他看着那两个人双剑合璧,没有丝毫的破绽,然后有冰凉的剑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倒下的时候,他知道虽然避开了最致命的地方,但他还是活不成了。
他就快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他躺在冰冷的地上,他想: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而且她的身边还没有其他的人,那他一定要告诉她,他其实一直喜欢着她。
很喜欢很喜欢。
视线逐渐模糊,他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她向着自己这边跑来,他的眼睛逐渐睁大,唇角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笑意,然后那个在心底念了千遍万遍的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宝塔。”
然而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所以那个名字只是在唇边轻轻的回旋,然后湮没在无边的空气中。
然而令他惊异的是他居然并没有死。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小院里,他曾经的主人站在他的床前,微微俯身看着他,表情莫测却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淡漠的瞅着他,“你醒了,醒了就去看着那女人,那女人疯了。”
他怔怔的愣了一会儿,蓦的想到了什么,挣扎着起身然后跑到院子里就看到他放在心底的那个人站在树下,微微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人的身边,轻轻的唤,“宝塔?”
那人抬起头,然后他就看到那人侧着头有点委屈有点不确定的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洪林,洪林你来找我了对不对?洪林……”
他呆呆的看着那人,过了一会儿却笑了起来,他轻轻的抱住那人,然后小心的哄着她,“对,我是,我来了。”
有什么关系呢?他在心底轻轻的笑叹,只要能陪在她的身边,哪怕是把自己误认为是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