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如银盘,夜间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潺潺流淌的溪水映射着点点银光。
如浓墨般沉寂的夜色中,一抹绚丽的红影立于小溪旁,单薄的背影孤傲,清高。火莲出神地看着水面,卷长的眼睫覆下一层阴影,似哀似痴……距她私自下凡游玩,被殷重轩囚禁在此已经过了快十年了吧?十年……人间何其漫长,而仙界不过一日尔尔,自己虽是百花首仙,但始终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花仙罢了。等天界察觉到自己不见踪影,不知道还要过几个十年……
“娘亲!”傍溪而建的雅致木屋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然后飞奔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与火莲一样是一袭红衣,衬得小孩如玉般的小脸十分讨喜。短短的手臂抱着一件厚厚的毛绒披风,跑到火莲身旁,笑眯眯地托着披风抬头对火莲道:“娘亲,夜里冷。”
背对着小孩的火莲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清清冷冷,细长的娥眉在看到小孩身上那袭红衣时微微蹙起,略带不悦道:“我明明说过不许你穿红衣。”
小孩许是感觉到了火莲的不悦,刚刚还明媚的笑颜瞬间变得有些害怕,像是讨好一般伸出小手扯住火莲的裙摆,低着头喏喏地道:“可是……娘亲穿红衣很漂亮,燚儿想跟娘亲一样。”
火莲瞌着眼,看着还未到自己腰际的黑燚,眼前浮现出那个让自己受辱蒙羞的身影,眼中渐渐带上恨意,“可我却不想你跟我一样!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你……”
火莲话未说完却没了声响,黑燚不解地抬头,却被一滴温热的泪珠打湿了脸颊。
“娘亲?”黑燚呆呆地看着火莲无声流下两行清泪,不由有些慌了,踮着脚伸手想帮火莲擦掉眼泪,嘴里语无伦次地认错,“娘亲,娘亲不哭,燚儿错了,燚儿再不穿红衣裳了,你不要哭了,是燚儿的错,燚儿见娘亲总穿红衣,以为娘亲喜欢,燚儿也想让娘亲喜欢,所以才穿的红衣,娘亲要是不喜欢,燚儿不穿就是了,你不要哭,不要哭……”
火莲紧咬下唇,泪眼朦胧中看着稚儿惊慌愧疚的神色,越发不能自抑。两腿不由自主地弯曲,慢慢在黑燚面前跪了下来……
“燚儿……”火莲如魔障一般神情呆愣,缓缓抬起手,抚上黑燚稚嫩的脸庞。
葱白的手指因在寒风中待的太久,如冰一样的凉意让小小的黑燚打了个冷颤,却没有躲开。睁着漆黑纯真的眼睛看着火莲,反而主动侧头蹭上火莲冰冷的手心,“娘亲手好凉,是不是觉得冷了?”
火莲恍若未闻,迷蒙的泪眼空洞无神,痴痴地看着黑燚,冰凉的手指如毒蛇一般顺着黑燚的脸颊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在喉咙处停住……
黑燚细小的脖子被抓在火莲手里,脆弱地仿佛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拧断。
“呵呵呵……”黑燚咯咯笑着缩了缩脖子,一手抱着披风,另一只手带着暖意抚上火莲握着自己脖子的手,眯着眼睛笑道:“娘亲要暖手么?可是燚儿脖子怕痒痒……咯咯……娘亲把披风穿上吧?”
五指渐渐收拢,火莲的神情渐渐变的狠戾,嘴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你是逆天之子……不可以存活于世……不可以……”
黑燚的小脸渐渐开始涨红,呼吸变得困难,黑燚惊慌失措地抓着火莲的手,手中的披风在挣扎中掉落在地。不知道是被火莲狰狞的面容吓到,还是因为难受,小黑燚的泪水如泉涌一般冒了出来,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娘……亲,好……好难……受……”
火莲充耳未闻,手中的力道不减反增,黑燚渐渐开始无力,软嫩的小手只是靠着最后一点力气软软地搭在火莲手上,眼睛也慢慢失去神采,一点点地瞌上……
感觉到手中的稚儿身体渐渐软倒,火莲如被冷水浇醒了一般浑身打了个冷颤,渐渐清明的双眼在看到手中生死不知的黑燚时,瞳仁瞬间收缩,如窒冰窖。
“燚儿?燚儿!!”火莲惊慌失措地将黑燚抱在怀里,泪珠滚滚落下,痛心疾首悔恨不已,“燚儿你醒醒……娘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对不起……你醒醒啊……”
怀里一直无声无响的黑燚像是听到了火莲的呼唤,忽然重重地咳嗽了起来。火莲看着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的黑燚,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着内心。将黑燚搂进怀里无声哽咽……
“娘亲,你在画什么?”正在挥墨的火莲听到黑燚稚嫩清脆的声音转过头来,就看到黑燚短手短脚地踩着书桌旁的凳子憋着劲往桌子上爬。火莲轻笑出声,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身弯腰将黑燚抱到书桌边上坐好。
自从上次之后,火莲仿佛想通了一般渐渐对黑燚变得疼爱起来。将过错怨恨全推到自己的骨肉身上,现在想来真真是可笑万分。所幸燚儿大睡了一觉之后像是遗忘了一般,绝口不提此事,仍旧如往常一般粘人贴心。只是那身红衣脱下后就再也没有见他穿过。红莲眼中温情流转,浅笑摸了摸黑燚的头,执起笔沾了沾朱砂继续作画。
“哇,好漂亮哦!”黑燚侧着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画,火莲画的是一副红莲图,如火般的红莲傲然独立在残荷碧池之中,妖娆却又清高,“红色的莲花,娘亲画的是自己么?”
被抑住仙气的火莲每晚都会化身为本体红莲,在溪水中浸上一两个时辰,这个时候黑燚就会静静的守在一旁,或是发呆,或是自方自语地说着话。有时候他也想化成原形陪娘亲在水中嬉戏,但他知道娘亲最怕蛇,于是最多只是将如藕般的小腿伸进溪水里轻轻拍打着溪水,看着火莲因为自己的搅动轻轻摇摆,便会咯咯笑出声来。
火莲浅笑着淡淡地应了声,顿了顿,一边着色一边开口问道:“嗯,燚儿想不想变成莲花?”
黑燚两眼冒光,小脸兴奋地微微泛红,想也不想地点头,“想!”像是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黯然,又低下头道:“可是我只是一条又黑又丑的蛇……”
火莲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再次放下笔,将黑燚搂在怀里,“燚儿不丑,燚儿长大以后定然是个俊俏儿郎。”
黑燚毕竟年纪尚小,只伤神了一会便又兴致匆匆地去研究红莲图了,左看右看了一会,忽然抬头对火莲道:“娘亲,在这朵大红莲旁边加朵小红莲吧?”
火莲愣了愣,随即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燚儿所说定是他心中所想,想到他每晚在溪水旁陪着自己的模样,火莲强忍着泪别过脸去,深吸了口气,清雅的声音带着些哽咽,应了声好,然后提笔沾朱砂。
只是朱砂已沾笔未落之时,木屋的门却忽然被打开,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外,看不清面容。但火莲却是指尖一松,毛笔掉落在地。
“莲儿……”
低沉略显疲倦的男音在火莲听来犹为刺耳,最初的震愣过后,火莲又变成了以前清清冷冷的样子,漠然看着来人,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殷重轩一脸疲态,开门见山道:“玉帝派人寻来了……”
火莲微微一愣,心中一喜又是一忧,燚儿是仙妖逆天而生的逆天之子,忤逆天道必不能为天所容,即使自己被眼前这畜生侮辱不是出自本意,但燚儿却是实实在在地出生了。如果玉帝知道燚儿的存在……
“你想怎么样?”火莲不清楚殷重轩的意思,皱着眉头问他。
“我不知道……”殷重轩摇头,这几日他为了对付那些天兵天将忙的焦头烂额,手下妖兵损失千万,就连自己也被打伤了肺腑,“莲儿,我是真的喜欢你……”
“废话就不用说了!”火莲开口打断殷重轩的话,冷冷的看着他,“你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么?”
不等殷重轩开口回答,火莲却已话锋一转,“殷重轩,虽然我对你恨之入骨,但燚儿是我唯一的至亲骨肉,我虽不愿承认,但他身上也淌着你的血。即使我万般不愿将燚儿托付于你,但如今却是由不得我选择……”
殷重轩只是一愣便明白了火莲的意图,“你要回去领罪?”
火莲斜眼睨殷重轩,眼中满是不屑,“你来这不就是这个目的么?”
殷重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会将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自己情由心生甘愿下凡与你厮守,求玉帝放你一条生路……但是燚儿绝不能让玉帝知道!这是我以命相换的条件,也是我最后的请求,一定要好好将燚儿养大。”火莲说到最后,转头看向从殷重轩进来后便一直不发一言的黑燚,泪水自眼角滑落。
殷重轩胸口一松又一窒,他来的确是想将火莲归还天庭,但又怕火莲回天庭后将自己的事禀告给玉帝,到时候玉帝震怒恐怕自己更加没有好果子吃。原本是打算将黑燚留下做为把柄用以威胁火莲,没想到她居然自己甘愿一人受罚,虽然不是为了他,但也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但一松之后却感觉胸口像压着块石头一般,连带着他的头也感觉有些抬不起来。
火莲没有再理会殷重轩,而是捧着黑燚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眼中含泪,一字一句道:“燚儿,娘说的这些你现在也许不明白,但娘希望你以后迷惘彷徨时,能想起娘现在说的这些话。知道吗?”见黑燚点了点头,火莲这才继续说道:“燚儿……仙,妖,人,三界,六道,你虽不在其中,为天不容,但即便天上天下无处能容你,燚儿也永远在娘的心中,是娘的珍宝……吾儿切莫选错了道,娘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燚儿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大,努力修练娘教给你的东西,成为让娘骄傲的男子……”
火莲说到后来已几近哽咽……
黑燚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看着火莲被泪打湿的脸庞,呆呆地伸手去抹火莲的泪水,“娘亲不哭,燚儿都听娘亲的。”
火莲闻言笑了,俯身在黑燚额前缓缓印下一吻,黑燚只觉得额头一烫又是一凉,然后就看到红衣如火的娘亲如风般消失在门外,黑燚伸出手想像往常一般抓住娘亲的裙摆,然而只有冷风从指间刮过,桌上只有一朵红莲的图纸随风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