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妖，是只法力弱小的葫芦精。逃不过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个妖魔纵横的世界，我似乎从出生起就一直倍受欺凌。
记得那一天，我被一只巨型的螳螂精袭击，措不及防的我被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它那镰刀状的前足便插在我的颈边，没入地面，只要稍微往旁边一偏，我就会一命呜呼。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走在路上，也会被袭击，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弱小？
螳螂精那丑陋的三角形脑袋正在我上方怪异地扭动着，似乎是在示威。我想我是害怕的，因为身子在止不住的颤抖。但我的内心，似乎又在隐隐期待着死亡的到来……也许只有死了，才不会再受人欺凌。
越过螳螂精的脑袋，我看到了碧蓝的天空，几片闲云隐约遮住了耀目的太阳。闲云飘过太阳的时候，螳螂精举起了它那锋利的前足，如刀锋一般在太阳的照射下闪过一线白光。我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好吧，也许，我只是因为害怕，尽管期待，但我仍害怕死亡的到来。
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无声无息？痛入骨髓？我紧闭着眼，等待着未知的到来。却听到一个温柔却又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矛盾的形容，但我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感觉。
“滚开。”那个人只说了这两个字，覆盖在我身上的阴影便消失不见。我茫然地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子站在我身前，一脸寒霜。
我无措地看着她，是的，无措，甚至害怕。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强烈的杀意，以及强者身上特有的霸气。
“葫芦？”那人瞟了我颈间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身上的杀气也瞬间敛去，我连忙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发现，刚刚害怕地居然忘记了呼吸。
我呆呆地点点头，看到那人在我面前蹲下，捏着我的下巴端详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媚惑众生的笑容，“呵，没想到葫芦也能修炼成精。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那七个葫芦娃子呢！”
下巴被捏得有些疼，我却一动也不敢动。即使她救了我，但我仍觉得她异常可怕。
“小模样还挺招人喜欢，就跟在我身边侍奉着吧！”那人放开了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然后就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呆愣了一下，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神差鬼使地跟了上去。我并不打算违抗她的意思，也许是想要报恩，也许是骨子里对于强者的屈服，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跟着她，便不会再被欺凌。
我小跑着追上她，鼓起勇气，小声地问她：“那个……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睛中却不见笑意，甚至有些冰冷，“救你？你觉得我有那闲功夫么？”
我疑惑，不是救我么？那为什么杀了那妖怪？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有些飘渺，却也无情：“刚才不过是那不长眼的挡了道，我顺手解决了而已。而你不过是命好，身子被那畜生挡去了大半。不然，也落得跟那畜生一样的下场。”
我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般站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
我被她领到了一处山洞，洞里很多妖怪，他们都唤她夫人。那些妖怪好奇地打量着我，像是在看食物一般，我有些害怕。她冷笑着看了我一眼，“消除恐惧的唯一途径，就是让自己成为强者。不想一直受人欺凌，就变强吧。”
变强？那一刻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叫嚣着，变强吧！变强就不会再受人欺辱，变强就能藐视众生，变强就能将那些欺凌过自己的人踏于脚下！
接下来，我便成了夫人的贴身小厮。起初妖怪们惧于夫人的威严，虽然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心有不满，但表面上也还算客气。只是后来知道夫人并无袒护我的意思之后，便开始明目张胆地使唤我端茶送水，甚至稍有不满便拳脚相加。我知道指望夫人出面是不可能的，在她的世界里，弱者是没有生存的权利的。
那天，那只傲慢的蜘蛛精，将滚烫的热水朝我泼来，我躲避不及，被烫伤了大半边脸。咬着牙躺在地上，我疼得浑身抽搐。那只蜘蛛精似乎还不解气，将手中的空杯朝我砸来，嘴中还骂骂咧咧：“臭小子！你想烫死老娘啊！你个不长眼的臭东西！别以为跟在夫人身边就有多了不起！狗屎玩意！”
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夫人正蹲在我的面前，跟初次见到她时那样，捏着我的下巴。只是这次却是一脸赞赏：“做得很好！”
我茫然地往四周看了一下，就看到那只蜘蛛精，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而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经过那一事，夫人似乎开始拿正眼看我，没多久，便给我派了一个任务，接近葫芦大仙中的卢黄。
“事若成了，我便助你成为灵妖。”夫人将一个瓷瓶交到我手里，还不忘抛下鲜美的诱饵。
灵妖，不可否认，我被这诱饵吸引了。人有三六九等，妖也一样。从初级至最高等级，幻妖，苍妖，灵妖，玄妖，冥妖。而我现在，还只是一只小小的幻妖，要修炼至灵妖，至少还要一千年……这样的诱惑于我而言，是无法拒绝的。彼时还没有见到卢黄的我，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只要能变强，只要不再被人欺辱，做什么，我都愿意。
初见卢黄时，他那绝世的容颜让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真的很美，我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感觉就像画中人一般，美得只能观望，不能接近。
内心是嫉妒的吧，是的，本体同是葫芦，为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葫芦仙，而我，却是倍受欺辱的葫芦妖。
“我知晓了，你放那便是！”
这是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好听，可能是因为久未说话的原因，显得有些沙哑。
知道我与他是同源，卢黄不再像之前一般冷漠相待，渐渐开始与我说话。
他用他那好听的声音温柔地唤我的名，小妖，小妖……我莫名地觉得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他说我很有灵气，假以时日，定能修炼成仙。成仙？我看着他那惊世的容颜，近乎痴迷，仙，就应该像他那样白玉般无暇，堕入魔道的我，不可能成仙的……
站在炉火前，我拿着夫人给的药瓶，犹豫了。夫人说，只要卢黄喝下这药，便能为她所用，受她控制，并不会伤及性命。是啊，不会伤及性命，但我想，对于那样性子刚烈的人，必定会比死还难受吧。
闭上眼睛，变强的欲望强烈地驱使着我，倒吧，快点倒吧，只要将毒液倒入面前这沸腾的汤中，我就能变强，成为强者！不再受欺辱！咬了咬牙，我费力地揭开瓶塞，颤抖着将药水倒进了汤中，卢黄……对不起……
“若不嫌弃，就唤我一声哥哥吧。”
他放下碗筷，笑着对我说，让我唤他哥哥，唤他一声哥哥，我便永世是他弟弟。
哥哥……心脏忽然像是被人捏紧了一般，疼得我有些想流泪。他似乎有些慌乱，温暖的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脑袋，跟我说，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对我好。
这个诱饵似乎比夫人的更为鲜美，我承认我沉沦了。然后我忽然明白，其实，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变强，我需要的，只是温暖……对的，只是温暖……
我决定帮助哥哥逃出去，对的，哥哥。唯一给予我温暖的哥哥。
没想到的是夫人早已等候在院外。也许是初次遇见时夫人给我的威慑，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夫人，我都会止不住的颤抖。
夫人将毒药的事说了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一般，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无从反驳。我不敢去看哥哥的表情，我只觉得遍体生寒，只能毫无意义地说着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对啊，没有什么呢？没有下毒么？不，我下了……
我被夫人扯住头发甩到了墙上，夫人似乎是真的想至我于死地，撞上石壁的那一瞬我甚至听到了背脊碎裂的声音。
恍惚中，我看到哥哥哭了，他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还说，对不起，小妖，对不起……
哥哥，别哭，别说对不起，小妖，死而无憾。
是哥哥，将我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是哥哥，握住了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是哥哥，给予了我生命中最后的温暖。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是哥哥给的。
哥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小妖好，所以，不要说对不起……
我看着上方，没有螳螂精那次耀目的阳光，只有黑漆漆的壁顶，但是哥哥，小妖觉得很温暖，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