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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妈，我真没事。”王强的脸很白，白得一丝血丝都没有。比起他回国那会儿，整个人都削瘦了很多。他的全身很是没有力气，连说话都说很慢。

“什么叫没事？啊？宝贝儿子，你告诉妈妈，胆囊癌是什么？医生说你会死，告诉妈妈，这不是真的。我儿子多好一人儿，肯定能长命百岁的。来，你告诉妈妈。”渐渐地，王妈的泪水流得更急了，整张脸都花了。那褶皱的纹路越渐清晰，不免让看的人都心酸不已。

“小病而已，没什么的。”王强伸手替王妈擦了擦眼泪。

“什么叫小病？！小病会死人吗？啊？”突然，王全庆一个箭步跨到王强的床边，一伸手将王强从床头拉到了自个儿的面前，失控地咆哮道：“医生说了这病早发现早治疗多半就没事了，你怎么回事？啊？知道得病了，你还给我往回跑？生怕死不了是不是？啊？我养你这个废物儿子干什么啊？你给我说啊，啊，你怎么就不治病了？想死啊？你有啥想不通要死的啊？你妈你不要了？！你老子你也不要了，啊？！”

王强听得眼睛一酸，啊了一声，双手一张抱住王全庆就嚎啕大哭了起来，“爸！爸！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病给我治好了。其他的，啥都别说了。”王全庆抱紧儿子，隐忍着泪水说道。

“爸，爸……我没用，我……我没用啊。”王强多少年的委屈，不管是从徐威哪里受的，还是当年被父亲赶出家门受的都在此刻宣泄了出来。他只是个人，他会痛会难过。在父亲要和他断绝关系那时候，王强的心质就变了。他对一切都变得无所欲求了，唯一支撑他的就是爱情。可爱情却是那么痛苦，让他苦不堪言。而让他感觉欣慰的就是在死之前，他的父亲原谅了他，依然如初地爱着他。

“你有用！你是爸爸最骄傲的儿子！”王全庆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给我活下去，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还等着你给我送终呢！”

“爸……”王强哭丧着喊了这么一声。

“你爸不会说话，可你从出生就是爸的骄傲。爸爸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只要你努力，就算是阎王爷也把你拖不走。再说了，爸爸给你在前面挡着，他要来就让他拖我走。”王全庆不会说那些感性的话，就连这些哄人的人都是王强小时候他用过的。只是，这话，在此刻听来，让王强心里是一阵阵的感动。

“嗯……嗯……”王全庆对王强而言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曾经无数个生日，王全庆都是在上班而他则只有母亲。所以，在出柜之后被断绝关系再到被查出癌症，王强是松了口气的。因为，他以为王全庆是不爱他的，那么他的死父亲也不会难过。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样。父亲出现得那么快，甚至连胡子都没有刮，衣服都不如他平日里那么平整干净。是什么让他慌乱了？王强知道，原因就是自己。

“好好治病，爸爸把工作都给辞了。我和你妈守着你，你得给我们争气，啊？”王全庆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要陪儿子做最激烈的抗争。

王强到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倒是一旁的王妈见状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就要死了呢？她上前将手搭在王全庆的身上，让他别伤心了，“老公，儿子一定会没事的。恩，会没事的。”

王全庆点点头，松开了王强。一松开，他就别过头，默默抽泣了起来。旁边的肖勇将这情景看在了眼里，连带着，他也哭了起来。

所以，当李成岩进入病房的时候就见到了一屋子老老少少悲伤哭泣的样子。李成岩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走到了王全庆的身边，安慰道：“王老先生，您放心，就目前王先生的病况还算乐观。只要配合治疗，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王妈欢喜地问道，在得到李成岩的点头示意之后，她转向王强，“宝贝儿子，你听到没有？医生说你会没事的，啊，你会没事的。”

王强看了看李成岩一眼，然后拼命点头，“恩，我会没事的。”

“儿子，你会没事的。”王全庆突然扭过头看向王强。

“恩，我会没事的。”王强也回了王全庆一句。

之后，王妈和王强又说了好些时间才被李成岩给请出了病房。王全庆和王妈一出病房，肖勇便想带他们去王强的家，只因为老人家刚一下飞机就赶着来看王强。只是没有想到，王全庆一口就拒绝了，“不用了，我们就在这医院附近住个宾馆，照顾儿子也方便。我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这附近宾馆还挺多，路程也不远。”

经这一说，肖勇才知道王全庆对王强那心思真是父爱情深啊。点点头，肖勇带着两个老人家的行李就去宾馆了。

而王强在被李成岩检查完后，喊住李成岩，说道：“医生，谢谢你啊。”

“治好你，是我的职责。”李成岩回答地很严肃。

“我是说，谢谢你帮我撒谎了。”王强看着李成岩，一动也不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成岩的眼神有些晃动了。

“我随时随地都会死掉，这才是事实不是吗？”王强双眼直直地盯着李成岩。

“我说过了，我会治好你。”李成岩吞了吞喉咙。

“能治好吗？医生，你真的……能治好吗？”王强问得很轻，只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答案。

李成岩先是撇过眼睛，然后才对向王强，“我能！”

“谢谢。”王强淡淡一笑。接着，李成岩就要走出病房，只是还没走出去，又被王强给喊住了，“医生，我想活下去，帮帮我吧。”

“好。”李成岩没有回头。

“谢谢。”这是王强说的第三个谢谢。他想活下去，为他的父母，也为了爱情。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父亲的原谅，如果还有爱情，那么他的一生都将完美。这或许也是王强的卑微，到这一刻，还会想到那个从他住院便没有来探望过他的男人。王强就好像是注定是要等待别人的，多余卑微。他用一生的苦难想要换取一个灿烂笑脸，因他而牵起嘴角的笑脸。但他又是多么坚强，竟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梦想的实现。

李成岩离开了，走得悄无声息。只是，在顺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握着门把的手一直都在颤抖。或许，是因为他的心在抖吧。

chapter 26徐妈妈

之后好一段时间，王强都在积极的接受治疗。可他的病情始终是客观事实，癌症末期——无法治愈。医生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帮王强从死神手里抢多一点时间，可半个月过去了，王强的治疗陷入了困境。王强吐了一大口血之后，陷入了休克。李成岩对他进行紧急抢救，花了四个小时才让他再次苏醒，只是，人的神智并不清楚。他只能认出自己的父母，其他的谁也不认识。而最让人伤心的却是，王强一直都在低低地叫着“徐威”两个字。

关子琪很愤怒，因为没能背认出来所以他不能进入病房。在走廊上，他大骂着，“混蛋！混蛋！”只是这混蛋不知道是骂王强还是其他别的人。

肖勇很难受，他一直以来都陪着王强的父母待在医院。他知道自己在王强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他还是放不下。所以，肖勇辞去了工总，他希望一直陪在医院。如果能见着王强安然出院是最好的。可现在看来，情况并不好。

“他妈的混蛋！”关子琪一抬脚踢了踢墙壁。肖勇疑惑地看向关子琪，只是过了一会儿，关子琪竟飞快地跑进了电梯里。肖勇在身后喊了半天也没有喊住他，不得已，肖勇只得作罢。

离开了医院的关子琪一路熟练地找到了徐威的家，他在门外粗暴地踢着徐威家的大门，嘴里叫骂着，“王八蛋，你给我开门！”

很快，徐威就脸色难看地来给关子琪看门了。他一开门就警告关子琪，“你今天最好别惹事，我不想动粗。”

“怎么？你威胁我？”关子琪咧嘴一笑，上来就揪住了徐威的衣领。

“我——”

徐威正要回答，不料屋里穿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儿子，谁啊？”

“没有谁！”徐威赶紧扭过头回了句。

不过，关子琪岂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他一听就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谁。他立马推开徐威就走了进去，一进去，他就见着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你是徐威的妈妈？”

徐妈妈没有想到来人如此没有礼貌，但好教养的她还是点点头，“请问你是谁？”

“我啊！哼，”关子琪示威一样瞟了一眼徐威，然后回过头看向徐妈妈，“我是你儿子男朋友的朋友！”

“什么？！”徐妈妈根本没有听明白。

“我说——”关子琪正要重复，突然，徐威一把将他给拉住，急忙将他往门外推。显然，今天关子琪是来闹事的，徐威可是怕极了。

“儿子，你别碰他，让他说明白。”徐妈妈上前，开口阻止徐威的动作。

“妈，他什么人都不是。他，脑子有问题的。”徐威说完恨了关子琪一眼。

关子琪赶紧挣开徐威，昂着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啊，是你儿子的男朋友的朋友。你儿子的男朋友叫王强，现在正在医院，而且还神志不清了。你儿子倒好，见他生病了就撒手不管了。哼，以前说得好听，和女人一起不过是玩玩对强子才是真心的。怎么着？你以为你甩了强子，你就能对女人硬得起来？”

“徐威！”徐妈妈听不得那些污秽的话，一声厉吼。

“妈，你别听他胡说。”徐威真不知道关子琪今天是唱得那一出，只是他再听到王强神志不清的时候，倒是有一下心跳顿了顿。

“胡说？大学四年是做白的？阿姨，强子可是和徐威一个大学的，还是上下铺，那时候就是一条裤子两个人穿了。要不是强子出事住院，我都还知道他们之前是怎么一层关系。也对，我就琢磨，怎么俩男的能好成那样？”关子琪现在是抱着王强不好过也不能让徐威好过的变／态心理，越说越来劲。

“徐威，他说得是不是真的？”徐妈妈指着关子琪，质问徐威。

“是啊，因为强子辞了工作是不是真的？因为强子和未婚妻分了手是不是真的？说啊，就这大家面前说啊。”关子琪抱着手臂，撅着嘴巴，一阵得意。

徐妈妈听到这，有些相信了。是啊，她今天来找儿子也是因为简丹和工作的事儿来的。如今这事儿被眼前这个陌生人说中了，徐妈妈心里有些发颤，“徐威，这是不是真的？”

徐威看了看关子琪，又看了看自己的妈妈。不得已，他一咬牙，狠狠点点头，“是真的！”

关子琪倒是没有想到徐威会一口答应，他怔住了。

“你——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徐妈妈扑到徐威的身上质问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儿。那人是我大学同学，他喜欢我，可我不喜欢他。因为他老纠缠我，所以我就把工作给辞了。至于简丹，就和他扯不上关系了。”徐威解释的真像那么一回事。

“徐威！你他妈说什么呢？”关子琪怒了。

“我只是说事实。”徐威答得面不改色。

这下，关子琪直接一拳砸向了徐威。立马地，两人就在地上扭打了起来。徐妈妈在一旁看得是惊叫不已，见形势很凶猛，徐妈妈连忙给警察打了个电话。只是在警察来到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停下了打斗。徐妈妈把徐威给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关子琪。

关子琪顶着一张稀巴烂的脸，哭丧着，看着徐威语气深重地说道：“你去看看他吧，他真要死了。”

徐威一听，身体一震。徐妈妈听得莫名其妙，转过头正要发问，却不想竟然看见了儿子一脸失措的样子。她赶紧推了推儿子，“儿子，你怎么了？”

“没。”徐威摇摇头，接着对向徐威，“我不去。”

“你到底是不是个人啊？这么一个人到死都在想你，你怎么就能冷漠成这样？”关子琪说到这又要扑过去打徐威，可徐妈妈挡在徐威身前，关子琪不得，只能握着拳头站在那。

“我说过了，他的事儿不管我的事，我不爱他，一点都不爱！”徐威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他叫嚣着，他……一点都不相信关子琪的话。半个月之前关子琪来他家也说了这样的话，现在又来，徐威是不信的。至于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谁也不知道。只是，很大的原因在于他始终相信王强会永远等着他，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地方，他相信王强都会存在。拥有这样执念的王强绝不会轻易死去的，绝不会。

关子琪咧开嘴冷哼了几声，他摇着头，“骂你真是糟蹋了中国的文字。我无话可说，我只希望你以后能长命百岁，生不如死。最后到你老的时候想起强子来，能悔恨到心都在痛得流血。我一定拜神，我一定给你祈祷。”

恨恨地说完这些诅咒，关子琪一个跺脚就走出走了徐威的家。只是他刚一走，徐威竟一晃神险些跌倒了。倒是徐妈妈眼尖将他给扶住了，她把徐威给扶到沙发上坐下，“儿子，你告诉妈妈，这是怎么回事？谁要死了啊？”

“没有谁。”徐威摇摇头，“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徐威的回答很无力，徐妈妈自然是不相信的。可她却再也问不出个什么了。后来，警察来了，徐威没有将事实说出来，只说那人跑了而自己没受什么伤害不想追究。警察走之后，徐妈妈就觉得徐威一定有心事。可她问了半天，徐威也没有说出个什么。

后来，徐妈妈开始殷勤地给徐威接受对象。只是，好些对象都因为徐威没有工作给没有了结局。有看上徐威长相的人呢，又因为各种原因而失败了。终于，在一次相亲失败后，徐妈妈抓住徐威，严肃地问道：“徐威，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男人？”

一听，徐威就呆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徐妈妈，过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回道：“妈，你……说什么呢？”

“你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徐妈妈很清楚自己的儿子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妈，我说过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徐威还是倔强地如此回答。

“那为什么你会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相亲，你抽过的烟怕是比之前好几年抽得还多？坐在这，你的心思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还想隐瞒什么？知子莫如母。”徐妈妈说得很清楚，但心里很忐忑。

徐威正要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根烟来，听到母亲这话，赶紧又把烟盒放回了桌子上。他扯了扯嘴角，试着开口。可半天也没出声，又沉默着低下了头。

“记得你念高中的时候，我刚发现你抽烟，问你怎么会碰这东西，你说就烦躁的时候想抽一下绝对不会染上烟瘾的。那么，儿子，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烦躁？你一直以来最让我骄傲的是你的自制力。”徐妈妈说得好明白，明白的让徐威根本无路可逃。

“妈，你别说了。”徐威抬起头，恳求道。

“儿子，不是我不说，事情就能解决的。作为母亲，我是千百个不愿意你……喜欢的是男人。我也相信你，你不喜欢他，可这个喜欢你的男人让你无法正常生活了，这是事实。”徐妈妈伸手握住徐威的手，“或许，我想你应该去看看他。毕竟，你们是大学同学啊。”

徐威怔住了，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母亲。

“人啊，总会犯一个错，就是对陌生人太客气，对亲密的人太苛刻。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但是如果正如那个男人所说的他快要死了，就算是为了曾经的同学情谊你也该多去看看他。儿子，现在的你还年轻，等你老了就会明白了，无论什么在死亡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徐妈妈清楚的知道那个叫做强子的男人正影响着自己儿子的心，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有个借口去看看他。因为她知道，要是那个男人真的死了，或许她的儿子从此就会染上烟瘾也说不一定。

“谢谢！妈，谢谢。”徐威一把将自己的妈妈抱住，抱了好几分钟，他才松开徐妈妈跑出了咖啡厅，直接奔向了医院。

完结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次的错过，只是，不伤元气。爱得盲目，爱得执着。只是，当失去之后才发现，真正的爱情，不过是有那么一个人视你如生命，将你作唯一。而经历过这样的爱情之后，往后所遇的便只能称作将就。

徐威赶到医院的那一刻，王强正在急救室里。因为这一次，在念着徐威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停止了。急救室外站着王强的父母和肖勇，肖勇是一眼就认出了徐威，“你……你怎么来了？”

“他人呢？”徐威的心跳得很快，快得都要扑了蹦了出来。

肖勇吞了吞喉咙，然后伸出一个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的急救室，“抢救呢……心跳都停止了……他还叫着你名字呢。”

听到这，徐威双手耷在了两腿外侧，双眼失神地看向肖勇，“怎么……这么严重了？”

“已经……”肖勇本想说已经硬拖了很久了，可话还没有说出来，喉咙一阵苦涩涌来，竟让他哭了起来。

一旁的王全庆见状，立马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儿子一心念着的男人。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从来到医院这么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见到这个名叫徐威的男人来过医院。显然，他的儿子傻得可以。王全庆一过去，对着徐威便是一巴掌，直接把徐威被打蒙了。而肖勇和王妈也愣住了。倒是王全庆昂着头看向徐威，“你就是我儿子到死都还念着的男人吧！”

徐威点点头，满脸愧疚。

“你——配不上我儿子。一点都配不上。”王全庆骄傲地说道。

“我知道。”徐威小声地回道。

“那你更不配了。”王全庆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凳子上。王妈小心地瞟了瞟徐威，眼神复杂。

在急救室外面的等待很是漫长，就好像一秒钟变成了一整年。徐威独自一人站在过道的一边，王家父母和肖勇则站在另一边，彼此之间再无对话。徐威从来不曾想过有这么一天，王强真的就在他的眼前渐渐地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无法相信，丝毫不能相信。在此刻，徐威的心里仍旧以为王强在急救室里不过是治疗一些小毛病，不伤血肉。

所谓陪伴是指不管需不需要，那个人都守在身边。王强对徐威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甚至可以说，至始至终都只有这么一个人。如果有一天，这么一个人再也不在了……徐威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时间一直在流失，打破平静的人不是医生而是匆匆赶来的关子琪。他来得时候极其狼狈，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弄湿了，手里握着皱巴巴的西服。他先看了看王家父母，想开口，但又忍住了。抬起头看向正亮着红灯的急救室，关子琪的心往下又沉了好几分。撇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徐威，关子琪走向肖勇，用眼神询问。肖勇只是对着关子琪轻轻地摇了摇头。关子琪会意，挨着他靠着墙壁站着，静静地等了起来。

此时，谁也无法安慰谁了。因为彼此的心里都充满了恐惧，生怕下一刻医生会出来宣布噩耗。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一名年轻的护士推开了门。瞬间，在场的所有人立马冲了过去。彼此都想开口，可一张嘴，竟然发不出声儿来。最后，却是王母说话了，“护士……我，我儿子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看王母，对着她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啊！”猛地，王母大叫一声倒在了王全庆的怀里。王全庆接着自家老婆之后，仍是不敢相信，“护士，护士，我，我儿子他——”

护士只是叹了口气，“你们节哀。”

接着，便往外走去了。

“他妈的！”突然，关子琪一拳砸向了已经傻住的徐威。徐威不防，直接被打倒在地。关子琪满脸怒容，他又扑了过去，对着徐威一阵狠打，可没打一会儿，他自己却又哭了起来，嘴里还大骂道：“你……你他妈的混蛋！混蛋！混蛋……啊！”

徐威被打得毫无知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事实，“王强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你这个……混蛋！混蛋！”关子琪还在这边打骂，倒是肖勇出人意料地上前将他拉开了。关子琪一头恶相看向肖勇。

“别脏了自己的手。”肖勇虽然在哭，只是泪水往下落，看徐威的眼神却充满了恨意。关子琪会意，点点头，从徐威的身上站了起来。肖勇对向徐威，“你知不知道，他一直都在等你。从住院开始，直到刚才心跳停止……都没有忘记。他至始至终……把你记在心里。我想他大概是有话要给你说，只是，他来不及说了，你也没资格听了。”

说完，肖勇将关子琪拉到了一边。

王全庆将这些话听在心里，他现在已经悲痛极了。可徐威的出现让他觉得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到死都念着的人竟然如此——不值得。王全庆吞了吞喉咙，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虽然也想指着徐威骂了几句，可他知道，这些事他儿子不会乐见。既然人已经死了，至于委屈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过了一会儿，李成岩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后跟了一大拨的医生往外走去了，王全庆满脸期待地看向李成岩。李成岩却不敢直视王全庆，但最终还是得开口，“王叔，我已经尽力了。王强在里面，你进去和他说说话吧。”

知道自己的儿子还能和自己说上话，王全庆连忙就要跑进去。可刚一动才惊觉怀里还有一个人，肖勇见状，赶紧将王母接到了自己的怀里。王全庆便直接冲进了急救室。到急救室的那会儿，他看着满室的狼藉，走到那白色的病床上，他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这一细看，王全庆才发现自己的儿子比起几个月前没有回国时真的瘦了太多了。他一伸手摸上王强的脸，竟是满手的骨头，猛然之间，王全庆泣不成声。

倒是王强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看见了王全庆，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可用了半天的力，竟然也只能挤出一个半弧。王全庆一见，连忙对着他摇摇头。王强呼了一口气，眼睛里全是泪花，一眨，就结成了一颗泪珠滚出了眼眶。过了好半天，王强才张了嘴，“爸爸……对不起。”

王全庆听见了，尽管王强的声音那么小，可他还是听见了。他咬着唇肉，压抑着自己，拼命地摇头，“没有，没有。你是爸爸的好儿子，你没有对不起，没有……爸爸为你骄傲，你是爸爸的好儿子。”

王强点点头，再眨眼，那泪水已经连成了线，“爸……”

“儿子，我的好儿子！”王全庆猛地扑在了王强的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王强的心里，王全庆严肃而认真，从未有什么事让他失态过。而此刻，见着自己的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王强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为曾经和他闹翻甚至断绝父子关系……王强后悔了，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执着了一生的爱情后悔了。不管徐威如何对待他，王强都埋着头勇敢不怕死地往前冲。可此刻，在见着自己的父亲如此伤心欲绝，王强是真的后悔了，他……后悔了。可惜，生命已不在了。

王强左右张望了一番，没有看见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以自己母亲的性情早该闯了进来，可此刻还没有见到人，人怕是……又是一阵愧疚，王强喉咙里顿时涌起充满了铁锈味的苦涩。一身咳，王强竟险些闭过眼去。他全身无力，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医生说过，他的身体已经坏死了。所谓死亡，可怕的不过是那个过程。明知自己将要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亲人悲痛，自己傻傻地等死。

“儿子……那个男人在外面，你想见他吗？”王全庆突然撑起身体，他认真地询问。因为，他知道，那个名叫徐威的男人在自己儿子的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自己的儿子总是太过坚强，爱得认真敢于付出一切，可在爱情里面太过坚强其实就是软弱，太过认真不过是折磨。

知道徐威就在外面，几米之外，王强的心仿佛一刻之间跳动了起来。有一种名为欣喜的情绪穿过，只是一瞬之后，又回归了平静。他对着王全庆抿起嘴角，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真的不想见吗？”王全庆再次确认。

王强伸手握住王全庆的手，就像小时候大手握小手，饱含深情，“他来了，就够了。爸爸，他，其实是个好人。”

是那一声好人，王全庆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你这个傻小子！”

“爸，替我……照顾好妈妈。我……我……”王强看着王全庆，说到一半又看向门的位置，可最后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来。王全庆听得认真，可等他倾下身体却听那话的后半句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儿子已经——永远无法睁开眼了。

“呜呜……”王全庆扑倒在王强的身上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哭叫声。而那悲痛欲绝的声音也让急救室外面的所有人动容了，关子琪和肖勇拼命地向里冲。可让人始料未及的却是徐威一把从地上蹿起，挤开他们俩跑了进去。徐威跑到病床旁，他看见了王全庆在哭，也看见了王强紧闭双眼。

“你……醒醒……哎，你睡什么？快醒过来！哎，王强！你他妈的快醒过来啊！混蛋！”徐威先伸手推了推王强，可见着王强动也不动，他竟掀开王强的被子就像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啪！”突然，王全庆站起，一巴掌挥向了徐威，“你给我滚出去！”

徐威愣住，他看了看王全庆，又看了看床上的王强。他勾起嘴角，笑了一声，然后撅着嘴巴开口了，“啊，你赢了。王强，你赢了。好啊，你起来，我，我答应你了！”

“出去！”王全庆受不了了，他指着门口，喝令徐威出去。

“起来啊！混蛋！”徐威根本对王全庆充耳不闻，他扑上去抓着王强的肩膀猛摇，“起来啊！你睡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想让我痛苦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记得你吗？哈，别梦了，你是个变／态，我不爱你，就算你死了也一样！……所以啊，你起来，你先起来把我变成变／态啊！”

王全庆别过头，隐忍着流着泪。

“起来啊！混蛋啊！”徐威抓着王强就要把他拉下床。不过，幸好关子琪先进来了，他上前一把将徐威给打倒在地。然后将王强安置好。看着王强安详的样子，关子琪心中一阵难受，咬着牙齿，不敢再看。

“强子……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滚！”关子琪指着徐威。

徐威摇摇头，他不走。他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刚冲到床边就被关子琪给一脚踢到在地了。还没等徐威再爬起，王全庆走到了关子琪的旁边，一致对向徐威，“我儿子已经不在了……我想维护他最后的声誉，这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你，走吧。”

再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了，再也不能说什么了，徐威站了起来。他看向王强，不敢相信。又看向王全庆，他不能再让活着的人伤心了。离开，其实比来到更需要勇气。徐威走了，一步一步，似是千斤重，他离开了医院。只因为，他丢了一个名叫爱的种子。

试问，有没有一种爱，是默默相伴无所求的付出，是至始至终到死不忘的呐喊？只是，这种爱，太难见了。如果你有幸遇见一定要倍加珍惜。不要以为，在最初的地方会有那么一个始终如一的人。假如这么一个不会离开的人离开了，你再来后悔，除了在梦醒时分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这就是人生。

徐威没有参加王强的葬礼，因为王强的葬礼是在美国举行的。王全庆没有将消息告诉给徐威，徐威是后来在军子那里知道的。王强死后，徐威在Ａ市因为关子琪的报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徐威便离开了Ａ市，只是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

李成岩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辞去了医生的工作，他至今无法忘记五年前死在眼前的那个男人，名叫王强的男人。初见面时对死亡的坦然，再见面时对死亡充满了感谢，如此矛盾的人。直到病情加重，李成岩才知道这个男人是个ＧＡＹ，他从开始都最后都爱着一个不爱他的男人。这份对爱的坚持和执着，让李成岩无法不动容。甚至，影响了李成岩的人生。在发现对女人再也没有性趣之后，李成岩便开始在男人的身上寻找王强的身影。本没有刻意地去了解，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然后深陷。爱情啊，果然是世上最神奇的感情。

来到Ｂ市最偏远的大山里去支教是李成岩辞职后做得决定，而这个决定也是当年王强住院时同他闲聊到的。王强说，大学的时候他曾经和他的爱人充满了热血，去贫困的地方支教，那是最伟大的职业。只是后来毕业了，因为感情受挫家庭等原因让他没能去实现这个梦想。所以，李成岩决定替王强完成这个梦想。只是，让李成岩没有想到的时，到大山里唯一的一所木头搭成的学校里他见到了徐威。不，正确来说，他见到了徐威的照片。他指着那照片，询问校长，“这个人，是这里的老师吗？”

“啊，你说王老师啊！哎，他是个好人啊，真的是好人啊。他好几年前来我们这旮，不要工资，还自己出钱给娃儿些上学。对了，教室头的桌子板凳都是他给买的。好人啊，哎，就是命啊！”校长说话时，脸上竟是悲伤，“王老师在前几年发洪水的时候，为了个娃给淹死了！俺们真是对不住王老师啊！哎，对旮，李老师认识王老师？”

李成岩不敢相信，他竟然以王强的名义来支教了，然后——死去了。谁说他不爱？李成岩舔了舔嘴唇，尽是苦涩。

“李老师？”

“不认识，我不认识他。”李成岩回答道。

“哎，王老师真的是个好人啊。好人啊。”校长仍在惋惜。

李成岩看着照片上徐威站在十几个孩子中间，张开嘴，对着天空微笑。他想，或许，徐威正对着王强在微笑吧。爱情，还是值得相信的。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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