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瓷与木器掷地声接连清脆响起,谦德殿外的侍者个个缩紧肩膀,听见殿内传来主子暴怒大吼的声音。
向来老成持重的主子不曾如此失态疯狂,他们甚至不曾见过宋玄禛闹脾气把东西扫落一地。但如今竟一反常态,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掷物大吼,实在令他们怀疑殿内之人是否当真是他们的主子。
「瑞儿呢?!你们杀了瑞儿!朕要把你们杀了!」跌跌撞撞的声音从床上响起,宋玄禛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五指作勾朝床边人的咽喉抓去。
匡顗迅时从后搂住匡顼纵身一退,恰恰避开宋玄禛的攻击。若匡顼当真被宋玄禛擒住,恐怕五指一收匡顼立时一命呜乎。
「陛下,陛下!」平福慌忙捡起地上的锦盒,冒险塞到宋玄禛手上,「小殿下在这里,您看。」
宋玄禛茫然地看看手中雕饰如一的锦盒,慢慢抚着盒面,听着平福说:「这是小殿下啊……」
匡顼见他平伏下来,遂悄然在床头点起安神香。他转首向匡顗点头示意,正想取出银针为宋玄禛扎针让他休息,却见他猛然神色大变,抬手把锦盒重掷地上,大喊:「这不是瑞儿!是你把瑞儿杀了!朕要杀了你!」
他突然挺身跪在床上两手掐住平福的脖子,匡顗反应不及上前营救。当他正欲跨过地上杂物上前,两道黑影倏忽左右夺来,一个护住平福,一个挡下宋玄禛的手,把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平福硬拉回来。殿来换来一瞬间的宁静,只听得见平福的咳喘与宋玄禛紊乱的气息。
逊敏把心一横,两手制住宋玄禛的双手,把他按在床上,攒眉转首朝匡顗喊道:「快过来!」
「……大胆!你们反了!」宋玄禛不断踢腿大喊,数次撑起身子却又被逊敏压了下去,他越挣越用力,白净的项间挣得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青筋。
匡顗见状立时会意,趁宋玄禛还未挣开逊敏,便扑上前去压住他的双脚,「顼,快点!」
「啊啊!放开朕!瑞儿,瑞儿!」宋玄禛挺起肚子不住挣扎,匡顗见了心下不忍,怕伤到腹中孩儿,手也不禁抖了起来,却又不敢放开。
匡顼上前以指对准穴位,毫不迟疑捻针刺穴。未几,宋玄禛的手脚变得软弱无力,神志堪堪平伏,最后低喊一声瑞儿便沉沉落入睡梦之中。
匡顼收回银针,抬袖抹去额上的汗跌坐床沿,长叹一声,无力说:「平福公公快唤人过来收拾一下吧,免得扎伤手脚。」
平福红着眼圈捂住脖子点头,双目含着一眶眼泪走了出去。
逊敏放开宋玄禛,向明聪打了个眼色,明聪便得令跃身没入阴暗之中。
「让你弟弟给你重新上药吧。」逊敏半带轻蔑的眼神看向匡顗的双手说。
匡顗和匡顼不约而同向前者的手看去,瞥见本来包扎妥当的手又渗出血来。匡顼在药箱翻出干净的布条与专治烧伤的药,然后走到匡顗旁边拉过他的手重新包扎。
匡顗苦涩地牵起一记微笑,细心地替宋玄禛盖好被子,向逊敏说:「有劳大人提点。」
逊敏随意「嗯」了一声便撇开脸去,抱胸倚床柱而立说:「承认毒害陛下的女子已被关押天牢,丁尚书暂时不会对她用刑逼供,一切等陛下清醒过后再作定夺。」
匡顼闻言又叹了一口气,而匡顗则颔首以示得悉此事便算,逊敏见他们二人如此不禁皱起眉头,疑惑问:「她不是你的娘子么?为何你可以无动于衷?」
匡顼重叹一声,代答说:「她不是我嫂子,我哥亦非无动于衷,但一旦牵涉陛下,不论那人是谁,他都会以陛下为先。」
「哼。」甚少展颜的逊敏随冷哼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转开目光,淡说:「不过我也有错,没料及有人趁暗卫随陛下离开寿延宫时进去下毒,真不该只让暗卫守在主子身边。」
匡顗神色复杂地看着逊敏,回想当日心里虽气恼桑拉毒害宋玄禛,他飞身回府要求桑拉给自己一个交代,却不料她坦白承认自己因恨毒害宋玄禛,正想赶她回国之制,俞暄儿托俞胥暗中调动的侍卫兵士从府门鱼贯而入。桑拉自以为匡顗派人捉拿自己,一气之下也不向他们动手,心灰已冷地朝匡顗笑了一声,最后乖乖被侍卫押入天牢。
匡顗不能原谅她伤害宋玄禛,故不曾到牢房见她一面,亦不为她求情。可将之比己,却发现自己对宋玄禛的伤害比桑拉更甚,他又凭什么死皮赖脸请求宋玄禛原谅自己?
他思及此不禁有点泄气,但他不会选择离开或是放弃,因为这此他要对宋玄禛与他腹中的孩子负责!他不可再让宋玄禛再经历一次背叛!
「匡顗,试着让我相信你吧。」逊敏挑眉下眼相看,想起那天对平福所说之话以及匡顗比以往坚定且真摰的眼神,他认为自己可再信他一次。
匡顗淡淡苦笑,重新包好灼伤的手,便向匡顼问道:「逆衍丹的药效为何尚在?那东西……不是只有效一回而已?」
说到句末,匡顗的脸已透着微红,脖间的红痣彷佛随之而变得通红通红的。
「其实我也不甚清楚逆衍丹的功效能维持多久,当年我只是依书调配,再因应陛下的身子稍作改动……至于是否对身子有害、维持多久,我当时自是不会关心……」
「该死!」匡顗低骂一声,奋力一拳打在自己腿上,心头既恨此丹太多后患,又恨自己莽然行事!
站在一旁的逊敏也在心里骂了一句,可他比匡顗更气,因为他气匡顗的莽举之馀,更气这两兄弟之前的歹为。
一室无语,此时平福带着侍者进来稍作收拾。匡顗和匡顼趁侍者还未踏入内殿便步至前殿回避,逊敏则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侍者进殿收拾。
匡顗不经意瞥向书案,看见奏摺底下压着一角纸张,纸上所写的尧字生疏歪斜,一看便知并非出自宋玄禛之手。
他偷偷挑开压住纸张的奏摺,看到上面写着挑衅尧国起兵的字句,并暗骂宋玄禛卑鄙派出死士突袭。
匡顗皱了皱眉,心里正觉奇怪欲再看下去,便听见侍者从内殿走出来,登时把东西回复原样,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桌前看着侍者来来往往。
当侍者通通退下,平福便捧着温水与丝帕走到床沿,含泪静静替宋玄禛抹身更衣,逊敏亦帮他扶起宋玄禛的身子让他可以擦到后背。
当擦至肚腹,平福不禁顿了一下,才把动作放得更轻地让丝帕滑过肚腹。
「逊敏……你说陛下会否不要、不要这孩子?」
逊敏半垂双目替宋玄禛穿上衣袍,一边系好衣带,一边说:「或留不留全看陛下之意,我们只要听陛下旨意便可,别作无谓猜测。」
「嗯……」
「平福公公莫要担心。」匡顼慢慢步进殿内,续说:「日后我会再研解药,不过如今……还是先让陛下安胎为要,绝不能下胎。」
「为何不可?」平福闻言一愣,满目惊愕地看着匡顼。
匡顼叹气摆首道:「陛下身子弱,上次下胎已落下不少病根,若再贸然下胎,恐怕身子撑不住,到时候大小难保。」
平福转目瞪向他身后的匡顗,若非此人胡作非为,主子怎会被人毒害,且又再有身孕!他心知主子正处于心悖之间,而且尧逖两国之战只怕避不了,家仇国恨,还与匡顗有一堆理不清的感情,这教主子如何处之?
匡顼尽让平福怒瞪匡顗,心想若匡顗早听自己的话便不会惹上是非,如今还与宋玄禛暗结珠胎,除了惊讶之外,也担心他再生事端。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一声高唱打断了平福的思绪,众人走至前殿迎驾,俯首躬身。
太后扶着俞暄儿的手,另伸出一手轻说:「平身罢,哀家只是与皇后来看看陛下。」
匡顗和匡顼默契地对望一眼,遂齐声向她们道:「臣先行告退。」
「且慢。」俞暄儿上前拦住他们,温雅淡说:「太后和本宫有事想问问两位,请两位留步。」
清香细烟缕缕,禢上依人冷冷。
愿君梦忘前尘,梦醒潇洒迎晨。
平福端来两张杌子让太后和俞暄儿坐在床沿,太后满脸怜爱地倾身抚着宋玄禛的前额,就如宋玄禛儿时那段短暂快乐的时光,母慈子孝,什么皇位权力,通通与他们无关。直至她当上皇后,见识更多明争暗斗,认清先帝根本帮不了他们母子,才教宋玄禛自立自强,铲除异己。
是她教他狠心,是她逼他双手染血,是她剥夺了他应得的情,最后让他依恋虚无且遥不可及之物……
「禛儿,是母后错了。母后只想一心依靠你,却没想过你有多辛苦,是母后太自私了。」
匡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回想昔日他欺骗宋玄禛时,顺口开河说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他那诧异感动的眼神曾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但如今一想,却是明白宋玄禛当年有多相信自己,毫不吝啬地把所有爱都给他。
本来以为坚固如铜墙铁壁的依靠在一夜之间崩塌,倚其而立之人又怎会不跌个遍体鳞伤?
「匡将军,你过来。」太后一手握住宋玄禛的手,一手向匡顗朝手。
匡顗惭愧地低头向太后走去,轻唤她老人家一声后,就听见她毫不转弯抹角说:「你对陛下和腹中孩儿有何打算?你好歹也是孩儿的爹,哀家想听听你的说法。」
「我……臣罪该万死。」匡顗应声跪在太后脚边。
「太后要你说你便说吧,这些多馀的礼节可免了。」俞暄儿虽柔声细语地说着,但言语间却让在场众人听出她的嘲讽。
匡顗并无因此起身,亦无为此而气恼俞暄儿,反之他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罪该万死」此词的确与自己相配至极。
他自认算不上是什么英雄好汉,但至少能做到敢作敢认。故此,他回复昔日的英气,双目炯炯向太后说:「不论玄禛愿意与否,我都会尽心照顾他们。这次我是真心的,求太后成全!」
他向太后伏身一拜,磕头不起。
太后稍稍一瞟,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儿子,语带狠冽道:「如此……若哀家要你杀了狱中的异国女子,你可愿意?」
匡顗缓缓直起身来,垂目说:「她在我留逖之时照顾颓废不堪的我,我对她只心怀感激,绝无半点情意,但若要匡顗忘恩负义,恐怕恕难从命。」
「换言之你对她心怀不舍?」太后挑眉一顿,语尾声音一扬,尽透不悦之色。
「非也。」匡顗摇头拱手,续说:「若匡顗轻易扼杀无辜,岂非证明自己是薄情无义之徒?如此玄禛亦会鄙视我的所作所为。」
「好,那哀家问你,该女子毒害陛下,该当何罪?」
「此非匡顗能够定夺,应一切依法处之。」
太后红唇一勾,悠然说:「若是死罪呢?」
「如此便是罪有应得,不容匡顗干涉。」
「嗯……」太后点了点头,思忖片晌,转首看向逊敏,「取命从丹过来。」
逊敏愣了一下才向太后拱手低头,他站在原地轻动两指,少顷,一人如风般纵身而下,单膝跪地把手中的瓷瓶呈给逊敏。
逊敏接过瓷瓶呈给太后,太后伸手接过,从中倒出一颗碧玉色的丹药,稍稍看了一眼,便把它送到匡顗面前,示意匡顗接过。
「逊敏,告诉匡将军此药何用。」
匡顗拿着丹药看向逊敏,看见他无奈地看他一眼,然后娓娓道来:「此药名为命从丹,乃暗卫死士长期服用之药。此丹药性猛烈,初服时能令人饱受绞痛之楚,且仅服一次便能令服者有瘾,若一月不得解药,三日内定毒发而亡,故此全宫上下只有死士方服此药,一般暗卫则无须服丹。」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替宋玄禛理好鬓发,希声说:「陛下本性心慈,哀家绝不能容忍陛下被人欺了去……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太后淡淡转目下眼看向匡顗,眼神虽然凌厉,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不已。
匡顼自看见那颗丹药已知不妥,再听逊敏的话,便知太后想逼匡顗服下此丹。他虽知她护子心切,但也不可草菅人命!
他正想出言阻止,却见匡顗爽快地仰首服下丹药。
匡顼忍不住跑上前去撬开匡顗的嘴,但无论他有多用力,匡顗还是闭紧双唇,直至丹药落入肚腹才放开嘴来,扶着匡顼的手臂慢慢起身。
「如此太后能否相信匡顗?」
太后不置可否,随意向逊敏扬扬纤指,漫声说:「若要解药便问逊敏要,哀家只是一个区区想要保护孩儿的妇人,管不了将军生死。」
语毕,太后扶上俞暄儿的手一同离去。离殿之前,俞暄儿回首看着匡顗,轻说一句:「请将军谨记今日之话,且别再耽误女儿家终生。」
匡顗赧愧低首,刚弯身向二人拱手作揖,顿感一股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重撃丹田。他本想提气制住乱流,却更助长乱流到处窜逸,逼得他低呼一声,直至她们离开,他才不稳捂腹跪下,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哥!」匡顼觉出匡顗扶着他的手不住颤抖,目眦欲裂,手劲更情不自禁地慢慢加紧,掐得匡顼手臂生痛。
逊敏见兄弟二人如此狼狈,便上前一手揪起匡顗,迅时点下数个大穴,封住他欲运行的内劲,免得他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失去内力支撑,灭顶的疼痛更加肆虐起来。他随着逊敏放开手来,双脚再也站不住,不堪弓身伏地。
「你究竟对我哥做了什么?!」不懂武功的匡顼满面怒容地瞪向逊敏,平福和逊敏还是初见匡顼如此失态。
逊敏无辜地耸耸肩,双手抱胸说:「若不封住大脉,他会在痛死之前先经脉尽断而死,痛倒可熬过去,但经脉断了可不一定接得回去。」
「那、那可有法子缓痛?」匡顼深知各药有异,不容他随便用止痛的丹药,要是两药相冲,说不定还会害匡顗即时毒发身亡,故此他不敢试,一身医术无用武之地,只能对人乞求解困之法。
「无解。」逊敏淡淡说了一句,又道:「若然可解,死士自不会如此听命。死士之所以甘愿赴死,此药亦有不少功劳。」
「……真卑鄙!」匡顼扶着匡顗重骂一声。
平福一听此言,想起宋玄禛昔日忍着下胎之痛躺在床上不吭一声,面对匡顼见匡顗被药折磨责怪他人,心里骤然有气,不由分说上前踹了匡顗一脚,怒吼:「论卑鄙不及你们!就算他痛死也是活该!」
逊敏从后一拉平福,阻止他连连打在匡顗身上的拳脚,眼露不屑地看了地上兄弟一眼,「此痛会间歇痛个数日,武功越高,痛得越深,你好生照顾他吧。」
匡顼咬牙一瞪,吃力地扶起匡顗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带匡顗回到太医院。
不出数日,匡顗虽不如那日腹绞入心,但匡顼从他的脸容中看出他依然不时受疼痛折磨,只是犹自咬紧牙关撑了过去,一直忍痛不言。
自他可以下床走动开始,匡顗便一个劲儿往外跑,望可见宋玄禛一面。他本想到宋攸那里讲课,却被沈敕派人前来知会由穆涔山暂代夫子一职,让他好好休养。
话虽如此,但匡顗看出沈敕眼里的决断与不善。
他与沈敕交谈过后,抬首看看风雨欲来的苍天,想起俞暄儿那日所说之话,心下便有了主意,朝天牢的方向走去。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打开,匡顗随狱卒走过一个个牢房。回想前阵子还被关在里面的他如今已由「刺客」摇身一变成为将军,狱卒不禁呼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仗势虐待过他。
越走越深,铁链的声音随回荡的步声细细而起。他走得越近,琅琅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地躁动起来。
匡顗走到最深处的牢房,看见桑拉双手反剪身后,并被人用铁链在身上困了好几个圈看似凄楚地坐在地上。
桑拉闻动抬头一看,她虽披头散发,脸上又蹭了几道污痕,但亦无损她的艳丽。她只凭双脚吃力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匡顗面前,满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遂向他的脸吐口水说:「走狗!」
狱卒见她如此不敬本想斥责过去,但见匡顗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抬袂拭去脸上的口水,想起外间对二人的传闻,也不好多说什么,讪讪退了出去。
「桑拉,你恨我吗?」匡顗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秆子,连日来他已比当日冷静不少,幽幽问道。
「哈!你说呢?你放我出来跟你打一场不就知道了?」
匡顗抬头直视桑拉,眼里彷佛透过她看着身在深宫之人,「那么,你喜欢我吗?」
桑拉瞠目一瞪,然后底气不足地垂下头去,咬了咬唇,不作回应,但眼里的依恋却丝毫不减。
静默许久,匡顗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楚道:「对不起。」
「闭嘴!」桑拉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眼圈红红,身上的傲气彷佛一下云消雾散,此刻站在面前的,仅仅是个无依无助的弱女子。
「你不是沉默了五年了么?为什么不继续沉默下去?我明知你心里有他,但我不介意你瞒我一辈子啊……你不说,我就可以继续喜欢你,继续当你的娘子!难道你那天还说得不够吗?!」
匡顗抓住铁栅垂眸苦笑,脑里所想的都是宋玄禛的身影。那日他坐在出发前往逖国的马车里,因为他一句「对不起」而落泪,以为他们之间再没有虚假,谁知他们都想不到,最大的欺骗却在后头,亦正是他的犹豫不决造成今日的局面。
「我不想骗你,但也不想再骗自己。当年是我伤他骗他,但今后我决不会负他。纵然他不再看我,我此生仍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至死……不休。」
「你闭嘴啊——我不要听你说!我……我永远记住你那天为了他打我!我恨死你!」
抽噎的声音夺喉而出,晶莹的泪珠滑下桑拉的脸庞,她无力地跌坐于地,垂首而泣,彷佛要把全身的力气发泄在这场痛哭之中。
匡顗眼见再说无用,决然转身离开天牢,把对桑拉的情义留于此地,所有亏欠她的恩情自此算是两清。
他走在前往寿延宫的走道上,那日烧了锦盒之后飞身回府的情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当日一见桑拉便二话不说狠狠打了她一记聒子,桑拉跟府上的下人当场愣在原地不知反应,他怒不可歇地向桑拉吼道:「你为何要如此歹毒!你差点害他一尸两命!」
桑拉听见「一尸两命」霎时悲从中来,她最不想发生之事毕竟发生了,为何他不愿给自己的,却愿意给他?!
她掩脸踉跄两步,嘿嘿笑了几声,似是自嘲,又似讽刺对方,遂冷冷道:「真是失算……竟没让他跟那孽种一块死掉!」
匡顗闻言气得再次抬手欲打,却被府上的下人扑上来拉住他,苏伯在旁连连惊喊:「少爷,再打可要打伤少奶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她不是少奶!你们莫要再胡说了!」匡顗重重甩手摆脱众人的箝制,向苏伯续说:「苏伯,你知道我所心仪的是当年那位携玉来见之人!你明知道的,为何又要跟她一同胡闹!」
「少爷!那人……那人可是当今圣——」苏伯还未说完此话,一批官兵手持兵刃从府门鱼贯而入,吓得众人惊呼四起。
官兵把他们包围,未几他们从密不透风的人群之中让出一条小道来,让他们的长官走进这困兽之斗中。
「皇后娘娘所言非虚,你果真知道何人毒害陛下!本太尉绝容不得欲谋害陛下之人逍遥法外!来人!把她抓起来!」俞胥剑指桑拉,身后的官兵立时得令冲上前去。
桑拉瞠目看着官兵粗手粗脚地抓住她,她看向一旁的匡顗,本想就算他气极也不会让人抓她回去。谁知匡顗皱眉别过脸去,任由俞胥带来的人抓她离开。
匡顗清楚记得俞胥那日离去之后,苏伯拉匡顗进屋,一五一十把宋玄禛这五年内对将军府人的照顾告知匡顗。苏伯满怀感叹地摇头说:「陛下自少爷出事之后亲自到府安排咱们的去向,我也是当日方知那日的白衣公子竟是当今圣上。少爷之所以回府后仍能看到打点得妥妥当当的将军府,全赖陛下帮忙啊……」
「……如此你们为何不知我尚在人间?」匡顗早在听闻宋玄禛亲自来府打点,心里立时悸动不已,两拳握得紧紧的,恨不得登时纵身回宫把他一拥入怀。
「陛下把事情交代过后望了将军府一眼便回宫去了,而且还为少爷和二少爷举行国葬,我们只以为陛下器重少爷才照顾我们,没想到陛下竟是知道少爷未死……」苏伯深深一叹,抬头看着匡顗续道:「苏伯不知你们年轻人如何相处……但陛下是有情有义之人,少爷要好好报答陛下啊。」
匡顗耳中回响着苏伯的话,寿延宫的侍者看见匡顗纷纷低头,匡顗点头以示见过,独自举头看着寿延宫的牌匾。
听匡顼说,宋玄禛的身子不如当日中毒之后那般虚弱,太后见谦德殿的摆设不如寿延宫齐全,故见宋玄禛身子好多了,便命人用玉辇载宋玄禛回寝宫休养,而且那里跟太医院较近,让汤药可更快更热传到宋玄禛手上。
小太监见匡顗忧忧看着牌匾良久,遂怯怯上前喊他一声,问:「请问将军要奴才代您通传一声吗?」
匡顗闻言方回过神来,本想摇首,却又想起自己已决定不再退缩,故带笑向小太监点头,道了一句有劳便站在门外等候。
少顷,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然后走到匡顗面前说:「将军,陛下刚刚睡下,你晚点再来罢。」
匡顗无奈歪首一笑,明明方才听见宋玄禛的声音细细道了一句「不见」,如今却婉转其辞请他离开,想必有人叫小太监莫要直言。他不想细想那人是谁,满脑子只担人宋玄禛一人,故转念一想问:「如此……不知公公可知陛下今日有否不适?例如吐逆,没胃口等等……」
「呃,这……」小太监皱眉搔首,想来他只负责通传,而且主子的事被平福公公勒令封口,要是传出半点风声,恐怕未被送到刑房,人已被逊敏大人灭口。
此时,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帛裂的声音和惊慌的叫喊:「陛下不可!这样会伤了您!」
匡顗闻声立时站不住脚,一手推开小太监夺门而入。当他走进被层层冷金薄纱遮蔽的里间,轻风一吹,薄纱飘飘,一如以往犹如仙境,但立于龙床前之人却触目惊心。
宋玄禛的腰间缠着被他拽下的薄纱,两手发狠似的不断往外拉。身上的衣衫束聚到腰间,襟上的龙纹亦随之被卷入一片冷金之中,薄纱不胜他的手劲籁籁作响。不论旁人如何拉他的手,他也不肯让人碰他分毫,犹自盲目地束紧薄纱,恨不得生生勒死腹中的孩子。
「你疯了!你做什么!」匡顗夺步上前一把扯开宋玄禛腰间的薄纱,一手搂住他的腰身和前臂。
宋玄禛茫然地看着薄纱飘然落下,遂轻轻笑了出声,眼里彷佛还残留着那日的疯狂,温雅的面容带着殆不可见的扭曲。
「做什么?轮不到你过问!」宋玄禛的笑容渐渐变得狰狞,身子一偏,挣出贴在匡顗身上的手,提劲一掌推开匡顗。
匡顗意想不到宋玄禛会用内力动手打他,一不留神被他一掌击开,震到心脉。命从丹的药效因此倏然犯了起来,绞心的疼痛旋即无情袭来,他抬手捂胸,强行咽下慢慢泛上的血气,悄然运功调息,生怕在此吐血会吓到宋玄禛。
平福见匡顗被打得退了几步,心里虽感同情,但又觉得他死有馀辜。当他转过头来看看自家主子,却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想得出神,猛然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欲一掌往肚腹拍去。
「陛下!」平福知道这一掌下去不止腹中的孩子,连宋玄禛也可能招至重伤。
他想扑过去拉住主子的手,但本来捂伤隐忍的人却比他更快一步,使出轻功纵身上前抱住宋玄禛的腰,让他那不可能收回的一掌打在自己背上。
匡顗当下再也忍不住,双唇一张便吐出血来,令宋玄禛的衣衫顿时染上洋洋大红。
平福眼见匡顗此举,登时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他清楚知道匡顗方才把自己的命押了上去,不然绝不会宁愿身受内伤,也要飞身出去护着宋玄禛。
难道他今次回来当真只是为了主子,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宋玄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吐血的匡顗,慢慢伸手过去勾起他的下颏,对上他虚弱无力的目光。他轻拭匡顗挂在唇边的血,如视奇珍般揉开血花,阴冷地勾起一记笑容。
匡顗一手抱紧他的腰腹,一手紧握宋玄禛轻抚着他的手,满目酸楚,哀求道:「咳,玄禛……求你别杀我们的孩子。」
宋玄禛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腹,腰间的衣衫被匡顗的血污了大片。大红色的血刺痛了他的双眼,鲜血的温度令他刻意封闭的心更冷,眼前白光一闪,悲痛的回忆亦随之吞噬着他的神志。
染血的衣衫、悲哀的哭泣、鲜红的血团……好痛,好可怕!
他看见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一件用染血的衣裳躺在床上,忍着腹痛向他狞笑,一双手放在圆浑的肚子上轻轻抚着,但下一瞬,却无情地重压下去,一声凄厉的婴泣震碎他的心!
床上那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看着他笑,构过身下初生的孩子递到他的面前,如毒般的笑容笑得更深说:「朕不要瑞儿,朕要皇位!」
他抱头连连后退,却感到被人拉住腰身不让他退后。
「玄禛,你、你怎么了?」匡顗看见宋玄禛瞪大眼睛惊惧地盯着前方,他回首看去,却不见身后有何特别,但宋玄禛的身子就是一直打颤,连吐息亦紊乱不堪。
宋玄禛定睛瞪着匡顗身后,看见那个跟他长相如一的人拿着死去的瑞儿慢慢走近,孩子的哭声宛如在地府幽幽传来。
为何、为何要杀死瑞儿?!是谁?!是朕……是我!
他撇唇摆首,想伸手推开越走越近的人,却又怕碰到瑞儿的身体。他的身子如落入水中被水草紧紧缠住,眼见那人把血淋淋的瑞儿凑到他的脸上,吐意登时一涌而上。
他不及推开匡顗偏身一吐,把今早的仅吃了几口的膳食和汤药通通吐了出来。
平福见主子快要吐出胆水,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一边叫人打水进来,一边拉开匡顗扶宋玄禛坐在床上,让他靠着床柱喝一口热茶缓吐。
他记得以前匡顼用一片生姜片便能让干呕连连的宋玄禛缓了下来,所以早在他从知道主子再有身孕之事中惊讶过后,便让御膳房的人制了几片生姜片放在床头以备不时之需。
他见宋玄禛喝了热茶还是不得休歇,便取出生姜片放进主子嘴里让他含着。不过顷刻,宋玄禛果然止了吐,乏力地靠在床柱,任由平福与其他侍者为他换下一身血衣,躺进被手炉焐得暖烘烘的被窝里。
匡顗单凭己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宫人只顾照顾贵为九五之尊的宋玄禛,根本无遐看顾被宋玄禛吐了一身的他,更遑论有人看见他受了重伤。
平福见匡顗怔在原地狼狈地看着主子,心里有所同情,亦有所不甘,挣扎许久才朝他挥手道:「匡将军,请回罢!这儿不待招呼你。」
正在收拾的侍者听见一向平和的平福公公正在赶人,个个都不禁抬眼偷瞄这个被下逐客令的将军一眼。
匡顗感到四方八面好奇的目光,尴尬地低咳一声,众人立时低下头去继续埋首做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床沿,看见床上之人一见他过来便转过身去以背相对,他自能暗暗在心中长叹一声,揖拳说:「陛下,臣先行告退。」
宋玄禛没有回应他的说话,好像连动一动指头亦觉抬举了他似的。匡顗见状也不好再说,带着满腹苦水,步伐蹒跚地离开寿延宫。
平福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一下子觉得以往不卑不亢的匡顗弱小了许多,他记得以前他们三人一起结伴微服出宫时,匡顗的精明与豁然多么吸引人们的目光,简直好比耀阳和煦,却又带着几分霸道,不如现在一副灰败的模样,犹如外面满园秋叶枯黄,残破颓靡。
待所有人退了出去,平福替主子把锦被盖过细肩,瞥目间看见主子手执一物,他引项一看,瞥见宋玄禛拿着一条墨青色的罗缨,眼中的依恋如看着「小殿下」似的。
「陛下,这罗缨……」平福觉得这丑陋歪扭的罗缨越看越眼熟,直至他看见那打了结的长穗,脑中蓦然忆起当日被宋玄禛生生扯断的长穗,不由心惊肉颤。
「平福,他怎样毁了朕的锦盒?」宋玄禛用手指漫不经心似的把玩着罗缨的长穗。
平福顿了一顿,两手相握,低头说:「回陛下,是用火烧毁的……」
「嗯。」宋玄禛紧攥手中的罗缨,低眉目合,续道:「你退下吧。」
重云掩青天,轻风拂云影。
细雨如玉碎,狂风起云涌。
「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俞暄儿淡淡一语,美眸瞥了一眼阴气浓重的天牢,随意点了一个狱卒续说:「本宫要见那个毒害陛下的女子,你替本宫引路。」
「是……」狱卒解下腰间的钥匙开门,心里暗道平日无人问津的天牢竟引来两位大人物,先是陛下身边的一品大将军,如今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后,究竟牢里那女人是否会呼风唤雨风?不然怎的把他们都吹来了?
少顷,二人来到桑拉牢前。桑拉看见俞暄儿也不行礼,连头也不点一下,只是撇开脸去不看她一眼。
俞暄儿淡淡一笑,纤手指着铁门的锁,轻说:「开门,本宫要进去。」
「啊?」狱卒跟桑拉闻言都瞪大了眼睛,狱卒支支吾吾好久才想到一句妥当的话,拱手说:「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她会武功,只怕伤了娘娘!」
「她既已服下化功散,如今只是一个弱质女流,而且还被铁链困住,难道还有馀力伤了本宫?开门。」俞暄儿回首向尔遐打了个眼色,尔遐便上前向狱卒伸手,要他把钥匙交出来。
狱卒看了俞暄儿几眼,终把钥匙交到尔遐手上,心中默默祈念皇后千万不要出事,不然他有十个头也不够陛下砍了!
尔遐开了牢门后看着俞暄儿走进去,二人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轻轻颔首,尔遐便对狱卒道:「这位大哥,娘娘特地准备了一些糕点慰劳你们,请随我出去与其他兄弟享用。」
狱卒来回看了看主仆二人,见俞暄儿朝自己柔美地点头一笑,刚毅粗豪的脸一下子红了,搔首弓身说:「那、那奴才恭敬不如从命了,娘娘有事喊一声便可,门外的兄弟随时候命。」
待无谓的人退了出去,俞暄儿迳自走到桑拉面前,从袖袋中取出钥匙解了铁链的锁,让桑拉重拾自由。
桑拉静静看着俞暄儿的举动,当铁链铛铛落下,桑拉按住肩膀抬臂转了几圈,动作豪迈。俞暄儿亦不见怪,拿出丝帕给桑拉擦擦沾了泥尘的脸。
桑拉秀眉一挑,胆大地接过她的丝帕,擦脸擦手。
「桑拉姑娘,不知你可否听我说几句话?」俞暄儿灵眸一眨,换了自称,语带敬意亲切,幽暗潮湿的牢房丝毫不影响她动人之姿,身上华贵的衣衫衬得她明艳照人,彷佛一言一行都在教桑拉何谓端庄典雅。
桑拉见俞暄儿没有恶意,便抱手靠在铁栅,微微仰颏以示恭听。
俞暄儿见她算是答应,莞尔而笑,淡说:「我早在十年前已被先皇选中入宫成为陛下之妻,当时陛下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遵从先皇太后的旨意娶妻生子,承继皇位。陛下为人心善,却人在其位,不得不心狠手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兄弟也要登上皇位,但谁也不知陛下有多想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当他跟我说他想与我做对普通夫妻,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终于得到陛下的心。」
话至此,俞暄儿蹙眉苦笑,双眸看着身上的华衣美服,看着这个身份、这段情换来的一切。
「可是他出现了,他令陛下不再愁眉,教陛下真心微笑。」
桑拉如被蟞了一下,直身转首看向俞暄儿张唇欲言,却在看见她满目哀伤的神情时不忍地闭上嘴巴,续听下去。
「起初我也有怀疑他的居心,就算他是我爹的门生,我也不能相信他。即使如此,陛下也甘愿相信他,甚至为了他而忽视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桑拉听闻宋玄禛再有身孕先是一惊,俄顷平静以后,一改以前粗声粗气的语调,眼里隐隐同情面前的女子。「你……你不怨恨他们么?尤其是宋玄禛,他抛弃你……」
俞暄儿轻叹一声,垂睫说:「我也有怨啊,试问天下间哪有女人可以豁然与人分夫?而且还要跟一个男人争宠?」
桑拉抿紧双唇,心里的确不甘输给宋玄禛,不然她也不会用尽千方百计也要再三偷了匡顗藏在房中的令牌,扮作初入大殿时见过的武将易容入宫,再趁暗卫随宋玄禛上朝那段时间潜入无人的寿延宫,在他床头的锦盒上涂毒害他。
俞暄儿抬头向桑拉牵起一记无奈万分的笑容,「但陛下并无抛弃我,还因愧疚而待我更好。虽然那并非我想要的,但只要他心中有我,我得不得到他的人又如何呢?不论陛下会否原谅那人,亦不管陛下如今会否把孩子诞下,我心中依然只有陛下,陛下心中亦永远有我。」
「他这样根本不是喜欢你!难道、难道你不会去争取吗?」桑拉看见俞暄儿一脸认命的样子,登时激动起来,两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为她不值。
俞暄儿巧笑摇头,道:「心不在此,争得了么?就算杀了那人,他也不会把空出的位置让给你,反而连你在他心中那小小一隅也要剥夺。既然没有自己的位置,又何必纠缠下去?」
桑拉气短垂首,不忿地咬住下唇,任她再粗枝大叶,也明白俞暄儿此行究竟有何目的。
「你走吧,这是化功散的解药,外面的狱卒也不会阻你。」俞暄儿从袖袋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桑拉。
桑拉狐疑地接过瓷瓶打开一看,瞥见里面的确放着解药才把它倾出安然服下。她咽下解药,顿感内力重注四肢,游走遍身,积累多日的沉重亦随之消散。
「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吗?」桑拉把方才俞暄儿给她的丝帕还回去,俯首看着比她娇小许多的俞暄儿。
「要杀的话,本宫如今已是一具尸体。」俞暄儿耸肩一笑,把丝帕收到袖中,续说:「桑拉姑娘,你拥有自由,可以如苍鹰般在那片茫茫沙海上翱翔,但本宫只是一个深宫之中的女人,一生只许是陛下的人。你既然可以自行选择厮守终生之人,又何必折了双翼等待一个不会回心转意之人?」俞暄儿朝大开的牢门轻摆广袖,往后退了一步让桑拉出门,「快走罢。」
桑拉皱眉咬牙,低头快步夺门而出,当她运气一掌击开厚重的铁门,便瞥见地上躺着两个手上还拿着糕点的狱卒。她回首瞟了俞暄儿一眼,吸了一口气高声喊:「这份恩情桑拉记住了,来日再报!」
话毕,她迅时轻巧跃身而去,不留半点尘埃,正如俞暄儿所说般如鹰飞翔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