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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西雨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7

  「唔呕……平福,平福……」

  清晨鸟鸣初起,宋玄禛被檐上雏鸟的低叫吵醒。双眸方刚刚张开,人还未吃下半点粥水便已吐意翻腾。他抓紧床沿侧身捂着嘴巴,强行忍住快要冲口而出的苦水,勉强唤了平福。

  平福闻声进去已见他脸色发青,干呕不止。他小跑上前扶起宋玄禛,把早备在高几上的盘子递到主子面前。宋玄禛一放开手,苦涩的胆水立时淅沥落于盘中。

  平福心疼地轻拍宋玄禛的背,看见他抓住盘沿发白的手,平福恨不得自己可以为主子抵受这份痛苦。

  少顷,宋玄禛觉得胆水吐净了,遂轻轻摆手并示意要茶。平福急急让人把盘子撤了下去,亲自为他斟了杯一直用微火温着的热茶让主子润喉。

  「陛下,这怕是……不如叫匡太医进殿给您看看。」平福战兢地劝说,他虽明知宋玄禛这是孕吐,但始终不敢说出口,生怕惹主子不快。

  宋玄禛疲惫地闭目倚坐床柱,自说自话:「让人到谦德殿把奏摺拿来,朕不能再怠慢正事。」他按住胃与肚腹之间的位置,张眸看向平福,强颜欢笑续说:「你应知朕如今爱吃之食,让人吩咐下去改改膳谱……」

  平福谨慎地扶主子躺下,见主子这五年来难得首次要求改膳谱,便胆大一问:「不知陛下是否免去全素宴,换上荤食?」

  宋玄禛低首看向肚腹,缓缓挪开腹上的手,淡说:「照样全素,朕不吃荤。」

  「可是如此对、对陛下和孩子都不好……」平福忧心忡忡地看着主子。

  「没关系,朕不想瑞儿不高兴。」

  「……是。」平福沉吟片晌自知再劝亦无济于事,主子为小殿下守斋已有五年,就是春宴如此喜庆之日也特别安排御膳房为他煮一份斋菜。如今腹中这个不被寄望的孩子又岂能让主子破戒?

  平福忡忡摇了摇头,遂迳自退了出去吩咐侍者办事。

  宋玄禛见平福杂开寝殿后,自己起身下床迈着虚软的脚步走到前殿的案前坐下,伸手取过小炉上的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香茗,轻嗑一口,闷嗽一声执起朱笔把前些日子因病耽误的奏摺一一细阅。

  馀毒未清的身子和风寒令他不时胸闷头疼,他一手捂胸,一手执笔细写,轻轻一咳,笔下的字便缺了工整,字也歪斜起来。

  在门外负责通传的小太监蓦然推门入殿,他弓身走到宋玄禛面前,欠身说:「陛下,匡将军在外求见。」

  宋玄禛抬袂掩唇咳了几声,正想说不见,就听见小太监可怜地颤声道:「陛下,匡将军天天在门外求见,可能有军机要事要禀报陛下……」

  宋玄禛向来不喜侍者多言涉政,如今小太监竟为匡顗说话,正好触到宋玄禛的逆鳞。宋玄禛瞪了小太监一眼,然后放下朱笔,走至床前把丢在床头的罗缨拿出来,把它放在手心看了看,才回到案前坐下,「传。」

  小太监方才被宋玄禛狠狠一瞪,吓得满头大汗。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向宋玄禛施礼便急急退了出去通传。

  匡顗听闻宋玄禛肯接见自己,登时喜上眉梢,面露喜色地随小太监入殿。

  宋玄禛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悠闲地把嗑了一口,却没有把茶壶放回小炉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炉里的火堆随风打转。

  「将军此行所为何事?」

  匡顗听见宋玄禛见外又冷淡的询问,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下来,换上一层淡淡哀伤,苦笑说:「臣只是……想来看看陛下是否安好,身子有否不适。臣记得陛下容易头疼,所以特地前来看看有否需要臣的地方。」

  「哼,朕很好。」宋玄禛对匡顗的关心无动于恸。他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转而拿起案上的罗缨悬在面前细看,淡问:「不知此物是否匡将军所有?」

  「玄禛,你认得的……这、这罗缨我一直放在身边,就算它断了、毁了,我也会亲手将它修补,希望有朝一日可交还到你手上。」匡顗难掩心中激动,走到案前抓紧宋玄禛另一只手。

  「喔?如此说来,此罗缨乃是将军欲再赠予朕之物……」

  「没错。」匡顗满脸诚恳地深深点头,希望藉此打动宋玄禛的心,让他不再责怪自己,可以好好照顾他们父子。

  宋玄禛瞄了一眼被匡顗攥得死紧的手,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任由他紧紧攥着。他仅用两指吊起罗缨,慢慢移到小炉上方,猛地木然放开两指,罗缨便如飘零的柳絮落入小炉。

  「你!」匡顗欲伸手去构,却被宋玄禛抓紧一手,只能用不及右手灵活的左手插进小炉中夺回燃起火种的罗缨。他俘遐理会左手有否烧伤,迅时把罗缨丢在案上徒手摁灭上面的火星。

  细碎的灰烬随匡顗的动作散落书案,他放手一看,瞥见罗缨只燃了数根长穗,反而被醺黑的地方比烧断的地方还要多。

  虽罗缨未被完全燃毁,但匡顗一颗真心却彷佛被业火燃起,烧得他心里辣辣的痛。

  「为何要把它毁掉……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它么?」

  「呵呵……」宋玄禛放开匡顗的手弯身低笑,直至笑够了才直起身来靠着椅背,缓了口气说:「以前喜欢,如今就不可讨厌么?朕告诉你,只要是你给朕的东西,朕通通都要毁掉,罗缨如是,瑞儿如是……方今的孩子亦是!」

  「玄禛……」匡顗听到宋玄禛如此决绝之言,本已所剩无几的气焰一下子熄灭,双腿乏力跪下,手却依然挂在书案,攥紧罗缨。

  「你究竟如何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好不?无论要我成为死士还是要我出兵攻打逖国,我也会照办……玄禛,我对你是真心的,求你相信我,再信我一遍!」

  宋玄禛倏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匡顗身侧,抬手勾起他那悲伤的脸庞俯身笑说:「你想为朕出征逖国?」

  「若是你所期望,我愿意披甲上阵。」

  「好啊……」宋玄禛拉起匡顗的手,让他站起来与之对视,字字清晰道:「既然你昔日能为报弟仇而爬上朕的龙床,不知今日又能否以此换取将帅之职?」

  匡顗如被紫雷击中,满目惊愕地看着宋玄禛。任他再不择手段,当初亦非全为报复而与宋玄禛同床,更别说如今要为此而换帅职。这根本强人所难,正在出言侮辱他!

  「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宋玄禛冷笑一声,歪首说:「难道不是么?你敢说当年对朕并无半点虚情假意?」

  匡顗闻言顿时无言以对,宋玄禛柔柔一笑,口中却吐露恶毒无比的话语,毫不留情地伤害匡顗的心,「承认吧?你根本比娈童还贱!为达目的不惜与朕苟且,若非朕被情蒙闭,又岂会立你如斯歹人为将?哈哈……谈笑封侯!朕是昏君!为一个娈童做了昏君!还让他留种!怀着他留下的孽种——」

  「够了!」匡顗粗声打断了宋玄禛的话,才令他顿下一切污蔑的言语。

  他可以忍受宋玄禛侮辱他,但不可容忍他骂他们的孩子!瑞儿曾经备受疼爱,是他们以爱生成的孩子,虽然当时的他不敢认清对宋玄禛的感情,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如今这孩子同样带着他对宋玄禛的情意,但为何他要被自己的父皇如此厌恶,甚至骂他是孽种?!

  宋玄禛垂首冷嗤而笑,抬首之时已满脸厉色,眉目间更透出浓浓的憎恶与悲愤,掩去眼眸深处与心相连的哀伤与错愕。

  「你喝我……你胆敢对朕不敬!」宋玄禛二话不说抬手欲打过去,却被匡顗一手擒住手腕。

  「我负你是我错,但你不可辱骂我们的孩儿!玄禛,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如此妄言!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宋玄禛感到腕上的疼痛慢慢攀升,他的怒火亦渐渐化成更深的怨恨,最终令他诡激地朝匡顗一笑,道:「我没变!朕是大尧的皇帝!是当今天子!朕不是妇人之仁的宋玄禛,哈哈……宋玄禛早给瑞儿陪葬!被你烧死了!」

  「玄禛,你醒醒吧!那只是一个锦盒!一个放着孩童衣物的锦盒啊!」

  「你住口!那是瑞儿!是我的孩儿!」

  匡顗忿然抱住宋玄禛,逼他直视自己,「瑞儿是你的孩儿,难道就不是我的孩儿么?!难道你觉得我不会伤心么?!我每次给攸儿授课都想起我们的瑞儿!她跟他只差半岁而已!我多想有个孩子喊我一声爹!多想我们可以成为家人!如今天赐这个孩儿给我们,为何你却要他死,要他重蹈瑞儿的旧路!」

  宋玄禛的思绪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眼前看见许多孩子的身影,还有身穿白衣垂泪低泣的自己。他疯狂地仰首高笑,不理匡顗把他抱得多紧,他还是止不住耻笑那个懦弱的身影。

  匡顗痛怒交加,一气之下弯身抱起犹自大笑的宋玄禛,大步走到内殿把他丢到床上。宋玄禛见匡顗欺身上来,立时感到丝缕惊惧,止了笑声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

  匡顗粗暴地按住宋玄禛肩膀,双腿压着他的双脚,朗声大喊:「瑞儿死了!你是否想这孩儿一同跟瑞儿去了?!还是你想跟这孩儿一起死?!」

  「……死?」宋玄禛一下子静了下来,彷佛对这个字异常陌生,遂茫然地摇摇头,轻声说:「朕不能死,朕要保住宋氏江山便不能死!」

  言到尽处,宋玄禛蓦然双眼泛泪,拧眉抿唇,忧伤的神色占据了整张清秀的脸庞,我见犹怜。适才的疯狂犹如一件厚重的盔甲,为了保护内里的脆弱之人而不惜向眼前人挥刃,但当被人戳中要害,那身盔甲便旋即崩解,露出当中最脆弱的地方,再也无力对抗敌人的攻击。

  「朕是皇帝,要保住宋氏江山!」

  匡顗同样满脸悲愤,凑近宋玄禛的脸说:「要保江山便不可留自己的孩儿么?如今你腹中的孩儿并非计谋,而是以我俩的情意所生,如此又岂会误了江山社稷?」

  「不,我对你……并无情意。」宋玄禛被道中藏于心深处的事儿惊得连连摆首,但匡顗的拥抱与气息却令他不能抗拒。犹如青竹的淡香缭绕不息,匡顗带着令人沉醉的暖意将他护在怀里。

  「那为何那夜让我为所欲为?酒醉尚有三分醒,你既知身上之人是我,就不可能不知我在作怎。若你当真要把我推开,我又怎会勉强你继续下去?」

  宋玄禛两眼圆睁,抿紧双唇,双眸一眨,满目泪水终汨汨落下,缓缓滑过眼角,流入鬓发,随之望去,宛如滴泪染红耳廓。

  他对匡顗所说之言不置可否,但他清楚记得当日自己根本并非醉得厉害,只是藉着那些些醉意肆意对匡顗报复,且放纵自己一回,把所有心烦之事通通归咎匡顗。

  一切都是故意的,却不料心中那份尘封的情意与心软被匡顗一点一点地牵引出来,更不料上天竟在五年后再藉此赐他一个孩儿。

  「你对我并非毫无情意,对不?」匡顗小心翼翼地轻吻宋玄禛淡色的唇瓣一下,像是对待粉砌的人儿一样,轻柔地点过他的双唇,微微施力一压,犹如印上自己的痕迹一样。

  「你心里有我,玄禛……」匡顗直视宋玄禛的迷茫的双眼如歌低喃,宋玄禛顿感耳根一麻,心中一隅彷佛慢慢被匡顗一言瓦解,成为无数的碎片刺进仍然完好的心。

  他惊、他怕!

  匡顗感到宋玄禛的身子不断颤抖,瞥见他不住缩起身子,终心软下来,低身抱紧一脸惶恐之人,「全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把你推到浪尖上去,往后一切灾劫由我来挡。我会真真正正地成为你的依靠,让你安心休憩,放下为君的重担。」

  「不是的……」宋玄禛埋首匡顗胸前,两手掩着耳朵,回想以往他曾经轻言软语说过的情话,心里的惊惧越发加快蔓延,占据他的头脑。「不是,你骗我……你一定有所企图!以前是,如今亦是!」

  匡顗闻言,看着宋玄禛宛如受惊的兔子那样缩起身子躲进自己怀里,心中那份酸楚瞬时窜遍全身,教他鼻酸欲泣。

  「没错,我的确有所企图。」他按下宋玄禛掩耳盗铃的手,抬起他的下颏,轻抚泛着微红的脸颊,眼里尽是真诚的歉意,「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想把你据为己有,想你抛开身为国君的烦忧,让我全心全意成为你的依靠,为你分忧。」

  「不要……我不听,你骗我……」宋玄禛猛在匡顗胸前摆首拒绝,同时也在否认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他不要承认自己心软,也不要当年为情所困的宋玄禛再次侵入他的思绪。

  匡顗的怀抱与情意就如洪水一样难以阻挡,他越想逃离,水淹越高,彷佛直至把他卷入水底方休。

  「现下不信我也不要紧,今后我会让你相信。」匡顗侧身靠在床上紧紧抱住宋玄禛,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拍着宋玄禛的后背,心想为了怀中之人,看来与乌伊赤一战已是无可避免,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暮色渐深,暗蓝的夜色把天边如火的彤云压了下去,天地间的一切彷佛被夜色护佑,去了一身艳红的衣裳,回复曾经的平静,落入柔柔似水的夜色之中。

  一只杜鹃拍翼而至,驻足窗台看向漫漫薄纱,轻足跳了两步,低首啄了啄爪边的木沿,听闻床上的动静,便向飘渺的薄纱鸣叫数声,唤醒了床上的人儿。

  宋玄禛睁眸仰首看去,瞥见一只杜鹃向他歪首一看,当他坐起身来,鸟儿便展翅飞去,彷佛不曾停留于此。

  他坐在床上愣愣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被泪水惹得酸麻的感觉细细传来。垂手转眸一看,那人已不在自己身边,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他伸手打开木盒一看,里面盛载着大大小小的乾果,甜、酸、辣、咸,样样皆全。他拈起置于中间的杏脯一看,些些蜜粉依在琥珀色的杏脯上,放进口中轻嚼几口,淡淡的甜味飘散开来,心头一颤,一滴晶莹圆润的泪珠随之夺眶而出。

  「好苦啊,顗……」

  他抱膝坐在床上,长发披散肩项,任谁也看不到他哭泣的脸庞。

  平福窸窸窣窣地来到床前,看见床上瑟缩低泣之人和身旁打开的食盒只能暗地一叹,上前盖好食盒,捧到手上说:「陛下不可乱吃外人带来之食,让奴才撤下去试毒过后再吃罢。」

  宋玄禛一把抹去泪痕,倾身上前夺回食盒,抱在怀中,「不用了,朕吃过没事。」

  「可是……」

  「无须多说,朕意已决。」

  平福愕了一下,心知食盒从何而来,当即摇首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衣架前取下龙纹锦袄披在主子身上。「陛下,丁尚书在外急事求见,不知您……」

  「传罢。」宋玄禛打断平福的话,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淡红的眼圈更显他的凄楚,但他那双蒙着浅浅泪光的眼眸却隐含凛然。

  他在平福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前殿的书案前坐下,缓缓吐纳一口,坚定迎来冷面的丁凛弛。

  「臣参见陛下。」丁凛弛躬身施礼,一身玄服依然令人感到阵阵寒意,不知为何,宋玄禛今日特别觉得丁凛弛的气息比往日更厉。

  「起来罢,不知何事让一向冷静无比的丁尚书要夜来请奏如此着急?」

  丁凛弛顿了顿,揖拳的手握得更紧,「毒害陛下收监的犯人逃狱,现下不知去向,她逃离之时并无伤及一兵一卒,牢内的铁链亦无破坏的痕迹,恐怕有人助她金蝉脱壳……」

  「混帐!」宋玄禛一拍书案,震得案上的东西都跳了一下,「刑部竟连一个人也看不住?!朕看来待你们太好,个个养尊处优太久!丁凛弛,你说你该当何罪?!」

  「陛下,此事刑部虽然有错,但助其逃走之人比刑部之罪更大!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朕若知道何人所犯自会严惩!但朕如今只知刑部失职,你若不想如姬騵那样,就别妄想可以推卸责任!」

  一提姬騵,丁凛弛登时咬一咬牙,加重语气说:「臣恐怕陛下不会严惩犯人!」

  「放肆!」宋玄禛听见丁凛弛一句暗藏挑衅的话气得不浅,拧眉瞠目。

  丁凛弛抬起头来大胆与之对视,「臣斗胆一问,若陛下抓到犯人会如何处置?」

  「自是依法处之!」

  丁凛弛得了此话轻轻颔首,再次拱手道:「臣已知何人私放囚犯,还请陛下公正处之,绝不徇私!」

  「说!」宋玄禛简洁一喊,白手一挥。

  丁凛弛干脆地单膝跪地,厉声朗道:「皇后娘娘私放囚犯,请陛下依法处置!」

  早朝之上,百官无一不见坐在龙椅上的宋玄禛脸色铁青。

  众人昨夜纷纷得知逖国囚犯逃狱出走,朝中立时翻起暗涌,宋玄禛的矛头直指刑部尚书,而刑部尚书则彷佛视而不见。

  丁凛弛一如当日禀报之时,虽肯认错,却不肯为私放囚犯之人承担半分。

  如此一来,众人便知私放囚犯之人身分显赫,甚至是一个足以令宋玄禛烦恼之人。

  一场无声的斗争在严肃的早朝上结束,丁凛弛不再表态,宋玄禛亦不作多说,众人只知丁凛弛此回触及逆鳞而不死实属奇迹,但难保还有下次可让他免去罪责。

  宋玄禛下朝之后并无前往谦德殿,迳自带着宫人走到俞暄儿所居的敬淑宫。他入殿瞥见俞暄儿一如以往向他行礼,想起丁凛弛当日所言,心中一沉,还是上前扶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挥退侍者。

  二人坐在桌前不发一语,彼此眉头轻蹙,心里各有所思。

  俞暄儿知道宋玄禛此行所为何事,回想那日带同尔遐前往天牢放人,便已预料今日之果。她庆幸这世上有人能听她道出自己对宋玄禛的心意,也庆幸桑拉肯离开成全宋玄禛与匡顗之间的情,只要能让宋玄禛高兴,自此无忧,她变成如何又有何所谓?她本来就是多出来的人啊……

  「陛下,传刑部的人过来罢,人是臣妾放的,臣妾愿一力承担。」俞暄儿双手作莲,起身跪在宋玄禛面前,彷佛受罪之人与自己并无关系。

  宋玄禛倾身牵起俞暄儿的手,重叹一声,「为何……暄儿你为何要私放囚犯,你可知此乃死罪?你、你不可让朕亲手杀你!」他紧了紧俞暄儿的手,转目一忖,急道:「只要你矢口否认人不是你放的,朕自然能应对丁凛弛!暄儿,你说啊!」

  俞暄儿摇摇头,对上宋玄禛紧张慌乱的眼神颦眉苦笑,「臣妾只盼陛下日后能与他好好照顾公主,有他保护你们,臣妾就能安心去了。」

  「胡说!哪有什么他!」宋玄禛一下子红了耳根,顿了一下续说:「朕就算欺了天下,也不会让你受半分苦楚!」

  俞暄儿闻言低首,苦涩的味道宛如从心坎涌上嘴里,但她却依然要自己挂着淡淡的笑容。她不想让宋玄禛知道自己心里有多苦,有多愁。

  她不断告诉自己要豁然接受宋玄禛心中留有他人的位置,但她也有自私软弱的时候。她不能像桑拉那样随心所欲,但又不能放弃宋玄禛之情,「成全」二字自匡顗回来起日渐填满她的心房,直至心中的字满溢而出,她终忍不住打开牢房的门,成全了桑拉的自由,也成全了她与他们的情。

  如今她又有何所求?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过去了……只希望宋玄禛的心中有属于她的一隅。

  「陛下,别忘了暄儿……」

  「朕——」

  平福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推门入内,跟宋玄禛耳语两句,得宋玄禛颔首应了一句「快传」便出去请人进来。

  二人跨门而入,其中一人立时跑到俞暄儿身边把她扶起身来,满布皱纹的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难得带着哭腔骂道:「傻孩子!为何要私放犯人!这是死罪,死罪啊!」

  「爹……女儿不孝。」俞暄儿抬手拭去俞胥满溢而出的泪水,却不知自己同样泪眼朦胧。

  俞胥转首看向宋玄禛,猛然激动地跪下磕首,「老臣从丁尚书处得知此事来龙去脉,求陛下念在往日情份饶小女一命!一切罪行由老臣承担!」

  「爹!一人做事一人当,女儿不会要你为我认罪!」

  宋玄禛伸手欲扶跪地痛哭的二人,眼见俞暄儿哭成泪人,自是心痛如绞,如今他只能看着他们痛苦,身为国君的他却无力为自己的妻子解困,还间接害她落下重罪,这教他情何以堪!

  「陛下,臣有一计能化解陛下之困。」与俞胥一同入殿之人走到宋玄禛面前,拱手作揖。

  宋玄禛故意自他入殿起便不看他一眼,却不料他主动上前献计,无计可施下,只能听取其言。他蹙眉轻轻仰颏,算是允许他续说下去。

  匡顗垂下双手,满目不舍地看向俞胥父女,遂转首看着对他不瞅不睬的宋玄禛,鼓起勇气,决然道:「罪臣匡顗助欲谋毒害陛下的异国囚犯出逃,诬害皇后娘娘,罪加一等,求陛下降罪!」

  匡顗应声跪地恳求,一言朗声出口,刚带刑部精英来到敬淑宫向俞暄儿问罪的丁凛弛听闻匡顗之言,一行人无不惊讶,面面相觑。

  「匡将军莫要胡言,皇后娘娘放走囚犯一事证据确凿,岂容将军说认便认!」丁凛弛难得面露不悦,眉心紧皱,不经通传迳自走入殿门大开的敬淑宫中。

  「丁凛弛,朕准你入殿了么?你可还把朕放在眼内?!」宋玄禛怒目拍案而起,丁凛弛身后的部下立时刷刷跪下。

  丁凛弛暗地咬牙,揖拳道:「臣查案心切,请陛下恕罪!而且臣不能眼见匡将军含冤莫白,陛下公正严明,定能拨乱反正!」

  除了宋玄禛,众人一听丁凛弛一席话无不为他心惊。此言分明要宋玄禛亲口承认俞暄儿的罪行,并依法惩处,但俞暄儿是宋玄禛最宠爱的皇后,又是公主的母亲,这无疑把宋玄禛推至一个两难的局面。

  匡顗率先出言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说:「丁尚书,你说皇后娘娘放走囚犯一事证据确凿,不知你有何证据?」

  丁凛弛朝后一瞧,当日负责带俞暄儿和尔遐入牢的狱卒怯怯懦懦地从刑部官吏之中走上前来,他向他们欠一欠身,逐一施礼见过。

  宋玄禛挑眉瞟了狱卒一眼,顿时吓得他低下头去,双脚打颤。

  丁凛弛一拍他的后背把他推上前去,说:「他正是当日值班的狱卒,据他所言,皇后娘娘当日命他开门之后便下令要你跟宫女尔遐下去用糕点,但当他吃下糕点不久便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囚禁犯人的牢房已空无一人,独留一条原本困绑犯人的铁链。」

  丁凛弛让人把曾经困绑桑拉的铁链呈了上来,让宋玄禛看过。

  「丁尚书是否所言属实?」宋玄禛摸娑铁链上的锁头,不紧不慢地睨向狱卒说。

  狱卒浑身一颤,两手抓紧下摆,「……是、是……」

  「哦?但铁链上并无毁坏的痕迹,恐怕有人私自开锁,然后嫁祸皇后?!」宋玄禛神色狠厉地瞪向狱卒,吓得他两腿发软,不住跪地磕首。

  「冤枉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哼!」宋玄禛用力把铁链丢到狱卒面前,下眼冷然道:「来人把他拖出去!」

  「啊——冤枉啊!陛下!」狱卒被宋玄禛吓得屁滚尿流,只管一个劲儿的磕头大喊饶命,涕泗纵横,狼狈不堪。

  「陛下且慢!臣妾——」俞暄儿上前拉住宋玄禛的衣袖,断然不能让人无辜牵连受罪。

  「陛下!」匡顗朗声一唤打断了俞暄儿的话,弯身执起地上的铁链暗地一掐,殆不可闻的声音从他掌中闷声一响,除了内力深厚之人,再也无人听到这声异响。

  「罪臣早在皇后娘娘会见犯人之前进牢见过犯人,众所周知,犯人乃罪臣未过门的妻子……」匡顗攥紧拳头,缓了一口气,续说:「罪臣实在不忍她客死异乡,故以将军身分入牢解救,刚巧不日皇后娘娘开门进牢,遂顺水推舟嫁祸娘娘。」

  一语说毕,众人皆各怀心思,默然不语。

  宋玄禛早被匡顗那句「未过门的妻子」震得乱了心绪。他不是对自己说过他与桑拉清清白白吗?为何他们多了一层关系?

  对了……谁道清白便非情人?他们仍可私定终生,一生厮守。

  俞暄儿听过匡顗的说辞先是一愕,但当她看见他续语间顿然哀伤,似笑非笑,顿时明了他心中所想。可是转眸看向身旁的宋玄禛,却见他面色一白,抿唇目转间尽透他的不安与动摇。

  「将军并无实证,口讲无凭,下官岂能轻易相信?」丁凛弛双眉紧蹙,目不斜视地盯着个头相若的匡顗。

  匡顗翻手把铁链递到丁凛弛面前,并指着被人在左右两旁架起的狱卒,淡说:「问问那狱卒便知在下是否曾经进过天牢与犯人会面,而铁链上的锁头之所以无损,是因为在下早在铁链末端做了手脚,断了铁圈,让她可自行挣脱而逃。」

  丁凛弛夺过铁链一看,本来完好无缺的铁链竟在末端多了一个缺口!他惊诧看向匡顗,不曾料及匡顗不惜一切力保皇后,令他这个不畏天威的铁面判官也一时语塞。

  思忖片刻,丁凛弛把手上的铁链交给身后的部下,向匡顗说:「下官尚有一事不解,烦请将军解答。」

  匡顗拱一拱手,「请说。」

  「将军既已嫁祸皇后从以脱罪,又为何自首?」

  匡顗淡淡一笑,转目看向正好定睛看着他的宋玄禛,深情凝视,犹如当年出国那一小段两情相悦时的目光,柔和得教宋玄禛目眩脑胀,乱了心神。

  「于心不安。」匡顗清楚道出四字,遂回身走到丁凛弛身后拿着镣铐的部下官役面前,伸出一手一脚方便他们上锁,笑道:「多说无益,本将既然认罪,就再无否认喊冤之理。快走吧,丁尚书。」

  丁凛弛回首看看宋玄禛,再看看敛手待毙的匡顗,遂向宋玄禛低头揖拳,说:「臣方才多有得罪,望陛下恕罪。臣,告退。」

  宋玄禛轻轻「嗯」了一声,本来打算问罪丁凛弛的意思也不知何时被打乱。他不理俞暄儿在俞胥的阻止下轻声挣扎,茫然看着匡顗成为代罪羔羊被丁凛弛一行人带走。

  难得热闹非常的敬淑宫一下子回复平静,俞胥亦放开不再挣札要为匡顗开脱的俞暄儿。

  宋玄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移到胸前,揪紧襟前的威武不屈的龙纹。任他的手有多用力,攥得多紧,还是压止不了心里的空虚,脑中不断回响着俞胥夺门而入时的话语——「为何要私放犯人!这是死罪,死罪啊!」

  死罪……他会死?

  「唔嗝……」宋玄禛掩唇一躬,连忙向平福朝手。

  平福立时明白主子的意思,慌忙左顾右看一番,最终随手掠了高几上的厮罗递到宋玄禛面前。

  厮罗一到,宋玄禛顿时放手张唇一吐,强烈的吐逆逼出了苦涩的泪水,一颗一颗地落在盘沿,轻敲作响。

  俞暄儿心痛地抚拍宋玄禛的后背,未几孕吐渐渐停歇,宋玄禛亦终得以直起身来缓一口气,接过俞胥为他斟上的清茶漱口。

  宋玄禛轻喘一口,放下茶盏抚上俞暄儿的手,牵到自己手心紧紧包住,「暄儿,事已至此,不如就此了事,莫要再说下去……」

  俞暄儿不可置信地张唇睁目,诧异道:「陛下!难道您要匡顗为臣妾受罪么?」

  「爹!你快说句话啊!」她回首向俞胥喊话,却见他立于一旁低首不语。

  这边是自己视如珍宝的女儿,那边是视如亲儿的门生,他当然不想他们出事,但到了生死关头,他不得不自私地选择流传着俞家血脉的亲生女儿啊!

  「暄儿,朕只要你安好便够。」宋玄禛起身握紧俞暄儿的手,疲惫地叹了口气,「此事就此作结,休要再提,一切朕自有主张。」

  「陛下……」俞胥叫住欲拂袖而去的宋玄禛,脸有难色续说:「老臣终究不能眼见他受死,望陛下格外开恩,而且陛下腹中孩——」

  宋玄禛抬袂一顿打断俞胥欲说之言,淡说一句「朕自有主意」便带同平福离去。

  走过重重宫闱,一叶乘风飘落,看似狼狈地滚到宋玄禛脚边。他顿足一看,站在秋风萧飒的长廊上放眼望去,不知不觉人已走到秋意盎然的蓬清园前。

  他轻轻摆手挥退侍者,独留平福一人跟着自己步进园中,静静站在曾经最喜欢,亦是与他初遇的位置……看着面前那片静如青镜的风渊湖面。

  秋风带劲,吹起一头垂肩青丝,烦恼随之而动,扰了心绪。

  「平福,我是否又被他骗了?」宋玄禛难得放下国君的身分对平福以「我」自称,一双眸子看着泛起细细涟漪的湖面,眼里彷佛闪着水光。

  「奴才也不知道。」平福一脸困窘地说,他不知主子所指的欺骗是匡顗的情,还是匡顗之言,只要一牵涉匡顗此人,他再清楚主子的心思,也不知那人在主子心中有何位置。

  宋玄禛默然抚上肚腹,月馀大的孩子并不会回应他的动作,他只能闭目慢慢感受孩子的存在。

  失而复得,却又惶惶不安,一想到匡顗可能无辜丧命,他的心宛如被人挖了一半,腹中的孩儿亦不得完全,可是一想起他那句「未过门的妻子」,心却被此言狠狠地掐了一把,同样痛得令他无法忽视。

  他怕一旨落下,腹中的孩儿又会离他而去,连刚再尝到悸动的心亦随之死去。他害怕失去,却更怕再次被骗。他不要自己的情犹如一片枯叶随风而落,害自己跌个粉身碎骨!

  身后的丁香随风异动,一个暗紫色的身影从树后而出,拱手低头,「陛下,凉都急报。」

  宋玄禛闻声并未回身,负手仰颏轻叹,迟疑半晌,方道:「报。」

  「探子回报,乌伊赤密谋整兵,欲大举兴师夺下凉都。」

  在旁一同听逊敏叙述的平福不禁倒抽一口气,如今主子身子抱恙,匡顗又被押入牢中,如此一波未平,主子又岂有心力撑着疲乏之身处理国忧内患?

  逊敏抬目瞄了宋玄禛的背影一眼,顿觉他的气息如湖上涟漪随风波动紊乱。他欠一欠身,道:「属下可先安排暗卫整兵成队,与匡将军所率的御平军同营训练,以备主帅上位便能一掌众军。」

  「逊敏。」宋玄禛悠悠转过身来,逆风直视逊敏,脸上彷佛蒙上了一层阴霾,「朕此行御驾亲征,你随朕征战,位居副将,率暗卫应战。」

  「属下领命!」逊敏犹如早料宋玄禛有此主意,此言一出立时干脆应话,单膝跪地。

  平福见逊敏毫不阻止主子,顿时没好气地跺跺脚,对宋玄禛劝说:「陛下万万不可!您此时身子欠恙,实在不宜征战沙场!」

  「国难当前又岂容朕耽误半分?此战朕一定要去!」

  平福见宋玄禛如此坚定,一时急了,索性跪下伏地不起,「若、若陛下坚持御驾亲征,那请陛下带奴才一同出征!让奴才守在陛下身边,照顾陛下!」

  逊敏难得不掩惊讶地看向平福,他想伸手拉他起来痛骂一番,但思及不好在宋玄禛面前如此失礼,才忍下冲动,脑筋一转,镇定地对宋玄禛说:「陛下,平福公公不擅文武,恐怕会拖累大军!望陛下明鉴!」

  平福转首一瞪,咬牙切齿喊道:「你!你小看我?!」

  「逊敏所言不无道理,此行定然凶险无比,你若随军同行,恐生危险。」宋玄禛弯身扶起平福和逊敏,如慈兄般拍拍平福的肩头。

  「奴才不怕!陛下此时最需要照顾,而且前往逖国长途跋涉,若无近人打点起居定然不甚方便。有奴才在陛下身边打点,陛下便可专心战事,旗开得胜!」

  宋玄禛嗤笑一声,摸摸平福的头笑说:「你何时学会如此谄媚之言?朕带你去便是,但你要答应朕,若有危机必先自保,纵然看见他人受敌,也绝不上前干涉。」

  宋玄禛言至「他人」之时眼睛瞟向平福身旁的逊敏,平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却见逊敏甚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他猛然明白宋玄禛所言,顿时脸色飞红,结结巴巴说:「奴、奴才知、知道了……」

  「陛下,不知率领御平军之人……」逊敏打断了刹那的轻松,正色问道。

  宋玄禛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边,一手无意地抚上肚腹,「逊敏……你说,朕该再信么?」

  逊敏垂目看向宋玄禛的肚腹,思忖顷刻,遂道:「能驾驭御平军之人非他莫属,属下且信他再无二心。不过陛下若是不信,属下亦可让暗卫在军中暗地监视,免生差池。」

  「朕正有此意,你就此照办罢。」宋玄禛满意地说,慢慢低首看着肚腹,「他想披甲上阵,朕让他去,但此战之后朕不会再让他留有位置。」

  平福跟逊敏默默看着主子落寞的身影,二人不知他口中所道的位置是指朝廷还是心身。

  匡顗的说话对宋玄禛来说是致命的死穴,无论是权宜之计,还是真正的谎言,都教宋玄禛不能分辨。如今的他只知腹中的孩儿确确实实地活着,所流的也是二人之血。

  沉重的铁门随尖锐的打磨声打开,匡顗被带进阴暗无光的水牢。他回首看向丁凛弛,只见他目光肯定地看着自己,以沉静冷然示意他的去向。

  匡顗勾起一记苦笑,不待丁凛弛的部下把他押入水牢,迳自步入水中。

  入秋的凉水没过胸口,阵阵寒意渗入身躯,他不禁打了几个寒噤。

  双手被左右悬吊,刑部的人往外一拉,他登时半身离了水面,单凭双臂维持沉甸甸的身躯,水声淅淅沥沥地落在水牢之中,带起阵阵涟漪,打乱了他痛苦的倒影。

  丁凛弛接过部下递过来的鞭子,响鞭一下打在地上,他眼神阴狠地向匡顗问道:「下官如有得罪请将军莫要见怪,下官不过公事公办,将军莫要为难。」

  匡顗看着他轻笑几声说:「自然。」

  一语说毕,重重一鞭随之迅时落下,腰间被打出一道见血的鞭痕,晃动的身子一碰到身下的水,立时令他脸色一变,眉眼一蹙。

  「将军何必逞强?下官向来最为不屑为人顶罪之人,既然立心要为人受罪,这份罪自是加倍诸身。」

  「想不到刑部之刑一如传闻够狠够毒,好!」匡顗咬牙忍受钻心刺痛,他万想不到水牢中的清水竟是盐水,刚步进水中时本不以为然,但一旦见血受伤,登时痛得咧嘴抽气。

  「承让。」丁凛弛得意而笑,续道:「你还是快快道出真相,免了这场酷刑吧?」

  「大丈夫敢做敢当,匡顗无话可说。」

  「如此就别怪本官了,匡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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