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浓,薰衣裳,倦色隐隐染愁眉。
君心淡,惹心烦,落叶飘飘添新愁。
炭炉火光红红,力摇竹扇生风,太医院门前烟灰片片,坐在药壶前扇火煎药之人凝神煮药,一身深蓝长袍已然被汗水濡湿,脸脖红红,衬得项间的红痣更加显眼。
守在太医院的侍卫看着他每日下朝过来坐在门槛上大汗淋漓地煎药,心里不由奇怪一国之将为何执意前来为陛下煎药。
轻细的步声从里室而出,侍卫立时醒觉,抬手把佩剑挡在门前,以防此人未经允许走出太医院半步。
那人轻蔑地看了侍卫一眼,弯身轻拍坐在门槛上之人,递出干净的布帕,轻道:「擦擦汗罢。」
「喔,好。」匡顗回首接过弟弟给他的布帕,随意擦了擦额上的汗,随即专注地看着炉火,生怕一不留神误了火候。
「顼,拿托盘和药碗过来,药好了。」匡顗并未回头,只向后伸手把布帕还给匡顼,开口示意。
「好,好。」匡顼接过布帕随手放到一处,迈步走到案前拿托盘和药碗过来,放在匡顗一早备在身旁的小几上。
匡顗撇目一看,顿时皱起眉头,重叹一声,不耐烦道:「筛子呢?没筛子怎隔起药渣?真不知你这个御前太医怎当的!你看你……」
「行,是我大意,我现在就把筛子拿来。稍等一下啊,匡将军。」匡顼怕他唠叨不停,忙打断他的话,跨步取来一个筛子放在药碗上。
匡顗急急放下竹扇,翻掌吹了吹手心,然后徒手握住药壶的把手慢慢把煮好的汤药倒进药碗。经筛子过滤,药汁滴水不歾尽数落入碗中。
待汤药倒尽,他迅时放下药壶,一手拿开满载药渣的筛子,一手捏捏耳朵,起身拿起托盘说:「我去送药了,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匡顼看着匡顗迈出稳健的脚步朝寿延宫而去,下眼一瞥仍然燃着文火的炭炉,遂情不自禁地叹气摇首,「看来你快要比药僮还会煎药了。」
匡顗躩步走至寿延宫,途中药汁不曾洒出半滴,得允入殿之时,汤药仍带缕缕轻烟。他回首看着小太监关上殿门,才慢慢挂起柔然的笑容,走上前向坐在案前埋首批奏的宋玄禛说:「玄禛,喝药了。」
「嗯,放下。」宋玄禛闻言不曾抬头,紧蹙眉头继续执笔挥毫。
平福轻敲桌面一角示意匡顗放下,然后伴随宋玄禛的动作为他换上一本尚未批改的奏摺。
匡顗见主仆二人并无休歇之势,遂上前放下药碗,握住宋玄禛的手腕劝说:「先服药罢,药凉了对身子不好。」
宋玄禛若无其事地甩开匡顗的手,更专注于云云奏摺之中,漫声应道:「行了,朕自有主张,这没你的事儿了,退下罢。」
「玄禛!」匡顗忿然低喊一声,一手按住他面前的奏摺阻止他再次下笔,朱笔上的红砂画在他的手背,犹如半月前鞭痕,红如泣血。
宋玄禛愣愣地看着他手背上的红痕,木然听着匡顗的责骂:「你究竟有否依时服药?为何服药已有半月却依然脸色苍白、吐逆不息?你是否悄悄将汤药倒了?」
匡顗见宋玄禛默然不答,故转首看向平福,目光锐利问:「平福公公,可有此事?」
平福抿唇回避匡顗的视线,十指不自觉地交握纠缠。他本想誓死支持主子之意,但看着主子的身子自那日被宋攸撞破起日渐虚弱,每膳吃不了多少东西便全吐出来,夜里更盗汗难眠、心绪不安,而最要命的,却是他奋不顾身地沉醉于政事之中。
宋玄禛每日不断埋首理政,若夜深无眠,更起身点烛细阅,大至与逖一战,小至百姓纷争,他亦一一细看,巨细无遗。
平福心知主子惊怕什么,但若长此下去,恐怕事态未重,人已不胜体虚而倒。他心虚地瞄了匡顗一眼,目光对上那气势凌人的鹰眸,心里猛然一震,暗忖如今只能倚仗他让主子服药。
「既然平福公公不言,便是默认你当真把汤药倒了?」匡顗压下身子与宋玄禛对视,不容他避开自己的眼神,严厉质问。
谁知一直沉默的宋玄禛毫不闪避,抬目对上他的目光,义正词严道:「你凭什么管朕?匡顗,若朕废你将军之位,你只不过是一介黎民!」
匡顗低哼一声,轻轻勾起一抹笑容,故以君臣之称道:「陛下所言甚是,但臣乃孩儿之父,看不得陛下以亏待自身从而害苦孩儿。」
宋玄禛一听他说起孩起,登时气得怒目而视,心想若非此人,他又怎会怀上此子,又怎会被攸儿知道自己的丑事?!一切……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记无情迁怒的聒子划风而落,匡顗懵怔地被打得偏过头去,入目只见平福绽口惊讶的神情。
「你走!朕不喝你煎的药!莫以为你为朕服了命从丹就能换取朕的信任,朕岂会再让你奸计得逞?!此子就算胎死腹中,亦与你无尤!」
匡顗看着案上的汤药已然微凉可喝,遂轻笑转首,仅用手背一擦被打的脸颊,泛红的指印在颊上清晰可见,如被火烧灼一样刺痛他的脸颊。
「你纵有权力掌控他人生死,但我儿又岂容你随意扼杀?!」匡顗的怒意犹如洪水来势汹汹,亦如烈火轰雷震慑人心。
藏身梁上的逊敏见状顿感不妙,纵身而下正欲护在宋玄禛身前,却不料匡顗的手脚比他更快,毫不留情把仍在半空未落的打至书柜。
宋玄禛惊愣欲起,却见匡顗迳自灌下一大口汤药,越身上前捞起他的身子,掐住下颏逼他仰首张唇,强行含住他的唇瓣把苦涩的汤药喂渡过去。
平福惊得双目圆睁,羞赧踉跄退至中了一掌的逊敏身前,回身拉住逊敏的衣襟指着二人欲言又止,两片薄薄的唇瓣颤得有如寒蝉拍翼。
乌黑的药汁沿二人的唇角流溢而出,染乌了彼此的项间与衣领,匡顗全然不理彼此有多狼狈,见宋玄禛欲出手反抗,便加重唇间的侵略,逼他咽下更多汤药。
宋玄禛自是不待被他当众侮辱,本欲提气一掌把他击出,却倏感腹中一疼,化去半成内劲,每当他想运功挣扎,腹中块肉便与他那歹父同站一线,逼他无力招架。
待匡顗快将喂完一口,宋玄禛已累得手脚乏力。匡顗见状大意放轻手上力度,正想唇离欲言,却冷不防被宋玄禛使劲咬了一口。
他痛得想一把推开宋玄禛,却猛地想起他如今身怀龙胎,经不起些微推撞。思及此,他只好忍痛让宋玄禛咬个痛快,直至他认为解恨了才放开他。
宋玄禛察觉匡顗的隐忍,故意加大力度狠狠噬咬他的唇舌,甚至感到牙齿咬破皮肉的触感。他一惊松口,红艳的鲜血染红匡顗的唇瓣。血腥的味道混着药汁滑进他的肚腹,他抬手一抹自己的嘴巴,瞥见满手沾上匡顗的血。
匡顗直视他的动摇的双眸,吐舌一舔唇边的血,却汨汨带出嘴里的血。他不以为然地抿嘴咽下鲜血,静默半晌,把案上的药碗重新放回托盘,捧在手里,言带冷讽道:「不知罪臣算否害陛下破戒沾荤了……臣先行告退。」
他漠然转身离去,不理惊跌于座的宋玄禛,干脆地跨门而出,甩门而去。
震耳的关门声几乎把梁上薄薄的灰尘震落,宋玄禛看着紧闭的殿门,喉间的苦涩彷佛重新涌溢满腔。
眼前的景物渐渐被眼里的热流模糊,他突然看着透光的殿门吃吃失笑,想着那人生气得甩门而去的模样,一切好似一瞬间在脑海里倒过来重演一次,鲜血再次侵占他的五官,带起一阵翻潮,惹来呕喉犯吐之感。
他歇力捂着嘴巴不让这份刻骨的苦涩随之流走,唇边笑意不息,眼中氤氲不散,让自己紧记这份痛,教自己狠心拒绝他的关爱。
半月又逝,宋玄禛腹中胎儿已有两个多月,肚腹亦看似有所发福。平福每每替他更衣系绦,都不敢束得过紧,生怕这小主子有何万一。
虽明知主子对孩子之事大有下胎之心,但毕竟是自身骨肉,任主子再厌恶那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轻抚肚腹,有所留恋。
他不知宋玄禛心里如何看待这个孩子,只知若主子不慎滑胎,恐怕主子那副虚弱的身子骨再也撑不过去。
宋玄禛看着暗自叹气连连的平福,心知他又为自己与腹中孩儿所忧。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腹,心中烦乱亦随之蠢动,犹如千足百爪挠心惹厌。
自那日起,那人便不再为他煎药,亦无进殿劝他用荤,但膳食之中,仍不时送上几道荤食,看似清淡可口,同时也是他曾爱吃之食。
换下一身龙袍穿上常服,宋玄禛在平福搀扶下走到圆桌前坐下。近日逼人的奏摺与战事不断上奏,年前所取的菆国又蠢蠢欲动,虽知他们再无死灰复燃之机,但心里仍不免有所担忧,防范未然。
看着侍者把午膳置好,宋玄禛却仍未动筷,心系政事,竟是不得一时休歇,以致夜不安寝,时常整夜无眠。
「陛下,请用膳吧。」平福把精致的菜肴放到宋玄禛面前的小碟上,两手执起银筷递给宋玄禛。
宋玄禛若有所思地接过银筷,蹙眉一顿,垂手搁下道:「逊敏,派人到菆国一探。」
逊敏现身于侧,揖拳道:「是。」
「朕闻说御平军中兵藉稍有混乱,是否确有其事?」宋玄禛索性放下筷子,任由桌上佳肴慢慢冷去,转身向逊敏问道。
「确有此事。」
宋玄禛猛地难压心头躁怒,一拍桌沿,「岂有此理,匡顗身为将军,难道连此等小事亦打理不了?传令下去,由匡顗亲理军中大小之事,你待在军中监视!若再有差池,依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逊敏稍稍欠身,迅即旋身跃身而去。
宋玄禛攥拳拧眉,低声轻斥:「荒谬,朕就不信少了一个姬騵便打点不了这些小事。」
平福乖巧地斟了杯温茶递给宋玄禛,又轻叹一声,说:「陛下先喝杯茶消消气罢,身子要紧,陛下可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宋玄禛随意应了一声接过温茶喝下,焦躁的心绪一如平福所言慢慢冷却。他带着满腹烦思执筷用膳,满脑子都只想着对敌应变之法,不自觉地无视平福帮他夹开的菜肴,迳自无心地夹起桌上的佳肴送进嘴里,可谓食不知味。
他全然不知站在身侧的平福在看到他把菜肴放进嘴里时有多惊讶,当他回过神来,倏感一阵香酥可口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甜甜酸酸的酱汁正合他现今的口味。
他乐用此食,却不知自己方才放了何食入口,环视桌上佳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香酥松花鱼上,惊见鱼身缺了一块,露出白皑皑的鱼肉。
他舔舌回味嘴里的酸甜,蓦地放下碗筷,淡说:「……平福,朕方才吃下什么?」
「是……是松花鱼啊,陛下。」平福低头讷讷答道。
一室无语,平福顿感秋意更盛,冷得他不禁颤抖。他见宋玄禛呆愣愣的看着那盘松花鱼,遂战战兢兢问道:「要奴才把那盘鱼撤下么?」
「……不用了。」宋玄禛随意应了一句,复执起碗筷,却不再夹桌上的菜肴,仅吃面前小碟上的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小碟上的素菜,不知不觉过了午时三刻,每日依时前来看诊的匡顼带着热呼呼的汤药入殿。
匡顼看着还在用膳的宋玄禛,心里不由奇怪他为何今日胃口大增,桌上的素菜几乎被他吃光。他怀着满满的疑惑放下托盘,走到宋玄禛面前,揖手道:「臣参见陛下。」
「嗯。」宋玄禛空出一手稍稍一挥,示意匡顼起身。
匡顼谢恩直身,馀光一瞥,看见桌上飘香的松花鱼缺了一块,登时不敢置信地瞠目视之,问:「陛下可吃了鱼肉?」
宋玄禛闻言一顿,漫应一声,接过平福递上的人蔘汤一勺一勺地喝下。
匡顼喜极而笑,待宋玄禛喝毕蔘汤,便上前一边为他把脉,一边说:「陛下应多吃荤食,如此对身子百利无害。切记勿用过多青菜,否则过于寒凉,身子易虚晕眩。」
宋玄禛不置可否,回首向平福示意把桌上膳食撤下。待侍者打点过后,满室徒留淡淡药香,乌不见底的汤药如一面明镜倒影着匡顼与宋玄禛喜忧不一的脸庞。
「陛下近日是否易累嗜睡?稍有腹痛?」匡顼双眉一皱,按在脉门上的手指不由轻跳一下,重诊其脉。
「倒未嗜睡,但的确不时腹痛。」宋玄禛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为国事忧心而紧蹙的眉头从未舒开,低垂的眸子更看出焦虑烦心之情,另一只放于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牙关亦咬得死紧。
匡顼执起宋玄禛的手稍作挼搓,为其按摩周身大穴,疏通筋脉。「陛下那日强行运功提气,伤及胎儿,若不再好好休养,只怕胎儿不保。」
宋玄禛浑身一颤,猛地抽回被匡顼揉捏的手,紧张地捂住微涨的小腹。
「若陛下有意保住腹中胎儿,就应听臣之言多作休息,不再守斋。」匡顼把桌上的汤药递给宋玄禛,更不忘从药箱中取出一早备好的蜜饯,放到桌上让他药后冲苦。
宋玄禛看着汤药里的倒影,脸容疲态,紧蹙的双眉彷佛早已成了习惯,再也舒不开来。闻着与那日相同的药味,他不禁想起那人满嘴鲜血地甩门而去,那生气的脸庞夜夜入梦,无时无刻责怪他为何要扼杀孩子的性命。
入梦之人不止那人,还有他一直依依不舍的瑞儿。他每次醒来都清楚记得瑞儿顶着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孔,牵着那人的手,对他哭诉为何不让他再次投胎为人。
如此每夜梦魇,害他再也不敢安心入睡,只能以专注政事忘却腹中孩儿。可每当他快将遗忘孩子的存在,这孩子却以疼痛唤醒他的注意,那份细细的绞痛最能令他心惊,五年前那血淋淋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血腥的味道彷佛又从喉间蔓延而上,他握紧药碗发出泛吐的声音,平福立时跑进里室拿厮罗过来,而匡顼则慌忙接过几乎洒出汤药的瓷碗。
宋玄禛憋气忍下吐意,握住药碗不愿放开,稍缓一阵,才微张唇瓣,仰首把汤药一饮而下。他搁下药碗,却并不如往日那样立时取食冲苦,反而食髓知味地舔舔唇边,好像生怕药味不能冲淡另一种更可怕的味道。
「朕有些乏了,你退下吧。」宋玄禛起身走到躺椅,在平福的侍候下脱去鞋子与外袍,悠悠侧身躺下,闭目休憩。
匡顼见他并无与自己多说的意思,便起身告退,但当他走到门前,却听见宋玄禛蓦地开声叫住他,轻问:「他的伤……好了么?」
匡顼往回走到宋玄禛面前,点头道:「都好了。」
宋玄禛抚上自己的肚腹,沉声「嗯」了一声,慢慢吐了口气,拧紧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陛下何必做出违心之事、道出伤人之言而苦了自己?」
宋玄禛不悦挑眉,抬目瞟向身前的匡顼,「朕可不知自己何曾逼苦自己。」
「陛下记得与匡顼儿时初见之日么?」匡顼抿嘴一笑,看见宋玄禛摆出一副责怪他明知故问的样子,便续说下去:「臣当年之所以说陛下是可怜人,全因臣看到陛下与皇爷前来选陪读时,明明心中已有人选,却不得不依皇爷所说而放弃心中之人。然而又因后悔而到净身处欲作出补偿,但却被人告知那人『死』了,只好将那份悔意转移到平福公公身上。」
平福腼腆地瞧了宋玄禛一眼,而后低下头去,脑里尽是当年宋玄禛站在床前对他说收他为近身内侍的回忆。
宋玄禛露出不甚耐烦的样子盯着匡顼,不知他欲说什么,只得一仰下颏示意他续说下去。
匡顼不料自己正猜中宋玄禛之事,深吸口气,扬眉垂肩道:「陛下如今岂非与当年一样?心中明明对那人心存情意,却因他人之言而拒人千里。难道陛下定要如此执着,不到生死关头便不懂珍惜?」
「放肆!朕的心意岂容你胡乱猜度?」宋玄禛忿然一喝,又感腹中一疼,不由缓下怒气捂腹背过身去,不悦道:「退下罢!朕不想听你胡言乱语!」
匡顼垂首重叹,心道自己又比宋玄禛好多少?若非宋玄禛突袭乌伊赤,他也不知自己对他珍视之心已好比自己的性命,若非匡顗阻止,他恐怕已毒杀宫中众人,只求回国见他一面。
宋玄禛听到匡顼退下关门的声音,一直憋在胸前那口气才得以舒了开来。他何尝不知自己和那人的心怎想,但……
他心有戚然地缓缓抚向肚腹,垂眸凝视。
回想那人曾经说过,瑞儿是他们的孩子,而如今腹中的孩子也是他们的孩子,但为何他依然觉得他们有别?难道一如匡顼所说,是他的执着逼苦自己、逼苦那人?
昏昏欲睡之间,脑海中猛然闪过那人与瑞儿的身影,宋玄禛如被针蟞般抖了一下,睁开迷雾的双眸,翻身过来平躺而卧,两手护住肚腹。
如果这是瑞儿……他又怎舍得再一次杀他?
「陛下,不如奴才给您按摩一下好不?」平福一边掳袖,一边说道。
宋玄禛摆首起身,头脑有些涨痛,自是不想再躺下去。他扶上平福的手,在其侍候下穿上鞋子,披上外衣,道:「陪朕去阅兵。」
平福闻言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宋玄禛的肚腹,紧张道:「但陛下的身子……」
「无碍,难道平福当真要朕困于寝宫,不见一兵一卒便能让他们誓死效命素未谋面的国君?」宋玄禛迳自取下挂在书柜旁边的青龙佩剑,横手出鞘,银光耀目。
虎符系腰,将册在手。匡顗重拾以往一国之将的风范,头束发髻,衣着战甲,端庄严肃地坐在御平军营的书案前执笔重写一份兵藉。逊敏则甚是悠闲地抱手坐在一旁,看过一个又一个进帐授命的兵卒,同时亦在打量他们。
「下一个。」匡顗一手扶额,一手执笔,目光专注地看着兵藉上的名字与将位,心里不由对宋玄禛命逊敏下达过来的命令头疼。
他是小兵出身,切身明白兵将上场再无高低之分,全军皆兵,一旦杀戮起来,只有生死之分,故此他不太介怀兵将之位,兵藉之事都由姬騵打理。
他尚未认知兵部之责时,一直以为兵部不过养着一群纸上谈兵之人,但接掌过后,方知兵部乃一军之援,不论战前战时,兵部都早已有条不紊地打点一切,令众军安心上阵。
「将军,全军已点阅完毕,只剩暗卫军尚未入册。」站在门前的副将拱手低头回报。
匡顗瞟向一旁的逊敏,见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说:「行了,暗卫无须入册,你退下吧。」
副将甚不甘心地看了逊敏一眼,对于这个突然插手军中事务的暗卫之首,心里自是不服,更看不得他对匡顗如此无礼。
匡顗心知副将所想,遂给他一个下台阶平息此事,「你代本将出去巡视一下练兵场,待会本将亲自练兵。」
「是。」副将揖拳应话,狠狠瞪了逊敏一眼才回身出门。
逊敏低哼一声,步履轻稳地走到匡顗面前。匡顗对他视若无睹,执笔点墨,在将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又仔细反覆核对众将之名。写末,逊敏便一手夺过将册合上,并放入怀中。
「如此在下回宫覆命,告辞。」逊敏稍稍作揖,正欲点足而去,却方才出门的副将迎面撞来。
逊敏踏步闪身一避,只见那人神色慌张地夺门而入,气喘吁吁说:「将军!陛、陛下亲临阅兵,已策马至练兵场巡视,请将军速去接驾!」
众军沉沉鸟无声,马蹄躂躂响云霄。
君临天下睨众生,屏息以待万惊心。
宋玄禛策马缓步而行,劲风一吹,勾起宽大的衣袂随风飘扬。枣红色的战袍如熊熊烈火激励人心,在耀阳下,一头青丝显得金冠更加金光夺目,清丽的脸容透着一种庄严之美,震慑众军。
「陛下,此处风大,不如回去吧?」平福策马上前对宋玄禛说。
宋玄禛对他的关心置若罔闻,双手执缰一挥,马儿矫捷往前小跑。看着宋玄禛的身子随之起伏,平福的小心肝可提到嗓子眼去,生怕主子身下的畜生一个发难而起,把主子抛身下马。
宋玄禛全然不理平福的担心,久未策骑的他难得策马而行,自是不会放过此机。他策马前行,环视一众低首见驾的兵将。
御平军与暗卫服饰不一,前者一身墨绿军服,头戴铁盔;后者一身暗紫轻装,头束马尾。一眼看去,便能分辨两者之别。
他站在两军面前,勒马顿足,朗声道:「朕今与汝等出征逖国,路途遥远,朕盼汝等能随朕讨伐缠绕我国多年之徒,一统天下,换取千秋国泰民安!」
「吾等谨随陛下!吾皇万岁!」一阵海呼响彻云霄,惊了树上鸟兽拍翅齐飞,震天的呼声回荡不息,震撼人心。
蹄声渐近,多日不见之人与逊敏策骑而至。宋玄禛回望一眼,扬声散了众军命他们继续操练,在闹哄哄的练兵声中静待那人赶来。
匡顗瞥见宋玄禛坐在战马上心里不由担忧,但看到宋玄禛冷冷地看着他,眼里全无自己犯痛那日的情感,只好依君臣之礼下马作揖,「臣匡顗参见陛下,方才末将未能亲自接驾,请陛下恕罪。」
「罢,朕心血来潮想来阅兵而已。」宋玄禛看了一眼兵场片晌,又回望立于脚边的匡顗,淡道:「不知将军办妥兵藉之事否?」
「回陛下,一切办妥,将册已交予逊敏大人。」
逊敏翻身下马,把怀中的将册取出,双手奉上。
宋玄禛正欲接过,不料一箭从兵场划空而至,逊敏与匡顗立时反应过来。逊敏以身护驾,匡顗飞身出鞘削箭,二人难得如此默契。
利箭被匡顗削成两半,一半落在地上,而另一半却不慎擦过宋玄禛身下的马身。马儿吃痛受惊,登时野性大发,举蹄长嘶一声,甩开立于一侧的逊敏,迳自夺风奔驰而去。
「陛下!」平福惊惶高喊,坐于马上手足无措。
宋玄禛未及惊呼,几乎被战马抛下马身,幸然他向来精于马术,手执缰绳,腿夹马腹,方不至倒地,但如此一来,却更难驯服身下畜生。
匡顗见势不妙,立时跑至自己的战马身侧,跃身上马,直奔而去,回首一睨众军,一抹身影一闪即逝。听闻蹄声渐远,他未及看清,一扬马鞭,心道宋玄禛千万莫要出事。
可惜事与愿违,宋玄禛本想自己能驯此马,却倏在疾驰中腹痛骤发,痛得双手一松,放了缰绳。如今战马当真犹如脱缰野马,越过兵场呼啸而去,在大片平原上狂奔不息。
宋玄禛不得不压下身子环抱马项,在剧烈的颠簸之中顿感身下渐渐流出一丝温热。他瞠目揪紧马鬃,战马仰首高嘶,比之前跑得更疯,甚至欲抛马上之人下马!
腹中的绞痛越发厉害,身下的温热已缓缓流至大腿,沾湿衣摆,在马鞍上留下血印。
「不……朕的皇儿,瑞儿……朕不可再失瑞儿——」
「玄禛!」身后传来匡顗浑厚的呼声,蹄声随之渐近,那张慌乱的脸庞亦越发清晰。
「顗!」宋玄禛在情急之时惊喊出口,却不知一声叫唤令匡顗心神一震,久未听过宋玄禛唤自己的声音,令匡顗愣怔一下,但当他眼见宋玄禛狼狈攀附马项,几欲堕马,立时回过神来,心知情况不容再拖。
他挥鞭奔驰而上,两马并驾齐驱,疾风之中,血腥的味道依然清晰可闻,隐约看到马鞍上的红迹。他心下一颤,发狠般扔了马鞭向宋玄禛伸手,高声大喊:「快过来!」
战马颠簸,腹痛肆虐,宋玄禛已慌乱无章,只能紧紧抓住马鬃,摇头颤声喊:「不行!啊——」
猛地一阵锐痛传来,宋玄禛浑身一缩,整个人失衡往外倒去。匡顗见状大惊,随之朝宋玄禛飞身扑去,犹在半空抱紧宋玄禛护在怀中,不理自己会否被马蹄踢中翻身而下,肩背落地,幸得战甲护身,方未破皮见血。
「呜唔——皇、皇儿……」
二人翻落草地,宋玄禛在匡顗的保护下仍不免被野草在颊上割了一道伤痕,但脸上的刺痛却不比腹中连绵的锐痛。他在匡顗怀中挣扎,两手死死抱住肚腹,痛得大汗淋漓,张唇激喘。
匡顗顿感怀中之人不断颤抖,渐感温热的触感渗入他的腿间。他坐起身稍稍抱开弱倒在他身上的宋玄禛,惊见一片源自宋玄禛身下的血在他的衣摆和裤管上慢慢晕开。
「不妙!」匡顗迅时起身横抱宋玄禛,瞥见他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面色青白,身下的枣色战袍虽看不到出血之状,但探手摸去,已然满手鲜血。
「啊呀,不——」宋玄禛已痛得意识不清,两手揪住肚腹,夹紧双腿,生怕腹中胎儿就此离他而去!他强忍痛楚,双手抓紧匡顗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朕不可……留下……留下!」
「事到如今你还——唉!」匡顗自以为宋玄禛执意落胎,言道此子不可留下。他气愤难平,但终究不可放任他如此下去。
他抱起宋玄禛飞身回去,巧遇随后追上的逊敏,二话不说赶他下马,速策回宫。
「宋玄禛!你给我撑住!你敢出事,我此生饶不过你!」
匡顼屏息敛手收针,抬袂一拭额上汗水,轻道:「暂且稳住孩子了,若下月定要出征,本月须卧床休养,不得操劳分毫。」
「是……」平福走到床前执帕拭去宋玄禛额上的冷汗,并为他盖严锦被。
「顼,他此胎可否落下?」
平福与匡顼闻言一惊,惊愕万分地看向匡顗,不可置信此话竟出自一直爱护孩子的匡顗之口。
匡顗从床末冷淡地走上前来,迳自坐在床沿,轻抚宋玄禛孕育着二人之子的肚腹,眉目间的苦楚难以言喻,「若他再如此亡命下胎,最终只会伤了自己。倒不如你用药为他下胎,至少……可保他安康。」
匡顼蹙眉攥拳,说:「你忘了我曾说此胎下不得么?若冒险下胎,可能大小不保!况且你舍得么?」
「我舍不得又有何用?!」匡顗一拳打在自己腿上,忿忿低头,翻手看着残留手心的血迹,压下声音续道:「我更怕他伤到自身……」
他站起身来,两手紧紧握住匡顼的肩膀,直视道:「你有办法保他平安对不?你的医术绝不亚于那个时湛生!对不?」
「我……」匡顼眼神闪烁,他的确有保住宋玄禛的方法,但他实在不敢贸然冒险,更不想就此轻易扼杀匡顗的孩子。
「朕说过……朕的事轮不到你来决定。」一把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匡顼回身看去,瞥见昏迷未醒的宋玄禛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他眨了眨无力的双眸,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锦被下的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肚腹,一点也不像欲要下胎之人的举动。
匡顗走到床沿,眼中对宋玄禛肆意妄为的怒意还未平息。他暗暗咬牙,强压怒气道:「我只是遂其所愿而已,有错么?」
宋玄禛蹙眉一瞪,轻抚肚腹的手亦为之一顿,二人沉默对视,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匡顼见状,心道二人脾气还真倔强得要命,遂走到二人之间缓缓推开匡顗,语重心长说道:「好了,陛下方才失血过多,如今须好好休养,若再牵到心绪,恐怕再生晕眩。请匡将军先行退下,下官还须再为陛下诊脉。」
匡顗一听弟弟道出官腔,便知他当真有心赶人。他再看了宋玄禛一眼,果然看到他颇为难受地闭上眼睛,并无血色的双唇亦抿得紧紧的,彷佛在忍受着阵阵苦痛。
「如此臣先行告退,愿陛下好生休养,龙体安康。」匡顗揖手欠身,语毕决断转身而去,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满怀哀愁地看着他深沉的背影。
匡顼重重地叹了口气,下眼斜睨床上的宋玄禛一眼,宋玄禛顿时收回视线,转过头去继续抚摸自己肚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孩子安然犹在。
他勾起一记浅浅的笑容,庆幸自己并无铸成大错,谨记日后不再如此鲁莽。
「陛下,臣有一事欲问。」匡顼拱手说。
「你问吧。」
匡顼点头谢恩,遂说:「陛下是否当真意欲下胎?若是如此,那事不宜迟,臣这就回太医院备药……」
「不!」宋玄禛心下紧张,不自觉地两手护住腹中孩儿。当他惊觉自己所言有异,才慢慢放开双手,回避匡顼的目光道:「朕……朕暂且留下此子,不过药可照备,朕待身子好了……再服。」
「陛下何必勉强自己?若因一时之气下胎,到头来痛舍不得之人又会是谁?」匡顼皱眉摇首,续道:「当年一别,众人只知你大病难愈,却不知他亦病入膏肓,日日置身于生死关头;如今他冒险重回尧国,更为了你的身子连亲生骨肉亦可放弃。你为何还要因面子而扼杀孩子,扼杀他的情?他为了你而放下一切尊严,不惜被人误会,更不惜为你宠爱的皇后受罪!」
「朕知道!但是……但是朕不可以再背叛暄儿!更不可让攸儿知道她的父皇如此丢人!」宋玄禛抱紧肚腹缩起身子转过身去,掌下的孩子无疑昭示他与匡顗苟且的铁证,却亦是他的亲儿!这教他如何抉择!
匡顼垂肩而立,沉声说:「宋玄禛,你好自私。你口口声声说不可背叛宋氏之人,又道匡顗负你,但你又岂无负过他?就算你决定与他相守一生,你亦不会昭告天下。从他回来起,他欠你的都已付清,但你呢?你一直接受他的好意,除了那份君王微薄的情意,你又可有损失?」
宋玄禛揪紧腹前的衣衫,他永生难忘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他自以为彼此两情相悦而孕的孩子!
匡顼看到他的动作,觉出他心中所想,遂半带嘲讽道:「别以瑞儿做藉口,他也是我哥的孩儿。何况当日并非我俩逼你下胎,而是你自己杀了瑞儿。」
他看着宋玄禛微颤的肩头,心想他如今不宜大喜大怒,既已达目的,遂回复君臣之称,道:「若陛下意决,便差人到太医院告知微臣,臣先行告退。」
听到匡顼离去的声音,宋玄禛一边抚着依然平平无奇的肚腹,一边缓过吐纳,轻唤:「平福……」
「奴才在。」平福双手握在身前,向宋玄禛俯首回应。
宋玄禛慢慢转身看向平福,定睛凝视他好一会儿,便幽幽地叹了口气,问:「朕是否不是个好父皇?」
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题当真难倒平福,他闻言目瞪口呆地思忖片晌,紧张兮兮地答:「奴才……奴才不知道。」
「那朕是否一直未曾放下那人?」
「这……」平福抬目看了宋玄禛一眼,瞥见他若有所思地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着肚腹。他低下头去,闭上眼睛,鼓足十成勇气说:「是的,陛下一直对匡将军无法忘怀,不只平福,连逊敏和明聪也清楚陛下的心意!」
「是么……」宋玄禛茫然地看着肚腹,顿下手上的动作,回想这些年来一直照顾何府与将军府的人,还让爱将之一的明聪易容成婢女侍候匡顗最重视的何氏夫妇,一切又怎可能像他嘴上所说般忘了?他自以为如此能欺骗自己,欺骗别人,却不知只是让人看自己自欺欺人的笑话而已。
平福见既已道出此言,他也不怕胆大地把方才所见续说下去:「方才陛下在兵场外堕马昏倒,是匡将军夺了逊敏的坐骑一路飞奔回来。他当时一直唤着陛下的名字,平福初见他那副惊慌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当年英明神武的匡将军……平福想,或许匡将军对陛下已再无一丝算计。」
「可是他不要这孩儿了……」宋玄禛一手攥紧拳头,眼里的哀伤几欲化成泪水夺眶而出。他合上双眸,喉头一咽,彷佛强行把泪水咽下,不让人看到这份脆弱。
「将军对匡太医解释事端时,他道陛下昏前最后一句话说不可留下孩子……」
「胡闹!朕岂会——」宋玄禛被自己急着否认之言所惊,原来自己心中对孩子的去留已有答案,既然如此,他又何须犹豫服药与否?那服药根本多馀!
他彷佛感到腹中一暖,按住肚腹牵起一记豁然柔美的笑容,「朕有些饿了,你去唤人上膳吧。」
平福愣了一愣,少顷终在主子的话里回过神来,对他五年来难得一回自愿用膳,立时喜上眉梢说:「是!奴才这就去叫人上膳!」
宋玄禛看着平福像一阵风似的连跑带跳地走了出去,不由轻笑出声。他轻轻抚着肚腹,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认定这孩儿是瑞儿再次投胎回来。
思及此,他心里更加怜爱这个孩儿,轻声对他笑说:「这次父皇不会抛弃你了,你乖乖的陪着父皇好不?」
对还未学会蹬动手脚的孩儿,他在一片沉静中蓦然想起宋攸和匡顗。听了匡顼适才的一席话,他自觉对匡顗的确有不公之处,而对宋攸……
他长叹一声,轻点肚腹一下,无奈道:「希望你不如皇姊胡闹,让父皇还有……他如此费心。」
宋玄禛被自己一言惹得脸颊通红,想起匡顗生气的模样,心中那份一直漠视的哀痛终于泛上水面,令他终能从洋洋大海里冒出头来,摆脱水的箝制回到人间。
他静静躺在床上想着以往种种,蓦然觉得自己一直刻意忽略匡顗的位置,就算当时在心中许下至死不渝的誓言,他却不曾道匡顗道过一句喜欢,更无打算让他在自己的情路上留有痕迹。
他一直都极力抹去与他的情,逼他陪自己过着偷偷摸摸的日子,若非太后先后识破他们的关系与俞暄儿和尔遐为他们隐瞒瑞儿的谎言,或许他仍打算把匡顗的位置藏在心中一隅,从此不见天日。
如果他说,他想再为匡顗放下君王之身一次,不知……会否得到众人原谅?
他垂眸看向肚子,腹中的孩儿彷佛给他一份勇气,使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朕就再赌一次吧,匡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