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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作者:西雨 当前章节:10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7

  两军精兵花七日打点一切,众人换上一身戎装朝大漠出发。宋玄禛换上逊敏为他准备的暗卫服饰,束紧肚腹,乍看之下与身形矫健的暗卫无异,但知情之人一看,无不担心他肚腹处那细微的突起,每见宋玄禛举手一动,皆胆战心惊,生怕龙子出事。

  宋玄禛在出行之前下令百官如常上朝,不得有误,一切听从宋曷所言,并要他们做出国君仍在朝中掌政的假象。

  他又私下把遗诏交给太后和俞暄儿看管,若真有差池,也不至大国无君之状,令他人有机可乘。

  大军出行半月,宋玄禛一直坐在匡顗的车内与之同行。匡顗身为一国大将,本独骑骏马,一马当先,但宋曷出行时定要他转坐马车,以便宋玄禛不能独骑过久,能于车内歇息。

  平福身为宋玄禛身边的大红人,自是让人知道他与主子「分别」随军,遂他乔装成匡顗身边的小兵,看似专责侍候匡顗起居,实则贴身侍候宋玄禛一人。

  赶路十日,一行人越往西行,城镇的百姓便越来越少。马车方经过一个本来昌盛繁华的小城,宋玄禛勾起车幕一看,瞥见家家户户皆闭门无光,店铺亦闭门不业,阵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滚滚泥尘,一看便知此处多日无人经过,更遑论有人打理。

  一个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小巷转出大街,刚好迎上宋玄禛的视线。马车掀起的泥尘呛得老人家连连弯腰猛咳,宋玄禛见状喊人停车,迳自下车往回走到老人家面前为他抚背顺气,扶他坐在一家店铺前的台阶上。

  「老人家为何孤身留于此处?如今两国虽未开战,但此城临近边疆,甚为危险,老人家还是与家人到邻城回避方为上策。」

  老人家呵呵笑了两声,拍拍宋玄禛的手,抖着颏下的白胡说:「唉,老夫膝下无儿,老来无伴,唯一的根就种在这小城里,我又有何去处?要是不幸遭战火而死,也乐得见泉下老伴。」

  宋玄禛抿抿嘴唇,双眸满是怜意。他回首看向走近的匡顗和平福,当下分明有意帮老人家离开此城,但却被匡顗拉起他,逼他离开老人家身边。

  宋玄禛正想苛责匡顗不是,却听见匡顗对老人说:「老人家若不想走,大可留在此城,本将定不会让逖军东侵。」

  老人家一看匡顗的装扮与言行便知他是将军,他扶着拐杖颤悠悠地站起身来,勉强给他们作了个揖,笑道:「老夫有幸得将军一言承诺,又何须到别处回避?呵呵,我尧能得将军如此良才,实乃大尧之福啊……」

  匡顗稍稍淡笑,对老人轻轻点头,便拉着宋玄禛的手登上马车,继续前行。

  宋玄禛一把甩开匡顗的手,狠狠瞪他一眼后迳自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老人蹒跚而去的背影,直至平福唤他,他才放下车幕,闷闷不乐地坐在车厢之中。

  匡顗看着平福跪在宋玄禛脚边为他擦手,想起宋玄禛方才不顾危险走出马车搀扶老人,忍不住训说道:「你可知敌国可能派人易容潜入我境?若方才的老人是逖国所派的刺客,只怕你已身首异处。」

  宋玄禛一下子被说得脸色微红,他似是不适地抽回被平福握在掌心的手,转而按住肚腹微微靠后挪身,手指不禁抠刮腹上的衣料。

  平福一见主子脸色有异,便知瑞佑主子惹来主子不适。他起身扶好宋玄禛的身子,探手为他轻解腰带,让腹中的挣动有所稍缓。

  宋玄禛轻轻按下平福的手,强撑坐直身子,与匡顗对视,正色道:「我岂会不知此理?我非不武,自然一听便知对方是否习武之人,只言你过于多虑。」

  「我多虑?」匡顗深吸口气偏身过来,语气着急微愠:「若刺客擅掩其息又如何?如今的你能倾力抗之?」

  宋玄禛在腹前攥拳一顿,如今连日赶路已让他的身子颇为疲累,自日前感到瑞佑的踢动,除了令他惊喜之馀,更令他知道孩儿已开始对连日未曾静歇的身子有所不满,若当真要与人动武,恐怕定然大动胎气。

  匡顗看见宋玄禛一脸苦色,自知说得太重,故放轻语调说:「我知你心系天下,但亦不可能顾虑众多百姓周全。」

  宋玄禛的脑海倏忽想起老人家孤寂的身影,闭目幽幽长叹,沉声道:「朕不是一个明君……」

  匡顗本想令宋玄禛不再介怀老人之事,却想不到自己一言竟令他更加忧思。看着颦眉闭目的宋玄禛,他知道他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更是当年对孩童百姓宽容大度的宋玄禛。

  他转眸看向他的肚腹,顿见细微不清的跳动。他多想伸手感受孩儿的触碰,但身怀其身之人的心,已然不再投放在他身上。

  入夜之后,一行人已离今午经过的城镇百里。众人在荒山扎营休息,为明日渡河之事以作准备。天清河位处尧国边境,多年来充当边疆护城之责,若如上次经南方往西,虽无须渡河,但铁骑定必惊扰百姓,以至人心惶惶。故宋玄禛此行决定走较人烟稀少的路线,虽然较快,又免除百姓所忧,但却苦了兵卒。

  夜色渐深,匡顗走出马车,命人把膳食交到平福手上,他则下车与军中兄弟共膳。

  宋玄禛本想留匡顗陪他用膳,但话未开口,匡顗已迳自向他作揖,跳下马车。他茫然地看着匡顗离去,顿作半空的手与半绽的嘴更显他的丑态。他抿嘴垂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肚腹靠坐身后的软垫。

  未几平福捧着简单的膳食进来,他看着平福一如以往站在身边俯身拈袖,为他夹菜泡茶。如今大战在即,他心知平福其实不安得很,若非为了自己,平福也不会不理凶险,执意相随。

  「平福,你也坐下用膳罢。」宋玄禛拍拍方才匡顗坐过的位置,朝他一笑。

  平福闻言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站直身子连连摆手说:「奴才不敢!奴才岂可与……与陛下同桌用膳。」

  他故意放轻声线,生怕车外的人听到宋玄禛的身分。

  宋玄禛摇头一笑,伸手拉过平福逼他坐下,笑道:「以前出宫你也与我同桌,如此又岂又不可之说?快吃吧,菜快凉了。」

  他迳自捧起饭碗,执筷夹了一块肉片放在为平福准备的饭菜中,然后再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车内顿起细细的咀嚼声。

  一膳用毕,平福也饱餐一顿,看到主子吃下不少荤食,手执茶盏轻嗑消腻,他不禁放心一笑。他快手快脚把碗盘撤了下去,见主子已然昏昏欲睡,遂问人取来热水布帕,给主子梳洗一番才侍候他休息。

  宋玄禛惺忪间看见平福捧着热水回来,当下明白他要为自己抹身梳洗。他乖乖让平福解下衣衫,当拉下上半身的衣衫,紧缚的束腹带立时呈现在二人眼前。

  平福怕松绑时惹主子生痛,遂放缓动作,慢慢解下束腹。一道道深色的红痕如烙印般印在微隆的肚腹上,束腹尽解,宋玄禛一手抚上被勒痛的肚皮,感到孩子细细的蹬动,万般无奈地苦笑而视。

  一声响亮的踏脚声响,当二人反应过来有人上车已然太迟,来人已一掀布帘看到内里的景象。

  「将军?」车外的将士看到匡顗怔在帘前,不解一唤。

  匡顗敛回惊诧的视线,放下车帘回首示意没事,便迳自进内。

  宋玄禛看着匡顗再次掀帘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停驻在他的肚腹,他顿时心生尴尬,腼腆地偏过身去勾起落在腰间的上袍,遮住隆起的肚子。

  匡顗看到宋玄禛尴尬回避,方知自己方才有多失礼。他讪讪地退到角落,看着平福向他丢了一个责怪的眼神,望着宋玄禛一直挡在腹前的手,心里百般滋味。

  「……你喝了酒?」

  一句轻轻的话语从彼端而来,匡顗瞬时回过神来,看到宋玄禛稍稍偏首睨他一眼。他不自觉地摸摸脸颊,颔首道:「喝了一点,难得与兄弟聚旧……」

  宋玄禛回过头去不再看他,喃喃说了一句:「酒气真重。」

  匡顗闻言抬袂一闻,烈酒的味道果然沾上衣身,想来是方才豪迈畅饮时沾到衣袂而不自知。他当下转身换下脏服,翻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仔细嗅了嗅身上再无异味才走到离宋玄禛最远的位置坐下。

  其实车内仅有一禢,坐卧皆在此处,任匡顗坐得再远,也不过跟宋玄禛隔了两臂之距。

  他偷偷撇目看着平福替宋玄禛宽衣擦身,细白的肩项、修长的四肢,然而那满布红痕的肚腹自然也落入他的眼中。

  平福刚沾了热水抹上宋玄禛的肚腹,宋玄禛便吃痛似的倒抽口气,一手按在肚腹的红印上细细抚摸。

  眼见宋玄禛吃痛,匡顗再也坐不定,起身走到他们身前夺过平福手上的布帕,沾了些热水,一臂环在宋玄禛胸前逼他斜靠自己而坐,不理他的反抗摊开热帕覆上肚腹,轻轻按牢。

  「别动,热敷一会便不疼了。」

  匡顗的嗓音在耳边沉沉响起,惹得他耳根发痒,忘了挣扎。

  平福看到主子赧颜不语,他亦随之脸色飞红,支吾期艾说:「我、我出去……打水。」

  未得回应,平福已落荒而逃,夺车而出。宋玄禛心想荒郊野外又怎打水,正想叫住平福,却被他慌忙溜走,但细心一想,平福岂会真的去打水,恐怕只是刻意回避而已。思及此,他更觉尴尬。

  他挣了挣身子,用手肘顶在匡顗胸前,道:「你放开我……」

  「不放。」

  宋玄禛惊愕匡顗竟胆大拒绝,腹上和胸前的大手力度渐大,害他不得不紧靠在匡顗身上,感受他身上那份酒气逼出的灼热。

  匡顗的手缓缓隔着热帕游走,轻抚肚腹,腹中的孩子彷佛感到亲爹的触碰,立时兴高采烈地施以回应,发挥前所存有的力度拍打肚皮。

  宋玄禛闻动弯身一动,急喘一口气后,重重靠在匡顗身上,不适地蹬了蹬脚,隐忍抿嘴,良久才重呼出气。

  匡顗蹙眉着紧,大手在腹底轻抚缓痛,默默看着肚腹心道:瑞佑……我是爹爹。瑞佑,爹的瑞佑……

  匡顗在心中柔声轻喊,慢慢把微凉的布帕拉开,用平福事先放下的乾布帕,一下一下在腹上轻轻打圈,抹去水气。

  心中苦闷满腔,纵然是铁血男儿,亦难掩心中悲苦。

  宋玄禛感受他对孩儿的爱抚不由鼻酸,不明白他既然曾要他落下此子,如今为何如此怜惜轻抚,然而他更不明白为何二人终究不得相守,每每只能后悔前尘。

  他抚上匡顗的大手,深深闭眸不让泪水盈眶而出,直到喉间细细的哽咽止息,才轻道一句:「我好多了,你放开我罢……」

  匡顗依言放开腹上的大手,但却非放开宋玄禛,反而两手紧紧抱住他的上身,靠在他的肩膀低道:「让我记住你……好不?求你!」

  宋玄禛低首垂眸,一手握住匡顗的手臂往身上揽,想他把自己抱得更紧。

  他知道匡顗言下之意是他会遵守俞暄儿的诺言,此生不再入尧,永世不再与他相见,可是他不想就此结束,不想离开这个令他安心,让他依靠的怀抱!他已经再次泥足深陷,就算……就算他再骗他,他也甘愿再被骗一次,不想他再离开!

  匡顗久久不闻宋玄禛的回应,自以为他不允自己的请求,也不屑回他半句说话。他黯然放开手来,从宋玄禛身后缓缓退开。

  宋玄禛感到身后的温暖一去,立时回身过去拉住匡顗的手。

  宋玄禛双眸盈盈,欲言又止,却不知自己想叫住眼前的他,还是叫他莫要战后离开。

  匡顗一勾被握住的手,一点一点地摸过宋玄禛的纤指,继而慢慢滑过他的掌心,与他的手相握不分。

  一室无语,宋玄禛的手心传来冷意,匡顗看着他衣衫不整地跪坐床上,立时于心不忍,重新走到禢沿坐下,替他换上平福准备的衣衫。

  「你身子不好,以后要自己多留神。」匡顗执起手边的束腹带,看了宋玄禛一眼,最终还是把它放在一旁,仅给他松松系好衣带,「连日把肚子束紧定会不适,今夜歇歇吧。」

  宋玄禛颔首不语,看着匡顗给自己穿带。一身暗色的衣裳让他看起来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邪媚,随意披散的青丝缕缕纠缠匡顗指尖……一丝一缕地勾动匡顗的心。

  匡顗深深吐纳一口,执起宋玄禛从不离身的青玉替他系于腰间,看着缺了罗缨的玉,他心里不由一疼。

  他知道宋玄禛自五年前起不曾给青玉配过罗缨,本以为宋玄禛对自己尚有一丝情意,殊不知再赠罗缨之时,宋玄禛竟将之烧毁。之后种种,更教他认清宋玄禛对他的恨。

  可是当他看见宋玄禛那天听罢他与俞暄儿所言后难过的样子,以及方才他用悲怜的眼神拉住他要他别走,那声久违的称呼,直教他理不清眼前的人儿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

  他瞟向自己的腰间,那残缺的罗缨他一直带在身上,但要再次交宋玄禛手上,恐怕已是无缘。

  宋玄禛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虽不知匡顗为何满目神伤地看向腰间,但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一心只想留住匡顗,故他一见匡顗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便探手扯住他的衣袖,不准他离身分毫。

  匡顗低首看着拉住他的宋玄禛,强留之意呼之欲出,他亦不多问宋玄禛意欲为何,只因他亦想留下相伴,珍惜此段日后不再的时光。

  宋玄禛牵上匡顗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匡顗依意坐下,但宋玄禛却一直不放开他的手,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不知过了多久,宋玄禛听到匡顗的声音从耳边闷闷传来,他动了动睫,方知自己靠在匡顗肩上睡着了。

  他羞赧地坐直身子猛揉双眼,心中不断暗骂自己为何如此失态!

  匡顗见状一笑,二人就像情窦初开的小子那样笑着、羞着,一时间打破死寂的气氛。匡顗按下宋玄禛一再揉目的手,瞥见他睡眼蒙胧的双眸,情不自禁地把他揽入自己的怀里,双双躺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困了就睡吧,我陪你。」匡顗把宋玄禛抱得更紧,生怕他推开自己,将彼此的身躯贴得几乎不留一点隙缝。

  宋玄禛心想自己或许早在闻到匡顗身上的酒气已然醉了,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听过匡顗的柔声细语后觉得烦恼尽消,安心无愁?

  一定是醉了……

  他在匡顗胸前愣神地点了点头,一再肯定自己心中所想,却不知令匡顗又喜又哀。

  匡顗喜见宋玄禛不再拒他千里,却哀念二人相伴彼此的时光所馀无几,事已至此,他只求如今能抱紧宋玄禛,直至最后。

  二人胸前的跳动一下一下震撼彼此的心,宋玄禛慢慢依恋这份温暖,伸手回抱匡顗的腰背,把自己的身子更贴近匡顗,宛如要将自己揉入他的体内。

  他抬首看向闻动而视的匡顗,二人眼中仅有彼此,摇曳的烛光令彼此的双眸更添灵动。

  宋玄禛轻眨长睫,目光缓缓落在匡顗的鼻梁、嘴唇,凝视半晌,他如受蛊惑般引项吻上匡顗的双唇,合上写满情意的双眸,把那份心思以吻倾诉。

  一旦吻上,宋玄禛已然勾起匡顗掩藏许久的情思。匡顗本在宋玄禛身后抚拍的手慢慢上移,牢牢按住他的后颈,任由指间被千缕发丝纠缠,渐渐加深对他的吻。

  醇厚的酒气在彼此唇间缭绕不息,身子为对方而热,吐息为对方而重,直至宋玄禛耐不住匡顗的深吻轻呛,匡顗才放开他那香软的唇瓣,欣赏怀中人脸颊泛红的样子。

  他疼惜地轻抚宋玄禛的脸庞,一指拭去唇上的水色,低声说:「抱歉,我……」

  宋玄禛频频摇首,两手紧抱着他,眼里同样满是不舍,不断轻唤:「顗,顗……」

  「我在,玄禛。」匡顗把宋玄禛按在自己的肩窝,仰首轻叹,如鹰的双眼终究不敌别离悲伤,蒙上一层泪光。

  他想违背对俞暄儿作出的承诺,决意与宋玄禛相厮一生,但来日之战凶险万分,他甘愿为宋玄禛以身殉国,但求一胜,为此他又岂敢作出与他相守的承诺?

  一夜沉默无语,二人相拥彼此,两心再近,却敌不过天意调弄。

  情醉相偎俩相依,暗定终生誓相随。

  但愿此刻君莫去,却恨清夜不愿留。

  秋风潇飒,一行人上船渡河,任河水再急,也不及匡顗与宋玄禛心中面临大敌的焦虑。他们站在船首迎风而立,不约而同地转首对视,目光一触,竟不如往日一碰即逝,而是多了几分难舍难离,黯淡自伤。

  在宋玄禛身后侍候的平福见了,也只能幽幽一叹,无奈二人生不逢时,且身份不允,任他们此情再深,也注定无疾而终。

  「主子,此处风凉,对您和小主子都不好。不如奴才侍候您进船舱休息好么?」平福上前请示,断了二人的目光。

  宋玄禛回眸过来,河风打在脸上确生寒意。他不着痕迹地抬袖半掩肚腹,向平福颔首示意,遂在他的搀扶下走向船舱。

  匡顗不发一语目送宋玄禛,想起此战之后不再相见,心里蓦地一虚,决然抬脚往宋玄禛迈去。他刚踏出一步,身影一移,数支羽箭立时从四方八面划破长空而至。

  守在船上的兵士反应不及,只能惊呼一声引来他人注意,反之,训练有素的暗卫立时现身护在宋玄禛身边,射出暗器,把朝宋玄禛而来的羽箭打断,软软落在船舢。

  平福一慌,高声一句「护驾」冲口而出,匡顗这才从情思中回过神来,点足旋身,刚好避过朝自己而来的利箭,落在宋玄禛身侧,生怕再有敌来袭。

  箭雨平息,一船无语,人人自危。匡顗一时间不敢离宋玄禛身边,胆大地在袂下握住宋玄禛的手,向御平军的将士道:「全军戒备,速查刺客来路!」

  他转首看向守在他们身侧的暗卫,又道:「传令下去,暗卫军紧守船舱,确保主子安全。刺客一事由本将率御平军查探。」

  众暗卫面面相觑,遂看向匡顗身后的宋玄禛,见主子首肯,才四散开去,各自隐身。

  宋玄禛动了动微凉的手,正想把被匡顗握住的手抽出,却被他攥得更紧,半拉半扯地跟他走进船舱。

  「主、主子!」平福快步跟上前去,却不管他如何拔足,依然跟身前之人差了一截距离。当他快要追至船舱门前,却被匡顗关门阻隔在外。思及匡顗不会对主子不利,他也只好抿嘴守在门前,竖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心想一有异样就冲进去护主。

  匡顗重重关门后,毅然拉着宋玄禛走了几步,不让他道出半句疑问,便回身把人一拥入怀,悲愁道:「玄禛,现在还来得及……你回宫可好?此处、此处实在太过危险,越往前走,危机倍增!我不想你在我眼前有何差池!回去,可好?」

  宋玄禛垂睫不语,待匡顗的双臂稍稍舒开,才轻轻推开他的胸膛,淡说:「不行,朕是一国之君,国难当前,岂可弃兵而逃,在宫中隔岸观火?何况平福方才一声高喊,在场之人已知朕的身分,仅是如此,朕又岂能回去?」

  「若我出去高喊一声你身子有恙,不得不回,那你又是否依我所说乖乖回宫?」

  「你敢?」宋玄禛不悦一睨匡顗,脸上已然显露愠色。

  匡顗两手牵起宋玄禛的手,垂首轻说:「我知道你不想受身子所制,但我是真心为你而忧。前路茫茫,无人知晓战事有多激烈,若你遇险,我又岂能专心战事?」

  「匡顗,朕也是男子,不如妇人般纤弱要他人保护。朕……朕就算乃双身之身,也能自保,更能上阵杀敌!一切都是为了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宋玄禛回握匡顗的手,双目炯炯,让人不能转目回避。

  「……玄禛。」匡顗启唇轻唤一声,对上宋玄禛坚定的眼神,遂长长幽叹,垂肩道:「好,你留下,但绝不可以身犯险。我答应帮你打江山,自是不会背叛你、出卖你。」

  「我……」宋玄禛急着否认,不自觉地忽略了君王之称,细思片晌,却又无法忽视心中对匡顗的怀疑,故垂睫沉声续道:「知道你不会……」

  匡顗无奈苦笑,一手抚过宋玄禛的头,把他抱在怀中,柔声说:「算罢,我明白的。如今我也不祈求你完全信任我,你只要知道我一心想你跟瑞佑安好便够了。」

  宋玄禛沉默不语,纤手缓缓抚向小腹,心中轻诉孩子仔细听着爹爹唤他、疼他。

  匡顗轻拍他的背几下,仰首吸了口气,轻轻放开宋玄禛,扶他走到床沿坐下,迳自走到桌前帮他倒了杯水,「方才的刺客与上次兵场一箭恐怕有关,我担心军有异己。」

  「上次?」宋玄禛接过匡顗递过来的温茶,轻嗑一口,颔首道:「若那天当真是刺客所为,那么当日一箭分明向朕而来。朕当日竟自乱阵脚,差点又被刺客得逞!朕真糊涂!」

  宋玄禛气急败坏地一搁茶盏,温茶荡出杯沿,溅湿了他的衣袂与手指。他蹙眉放手一甩,攥拳咬牙,一心早已飞到彻查刺客一事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匡顗着紧的神情。

  匡顗在襟前取出布帕踏步上前,一边细心地为他拭去手上的茶水,一边说:「我会查明刺客身分,你待在这里,免得又惹刺客来犯,再生事端。」

  宋玄禛意味深长地一勾淡唇,「哼,让他们知道朕藏身于此亦非坏事。既然朕的行踪已被识破,朕就该有多张扬就多张扬,如此他们定会露出马脚,暗卫也能好好防范,至少不会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

  匡顗不置可否,但心中不免担心宋玄禛,心忖待会再派亲兵保护他,一日未查出细作,也不能掉以轻心!

  「唯今之计,只好快快渡河,并捎信给逊敏叫他赶紧追上……」宋玄禛一咬牙关,压声说:「如今就怕我军一上岸就遭敌突袭……匡——」

  「我知道你的意思。」匡顗打断他的话,轻拍他的手,续说:「我先派手下心腹划小船上岸,埋伏渡头,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我们亦能及时察觉,放心罢。」

  「嗯,再多派一、两个探子到逖国一探,我不放心,唔……」宋玄禛蓦地掐紧匡顗的手,另一只手则按在腹上,弓身下去。

  匡顗迅时扔下布帕,扶宋玄禛躺下,大手放在他捂腹的手上,慢慢温暖变凉的手,「好了,你别再操心了。你今早该服的药尚未服下,待会我出去叫平福公公把煎好的药送过来,你乖乖服药休息一下。万事有我在,不容你再操劳。」

  宋玄禛嗤笑一声,一改严容,浅笑打趣道:「你倒比朕像个当家了,看来天下间敢管朕的,除了母后和皇叔,便是你匡顗了吧?」

  匡顗见他不再面露苦色,细心地替他勾过床尾的被子,盖至双肩,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向嬉笑的宋玄禛皱皱眉头,轻笑说:「要是陛下肯让匡顗管,那陛下是否该听我的话,乖乖睡觉,别累着身子呢?」

  「哦?如此朕请问将军,朕应先作息还是服药?朕真拿不定主意了。」

  「服药再睡。」匡顗一字一顿笑说。他伸指轻点宋玄禛的鼻尖,起身道:「我出去吩咐他们做事,你等平福公公来侍候。一切安顿好了,我再陪你用膳。」

  「朕才不用你陪,你只要把我方才所说之事办妥便够了。」宋玄禛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只让匡顗看到他白皙的额角。

  「好,如此……臣告退。」

  宋玄禛漫声应了,听到匡顗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才慢慢从被窝里冒出头来,愣愣地看着木门,喃喃说:「朕终究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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