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紫衣人从树梢而下,落在逊敏马前,挡住大军去路。
逊敏一拉马缰,向拱手下跪之人稍仰下颏,示意他续说下去。随行的匡顼见车队渐停,便从马车探出头来,看到逊敏笔直的身影旁站了一个同穿紫衣的暗卫,附耳低言。
逊敏听罢一扬左手,淡道:「下去吧。」
「是!」紫衣人简洁一喊,迅时隐身山野,不见踪影。
逊敏回首瞟了匡顼一眼,驾马走到匡顼与沈敕同坐的车前,跃身上车,下令继续前行。
「发生何事?」沈敕见逊敏主动上车,已猜到前方战况有异。若非牵涉宋玄禛与平福,他深信逊敏绝不会主动攀谈。
逊敏干脆地坐在他们的对座,两手攥拳放在腿上,神色凝重道:「陛下遭刺客行刺,虽无所伤,但我军必须尽快赶上增援。」
「我哥呢?!他有否受伤?」匡顼扔下手上的医书,着紧问道。
逊敏皱起眉头,目光之中透着点点怒意,静默片晌才摆首说:「他安然无恙,倒是陛下稍动胎气,需静养一下。」
沈敕呼了口气,扶颏一忖,浅浅颔首道:「若是如此,平福公公所备的药大可应付三日,我们尚能三日之内赶上大军,看来我们要加紧路程了。」
「嗯。」
马车一直行驶,蹄轮声回荡不息。车内三人不言不语,沉静良久,终是匡顼忍耐不了,开口问:「……逊敏大人可还有事尚未交代?」
逊敏神色依旧冷漠,徐徐抬眸看向匡顼,锐利的目光直教匡顼心底发麻。他从前襟取出一物,递到匡顼面前,淡说:「我信不过你,匡顼。」
匡顼没有伸手接过逊敏手上的药包,因为他知道……那是逼匡顗不得不从的命从丹,也是令匡顗以性命换取他们一丝信任的命从丹。
「既然信不过,又何必对在下直言?」
逊敏愕然瞠目,少顷轻笑一声,放下拿着命从丹的手,几近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匡顼,伶牙俐齿。」
「言重。」匡顼向他抱拳作揖,得意而笑,续说:「在下不是家兄,不会贸然以自身换取毫不相关之人的信任。在下知道你怀疑刺客一事与逖国有关,但在下可说,他断不会如此愚蠢在此时打草惊蛇,恐怕指使刺客之人另有其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逊敏平淡而言。
匡顼耸了耸肩,执起手边的医书满不在乎说:「阁下大可对在下方才之言听而不闻,反正家兄很快便会查出刺客的来历。」
逊敏深意地眯起眼睛,紧紧盯着眼前悠然看书的人,看着他一脸事不关己地垂眸阅卷,实在怒气难下,重哼一声起身扬长而去。
沈敕斜睨身侧的匡顼一眼,只见他淡淡挑眉抬眸看着逊敏离去的地方,勾唇冷哼,摆摆首继续看书,置身事外,懒理天下事。
烈阳当空,阵阵草香随风而来。尧军驻扎在天清河畔,稍歇整军,可军中的气氛却无半点轻松的景象。
副将帐内,麦色的长指在书案前缓缓轻敲,负责探查的将士站在匡顗面前拱手低身,额上的汗珠滑落下颏。他抿嘴咽了一口唾沫,怯怯抬眼偷瞄匡顗一眼,看着他一手敲桌,一手拿着断了半截的羽箭端详,心里彷佛随他的手上的节奏打鼓,一刻也静不下来。
自过了天清河起,大军一路往西,匡顗的脸色便一直没有好过,就连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忌他半分。
他们知道匡顗正在军中查探刺客一事,但如今的匡顗看似信任暗卫更胜他们。尤其身处主帐那位原来一直潜身于军中,更令他们诚惶诚恐,见着了竟连手脚也不知放哪去,只懂低头站着。
踏草而来的声音响起,来者拉开帐帘,走到匡顗身前揖拳俯首说:「匡将军,人带到了。」
匡顗倏地顿下敲桌的动作,抬头向来者摆一摆手,示意他带人进来。
一阵紊乱的脚步声响起,站在匡顗案前的数个将士退至两旁偏身一望,却瞥见一人被两位兵卒压上前来,逼他跪在地上。
匡顗抬手一掐眉心,闭目轻道:「你若从实招来,本将定从轻发落。」
「哼!假惺惺!」被押制之人冷笑一声,猛然朝匡顗吐口水。
「大胆!竟对将军无礼!」四周的将士无不向他大喊,接近那人的人更对他拳脚相向,把他打倒在地。
匡顗大手一摆,众人停下攻击。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人面前,用手上的断箭勾起那人的下颏,端详他的面相。
那人虽有一头深褐犹黑的头发,但绝非如逖国人那样亮丽,皮肤也不如尧国人白皙,在尧国土生土长,又曾居逖国五年的匡顗一眼便看出他与两国人民的分别。
「你……不是尧国人。」
那人浑身一颤,惊恐的神色在脸上僵了一会,迅时换上得意的笑容,说:「是又如何?我是逖国人,是单于派我混入尧军,杀了那个狗皇帝!」
匡顗一转断箭,搁在那人的颈间,悠悠道:「究竟是你太笨,还是太傻?天下间没有刺客会供出自己的主子,也不会道出自己为何潜身敌阵。除非……」
那人咽了一口唾沬,抬眼看着匡顗刁诈的脸,听着他说:「你不是逖国人,而是菆国人。」
那人垂下头去,少顷轻笑几声,身子往旁一歪。当匡顗会意过来,那人已身中剧毒,乌血源源不绝地从带着笑意的嘴角流出,双目缓缓闭上,看似一脸心满意足。
一名士兵上前蹲身一探,回首对匡顗禀报:「将军,他断气了。」
匡顗重嗟一声,把断箭放在案上,随意向后摆手,示意把那人拖出去。
宋玄禛刚迈步入帐,便见两名士兵挽着刺客的手臂把他的尸身拖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匡顗瞥见平福搀着宋玄禛入内,立时反应过来,一改愁色上前迎驾,「臣无能,竟让刺客有机可乘,当场自尽。」
宋玄禛摆首扶起匡顗,轻道一声平身让留在帐内的将士起身,然后在匡顗的搀扶下坐在主座上。
他执起案上半截断剪,两指夹着它转了转,细觑箭矢,蓦地拿起桌上的茶水,尽浇在箭头上。
众人见状皆目瞪口呆,不知宋玄禛所意为何。宋玄禛不理众人目光,迳自从襟前取出丝帕,反覆擦拭箭矢,终擦去上面的泥痕,现出箭矢本有的颜色。
匡顗上前一看,瞥见箭矢犹如生锈般呈现暗红色,若非宋玄禛抹去泥痕,一时也难以分辨箭矢本身的颜色。
一名将领看到箭矢后踏步而出,蹙眉说:「这不正是菆国的毒箭?数年前我国与菆国一役,不少兄弟正是命丧于此彤箭之下!」
「毒箭?!」匡顗听闻毒箭二字立时冲上前去夺过断箭扔在地上,生怕宋玄禛再久握半分便要中毒。
将领见他如此紧张,也缓了语气,对他语重心长道:「将军勿慌,此箭之毒若过了三日仍无入体便自然散去,不碍事的。」
宋玄禛看到匡顗着紧的模样,心中不由一甜,脸上也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匡顗闻言为之一窘,轻咳一声,正色道:「如此军中的细作并非逖国人,而是菆国?有闻菆国人擅水战与箭术,阴险无比,如此一来我军更不可掉以轻心。」
「那又如何?」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宋玄禛冷笑一声,放下断箭,笑道:「他们不过是朕的手下败将,朕不怕他们,匡将军又何惧?」
匡顗低下头去,心想自己岂是怕那区区菆国,而是怕他们伤着宋玄禛了。
宋玄禛意味深长地悠悠看了众将一眼,记下每一个人的脸孔,又道:「站在这里的都是朕的爱将,朕只望大家能忠于大尧,将敌军赶尽杀绝,尤其菆国……当然,若此战能生擒菆国馀孽之首自是最好,若然不可,朕也大可起了他们菆国皇帝的坟,以示惩戒!」
「陛下果断英明,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望!」方才的将领率先跪地朗呼,随后的将领也一一领旨,唯独匡顗仍站在一则,眉头紧蹙,不知所以地看着宋玄禛。
「匡将军可有异议?」宋玄禛挑眉反问匡顗。
「没有。」匡顗满脸狐疑地瞧了宋玄禛一眼,抱拳示意。
「如此朕先回帐用膳,你们也下去休息罢,连日水路也辛苦大家了。」
「谢主龙恩。」
宋玄禛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让平福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一掀帐帘,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吹散帐中的腥气,徒留一众将领看着高高在上的尧帝离开,各人面面相觑,猜不着宋玄禛的心思。
平福刚扶主子入帐,宋玄禛便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案前翻开纸张,大笔蘸墨一挥,急急忙忙写了一封信函。
「你快把此信送给逊敏,叫他转道查明此事!」
平福不知所措地接过主子塞过来的信,睁大眼睛,颤颤悠悠说:「可、可是平福走了,陛下怎么办?」
宋玄禛取出案上的安胎丹服下,颦眉道:「朕自有打算,你只要传达朕的旨意便可。」他起身扶住平福的双肩,定睛凝视他,续说:「朕不可让任何一人涉险,更不想看到你们受伤。平福,你一定要将我的意思传给逊敏,知道么?」
平福一听见「你们」二字,立时明白过来宋玄禛所指之人是谁,而主子用「我」自称,也可见其是真心把事情托付己身,可是……可是他从来不曾跟主子分开过,如今兵荒马乱,又岂可离主子而去?!
「陛下!平福不走!你可以派暗卫去捎信给他!」平福不理自己是否逾矩,连忙拉住主子的袖子。
宋玄禛定了定神,猛地拍开平福的手,怒道:「朕的暗卫岂能在此时刻离队?平福,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朕的意思?!」
平福连连摇头,双目盈满泪水,「奴才就是太明白您,才不肯走!」
「你!」宋玄禛垂下双肩,攥紧拳头,沉声说:「若你不听朕的命令,那就再非朕的亲信,此生不得进宫半步,连逊敏也要解甲归乡!」
「陛下……」平福双睫一眨,泪水便夺眶而出。
「朕不会出事,也不会让你们出事。平福,听朕最后一次旨意,去吧……」宋玄禛初次抱紧平福,脑海中回想起初见平福的时候,那小小的身躯有多脆弱,然而也是这个小身躯在往后的日子紧跟在他身边,照顾入微,情同手足。
他不知自己方才的话令平福更加心惊,平福心知主子想只身引细作现身,但对方在暗,主子在明,而且主子还怀着小殿下,这教他如何安心!
他惆怅不安地拿着宋玄禛给他的信函,还未想到半句欲留之言,就被宋玄禛大喝:「平福!」
「陛下,奴才……奴才真的……」平福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宋玄禛,哀求之意明显至极。
宋玄禛泄气上前,紧紧抱着平福,在他耳边轻说:「朕一直由衷地把你当作亲兄弟,平福,你就当帮朕一次吧,好么?」
平福握紧手中的信函,抿紧嘴巴,深深点头,「我知道了……陛下。」
宋玄禛放开平福,摸了摸他的头,淡笑道:「快去吧,不可再耽误了。」
平福一抹泪水,向宋玄禛行过大礼,把信函视如珍宝般收进怀里,匆匆出门。
宋玄禛望着平福离去的身影,心中默默祈求平福能平安找到逊敏,把援军速速带到。
躲在主帐外的匡顗听到平福出来,及时藏身在转角,沉思片晌,握拳往自己的军帐走去。
不似宋玄禛精于骑术的平福花了五天才找到逊敏的军队,他筋疲力尽地把怀中信函交给逊敏,虚弱地说:「快看……陛下、陛下……叫你快……」
话未说完,平福已在马上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逊敏及时一手抱住平福,拧紧眉头看了憔悴的人儿一眼,就被匡顼上前接过平福。
「平福公公就由在下代为照顾罢。」匡顼没有让逊敏有异议的馀地,一语说毕,便指了身后二人过来帮忙抬平福上车治疗。
立于一旁的沈敕紧紧盯着信函,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着信函,说:「快把它打开吧,陛下定然已到万不得以的景地才让平福送信过来。」
逊敏沉着颔首,灵巧地取出信纸一扬,与沈敕一同读过上面的内容。二人越读,神色越慌,一信读毕不禁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心里叫糟,立时登车上马,促令全军奋力赶上宋玄禛。
「陛下!逖军已越了凉都,势如破竹,昨夜我军又再次受袭,如今、如今如何是好?!」匡顗的副将穋刚方寸大乱地站在宋玄禛面前抱手回报,一头冷汗早已濡湿衣领,甚是狼狈。
宋玄禛不慌不乱地靠坐椅背,纤手慢慢在腹上来回,平息腹间隐隐作痛。思量半晌,他呼了一口气坐直身子,对穋刚说:「传令下去,整军迎战。」
穋刚闻言一愣,不料宋玄禛如此武断,慌道:「陛下,此事需、需要请示将军么?」
宋玄禛眉头轻蹙,抬眸看去,穋刚不由被他的威仪震慑,心里一慌。
「朕相信他的意思如朕一样,对么?匡顗。」
穋刚此时方知宋玄禛看的人不是他,而是不知何时走进主帐的匡顗。他知进退地让出位置,让匡顗走上前来。
匡顗斜眼看了穋刚一眼,坚定说:「若说逖军势如破竹,我们便是胸有成竹!」
宋玄禛不以为然淡淡一笑,按在腹底的手向上轻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笑道:「没错,暗箭难防,不如快攻。」
穋刚一步踏出,抱紧双拳对宋玄禛说:「如此,末将速传令下去御平军整备!」
宋玄禛与匡顗默契地转首过去点头,穋刚立刻小跑出去。
宋玄禛缓下紧张的思绪,往后一靠,轻掐眉心。
「你在怀疑穋刚。」匡顗走到宋玄禛身旁蹲下,一手贴上他的手背,如料想般碰到一片冰凉。
宋玄禛长叹一声,两手握紧匡顗的手,淡问:「你何尝没有怀疑他?」
「还不是你令我对他生疑?」
宋玄禛不置可否,迳自起身换过衣架上的战袍,「他一直以来掩饰得很好,为国忧,为国愁,可惜气度太小,朕夸言要挖菆国先帝的坟,他的怒意已无意渗透出来。」
「难怪你那天如此傲气。」匡顗跟在他身后,为他穿上战袍,松松地系上腰带。
宋玄禛发现他的动作,向后微嗔瞟他一眼,却不像以前那样责怪他,任由匡顗把腰带系松。
「朕要一马当先,如此方可引敌。」
「……好。」
宋玄禛惊讶地转头看去,疑问:「你不反对?」
匡顗无奈苦笑,抱住他微隆的腹部,反问:「你会听么?」
宋玄禛默然淡笑,靠在匡顗身上轻轻摇首。二人沉默半晌,还是宋玄禛打破寂静说:「匡顗,你怕吗?」
「怕。」匡顗手下抱得更紧,下颏埋在宋玄禛的肩窝,鼻间贪婪地闻着宋玄禛的味道。
「……我也怕。」
「嗯。」
二人此刻已然无须话语,相依相靠。这些年来,他们实在错过太多,亦错了太多,若说下一刻已是尽头,彼此都不会为此而慌,反而更珍惜此刻相聚。
明知此战九死一生,他们依然要去;明知战后此生不见,他们依然要爱。不为日后,只为此时此刻而活,哪怕生死诀别,如今亦难分开彼此。
宋玄禛离了匡顗的怀抱,一挥衣摆,犹如拂去烦忧,仰首步出主帐打了一个响指,沉稳威严道:「众暗卫听令,整军随朕出征,扫荡敌军!」
一群紫影无声无息从四方八面跃身而来,跪地粗声应话:「遵旨!」
黄沙漫漫,兀鹰盘旋。
乌伊赤抬首看着天上群鹰,遂冷笑一声,道:「兀鹰漫天,自有一番血战。」
策马跟在他身后的哈鞮同样抬头看了兀鹰一眼,牙痒痒应道:「至少要沾一沾匡顗的血才算得上出一口乌气!」
「你连马都骑不好就要找匡顗报仇?」乌伊赤回头嗤笑,瞥见哈鞮粗脸一红,耸肩笑说:「匡顗与你无怨无仇,你又何必为桑拉至此?」
「他负了桑拉!桑拉她、她这么好,那厮有什么资格抛弃她!」哈鞮面红耳赤地瞠目大吼,也不想身后的小兵通通都迅时明了他对桑拉的心思。
乌伊赤叹了口气,淡道:「我早叫她别栽进去,她偏不听,又岂可怪人?」
「但是、但是……单于!这次就算不杀匡顗,也要杀宋玄禛那个狗皇帝!他派死士来袭,又数次夜袭放箭,这口气岂能不吐!」
乌伊赤迎风眯起眼睛,挽起驼色的长发,用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头绳把头发绑在脑后,悠悠笑说:「死士突袭的确是宋玄禛所为,可是……及后的攻击与威胁却非出于其手。」
「可是他分明有心吞并我们!」哈鞮恨恨怒道。
乌伊赤不语斜睨哈鞮一眼,少顷方道:「当年你也在场见过宋玄禛的性子有多烈,也知他对百姓有多上心。飞箭上的战书扬言本单于若抵死不从,便要屠杀凉都逖人,以宋玄禛的性子,当年既愿出手助素未谋面的逖国人,如今断不会杀之。若放箭与下战书的人都是他,那未免说不过去。」
哈鞮细想之下不禁点头,但又觉奇怪,故问:「如此单于便是相信宋玄禛?」
「不,我要是相信就不会带兵出战。」乌伊赤策马前行,一手扶着腰间的长鞭。
「既然不信,又为什么要帮他说好话?哈鞮不懂!」
乌伊赤白了哈鞮一眼,没好气说:「人家打过来了,难道本单于就看着他踏平我国?」
哈鞮用粗手一拍大头,恍然大悟一喊:「对喔!我怎的想不到?!」
他身后的小兵个个对自军副将的迟钝深感无奈,只怕自己跟错将军,一不小心丢了小命,难以回乡再见爹娘一面。
「不过……无论是为了家仇,还是国恨,此战一定要打。」乌伊赤看着沙场眼露红光,缕缕热浪中看到远处的军队从沙丘冒起,暗红色的身影一马当先,他不禁勾起一记快意的笑容,扯下腰间长鞭策马迎去,「来痛痛快快打一场吧,宋玄禛!」
匡顗眼见乌伊赤策马前来,立时一夹马腹,催马上前走在宋玄禛马前,大有护驾之势。身后的将士见状,无不打起精神,攥紧手上兵刃,准备随时上阵血刃。
可匡顗此时却听见宋玄禛淡淡一声说道:「匡顗,退下。」
匡顗拧紧眉头,回首过去,一脸着紧说:「敌军来袭,臣自当率先护驾,岂可任陛下涉险?」
宋玄禛重叹一声,垂睫不语,但匡顗一眼便看出他如今有多气急。宋玄禛一扬马缰,策马走在匡顗马侧,在他耳边沉声说:「莫忘了你如何答应朕……」
「臣确答应让陛下上阵,却没答应让臣的孩儿涉险。」匡顗坐怀不乱地看着乌伊赤渐近的身影,收回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眼神,柔情似水地看向宋玄禛,带笑轻道:「我很自私罢?玄禛。」
宋玄禛闻言愣住,下一刹,匡顗已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抢先会敌。
夕阳下的沙场泛着红光,两军对阵,宛如沐血而立,士兵眼带杀戮,一片黄沙掀起万种心思,红尘万丈,亦不比此刻充实。
「宋玄禛,别来无恙?」乌伊赤言笑晏晏地仰首看向宋玄禛,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别有意味地注视着他的腰身。
宋玄禛不耐蹙眉,握缰的手不禁向腹前轻挪,挡去乌伊赤的视线。虽则他知道默许桑拉回国,便等于把自己有孕一事传入乌伊赤耳中,但他绝想不到乌伊赤竟如此明目张胆地表示出来。
被人如此无礼打量,宋玄禛断难下了这口气,故语带嘲笑道:「好说,朕方想问阁下朕的死士身手如何。」
乌伊赤臂上早已结痂的伤口彷佛又痛了起来,他一手抚过手臂,冷笑说:「还不错,本单于打得蛮过瘾!」
哈鞮看见乌伊赤的动作,回想起当日死士来袭,眼睁睁看着对方不顾生死执剑向乌伊赤刺去,顿时心中满腔怒火骤起,扯开嗓子对宋玄禛大吼:「狗皇帝!有屁快放,别再拖拖拉拉的!难道你怕打不过我们,又在想什么诡计暗算我们?!」
匡顗听罢立时一抽长剑,反而宋玄禛不慌不忙上前按住匡顗的手,示意他莫要妄动,心平气和对哈鞮说:「论诡计,朕不及贵单于多谋。再者,朕就算当真有何诡计,亦是从贵国处习之而来的。」
「你!」哈鞮一下子窘得粗脸大红,他与乌伊赤和匡顗皆知当年如何算计宋玄禛,令他在匡顗的甜言蜜语中泥足深陷,甚至骗他到逖国去有意除之,只是万料不及宋玄禛性子刚烈如斯,宁为玉碎,不作瓷全。
哈鞮眼见不能为难宋玄禛,立时转唬匡顗,厉声道:「匡顗你这个狗崽子!谁让你带走桑拉!还害她哭着回来!你要是男人,就过来跟老子拚过!」
逖人向来民风豪迈,众人一听哈鞮帮桑拉抱不平,皆不禁窃笑。哈鞮听到身后的低笑声,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脑中已浮现出桑拉对他挥刀耍泼的模样。
乌伊赤嬉笑一声,举手平息众军。静默过后,他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匡顗说:「匡顗,看来你这次比上次做得更好啊……」
宋玄禛睁了睁眼睛,转首看向匡顗。反观匡顗,则一脸淡然地盯着乌伊赤,暗里攥紧马缰,目不斜视。
「唉,宋玄禛,本单于该怎么说你呢?同一个错竟然会犯两次,就你们尧人来说,这就叫重蹈覆辙吧。」乌便赤得意地看了宋玄禛一眼,然后向匡顗伸手,续说:「回来吧,匡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匡顗身下的马儿四蹄轻动,御平军霎时军心大乱,乌伊赤见状更为欢心,高傲地仰天而笑起来。
宋玄禛垂首不语,身旁的暗卫不禁为主子而忧,心中既对匡顗深存杀意,又对主子错付真心而哀怜。
军中细细的骚乱扰了人息,数人各在尧逖两军阵中动作,以人为盾,瞄准马上大将,拉弓放箭!
「快护驾!」数箭射出,两军同时有人齐声高喊。
军形立时变得凌乱不堪,兵士个个互相推撞,好不混乱。
本来得意高笑的乌伊赤抿唇一勾,跃身踏马纵身而上,脚尖恰恰点上朝他袭来的羽箭,箭头一偏,射落黄沙之中。
同样本来黯然垂首的宋玄禛,亦在羽箭袭来之时横手长剑出鞘,偏身灵活地挽了一个剑花,羽箭纷纷断成数截,闷闷落在沙堆之中。
「不自量力。」宋玄禛与乌伊赤同时低喃一句,眼光斜睨自军,向箭源飞身而去。
暗卫见宋玄禛有所动作,立马跃身而起追随主子,带起一片黄沙,却不知如此竟为敌人营造有利之势。
穋刚眼见宋玄禛欲擒箭手,悄然抽出腰间长刀,混入乱军之中刺杀宋玄禛。可他还未走近,已被人从后拉住,回首一瞥,那人正是匡顗。
他凝了凝神,故作慌张道:「匡将军还不快快护驾?陛下身陷险境,臣下岂能任由陛下只身冒险?!」
匡顗冷笑一声,加重手劲说:「擒贼先擒王,穋刚,我可记不得你竟如此好勇。短短数年未见,你何以长进如此?还是说……你根本不是穋刚?」
穋刚眼见身分败露,也不跟匡顗拖拉下去,左手运劲挥去匡顗的手,右手握刀直刺匡顗腹间。
匡顗旋身避开,穋刚反手向上一挑,刀光在匡顗颊边掠过,削下一小撮鬓发飘摇落地。匡顗向后翻身一跃,踢起一片沙尘袭向穋刚的双眼,脚尖用力一勾,击中他的下颏,令他整个人向后翻倒。
「呸!众士上!」穋刚吐出口中黄沙,左手一挥,一身黑衣的武士从四方八面而来,袭向匡顗与宋玄禛。
尧军眼见腹背受敌,未几定下心神,全军众志成城与匡顗同歼内敌。御平军与暗卫同心杀敌,与武士生死相搏。
匡顗回首看向逖军,只见对方同样身陷混战之中。
「陛下!小心暗箭!」一声高喊唤回匡顗的注意,转首看去,顿见宋玄禛额前汗流如雨,脸色苍白,一手掩腹看似吃力万分。然而他身边的暗卫已有死伤,随羽箭袭来,来袭的武士竟视死如归,宁以血肉之身撞向暗卫的剑,也要令其身中箭伤。
「呃啊……」宋玄禛不敌腹痛,屈膝而倒,身后的武士见有机可乘,顿时高举长刀欲挥刀而下。匡顗瞠目大惊,猛然飞身而至,揽过宋玄禛的身子回身一转,以后背替宋玄禛挡去利刃,被武士从右肩至左腰砍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一手抱紧宋玄禛,旋身挥剑,袭击他的武士立时人头落地,手中长刀亦堪堪落下。
「匡顗!」宋玄禛摸到匡顗背后的血马上为他点穴止血,紧张地扶住他前倾的身子。
匡顗吃力地勾唇笑了笑,一句「没事」刚说到嘴边,忽见箭雨再次袭来。他右肩已伤不能提剑,只好抱紧宋玄禛以身挡箭。
宋玄禛始料不及,只听闻匡顗一声闷哼,转眸看去,瞥见匡顗身中两箭。温热的鲜血从匡顗口中溢出,宋玄禛拉开匡顗一看,顿见他双目迷离,口吐乌血,显然是中毒之象!
本已下令生擒刺客的宋玄禛怒气难下,抱紧匡顗朝天嘶喊:「杀无赦!」
武士被腰斩砍首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御平军将士仅仅回头一瞥,彷佛看见一众紫衣暗卫化身修罗,手起刀落,个个脸庞沾血,宛如嗜血狂徒!
穋刚眼见手下武士被杀,仇恨泪满盈眶,高吼一声执刀朝宋玄禛刺去。一抹紫影如风点足而至,及时出鞘挥去穋刚手上长刀。
长刀凌空转了一圈,远远落在黄土之中。那人一脚踹在穋刚胸前,穋刚被踢出数丈,歪倒在地捂胸呕出一口鲜血。
他看着血迹吃吃笑了几声,目眦尽裂对那人说:「有种就杀了我!」
「如你所愿。」
那人迅时夺身而去,穋刚仰首闭目,众人眼见一剑正要落下,却听见宋玄禛说:「逊敏!留他狗命,朕要亲审!」
「遵命。」逊敏收手回鞘,弯身一把揪起穋刚的领子,把他扔给迎上来的部下。
「哥!」
「陛下!」
匡顼和平福急急下马,几乎跌倒在匡顗与宋玄禛身侧,慌乱地扶起自己的哥哥与主子。
「匡顼!你快看他!匡顗、匡顗中毒了!」宋玄禛忙把匡顗靠在自己的臂,把他的脸转过来让匡顼一看。
匡顼拧紧眉头一探匡顗的脉门,又沾了沾他嘴边溢出的乌血一嗅,咬牙道:「好生歹毒的刀箭,他们竟在刀箭涂上凝生与彤毒!」
「哈哈!想不到尧国竟有如此识货之人!」被暗卫押住的穋刚突然望着匡顼高笑,面容乖张扭曲续说:「本太子故意告诉你们彤箭有毒,无非就是想你们轻视武士的刀,如今两毒相侵,匡顗自是必死无疑!宋玄禛,你输了!哈哈哈!」
随后赶上的沈敕听到穋刚自称太子,立时明了他的真正身分,说道:「你是菆国太子,南千扬?」
「哼,本宫总算死得明白。」南千扬唇角一牵,欲咬破齿间剧毒自尽。
逊敏眼明手快掐住他的脸颊,伸指进去他的嘴把毒药勾出,再用布帕堵住他的嘴。南千扬不断扭身挣扎,却始终挣不开暗卫的箝制。
宋玄禛把匡顗交给匡顼,手握长剑缓缓起身走至南千扬面前,猛然阵风骤生,南千扬脸上的面皮裂成两半落下,露出真正的面目。
南千扬一双凤眼恨恨地瞪着宋玄禛,稍稍咬牙,颊边便绽出一道伤口,血珠随之滑过脸庞,落在地上。
众人不禁惊讶宋玄禛的剑有多快、有多准,唯逊敏上前扶住宋玄禛,转首轻唤:「平福,过来扶陛下回去休息。」
平福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扶住宋玄禛,但当他看见前方的逖军,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逖军还在前方,匡将军重伤,陛下又身子不适,那我们……我们……」
逊敏看了宋玄禛一眼,宋玄禛幽幽叹了口气,心知自己拖着腹痛之身实在再难应战,故向逊敏点了点头,默许他的行动。
逊敏朝宋玄禛揖拳俯首,跃身至军前举剑大喊:「众暗卫听命!」
暗卫垂首跪地,齐声道:「在!」
「紧守前线,遇敌杀敌!誓死效忠我王!」
「誓死效忠我王!」暗卫的呼声此起彼落。
御平军见了,亦被其心感染,一名副将从队出走出来,朝将士大喊:「我们御平绝不能输人,来!拿出我们的忠肝义胆!让逖军见识我们尧军的威势!」
「好!」御平军的将士高举兵刃,速速列队,原本松散混乱的队形亦瞬间变得齐整。
面对同样刚被菆国所扰的逖军,尧军众士的雄心不减反锐,个个身怀保身卫国之情,誓死护国护君!
乌伊赤见目的已达,若再与苦缠下去,亦难保不会大败而回。他远远看着匡顼,思忖片晌,终向哈鞮道:「收兵!」
乌伊赤率先策马回驾,哈鞮见主子走了,回首瞪了尧军一眼,自知气势输人,故咬了咬,心深不忿地带同部下随主子回去。
尧军看着敌人退去,欢呼叫嚣骤起不息。逊敏暗暗松了口气,心忖若对方攻来,恐怕又是一番恶斗,两败俱伤。
沈敕在阵中和袖摇了摇头,但心中亦难掩方才的振奋,脸上慢慢浮现出一记微笑。
烛火轻曳,夜风悲凉。
红帕漫漫,忧忧我心。
微凉的手抚上匡顗炽热的脸颊,伏在床上的匡顗眉间一蹙,低喘不断,乾烈的双唇彷佛欲言又止,冷汗不断濡湿他的衣衫,发鬓缠绕在他的颊侧,人处于冷热之间,看上去为之犹怜。
「陛下,您刚才操劳过度,动了胎气,应当歇息才是。奴才伺候您就寝好么?」平福颦眉上前,俯身扶住宋玄禛的手臂。
宋玄禛淡淡摇首,坚持坐在床沿,抚过匡顗的脸,替他把沾在颊上的湿发挽到耳后,纤指沾过身侧的温水,怜惜地轻轻滋润匡顗的唇。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匡顗,回想他奋不顾身地为自己挡刀箭、一路上对自己的关爱、被自己拒绝后的苦涩与隐忍……匡顗的喜怒哀乐,通通在脑海中重现。
宋玄禛蹙眉苦笑,握住匡顗的手轻摇,哽咽道:「我从没见过你如此狼狈的模样呢,你不是费尽心思也要骗我么?如今算什么?存心要我难过么?我知道你很累……但至少睁眼让我看看你。」
「陛下……」平福攥袖轻抽鼻儿,人早已泪流满脸。
宋玄禛被平福的哭声引回视线,看着平福淡说:「匡顗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奴才该死,奴才不哭……」
「说什么死呢?别再说了,你退下罢。」宋玄禛不耐烦地摆摆手,却不知自己的手籁籁颤抖,打破他表面所见的沉稳冷静。
药香渐浓,细碎的步声随之渐近。
匡顼捧着托盘与逊敏、沈敕一同掀帘入帐,平福瞄了逊敏一眼,一边拭泪一边摇首,暗示宋玄禛不听劝言休息。
逊敏暗叹垂眸,走到宋玄禛面前跪下,举起手上的卷轴。
「陛下,逖国传来手谕。」
宋玄禛颔首接过,打开一看,少顷面无表情地把卷轴递给沈敕,淡说:「太傅,你看看。」
沈敕与逊敏对望一眼,上前恭敬地接过宋玄禛手上的卷轴扬开细看。他倏地瞠目惊叹,道:「议和同盟,多年来冥顽不灵的逖国竟愿与尧结盟?」
逊敏与匡顼脸上同样一惊,宋玄禛握紧匡顗的手闭目点头,轻道:「朕打算答应议和,与之结盟。」
「……可是,如此尧国岂不难以一统天下?」沈敕颦眉轻叹。
宋玄禛转首看向匡顗,满目柔情,悠悠道:「朕向来无心一统天下,只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那菆国呢?」匡顼挑衅般质问,心中迁怒若非宋玄禛当年以强硬手段攻下菆国,也不至今日其兄中毒受伤。
「若非他们野心吞并,连连暗杀,朕又岂会动他们分毫?但若朕知今日之果,当日或许放他们一条生路……」宋玄禛懊悔神伤,字字悲痛。沉静片晌,他轻轻一叹,续道:「你把汤药放下之后退下吧,朕会看顾他。你们也退下罢,别再劝朕。」
众人面面相觑,沈敕与逊敏最先反应过来,向宋玄禛作揖行礼后,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平福退下。
匡顼吞声放下汤药,走到宋玄禛身侧,面露忧色说:「如今哥体内两毒互侵,且尚有命从丹之毒从中作祟,恐怕……」
「别说了,朕会陪着他。」宋玄禛压下惊悸,攥紧匡顗的手。
匡顼听出宋玄禛语中大有生死与共之意,他抿嘴抬眸不让泪水夺眶而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乌伊赤宫中藏有解百毒的丹药,据闻几可起死回生,我如今就带几个人跟我进逖取丹。」
面对巧语擅辩的匡顼,宋玄禛不禁忆起当年被他们欺骗,失去孩儿之馀,更险些丢失大尧江山。他睁着大眼凝视匡顼,对方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淡道:「我哥还在你身边,我又能耍什么花样?我再狠心,也不会弃兄不顾。放心罢。」
匡顼不等宋玄禛回应,迳自离开主帐,扬长而去。
宋玄禛茫然地看着匡顼的背影,直至布帘落下,才慢慢敛回视线,注视床上受伤痛残喘痛苦之人。
他牵起匡顗的手按在腹前,隔着重重衣衫,也能感到匡顗那如冰般寒冷的手,令他不禁为之心颤。
「顗,起来用药罢?嗯?」宋玄禛牵起一记苦笑,小心翼翼地扶起匡顗,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从未侍候过人的宋玄禛难免压到匡顗背后的伤口,失去意识的匡顗亦仅仅不自觉地低声抽了一口气,依然昏睡。
宋玄禛拿起药碗,扶住匡顗的下颏,慢慢把苦涩的汤药灌进他的口中,可是汤药却不断从嘴角流出,乍看之下,就像匡顗方才吐出乌血情景。
「你怎能不服药呢,顗……我知道了,你定是怕苦,可……可你也不能不服药啊,顗……顗……」
一滴哀泪终不胜重量夺眶而出,重重落在匡顗肩上,在衣衫上晕开一朵暗色的泪花。
宋玄禛再也忍不住心伤,放下汤药紧紧抱着匡顗,埋首在他的肩窝低泣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