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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作者:西雨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7

  寒梅幽幽花满园,深宫重重清幽处。

  帝君独卧青龙榻,芳卿犹醉不愿醒。

  「陛下,午时将至,请问陛下是否依旧摆驾寿延宫用膳?」平福站在宋玄禛身侧,轻轻弯身请示。

  宋玄禛闻言放下朱笔,执起案上的冰翼纸,细赏上面的诗句,未几轻吁一口,放下纸张,横手取过手边的奏摺道:「待朕多看一本奏摺再用膳。」

  平福看了一眼,见主子已然打问奏摺细阅,自知他心意已决,只好不作多劝,乖乖退到宋玄禛身后候着。

  未几宋玄禛阅毕奏摺,放下一笑道:「乌伊赤半月后到尧探访呢。」

  平福睁大眼睛,探身说:「他、他来做什么?再过不久便是陛下的产——」

  宋玄禛摆了摆手打断平福的话,回首对他笑说:「他只是来接匡顼回去罢了。」

  他转目看向窗外细雪,绵绵飘雪,好不美丽,靠在椅背低叹一声,沉声问:「有时先生的消息么?」

  「没有……奴才已经派人四出找寻时先生的踪迹,可是他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实在难寻,除非他自己出现……」

  宋玄禛听罢平福的话,惆然若失道:「摆驾回宫罢。」

  「……是。」平福应了一声,乖巧地搀扶宋玄禛。

  宋玄禛甚为吃力地扶住平福的前臂抬身,圆浑隆起的腹部乍现案前,宋玄禛顿觉腰身不胜重负,伸手托住后腰,人往后仰,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已令他额角冒汗。

  平福见状用袖子替他印了印额上的薄汗,宋玄禛对他会心一笑,主仆二人悠悠往寝宫走去。

  自两国对战遭菆暗袭后,天下得宋玄禛与乌伊赤签下盟约,从此两国相安无事,凉都作为建交开放,由尧逖共有,商民皆可以交易维生。

  而宋玄禛回宫之后亦不如怀瑞儿那般偷偷摸摸,近身侍候的人皆知国君身怀六甲,但宋玄禛不曾道过孩子另一位生父的身分,宫人自是不敢过问,可是每每看见主子对偏殿中人的细心,人人皆心知肚明,且明白此事非他们能说长道短,故个个缄口如瓶。

  往日宋玄禛从谦德殿走到寿延宫不过片刻,但如今却彷佛一步分作两步走,步伐款款,反而更能欣赏这个久居多年的皇宫有何可看。

  一树寒梅迎风立,摇身披雪仿丽裳。

  宋玄禛顿下脚步,遥指僻处一棵冷傲孤清的寒梅,对平福道:「帮朕折一截梅枝回宫给顗赏赏吧。」

  「是。」平福先扶宋玄禛到走道旁的低栏坐下,然后小跑到梅树下挑选开得最美的梅花。

  他左看右看,始终觉得最深处那枝梅花最美,可他拨开重重繁枝,划破手背,仍构不着那孤傲的梅枝。

  倏然一道紫影轻足点树,手执梅枝旋身一扭,再高傲的梅枝亦难逃高手武技,如不知身离主树应声而断,依然在那人手上开得灿烂。

  那人把梅枝递到平福面前,淡淡抿唇一笑。平福伸手接过,故作守礼,讷讷道:「有劳逊敏大人……」

  在一旁看得仔细的宋玄禛抬袖轻笑,眼眸含光对正在走过的二人说:「朕可不知暗卫统领可有如此用途,有趣,有趣。日后若朕要平福帮朕取下天边新月,也得靠逊敏代劳了。」

  平福见主子打趣自己早已羞得满面通红,然逊敏却处之淡然,毕恭毕敬地抱拳弓身道:「若陛下命令,臣定当尽力取之。」

  「呵呵。」宋玄禛伸手扶住逊敏及时递出的手悠悠起身,接过平福送上的梅枝,轻轻一嗅,续道:「寒梅淡香,白雪盈盈。朕也要快让匡顗闻闻花香雪香。」

  宋玄禛一语说毕倔强地迳自迈步前行,还不让旁人搀扶,坚持一手执梅,一手扶腰走到寿延宫。他的举动害平福平白冒了一身冷汗,一路紧张兮兮,生怕主子脚下一滑跌坐于地。幸而宋玄禛一路平安无事回到寿延宫偏殿,平福才松了口气。

  宋玄禛不作歇息走进寝室,掀开重重薄纱,顿见一人目合眉垂躺在床上,胸口前的锦被微微起伏,昭示此人依然存活世上。

  宋玄禛气喘吁吁踏步上前坐在床沿,两颊因躩步而走生出红晕,一双灵眸看上去更加动人。他把梅枝放在匡顗首侧,柔声说:「顗,我看今日寒梅正开,所以特地折枝给你赏赏,就如昔日你带翠菊入宫一样。」

  宋玄禛望着匡顗淡淡浅笑,垂睫向双手呵气,直至两手变暖,才探手伸入被中牵出匡顗的手,按在圆浑的腹上。

  「今天瑞佑很乖,想来昨夜闹累了,这下子才放缓手脚让我好过一点。」宋玄禛看着匡顗的脸庞,不由勾起一记苦笑,用另一只手轻戳他的眉心,佯装责怪道:「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醒过来?要是你赶不及看瑞佑出生,又不知要悔多久了。」

  平福听见主子的话登时欲哭,想起昨夜主子因小殿下在腹中翻身踢打而不得好眠,今早又要拖着疲累至极的身躯一早起床到谦德殿接见近臣,还有无数个因腿脚抽筋、盗汗难眠之夜,心里便不由为主子而忧心。

  宋玄禛怜爱地抚过匡顗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把他的手放回温暖的被窝之中,笑说:「明明我才是最累的人,你却比我贪睡,你真是罪不可赦啊。喏,若你过了冬月还不起来,朕就要治你的罪,让他们把你丢到雪地上,看你还敢不敢睡……」

  「陛下,可以用膳了。」平福掀开薄纱走到宋玄禛面前说。

  宋玄禛漫声应了,托着腹底弯身在匡顗前额轻吻一记,方起身随平福回到主殿用膳。

  梅枝上一层细雪倏地落在床上,寒霜化作冷水渗入床铺之中,凉了锦绣,也凉了床上之人。一直睡得安稳的匡顗蓦然几不可察地轻蹙两眉,眼窝微动,眼睫轻颤,但幽幽梅香终究不能唤醒他,顷刻之间,他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宋玄禛坐在满桌佳肴前执筷用膳,不论素食荤食,皆尝上几口,几乎平福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平福见主子近日胃口大增,也特地让匡顼到御膳房吩咐厨子多做几道药膳,好让主子补补身子。

  午膳方用到一半,一名小太监跨步入殿向宋玄禛稍稍施礼,而后走到平福身边细细耳语。平福听罢登时欣喜不已,放下银筷对一脸不解的宋玄禛说:「陛下,时先生正在宫外求见!匡将军有救了!」

  宋玄禛闻言立时顾不得仪态,指间一松,银筷应声落地。他按住饭桌站起身来,向小太监扬袖吩咐:「快请时先生进殿,朕在偏殿待见!」

  时湛生一踏入偏殿看见大腹便便的宋玄禛,先是一愣,遂不由眉头深锁,摇头叹气。

  宋玄禛心知时湛生所叹何事,故主动上前迎去,挥退平福以外的侍者,腼腆道:「时先生,朕虽知有负先生多年来的努力,但朕……有一事相求,望先生成全。」

  「草民岂配陛下相求,陛下尽管命令便是。」时湛生揖手轻语,言间把君民分得清清楚楚,不悦之意随之表露无遗。

  宋玄禛垂首紧抿双唇,轻轻抚着肚腹吐纳数回平息瑞佑的躁动,方抬眸看向时湛生,点头引手说:「请先生随朕进来。」

  时湛生点了点头,随宋玄禛步入寝室,走过重重薄纱,终看见安睡于榻的匡顗。

  宋玄禛回身看着时湛生,猛然扶腹跪下,垂首道:「先生,求你救救匡顗。他已昏睡数月,若非匡顼向乌伊赤取丹续命,匡顗断不可存活至今。匡顼日夜为他研丹制药,只能令他服药果腹,人却昏睡不醒……先生当年既能从鬼门关前救朕一命,如今定能救治匡顗!朕这辈子不曾求人,只求先生看此份上救他一命!」

  平福见主子跪下,也跟着跪地,还向时湛生磕头道:「奴才也求先生救救匡将军!」

  「唉,我何德何能可让一国之君跪地相求?你们都起来罢。」时湛生上前扶起二人,让宋玄禛坐在床沿,续说:「我又岂会拒绝一国之君的请求,更何况……我更不可能不应侄儿之求啊。」

  「……侄儿?」平福与宋玄禛皆惊愕不已,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时湛生所指何人。

  时湛生徐徐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白玉,翻手递到宋玄禛面前,淡说:「此玉乃尧高祖御赐,亦即是你的祖父送给我的。」

  宋玄禛执起腰间的青玉与时湛生白玉一比,惊见两玉玉纹皆同,只是一为青玉雕成,而另一块则以白玉所雕。

  宋玄禛难以置信地轻喃:「可朕不曾听过父皇与皇叔提起……」

  「当然了,我未满六岁已离宫上山学医,为免麻烦特地隐姓埋名,而且我与先帝和小曷亦非嫡生兄弟。我乃先帝叔父静明王之子,故论辈份……我该是你的堂叔。」

  平福目瞪口呆地看着时湛生,心里不知何故,突然觉得时湛生的眉目跟主子有点相像之处。

  时湛生收回白玉,不以为然摆手说:「无论怎样,我倒求你不要唤我皇叔,听着耳痒,唤先生好听多了。」

  他轻拍宋玄禛手,走到床沿执起匡顗的手腕闭目静诊,两眉越蹙越紧,诊罢睁眸一探匡顗项间,遂从药箱取出银针为其刺穴放血。

  鲜血丝丝缕缕从银针刺处流出,宋玄禛看着紧张得心悸不断,大惑不解地看着时湛生取瓷瓶存下鲜血的动作。

  「看来他不止身中彤毒凝生二毒,还服过专制死士的命从丹。匡顼求得的灵丹虽化去二毒,但命从丹部分馀毒犹在,故令他至今昏睡不醒。」时湛生把瓷瓶收进药箱,另取一枚丹药掐碎混入水中,递给宋玄禛说:「此丹虽能化去命从丹的毒性,但他中毒太久,恐怕一时三刻未能清醒过来,尚须调养啊。」

  「朕知道了,谢先生相救!」宋玄禛速速接过杯盏,扶起匡顗,满腔激动道:「顗,你可要快点痊愈,陪我踏雪看梅,好不?」

  他一边自说自话喂着匡顗服药,时湛生看着心酸。待宋玄禛喂完匡顗,他便坐在宋玄禛身旁挽过他的手,轻探号脉。

  时湛生叹了口气,放开宋玄禛的手说:「你应当多作歇息,不然再多进补也虚不受补,反倒令胎儿生长过大,到时还是苦了你。」

  「朕没事的。」宋玄禛抚着肚腹,感到孩子的胎动,柔柔一笑道:「为了匡顗和瑞佑,朕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

  转眼半月,宋玄禛尚有一月便是临产之期。

  他宣布摆朝半月,对外宣称身子抱恙,虽卧病数天,但知情之人皆知他们的国君日日夜夜守在依然昏睡未醒的匡顗身边,甚至移驾到偏殿作息。

  「顗,尚有一月瑞佑便要出生了,你若不再醒来可真的赶不及看他刚出生的模样了。」宋玄禛坐在床头轻抚着匡顗的额发,眼见时湛生和匡顼连日来为他针灸用药也不见起色,心里不禁越发失望,只能日夜期盼此非一场空欢喜。

  宋玄禛满目悲戚地看着他,苦道:「战事已去,我不要如你所言永不相见,你快醒来啊……」

  「陛下莫要激动,时先生说这对身子不好。」平福上前好言相劝。

  逊敏跨过门槛走进寝室,向宋玄禛揖手说:「陛下,逖国单于到,不知陛下欲在何处接见?」

  宋玄禛闻言强自打起精神,但连月照顾匡顗的疲累依然在脸上留下憔悴的痕迹。他吃力地扶住平福的手托腹而起,淡说:「摆驾大殿,朕不可失了礼数。」

  平福与逊敏面面相觑,遂还是平福说道:「陛下虽有御辇代步,但前往大殿路途遥远,路上难免受凉。陛下不如在谦德殿接见单于,岂不更好?」

  宋玄禛摆摆手,决然道:「两国议和后乌伊赤首次来尧,朕又岂可如此对待他?朕说大殿接见便是,无须再说。」

  「是……」平福满脸担忧地扶主子步出寿延宫,登上一直候在寝宫处的御辇,突然眼皮直跳,总觉得将有不祥之事发生。

  宋攸躲在树后看着平福一行人扶了宋玄禛上辇,待他们走远了,便从树后跳出来,避过候在寿延宫宫人注意,悄悄窜进偏殿去。

  她小跑到匡顗床边,当她看见匡顗沉睡的脸,立时高兴地低喊:「页页!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匡顗身上,一边奸笑,一边把冰凉的手捂在匡顗两颊。

  「嘿嘿!冷醒你!」

  昏睡中的匡顗对宋攸的「攻击」不闻不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宋攸见状,本来喜上眉梢的样子渐渐敛了下来,扁扁小嘴说:「页页,你真的病了吗?你怎么不睁开眼睛跟攸儿玩?页页……」

  宋攸不断用小手推匡顗的身体,让匡顗的身体左右微晃了好几下。

  「父皇和母后说你病了,我不信。我偷听大殿的叔叔说,他们更坏心地说你快要死了,我都不信!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快点起来啊,告诉他们你只是困了,睡着了!」宋攸不断扑打匡顗的胸口,就像平时耍泼闹别扭时拍打床板一样,使尽全力用小拳头、小飞腿踢打在匡顗身上。

  「起来啊!页页起来!不然……不然攸儿要,呜……要哭了哇啊啊啊……」话未说完,宋攸已忍不住边捶打边嚎啕大哭,引来门外的宫人注意,纷纷冲了进去。

  「啊咳!」

  宋攸听见一声难耐的咳声,立时停下哭声,淌着眼泪鼻涕抬起头来,瞥见匡顗皱起眉头,眼睫籁籁颤抖,显现是睡醒的样子!

  她见匡顗有所反应,立马照样画葫,一双小粉拳连连使劲往匡顗胸前招呼,大喊:「页页!起来陪攸儿玩!不准睡!页页!」

  「公主不要这样,匡将军会被你打伤的!」侍者匆匆拉住宋攸的小手,试图把她抱下床去,但宋攸抵死不从,反而一时失衡整个人猛力撞在匡顗身上。

  「唔呼!」一口乌血从匡顗口中喷出,血迹污了大半枕头被褥,侍者跟宋攸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吐血的匡顗不懂反应,反而他们身后的小太监最快镇定下来,抖着声音说:「你们照顾匡将军,我、我去通报陛下!」

  宋攸甩开抓住她的侍者,爬在匡顗身上把他嘴边的血塞回嘴里,哭喊说:「页页不要死,页页别死!呜呜……不要……攸儿不要打死页页!」

  大殿门前,宋玄禛的御辇刚刚沾地。他扶住平福的手从御辇走出来,看到站在大殿中央上前迎接的乌伊赤,嘴边便勾起一记客气的笑容。

  乌伊赤看了宋玄禛圆浑的肚腹一眼,主动在平福另一边伸手欲扶他一把。宋玄禛见状甚是尴尬,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乌伊赤心知他的疑惑,向他蹙眉苦笑说:「若你在我面前撞倒跌倒,顼一定不会放过我。」

  宋玄禛难得在他面前展颜而笑,打趣道:「想不到单于如此惧内啊。」

  平福听了在宋玄禛旁边窃笑,乌伊赤立时面色一赧,反唇相讥,「咳嗯……陛下与匡顗又何妨不是如此?」

  宋玄禛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随之黯淡下来,乌伊此此时此刻方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挽回才好。

  「陛下!陛下!」两声慌张不已的高喊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从远处跑过来的小太监被门槛跘倒,连滚带爬地走到宋玄禛面前。

  宋玄禛认得他是寿延宫偏殿的小太监,立刻扶起他说:「发生何事如此赶急?」

  「匡、匡将军出事了!他被……被公主打到吐……陛下!」

  宋玄禛一听匡顗出事,头脑一乱,再也站不住脚往大门迈去。他不理众人的呼劝,暗暗施展轻功在路上躩步而行,仅是如此,他已感到腹中钝痛,脚下轻浮,但他决计不能就此倒下,故他咬紧牙关踏步而去。

  乌伊赤深明宋玄禛那份心急如焚的感觉,亦心知此时的宋玄禛无人能劝,所以飞身上前从旁扶住宋玄禛的腰,助他一臂之力往寝宫奔去。

  「匡顗!」一踏入偏殿的门,宋玄禛扶住肚腹吃力地跑到床边。

  一掀薄纱,瞥见匡顗怀里抱着抽抽噎噎的宋攸,虚弱地靠坐在床柱向他淡淡一笑,「玄禛……」

  宋玄禛二话不说扑上前搂住匡顗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窝低声啜泣:「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这不是梦……告诉我……」

  匡顗抬手抱住宋玄禛,眉头一蹙,眼里的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滑过脸庞落在宋玄禛的衣袖上。

  「这不是梦,是真的。对不起,玄禛……」

  时湛生和匡顼背着药箱跑进偏殿,方一入殿便看见匡顗与宋玄禛相拥而泣,彼此皆松了口气,对视而笑。

  小宋攸初次看见页页和父皇哭泣,再瞟了一眼还在父皇肚子里的弟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赖在页页身上,遂悄悄离开匡顗的怀抱,跳下床跑到时湛生身边,拉拉他的衣摆,「叔叔,页页是不是不会再赖床了?」

  时湛生牵起一记笑容蹲身下来,一边摸着宋攸的头,一边说:「嗯,不会了。叔叔听闻全靠公主一拳打醒将军呢,好厉害喔。」

  宋攸害羞地低下头去,抓住自己的裙摆扭了扭身子。

  乌伊赤一点一点地往匡顼挪去,蓦然伸手一把搂住匡顼的腰,凑近他的耳朵说:「欸,这下子可以跟我回去了吧?娘子。」

  匡顼毫不留情地一肘子撞过去,咬牙道:「谁是你娘子,嗯?谁威胁我用自己交换延命药?谁趁火打劫、乘虚而入、落井下石……」

  「哎哎哎,我听不懂啊……什么下石,什么打劫啊?」乌伊赤故意说着不纯正的口音,打定主意装傻,看得匡顼牙痒痒的。

  平福站在逊敏身前看着宋玄禛和匡顗攥袖抹泪,舒了口气说:「太好了,陛下得偿所愿了。」

  「嗯,那我们去隐居罢。」

  「咦?」平福转过头去毛着逊敏,本以为自己听错,却看见逊敏看着他说:「陛下有匡顗照看,那你这辈子就由我照看罢,帛松。」

  平福抿紧嘴巴颔首,眼泪又再缺堤汹涌而出。

  匡顗轻抽鼻儿,没了宋攸的阻碍,他可以用双手把宋玄禛抱得紧。但当彼此的身子贴近,他蓦然感到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抵住自己的肚子。

  他低头一看,难掩惊喜拉开宋玄禛,握住他的肩膀说:「玄禛,你……你没有下胎,瑞佑还在!」

  「我怎会不要瑞佑。」宋玄禛含着泪眼低嗔一声,牵起匡顗的手贴在肚腹上,轻轻一抚,瑞佑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在宋玄禛的肚皮上撑出一个清晰的手印。

  「我、我摸到瑞佑的手!我摸到孩儿的手!咳咳、咳……哈哈,咳……」

  宋玄禛抚拍他的胸口替他顺了顺气,然后扶他躺回床上,「你才刚醒来,好好休息才对。」

  「不,快让我摸摸瑞佑,他应该九个月了吧?」匡顗拉宋玄禛坐在自己身边,自己侧卧在床上轻抚宋玄禛的肚腹。

  「嗯,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看着他出生。」

  匡顗看到宋玄禛慈爱地看着肚腹的样子,不禁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喃喃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匡兄说得对啊,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呢!」乌伊赤搂着匡顼上前,却被匡顼瞪了一眼,佯乐笑问:「这句你倒听得懂啊?单于。」

  匡顗紧张地握紧宋玄禛的手,惊愕地看着乌伊赤,全身上下都在戒备着他,「为何你会在此?」

  乌伊赤搔了搔头,笑说:「哎呀,我和陛下早就签定盟约,两国以后和平共处了。你也别介意这么多了,哥。」

  匡顗听见他喊自己哥,立时全身汗毛直竖,比起听到两国议和更吃惊。宋玄禛回握他的手,轻抚他那惊讶的脸,淡笑说:「日后再好好告诉你。」

  光风霁月,涂月朝阳。

  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寿延宫顶,可是寝宫内人潮汹涌,慌乱无措。侍者站在殿外换过一盘又一盘热水,平福和逊敏站在床边忙前忙后,时湛生和匡顼一左一右跪在床上施针按穴,而匡顗和宋玄禛则一个心疼着紧得满头大汗,另一个则痛得几欲自戕。

  「啊啊——好痛……呼,朕、朕要……治你的罪啊匡顗!啊啊……」

  「好好好,等瑞佑出来了,我让你打个够。乖,玄禛,用力啊。」匡顗任宋玄禛有一下没一下的挥手打在自己身上,自己却依然紧紧攥紧宋玄禛另一只手。

  时湛生趁宋玄禛分心,与匡顼默契地点了点头,一个落针刺穴,一个推腹按压,宋玄禛登时瞠目高呼惨叫一声,挺起沉重的腰身向下用力。

  撕裂的痛感瞬间侵袭全身后,一个圆硬的东西一下子被逼出体外,宋玄禛虚弱地靠在匡顗身上连连喘气,垂睫茫然地看着时湛生。

  匡顗引项一看,顿时高兴地晃晃宋玄禛的手说:「玄禛,瑞佑的头出来了,你再用力啊!」

  「对啊,陛下快看到小殿下了。」匡顼敛针轻拍宋玄禛的手臂,安慰说道。

  宋玄禛痛得连腰腿也在发抖,但身后的依靠令他无比安心,本来无助的感觉也被那只紧攥着他的手消去。

  他慢慢凝聚力气,握紧匡顗的手,蹬脚整个人微微往上一挺,把全身的力都用在身下,肩背紧紧贴在匡顗身上。

  「噫……啊啊啊——」

  时湛生看准时机,一见孩子的肩膀出来了,顿时托住孩子的肩颈顺势一拉,顺利把孩子带出宋玄禛体外。

  宋玄禛蓦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一样,无力地歪首瘫软在匡顗的怀中,未几听见新生儿落地的哭声,嘴边立时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恭喜陛下将军喜得麟儿!」时湛生粗略替孩子抹去身上的血,裹上平福呈上的大红锦袄,把暖烘烘的瑞佑放到宋玄禛怀里。

  宋玄禛抬手轻抚瑞佑的脸,眼眶一涩,两行清泪滑过清丽苍白的脸庞,哽咽说:「是活的,匡顗,我们的孩儿……我们的瑞佑……」

  匡顗闻言心里一酸,心知瑞儿对怀中人的打击,故忍住泪意,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笑说:「当然是活的,傻瓜。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宋玄禛产后虚弱,平福时时刻刻留在他身边侍候着。匡顗趁这段时日到懿慈宫见过太后和俞暄儿,在二人面前跪下磕首道:「匡顗求两位成全臣与陛下之情!」

  太后与俞暄儿对望一眼,施施转过头来,问:「若哀家不允呢?」

  匡顗顿了一顿,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一掸膝上的灰尘,说:「臣会带陛下和瑞佑离开尧国,从此不问世事,纵然天下大乱,臣亦要与他们相依相伴。」

  「那你对得起本宫,对得起我爹的养育之恩么?」俞暄儿刚强地问。

  匡顗抿了抿嘴,对俞暄儿垂首揖拳,「娘娘与将军的恩情,匡顗来生再报!」

  俞暄儿幽幽长叹,向太后轻轻颔首。太后眨目一笑,缓缓抚掌道:「好!好一个匡顗。可是,哀家可舍不得陛下和瑞佑离开啊……」

  匡顗自以为太后言指宋玄禛与瑞佑都不可跟他离开,登时心中一沉,哀伤与失落写满脸上。

  「呵呵,匡将军。」太后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他的双眼笑说:「若你能留在尧国扶助禛儿,并照顾他们两父子的话,哀家也可放心了。」

  「太后你的意思是……」匡顗不解地看着太后,馀光瞥见俞暄儿向他走近,便转目望去。

  俞暄儿挂着淡淡笑容,解说道:「太后的意思是让你留在陛下身边,而本宫……虽然不及你得陛下喜爱,但也不表示本宫不会争宠呢。」

  俞暄儿叉了叉腰,此时的气势像极宋攸捣蛋的模样,他不由一笑,终于知道宋攸开朗活泼的个性传自何人。

  匡顗得太后与俞暄儿应许后,喜形于色地回到寿延,本想抱瑞佑给宋玄禛看看,谁知一进寝室便看到宋玄禛嚷着要平福把瑞佑抱过来,让他抱在怀里。

  「怎么不等我回来就抱起瑞佑?」匡顗习惯地走到床沿坐下,平福立时识趣地退下,让二人独处。

  宋玄禛一手抱住瑞佑,一手逗着他的小嘴,不看匡顗一眼,「那你到哪去了?」

  匡顗凑到宋玄禛耳边,一字一顿说:「懿慈宫。」

  宋玄禛蹙眉转首,疑惑问:「你到母后那里做什么?」

  匡顗咧嘴一笑,伸手把他们俩父子一拥入怀,脸颊贴着宋玄禛的额角说:「太后跟皇后娘娘都准许我留在尧国陪你,现在只欠皇爷首肯了。」

  宋玄禛低头浅笑,轻声道:「方才皇叔来看过瑞佑,他一见到瑞佑项间那枚胎痣,立刻摇头叹气,说要逼你对我好一点,还说如今有子做证,看你还敢不敢逆我意。」

  匡顗顶着无辜的样子探头说:「臣怎敢逆你意啊,陛下。」

  「哼,朕说过要治你的罪,你可别畏罪潜逃了。」宋玄禛抬头撞了他的前额一下。

  「好,臣如今任陛下宰割。」匡顗闭上双眼,嘴角含笑。

  宋玄禛看着面前的人,回想这些年来种种爱恨交错,彼此之情有苦有甜,本以为情错难返,却不知情非人错,只要一旦心意相通,再错也不及情根深种。

  他看向在腰间垂落床禢的青玉与匡顗重新编造的罗缨,虽然那人的手艺依然如人笨拙,但就算多丑,也能令他打从心底真摰而笑。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在他怀中安睡的小瑞佑,转首再看与孩子有着相同胎痣的匡顗,引项一笑,吻上匡顗的嘴唇,柔声说:「朕命你一生守候君侧,共患难富贵。」

  匡顗轻吻宋玄禛细软的唇,张眸看着与他厮守一生之人,笑道:「遵旨。」

  ——正文完——

  番外:小殿下

  中秋将至,宋玄禛看着宫人把精致艳丽的彩灯挂上。在晦暗的黄昏里,淡淡的烛光在嫣紫色的彩灯中轻轻摇曳,站在高处一看,整个皇宫彷佛如幻似真,沾了几分民间的喜庆。

  「呵嗯……」宋玄禛迎风打了个呵欠,揉揉双眸,眼前的景物一下子朦胧起来,「平福,回宫。」

  「陛、陛下?」

  稚气的声音惊惶又尴尬,宋玄禛这才想起平福受命出宫陪逊敏去了,不知如今是否正拉着逊敏看彩灯、猜灯谜……

  他转身看了一眼惊惊慌慌的小太监,淡淡浅笑,「回宫罢,朕想休息。」

  回到寿延宫里,果不其然看到刚从兵部回来的匡顗,他深深眯了一下眼睛,赶走满目睡意,带笑上前,「你刚好赶得及回来用膳啊。」

  匡顗挑眉看着宋玄禛有点疲态的样子,绕过满桌佳肴上前轻抚他的眼窝,「方才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说过别只管一直看奏摺,要多走动一下吗?」

  「我今天……」宋玄禛歪头想了想,遂说:「好像没批奏摺……」

  匡顗惊奇地看着他,「那你去哪了?今天不是很早退朝了么?」

  「嗯……好像……」宋玄禛使劲运转越来越沉的脑袋,但脑里只有在金暮阁看到的风景。

  小太监见主子面有难色,便上前解话:「禀将军,陛下今早一下朝就到金暮阁看风景。」

  「如此便是并无用膳?」匡顗的眉头拧得死紧,双手紧紧抓住宋玄禛的手臂。

  「……陛下仅用了一点糕点……」

  「真胡来!难道你们不懂上膳吗?!」匡顗暗叹平福一走,没了监管,宋玄禛就废寝忘食了。若非自己提早过来,那他岂不一直饿肚子,随时成为史上首个饿死而不自知的皇帝?

  他把宋玄禛拉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塞到他的手里,略打命令的口气说:「快吃!待会我叫匡顼来看你!」

  一听见「匡顼」二字,宋玄禛立时惊醒过来,事情尚未肯定,他不可让匡顼知道他已有月馀未服丹药,故他连连摆首,「别叫匡顼过来!」

  匡顗自以为他害怕服苦涩的汤药,抿唇一笑,坐在他身旁帮他夹菜,「那快点吃,不然要伤了脾胃了。」

  宋玄禛乖乖颔首,把匡顗夹给他的肉片放进嘴里轻嚼,又拿起小碗吃饭。

  匡顗见他优雅地慢嚼慢咽,安慰微笑,伸手盛了一碗红枣鸡汤,用小勺翻了翻递到宋玄禛嘴边,「先喝一口才吃,鸡汤补身。」

  宋玄禛嗅到鸡汤的味道本想回避,但瞥见匡顗神色温柔的样子实在不忍拒绝他,启唇呡了一口热汤。

  「再多喝点。」匡顗又盛了一勺满满的鸡汤,他好像乐于喂宋玄禛喝汤似的,看得在一旁侍候的小太监低头回避,耳根通红。

  宋玄禛忍下鸡汤浓烈的味道,再喝下一口,但油腻的感觉却在嘴里打转,不论他怎样努力下咽,也吞不下这份油腻。

  他眼见匡顗又欲盛一勺,连忙想要开口拒绝,但反胃的感觉蓦然一涌而上,他迅时掩唇,起身撞翻了杌子跑进寝室,扶住高几上的厮罗吐出方才喝下的鸡汤。

  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传来,匡顗立时放下鸡汤,飞身进去抚拍宋玄禛的后背,「怎么了?是否一整天没吃东西,一时吃得太急反胃了?都是我不好……」

  「不……我没事。」宋玄禛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感觉的确舒服多了。他轻喘几声,拿过丝帕拭嘴,虚弱说:「端一杯温茶给我。」

  「喔,好。」匡顗扶他坐在床沿,扯过薄被盖住他的双腿,在小太监的帮忙下端来一杯温茶,轻吹上面的薄烟,「可以喝了。」

  宋玄禛漫应一声,嗑了一口温茶消腻,一边靠在床柱顺了顺气,一边回想方才的反应,自是心里有数。他抬眼看着满脸担忧的匡顗,淡说:「唤匡顼过来看诊吧,我有点……不太舒服。」

  「嗯……」被匡顗用轻功「掳」过来的匡顼三指并拢按在宋玄禛的腕上,不时皱皱眉头,轻声低喃,像极市井的老大夫那样装模作样,惹得匡顗着急不已。

  「怎了?究竟怎么样了?」

  「你别吵!」匡顼瞪了一眼聒噪的匡顗,加深力度按住宋玄禛脉门再探一阵,才敛手放松下来,轻道:「早叫你们多注意注意,你们硬是不听。看!现在出事了。」

  「出事?!」匡顗难掩担心惊呼一声,攥紧拳头,「顼,你一定有办法的,不论什么奇难杂症你也可以治好的,对不对?」

  「无药可医,药石无灵。」匡顼摇摇头,把药箱放在腿上,双目直视宋玄禛,毫不客气道:「有人故意为之,我又如何医治?唉……看来又要忙了。」

  「故意为之?」匡顗转首看向宋玄禛,着紧地抓住他的双肩摇晃,「玄禛你做了什么?我不准你伤害自己!」

  「欸,别晃他啊,再晃就连孩子也被你晃出来了。」匡顼拍开匡顗的手,语气平淡说。

  「孩、孩子?什么孩子?」匡顗听得愣愣的,来回看着面前二人。

  宋玄禛低笑一声,一手捂住肚腹,示意匡顗看着他,笑说:「孩子,我们的孩子,瑞佑的弟妹。」

  「瑞佑的……弟妹?」匡顗的嘴角慢慢上扬,掩不住高兴的样子傻得像个捡到石头当元宝的孩子,「我又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匡顼不屑地哼了一声,摊手说:「难道你忘了陛下当初生了瑞佑后的惨况?九个月后,同样的事会再发生一次。」

  匡顗立时神色黯然,想起宋玄禛产后整整一月不能下床,每日都要忍受身下的痛苦,惊喜的心情便难以再次高兴起来。

  「如今不能后悔了,事已至此,相信陛下费尽心思再得此子,自然不肯下胎。」

  「费尽心思?」匡顗又一再疑惑,他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不太明白宋玄禛和匡顼了。

  匡顼别过脸去,显然要宋玄禛自己道出真相。宋玄禛看了他一眼,低叹一声,「我这个月来,没有服止息丹……」

  「什么?!那、那……你不是说……」匡顗回想这个月来的床事,每次都是宋玄禛先叫他去沐浴,回来之后告诉他自己已经服药,一次也没看过他当着他面前服药的样子!

  「你骗我?谁道君无戏言?你竟然骗我?」

  「我……」宋玄禛看到匡顗不可置信的样子,顿时失落垂首,低喃:「我只是想瑞佑能有弟妹照应,不论孩子是男是女,我也会让他辅助瑞佑,继承大统……而且,我打算让这孩子姓匡……」

  匡顗一听见宋玄禛说让孩子姓匡,心头一颤,阵阵酸涩直涌鼻尖,他不禁轻掐鼻子,深深吐纳,「玄禛,这又何苦?」

  「不苦,一切都值得。」宋玄禛握住腰间的罗缨,垂眸浅笑,「为了你,为了瑞佑,就算要我死,也值得。」

  「不准胡说!」匡顗不悦地拧紧眉头,打断宋玄禛的话。

  匡顼无奈叹了一声,提起药箱起身,「上次哥不能整天伴在陛下身边,这次可不能错过这段时光了。我回去做些安胎宁神的丹药,请陛下务必乖乖服下。」

  匡顼看了坐在床上两手相牵的人一眼,转身走出寿延宫,在微凉的夜色之中轻叹一声,仰首看着明亮的月璧,「姓匡啊……也不错。」

  此后两个月里,匡顗每天都在一阵惊恐与担忧之中渡过。他看着宋玄禛每天早上和用膳后吐逆连连,难得养了五年的肉也一下子瘦了下来。他不禁后悔自己在平福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可以好好照顾宋玄禛,思及此,他恨不得平福早日归来!

  他一边轻抚宋玄禛的后背替顺气,一边埋怨说:「怎么平福公公去了三个月也不回来?逊敏打算挟带私逃吗?」

  「可能……路、路上遇到一些阻唔,呕——」

  「行行行,你别说话了。」匡顗招小太监端姜片和热茶过来,待宋玄禛吐清了,便喂他喝口热茶,再让他含住姜片缓吐。

  「好点了没?」匡顗万分怜惜地抚上宋玄禛微红的脸颊,都是自己害他这样,如今心又在隐隐作痛了。

  宋玄禛点点头,抬手贴上匡顗的手背,柔笑道:「比起瑞佑,这孩子已算对我不错了,至少我能安寝。」

  「父皇,瑞佑有什么不好吗?」小小的身影走进寝室,向二人抱拳欠身,装作老成恭敬说:「儿臣向父皇、爹爹请安。」

  「瑞佑过来。」宋玄禛向他招手,遂弯身抱住他小小的身躯。「瑞佑想不想当皇帝?」

  小瑞佑噘起小嘴,用像极宋玄禛的小脸摇摇头,「嗯……不想。我想到民间游历,像游侠那样走遍天下。」

  宋玄禛明白颔首,他曾经也有过相同的梦想,可一朝宫变,令他的梦只能锁在心中一隅。

  宋瑞佑看到父皇轻叹,以为他为自己的任性心烦,连忙接道:「不过要是父皇想瑞佑继位,瑞佑自当听命,做一个贤明的君主。」

  「瑞佑真乖。」宋玄禛轻摸孩子的头一下,牵起他的小手放在已有些微隆的腹前,「如果父皇肚子里的孩子能帮瑞佑共谋政事,也可陪瑞佑玩,你说好不好?」

  宋瑞佑一下子连眼睛都亮了,透出无比童真,「好!当然好!父皇真的有孩子了么?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转首看向同样带着笑意的匡顗,急问:「爹爹你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吗?知道吗?」

  「不知道呢,爹爹当初也是看到瑞佑出生才知道。」

  「那瑞佑也要看宝宝出生!」宋瑞佑直直举起手,坚决地说。

  宋玄禛脸颊微红,想起上次向匡顼和时湛生张开腿的尴尬,就足以令他想挖个洞躲起来,要是瑞佑要看,这……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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