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数天,宋玄禛如常上朝。他不经意瞟向俞胥的方向,见他身后仍然空无一人,心里不知有种怨恨还是落空的感觉泛起,他又不由担心姬騵不知有否将虎符交予他的手上,思来想去,整个早朝也听不了多少禀奏。
回到谦德殿,他未更常服便迳自坐在案前托额不语,平福见状也不上前询问,识趣的挥退了一众侍者,静静守候主子。
宋玄禛幽幽叹了口气,心中犹自肯定不再为匡顗动心,不断告诉自己把虎符交出去全是为公不私,二人的关系仅是君臣而已。瑞儿是他的孩子,他只有父皇没有爹!
自认为想通之后,他放开托额的手,坐直身子拿起放在书案一隅的奏摺细阅。平福见了立时上前为他磨研朱丹,他瞥见墨砚上似有朱砂未乾,便心道可能昨夜露重,复不作多想,如往昔一样侍候主子。
未几一个小太监入内通传,言吏部尚书廉永敖求见。
宋玄禛疑惑挑眉,传其入内。廉永敖面有难色入殿谨见,额上的汗珠随之滑落,不禁让人思忖外面是否热浪重重。
宋玄禛漫不经心地继续低首批奏,淡说:「廉爱卿所为何事?」
廉永敖闻言抬首一拭额汗,从袖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高举过额,呐呐道:「臣、臣早朝过后回到吏部,便收到公主命人送来此物……这、这,臣不知该如何处理,特来一问陛下旨意……」
宋玄禛听闻他提及宋攸,立时双眉一蹙,示意平福将物取之过来一觑。
他拿着那皱巴巴的宣纸反覆一看,遂慢慢打开,瞥见上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简洁写道:本宫要页页当我的夫子。
宋玄禛读过之后一看左下角的印鉴,发现那儿印着半个玉玺。他抬手翻起案上的玉玺一看,顿见朱砂未乾,拿起身前被奏摺遮住的书案一看,顿见有半边玉玺印在案上,若不定睛细看,还真是看不清沉木色的案上有此朱砂印痕。
「放肆!真荒唐!」他气得执纸拍案,吓得平福和廉永敖的心肝跳快了一下。
「平福!摆驾喜益宫!」
然而,此时此刻的宋攸正死皮赖脸地依附在俞暄儿身上大哭大闹,无他,全因她小手上的朱砂印出卖了她假传圣旨一事。
「呜呜……母后,是、是父皇答应攸儿的。他答应考虑让页页当攸儿的夫子,但迟迟不下圣旨,攸儿才潜入谦德殿代父皇拟旨……呜噎……攸儿没有不乖!」
「还说没有?!」俞暄儿板着脸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东西和宋攸都吓得跳了一下,遂听见俞暄儿续道:「你可知假传圣旨是大罪?还从窗台潜入谦德殿?是谁教你可以如此放肆,如此顽皮!」
一个小宫女推门而入,站在门前俯首恭敬道:「皇后娘娘,匡将军在外求见。」
俞暄儿闻讯一怔,未及反应,哭成小泪人的宋攸已然夺门而出,扯开嗓门大喊:「页页!呜哇啊——页页啊!」
匡顗看见宋攸犹如孟姜女哭崩长城之势迎面扑来,他自然蹲身接住涕泪满脸的宋攸安抚起来。
俞暄儿在尔遐的搀扶下悠悠步出,瞥见女儿被匡顗抱在怀中,稍稍挑眉仰颏,漫声说:「好久不见,匡顗。」
匡顗抱紧宋攸站起身来向她躬身示礼,呐呐开口:「皇后娘娘……」
「外面不好说话,请将军入殿罢。」俞暄儿言中虽有邀请之意,但迳自往回走的架势显然没有款待或叙旧之意。
匡顗自知理亏,只得垂首随其入内。
宋攸见自己再次被带返喜益宫,心里顿时怕得发颤,手臂紧紧勒住匡顗脖子,「页页,我不要回来,你带我出去好不?」
匡顗瞧见俞暄儿的眼光淡淡瞟来,他不敢不从礼数,轻轻拉开宋攸的手欲放下她说:「公主,微臣不可随意带公主外出,望公主见谅。」
宋攸见匡顗想放下自己,立时手脚并用地赖在匡顗身上,比麦芽还要粘人,还闹脾气说:「我不要!页页不准说臣什么臣的!页页就是页页,我就是我,页页是我的夫子!」
「攸儿!」俞暄儿高喊了一声,宋攸才闭上嘴巴,闷闷地挂在匡顗身上不肯下来。
匡顗见状无奈一笑,一手抱住宋攸,一手如往昔那样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公主,微臣不可当您的夫子。微臣今日前来,正是求公主收回成命。」
「不收不收!那、那不是我下的令,那上面有、有父皇的皇印的!是父皇答应让你当夫子的!」
「宋攸!」一道愠怒不已的声音打断了宋攸的童语,众人回首过去,瞥见宋玄禛脸上泛着罕有的红霞,气息紊乱地大步前来。
众人看见宋玄禛都慌忙起身施礼,却只有匡顗和宋攸呆在原地不懂反应。他们一个不知如何面对宋玄禛,一个惊怕被宋玄禛问罪,但二人抱在一块更让宋玄禛见了气在心头。
宋玄禛欲伸手夺回自己的女儿,却见宋攸惊叫一声往匡顗怀里钻,气得他几乎七窍生烟,厉声说:「攸儿!过来!」
「呜唔,不要!」宋攸背过身去搂紧匡顗,埋首在他的肩窝里不闻不动,生怕被人分开她跟匡顗。
宋玄禛气极瞪目,宋攸向来很粘他的,以至他从来不曾被自己的女儿拒绝过,一切都是匡顗回来之后就变了!
一阵晕眩袭来,宋玄禛踉跄几步,匡顗迅时腾出一手扶住他的手肘,着紧万分说:「小心!」
平福在另一边扶稳宋玄禛,待晕眩的感觉慢慢消散,宋玄禛便毫不领情地挥开匡顗的手,趁机强抢宋攸过来抱在怀里。
匡顗瞥见宋玄禛厌恶的眼神,只能垂眸低头,心中的酸楚令他无处宣泄,遂攥紧拳头,让手心的痛楚取代阵阵心痛。
宋玄禛咬牙从他身边走过,迳自坐在俞暄儿身旁,接过她递过来的温茶嗑了一口,顺了气,才冷傲地斜睨匡顗一眼道:「你可以退下了,若无朕批准,朝中大臣不得进入后宫半步。」
匡顗着急抬头欲言,但看见宋玄禛冷漠的眼神顿时语塞,嘴巴几番开合,终是抿唇不语。
当他正想施礼告退,小宋攸又再开始哭闹。她坐在宋玄禛腿上抱紧他的脖子,扭着身子道:「页页不可以走!要是父皇要页页走,那攸儿不当公主,也不当父皇的孩子!攸儿要跟页页在一起!」
一句大逆不道的说话令众人心惊,人人不禁为宋攸担心起来,只怕宋玄禛一气之下动手打她。怎料宋玄禛闻言不动,平福偷瞄主子一眼,瞥见他撇开视线,咬着唇彷佛正在隐忍什么,却不知宋玄禛抱着宋攸的手颤抖不已。
宋攸感到宋玄禛的颤抖,转眼看见自己父皇的脸色一下子比以前更加苍白,她不禁害怕起来,示弱般轻喊:「父皇……」
宋玄禛深吸口气,放下宋攸起身,一边步向殿门,一边说:「好,朕不配当人家的父皇。你想怎样都随便你。」
宋攸动动她的小脑袋细味宋玄禛的话,心想既然父皇说随便她怎样都可以,也不就是他答应让页页当父子了吗?
「陛下!」俞暄儿方站起身一喊,便看见宋攸高兴地跳到匡顗身前。
她高兴得跳起拍掌,抱住匡顗的脚,又笑又跳道:「呵呵,父皇答应了!页页是我的夫子了!」
匡顗万般无奈地浅浅一笑,弯身抱起宋攸。他抬眼看向俞暄儿,顿见她拧紧眉头看着自己。
俞暄儿长叹一声,走到匡顗身前欲抱宋攸,却最终还是垂手走去。当她经过匡顗身边,她仅用二人听到的声音如轻歌细说:「你为何要一再夺去他的孩子?」
匡顗欲言回首,却见俞暄儿已然走远,耳边只剩宋攸欢乐的童声。
天色黯然,匡顗陪宋攸玩了半天才能脱身出宫。听着乌鸦回巢低鸣的声音,他的心亦随之一下一下地隐隐作痛。
宋玄禛对他视如陌路的眼神教他心疼,俞暄儿的说话也在他的心头缭绕不息。他重叹低头,两手颓然搁在腿上,整个人都被浓浓的悲伤包围。
慢跑的马车徐徐停下,车夫迳自掀起车帘,探头入内道:「少爷,到府了。」
匡顗闻声抹一把脸,挂上淡淡的笑容向车夫道谢,下车走进久违了五年的将军府。
「少爷!」他一走进府门便听见一阵此起彼落的叫喊,抬首一看,瞥见老管家苏伯带着一众家仆在前院迎接他的归来。
先前受刑之后一直住在太医院里养病,当伤愈了便听闻宋攸下令要他成为夫子,这一来二去的让他不得空回来,故此次是他返尧以来,首次再见这群忠心耿耿的家仆。
苏伯看见精神抖擞的匡顗顿时激动得淌下老泪,虽然他侍候匡顗的时日不多,但匡顗的好脾气与善待令他认定这个主子。他上前执起匡顗的手,颤声道:「少爷真的回来了,太好了……我们等了少爷五年,少爷终于回来了!」
「是的,苏伯。」匡顗回握苏伯的手,扫视众人一眼,苦笑续道:「你们都辛苦了,这五年来要你们当白工。」
众人齐声笑道:「不辛苦。」
匡顗听后更觉愧疚不已,脸上满是疚色。苏伯见了,便道:「少爷莫要愧疚,这五年我们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全靠……」
「嘘!」苏伯身后的大娘用手肘撞了撞他,皱眉猛向打了个眼色。
苏伯立时会意,一拍脑袋,咧起满布皱纹脸笑说:「全靠少爷的鸿福啊!」
匡顗听出言中有异,正想问话,便听见大娘道:「少爷,少奶跟二少爷可在偏厅摆好饭菜等您好久了,您快点过去吧!」
「什、什么少奶?」
「少爷还害羞呢!」大娘跟一众家仆闹哄哄地忙拉匡顗到偏厅,人还未到,厅内的人已闻声而至,大步走了几步扑到匡顗身上。
「匡大哥——」桑拉双手抱紧怔住的匡顗,当着众人面前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匡顗的前额,二人亲密得鼻尖贴鼻尖的,看得家仆们脸红心跳。
「我听顼说那姓宋的臭丫头下令要你当夫子,她有没有欺负你?」
「桑拉……」匡顗尴尬地瞥向站在一旁窃笑不止的家仆,遂没辙地拉开桑拉的双手。
当他正思量如何体面地请桑拉不再与他在众人面前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匡顼已识趣地走出来,宥桑拉冷哼一声,道:「你不要脸就算了,我哥可还要脸的。请你别随便丢我们匡家的脸,好不?」
桑拉听了顿时气得嘴歪,连尧语也说得不清,指着匡顼说:「你才丢脸!谁不知你跟乌伊赤混在咿唔唔——」
匡顗实在忍不住出手捂住桑拉的嘴巴,腼腆地挥退了家仆,关了屋门,才敢放开手来。
「你别再胡闹了,桑拉。」匡顗略有不悦地皱了皱眉,迳自跟匡顼坐在桌前。
谁不知他最疼这个弟弟,平日桑拉跟匡顼吵吵嘴也就算了,但他却容不得她事事都拿乌伊赤出来压人。他匡顗实在对乌伊赤没什么好感,当然更不想他跟自己的弟弟有何关系。
桑拉见匡顗生自己气,立时气上心头,抱胸重哼一声说:「你从来都不会说我半句的!自从见了宋玄禛之后,你就处处说我不是!现在好了,我在你心中连姓宋的丫头也比不过!我明明是你的娘子!你答应单于会好好照顾我的,你这个骗子……」
桑拉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连眼泪也连连落下。见惯桑拉粗豪的匡顼也不由惊得目瞪口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匡顗。
匡顗最见不得人哭,尤其当他知道是自己害人家伤心的话,不论是非对错,他都会认了下来。
「我……对不起,桑拉,你别哭了。」他难为地蹙着眉起身,捧起桑拉的脸替她抹去泪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桑拉耍泼地跺跺脚,棕色的长发随之飘荡,纵然她有多强词夺理,也把她的种种化成美好。
「好,你说。」
桑拉复两手环住匡顗的脖子,微微低首抬眼笑说:「我要跟你一起进宫,无时无刻跟你在一起。」
「不行!」匡顗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桑拉,他不想宋玄禛看见自己跟桑拉一起。
「你、你食言!」桑拉气得推了匡顗一把,未几抬首环视这个朴素的将军府,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舍不得你的将位,你要背叛乌伊赤,你要回到宋玄禛身边!是不是?!」
匡顗攥拳咬牙,努力平息心底的怒意,淡说:「我由此至终都没有归顺过乌伊赤。这顿饭我吃不下,先回屋了。」
话毕他沉沉大步离去,在桑拉身边走过时甚至不带半点情份,眼里满是冷漠与疏离,彷佛桑拉只是一位陌生的过客,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交杂似的。
「匡顗!你站住!」
身后传来桑拉歇斯底里的叫喊,但匡顗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屋子。自从再见宋玄禛之后,他清楚知道自己不能蒙蔽自己的心跟桑拉成亲,更不能放弃一直独自悄悄黯然哀伤的宋玄禛。
他要回到那个人身边,要真心真意地爱他疼他。既然他把孩子和诗放在一起,又不计前嫌让他恢复将位回到他的身边,这不就是表示对他对自己还有情意?
他回到自己的屋里,看着那人曾经与他共渡一夜的大床,他不禁躺了下去,看着那人曾经躺过的位置,抱着被子幻想他正在自己怀里,在他耳边轻喊着他的名字。不消一刻,五年来从未睡上一场好觉的他慢慢陷入遥远的美梦之中。
翌日一早,匡顗起床梳洗过后,换上一身将军朝服,英姿焕发的他令苏伯大为安慰,彷佛看见当年自信满满的匡顗。
匡顗迳自走到匡顼的屋子,正想叩门问他要不一起出门,匡顼便拉开门来,惊愕地看了匡顗一眼,笑问:「哥来叫我一起出门?」
匡顗木然地点点头,而后听见匡顼笑了几声,打趣笑说:「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兄弟二人一同出门是匡顗这些年来的梦想,与弟弟一起住在大宅里、功成名就、不用过穷苦的生活,便是他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事。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样的生活换来痛失挚爱的代价。
他坐在马车里哀叹一声,匡顼立时转过头来,问:「紧张?」
匡顗被他一语惊醒,连连摆首笑说:「怎么会。」
「呵,我还以为你太久没上朝,怕站在大殿上面对宋玄禛。」
「不……我……」
匡顗满是犹豫吞吐的话听得匡顼不耐,他故意高声长叹一声,随意地舒展两臂伸了个懒腰,半带含糊慵懒的声音说:「昨天被桑拉道中心事气得连饭也吃不下?」
匡顗抿紧嘴巴低下头去,少顷又听见匡顼说:「正如你所说,你从未归顺乌伊赤,而你的心也一直向着宋玄禛,对不?」
「对。」匡顗肯定地颔首回应,俯身在腿上十指交缠,拧眉盯着车帘若有所思。他从未如此肯定自己的情感,就连当年一心为弟报复也曾动摇,但这次没有。他一心要爱护宋玄禛的心情比昔日寻弟之心更甚、更执着!
「既然如此,何不主动争取?再逃避下去只会耽误了彼此。」匡顼一手捉紧匡顗的手,坚定说道。
匡顗闻言一顿,愕然地看向匡顼,一双唇瓣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你不阻止我回到他的身边?」
「哥,『机不可失』之理对行军打仗的你来说不可能不懂的。」
匡顗思忖片晌,肯定地应了一声,伸出左手拍拍匡顼的手以示感谢,心里的主意更加明确坚定。
进宫之后,兄弟二人便在大殿附近分别。匡顼迳自往太医院走去,而匡顗则往阔别五年的大殿走去。
匡顗站在转角深深吸了口气,待吐纳平定,才昂首迈进曾经令他不惜一切也要挤身而入的大殿。
「匡将军!匡顗!」一阵高呼大喊如骚乱般袭向匡顗,当他回过神来,身上已挂着几个大汉,勾肩搭膊,害他几乎脚也站不稳。
他认得他们是御平军的副将,兄弟重逢,自是一轮喋喋不休。
「你这小子没死也不捎个信回来!害我们这群臭男人像娘们那样……」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副将说到后面蓦然有点鼻酸,掐了掐鼻,扬眉续说:「唉!不说了、不说了!这次你不请大伙儿到将军府喝个够!看你还敢不敢装死!要是不从,你休想明天出得了将军府半步!」
「好好好,匡顗怎敢不从?」匡顗悦然答应,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眼泛泪光,用大笑大乐掩盖重逢欲哭的冲动。
「顗。」一声熟悉亲切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匡顗转过头去,大伙儿让出一条小路看向言者,齐声喊道:「太尉。」
匡顗抿紧嘴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面对这位犹如父亲的恩师,他实在有太多感激与愧疚。尤其明知俞胥同样视宋玄禛为亲儿,他这个不肖子还刻意利用他入宫报复,这一大愧疚直教匡顗无地自容!
可是俞胥不但没有怪他,还冒险包庇他,让匡顼进府、进宫无阻。这份恩情让他更觉内疚,渐渐觉得自己亏欠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缓缓踏步上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微微低着头,改不了口轻声喊:「将军……」
俞胥默不作声地盯着匡顗,猛然一记重拳朝他挥去,众人惊呼顿起。匡顗认命地闭上双眼,却迟迟感觉不到脸上的痛楚。他试探地眯开眼睛,看清俞胥一脸痛心的样子和顿在眼角的拳头后,俞胥抬手敲了匡顗的头一下,叹道:「……不准再犯。」
「知道。」匡顗忍住哽咽摸向被打的地方,连一句话说得颤颤悠悠的。
方才那个大胆敢言的副将瞧了俞胥一眼,带笑指着俞胥说:「太尉,你哭了?」
众人闻声皆惊愕看去,俞胥抬手一拭眼角,一张老脸霍地赧然,气得颏下胡子快要无风而起:「胡说八道!天太热,老夫淌汗而已!」
「淌汗?哈哈哈哈!」大伙儿不留情面地捧腹大笑,庄严的大殿彷佛一瞬间变成无拘无束的草原,当年他们征战在外,便是如此不分高低,相聚同乐。
「喂,匡顗……听说之前进宫的异地美娇娘是你的娘子?」副将露出狡猾的笑容靠向匡顗,一众兄弟也忙跟着起哄。
「呃……别打趣我了。」
「你真不够意思!不管!今晚定要叫上嫂子跟我们一起喝!」
他们的笑声话声响彻大殿,一群文官只能侧目窃语,比市集还要吵嚷的大殿洋溢着喜色,连太监高唱陛下驾临的声音也盖了过去。
「咳嗯!」知道匡顗今日上殿的宋曷特地一早入宫陪宋玄禛上朝,他站在宋玄禛身旁睨着那圈以匡顗为主的将领,他们瞥见宋玄禛,迅时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位置,躬身拱手,独留匡顗和俞胥站在原地。
俞胥看到宋玄禛冷漠地看着匡顗,无奈地暗叹一声,拉着匡顗回到自己的位置向他施礼。
宋玄禛与匡顗对视片晌,遂傲慢地转开视线,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一阵冷风刮过匡顗的身躯,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呆愣愣地看着宋玄禛,直至退朝,百官恭送圣驾,他的视线也不曾离开宋玄禛。
他恨不得冲上去向宋玄禛忏悔解释,甚至不惜跪地请求他原谅曾经卑鄙地伤害过他的自己。他不想他用冷冷的眼神看他,更不想他摆出像是不屑看他一眼的神情。
难道上天当真要宋玄禛恨他一生,要他万劫不复?
「页页!」宋攸鼓起小脸蛋拍案而起,匡顗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
令他痛苦不已的早朝已然过去,他坐在飘着淡淡花香水香的水静亭中执笔教宋攸写字,但顿在纸上迟迟未起的笔尖已晕出一大片墨花,彷佛在一片雪白之中昭示他过往的卑劣。
宋攸站在石杌上用两手撑着石桌,凑近匡顗的脸,古灵精怪道:「页页也觉得习字很闷对不?既然这样……不如你教我『嗖』好不?」
匡顗有点无措地放下毛笔,把污了的冰翼纸揉成一团,漫不经心笑说:「公主为何想学轻功?」
「我只告诉页页喔……」宋攸鬼祟地看了看左右,对匡顗附耳低说:「我要当女侠!」
匡顗闻言怔住,半晌大声失笑起来。他伏在桌上大笑不止,树上的鸟兽、湖中的小鱼都不禁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唔……页页笑什么呢?」宋攸伸手推搡匡顗,一双细眉皱得紧紧,小嘴噘得高高,口中还不时叫匡顗不准笑。
匡顗好不容易忍住笑意,拭拭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呛了一声说:「那、那公主为何想当女、呵呵,女侠?」
宋攸握紧小小的拳头,一脸决然,不假思索道:「我要保护父皇和母后!父皇身子弱,攸儿不可以让父皇被人欺负!」
匡顗一听宋攸的衷心话,立时笑意尽褪,心里酸酸甜甜的,既想着自己与宋攸有同样之心,也感慨宋攸年纪少少懂得为宋玄禛着想。
他抬手轻轻一掐宋攸的脸蛋,柔声笑说:「若公主能乖乖完成课业,学习轻功亦未尝不可。」
「哈哈!页页真好!」
宋攸扑到匡顗身上亲了他的脸颊一记,二人笑声未落,便被来者一声蕴含些许不悦的呼唤打断。
「攸儿。」
宋攸和匡顗转头看去,瞥见宋玄禛和俞暄儿带着一行宫人正朝水静亭而来。
宋攸迅时离了匡顗的怀抱跃身落地,跑到宋玄禛身前去。宋玄禛适时蹲身抱起女儿,爱惜地抚过女儿被人掐得微红的脸颊。
匡顗见他们如此亲腻,便明白父女二人并无因昨日的事情记恨,回想俞暄儿的话,他绝不想自己离间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将军是否太久不曾涉足皇宫,害你如今见着陛下和娘娘也不懂行礼?」平福瞄了匡顗一眼,冷言相向。
匡顗闻言一愣,尴尬地步出水静亭走下石阶,在宋玄禛面前拱手躬身道:「是臣失礼了。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宋玄禛盯着匡顗不作一语,良久,才回身过去背对匡顗,一手抱着宋攸,一手牵着俞暄儿,对宋攸边走边道:「朕让人出宫买了攸儿爱吃的小食,只要攸儿乖,朕也可以带攸儿出去玩,好不?」
「嗯!当然好!」宋攸紧紧地抱住宋玄禛,彷佛把匡顗抛诸脑后,只管不断问宋玄禛买了什么小食回来。
匡顗未得宋玄禛示意不敢直身,他偷偷抬眼看着他们一家子离去的背影,心里蓦然泛苦,甚至顿觉窒息。
每次看见宋玄禛,他都感到浓厚的拒绝之意围绕在宋玄禛身上。这种感觉比五年来的思念更加难受,让他更确切地明白何谓失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正沉浸在哀悔之中的匡顗置若罔闻。尔遐见匡顗依然拱手躬身站在原地,便快步上前扶起他,道:「匡将军,娘娘叫奴婢过来请您起来。」
匡顗低头看向尔遐,默不作声,直教她腼腆难为。
「将军,娘娘还要奴婢转告您……」尔遐瞟了瞟他,怯怯道:「覆水难收。」
「哈……哈哈……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匡顗掩眼轻笑,尔遐见着害怕,心惊胆颤地向他施礼后便匆匆告退。
匡顗颓然跌坐在石阶上,任由丁香的花瓣随风打在他的脸上。清幽的香气宛如那人的气息缭绕身侧,无时无刻逼他逐一回想以前所犯的过错。
每一声轻笑与往事都如刀般剜着他的心,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可耻之人。笑够了,他便起身往回走到水静亭中,整理石桌上被风吹得不断拍打字镇的冰翼纸。
看着净白如雪的纸,他不禁想起被宋玄禛藏于锦盒底的残纸。
满满的情恨,浓浓的哀愁……
他抚平桌上的冰翼字,执笔点墨,轻蹙双眉认真落笔提诗……
离愁自思忆,墨香拂前尘。
此生情未央,恳君心意还。
约顷旬日,宋玄禛每日早朝批奏过后定会携俞暄儿一同前往蓬清园接宋攸回宫用膳。每当看见匡顗一脸无奈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总想出言嘲讽他,要他难堪。可那些话往往哽在喉间,每次只是张张嘴唇,最后却一言不发地抱着女儿转身离开。
他恨匡顗,可是他更恨自己!他恨自己收到宫人在水静亭取来的诗之后起了原谅他的念头!
心软向来是一国之君的大忌,可是他却一错再错!积压了五年的怨恨竟因见了那人之后日渐消减,就算他夜夜抱着「瑞儿」入睡,却仍抓不回心中那些慢慢流走的仇恨。
为了不让心底那层令他厌恶的情感再次浮上心头,故他数日前下令死士突袭逖国。
他要他也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宋玄禛牵着俞暄儿的手走在道上,淡唇狡黠一勾,手也不自觉紧了一紧。
「陛下?」俞暄儿虽未被掐疼,但也感到宋玄禛的变化,但当她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宋玄禛冷然不悦的神情。
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水静亭传来,一个男子左右为难地站在亭中,身后挡着一个娇丽的异国女子,身前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趁男子转首劝女子离开,便从旁悄悄伸手扯女子的长发,扯得她吃痛大叫。女子自是不甘,直指小女孩不是,还用丰满暴露的身躯贴上男子的后背,娇嗔连连。
小女孩奋力抱紧男子,试图不让出半点空隙给女子乘虚而入,可惜她短小的手臂始于不够抱住一个六尺男儿,女子笑她个子小,她便忿忿地扭头重哼一声。
便是如此,她馀光瞥见立于走道处的宋玄禛。她的脸上顿时绽开一记灿烂的笑容,从男子身上跳了下来,带着楚楚可怜的样子扑到宋玄禛身上。
「父皇,那女人擅闯禁宫,还欺负攸儿呢!您说是不是应该打她屁股?」宋攸挤出满眶泪水,靠在宋玄禛的肩头睨向亭中的女子。
宋玄禛没有回答宋攸的话,迳自抱着她走到多年不再踏足的水静亭里,看着那男子硬拉开亲密地抱着他的女子,向他拱手说:「臣参见陛下。此女是……是……」
匡顗不料宋玄禛今日如此早到,更意想不到桑拉竟重操故业跟踪他入宫,当他正设法哄桑拉回去,她却跟宋攸「争宠」起来。且如今被宋玄禛看到,更是让他不知所措。
宋玄禛长袖一挥,打断了匡顗的话,淡说:「朕见过她。那日匡顼便是带着她硬闯救兄,看来她便是当日一众武将所言的美娇娘。」
一句说话轻易狠狠刺痛匡顗,匡顗只能抿紧嘴巴承受。他有何资格求他原谅?恐怕宋玄禛看到他写给他的那首诗,连纸角也不瞥一下便叫人拿出去烧了。而且……他跟桑拉之间就算与他道明,他也不会相信。
桑拉见宋玄禛语带银针,便仰颏挺身,插腰上前道:「还以为你有多美。哼,瘦骨嶙峋、面无血色,这尧国该不会亏待国君吧?」
「桑拉!」匡顗不顾力度拉了桑拉的手臂一下,却被她以同样的力度甩开。
宋玄禛听了她的说话不怒反笑,依旧淡然说:「好一张伶牙俐齿,朕不怪你,反而要赏赐你。」
桑拉闻言挑起柳眉,狐疑地看着宋玄禛,心想他要是「赏」她毒酒,她就回敬过去。况且……她看向身旁的匡顗,深信他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宋玄禛抿唇一笑,看了她和匡顗一眼,笑道:「郎才女貌,何不相守?朕不如当一回媒人赐婚?」
匡顗猛然感到一记无形的闷棍重重打在他的头上,打得他身心俱碎。
赐婚……他要绝了自己对他的情思!他要将他推开,推到一个女子身上!
什么媒人……他是天下间最大的媒人,也是令人最痛苦的媒人!
众人听了宋玄禛皆诧异不已,平福跟俞暄儿更隐约面露忧色。他们岂会不知宋玄禛的心意,五年来看着他如何从生死中挣扎过来,也看着他不时为往事惆怅,口口声声笑说忘了、罢了,却一直不曾放下心中的愁思和故人!
在场之人噤声不言,唯独桑拉蓦地粗喘一声,打破静默道:「不用你假好心!我桑拉绝不受尧人恩惠,尤其是你!而且……」
桑拉偏身靠在匡顗的肩窝,两手挽住他的手臂,续说:「反正我已是匡大哥的人,也不急着一时。」
宋玄禛闻言愣了愣,反是平福脸色刷红,交在身前的手也不禁扭掐起来,暗暗低骂:「真不知廉耻!」
眼见桑拉洋洋得意地拉着匡顗,宋玄禛愣愣地看着二人,而匡顗则茫然地怔在原地,俞暄儿低叹一声,握紧宋玄禛落空的手,看着石桌后的二人大方得体地笑说:「既然如此,本宫要先恭喜匡将军了。毕竟你是家父的门生,看来家父得知此事定会为你安排妥当。」
匡顗听见俞暄儿开口方从回过神来,正想解释事实不如桑拉所说,却被俞暄儿柔柔对宋玄禛说话的声音打断:「时候不早,陛下应回宫服药了,不然师父回来定会责怪暄儿怠慢了。」
宋攸听见「服药」二字在宋玄禛怀里扭了扭,疼惜地搂住他的脖子,软软说:「攸儿待会去御膳房拿云片糕回来,等父皇乖乖喝完药之后可以吃甜甜的,不用苦着脸儿。」
宋玄禛牵起一记和悦的笑容,轻轻亲了宋攸的脸颊,笑语:「真乖。」
俞暄儿轻嗔一声,仰颏靠在宋玄禛臂上,皱皱鼻子对宋攸说:「哼,嘴馋鬼又用父皇当藉口骗云片糕吃。」
「唔——人家没有!」宋攸娇声嗲气地一个劲儿埋进宋玄禛的怀里,不让他看到被人戳破谎言的样子。
宋玄禛轻声细笑,带着妻儿往回走去,一路笑声不息,乐也融融。
平福带着一行人尾随主子,不屑地瞟了一脸痛心的匡顗一眼,冷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远,独留匡顗一人任由桑拉搂抱,看着心念之人潇洒远去,徒自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