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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西雨 当前章节:11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7

  湖风送爽,耀阳煦煦。

  匡顗与宋攸一如往日坐在水静亭中上课,静听自然之声,乘风诵读,好不自在。

  桑拉自那日起被匡顗严令软禁于将军府中,虽说软禁,但她仍可到大街上走走逛逛,只是不准再悄悄跟他进宫,若被他发现,便要她立即只身回国。

  桑拉本来不从,眼见她抬手就要扫落满桌佳肴,匡顗顿时厉声喝住她,一反往常沉稳耐心的性子训斥桑拉。本想桑拉可能又要哭闹,却不料她黯然忍气,乖乖听他的话留在府中自此深居简出。

  看见桑拉突然变得乖巧,匡顼反叫匡顗不用多心,好好享受耳根清静的日子。

  「呼,页页,我背好了。」宋攸坐在石杌上蹬着小腿伸了个懒腰,一双大眼眯得紧紧的,睁眸之时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显得一双灵眸更加可爱生动。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宋攸一边踢着腿,一边把玩肩上的长发,喃喃背诵着《三字经》。虽有时断断续续的,但也算背得不错。

  匡顗负手眺望湖色静听宋攸的背书声,不时在她断句沉思再续背读时点头示意欣赏。快要被《三字经》撑破小脑袋的宋攸转而两手抱头,困扰地撑在石桌上苦恼地背诵。

  一记淡丽的身影在眼角轻轻掠过,匡顗转目看去,仰首瞥见能尽收蓬清园景的金暮阁上站着时刻牵动他心魂的身影。

  那人迎风立于阁中,一头青丝与素衣随风飘扬,彷佛云端上的仙子睥睨众生。二人不知彼此视线是否相触,但彼此至少皆知自己眼中正凝视对方。

  宋玄禛忽感心虚不安,冷哼一声回身走去。

  坐在桌前之人看穿宋玄禛强装冷淡的神情,不禁引领看向园中,瞥见匡顗一脸失落地看向宋玄禛离去之处连连摆首,复黯然躲回水静亭中。

  他收回视线悄然一笑,继续扶着药皿捣药。宋玄禛看见他的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便故意问道:「时先生看来心情不错?」

  时湛生听见那清朗的声音亦不抬头回话,只是轻轻挑眉,显得他年届不惑的脸庞添了几分生动。

  「确是不错。」他悠悠拿起桌上圆浑亮白的珍珠放进药皿,面不改色地把那颗价值连城的珍珠捣成粉末,而后淡问:莫非陛下见着不想见的人,心情不好?」

  宋玄禛被时湛生一语道中心事,遂坐在他对座为自己斟了一杯醇酒,爽快地一饮而下,定睛看着变得空空如也的酒杯,沉声说:「亦非全然不想见……」

  时湛生又淡淡一笑,伸手挡住宋玄禛欲执壶自斟的手,迳自取过酒壶把药皿中混合数种药材的粉末倒进酒壶之中,轻摇几下,方亲自替宋玄禛斟酒。

  「他好歹是孩子的爹,对不?」

  宋玄禛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握着雕工精细的酒杯几乎欲裂。时湛生见状亦不慌乱,犹然自说自话道:「可正因他是孩子的爹,才最令人可恨。爱恨几许,自然分不清、理不完。」

  「先生莫要胡言,朕从未爱过。纵然有爱,亦仅爱皇后与后宫三千。」

  「何苦自欺欺人?」时湛生蓦然一顿,失笑一声,喃喃续说:「您与他当真不愧父子连心。」

  「嗯?」宋玄禛双眉一蹙,看着面前的时湛生一语说毕便若无其事地收拾药器,全无再说下去的意思。

  不久,时湛生提起药箱,站起身来俯视坐在桌前的宋玄禛,完全没有面对君王的怯懦。

  「请陛下如往昔一样服酒半月,如此一来体寒之症方可压制。若嫌酒冷,亦可事先命人将之放于热水中烘温再服。至于丹药,我会交给平福公公保管。」

  「朕知道了。不知时先生此去何时归来?」宋玄禛喝了一小口药酒,淡淡的辛辣充斥满腔,刺得鼻子轻皱,声音略重。

  「数月不定,我认为适时自会捎信回来告知归期。陛下,保重。」时湛生直身拱手,两袖清风,大步离去。

  宋玄禛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至他没身转角,方转首过来,自斟自饮,淡然问:「有事?」

  「是。」逊敏自梁上落下,跪在宋玄禛身侧禀报:「逖国急报,死士夜袭成功,乌伊赤被死士打伤,逖国朝中大乱。」

  宋玄禛颔首浅笑,悠悠放下手中酒杯,撇目瞟向正好步出水静亭的男子,冷笑一声,勾起一边唇角轻道:「纵然你会飞,也救不了逖国。」

  银星伴月看盈亏,晦明几回更。

  金戈铁马君离会,杀机暗萌生。

  疾走劲风,吹起些些散落的鬓发,匡顗在早朝上得知逖国被尧国死士突袭,下朝之后立时焦急地赶往太医院告知匡顼。

  他方赶至太医院前,便见数个侍卫守于门前,院内不时有太医探头观望,门缝间还可看见里面还有数个侍卫监视他们。

  他狐疑躩步上前,侍卫一见匡顗,便低首拱手,齐声道:「匡将军。」

  匡顗应了一声让他们起身,毫不转弯抹角问:「你们为何守在太医院前?我记得昔日并无侍卫驻守。」

  「陛下有令,不得匡太医步出太医院一步。」

  「怎会……」匡顗还未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便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门内而出。

  「哥!」

  殿门自室内打开,守门的侍卫登时反应过来,举剑挡在匡顼面前阻止他出门。兄弟二人皆下眼瞥了剑身一眼,遂匡顗先出言问:「他虽不能出门,但不知本将能否进去?」

  守门的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再朝里面的侍卫点了点头,才垂手让匡顗进去。

  匡顗一踏过门槛就被匡顼一把拉到偏室,当他正想关上里室的门,守在太医院内的侍卫便一手隔在门洞,阻止他关上屋门:「陛下有令,不得匡顼与人独处一室。」

  匡顼暗自咬牙,略有不忿地拉开屋门。

  侍卫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抱剑而立,在场的太医见状亦不敢接近偏室,只敢遥遥多看一眼便坐在角落抓药捣药。

  匡顗坐在匡顼的软榻上,沉声问:「你可知那边出事了?」

  匡顼拧紧眉头颔首,慢慢走至匡顗身边坐下:「可有办法得知他的消息?听闻他受了伤,我想知伤势如何。」

  匡顗见匡顼隐忍着满腔担忧,不由伸手握住弟弟微微发抖的手,安慰说:「我试试让人打探一下。」

  匡顼叹了口气,一声轻细的笑声自他口中而出,慢慢化成连串轻笑。匡顗不解地看向他,瞥见正在低笑的匡顼笑得落下泪来,他顿时紧张地替他拭去泪水,轻问:「怎么了?顼……」

  匡顼摇了摇头,抬袂吸鼻忍下哭声,苦笑说:「我终于明白你五年前为何要执着回国。如今我恨不得可以立刻回到他的身边……」

  「哥会帮你的,要相信他没事。你看,哥等了五年都如愿欲偿看到安好的他,对不?」

  匡顼默默掉泪,遂握紧匡顗的手,认真道:「哥,他已非当年凡事息事宁人的皇帝。你看他年前灭菆国时可有手软?如今突袭逖国亦无半分犹豫,他要一统天下,便是容不下乌伊赤!」

  「我知道……」匡顗黯然低首,他早已决定守在宋玄禛身边,但若他当真要灭逖国,他必定以将军之身上阵抗敌。虽说他不想匡顼与乌伊赤有何瓜葛,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痛苦渡日……

  他稍稍瞥了一眼腰间的虎符,倏然觉得宋玄禛再赐他虎符的心思并非他先前所想之因。

  夜静风轻,烛火通明,平福侍候主子用膳过后陪他外出散步。

  一行人随主子在宫中漫步闲逛,却只有宋玄禛清楚知道自己欲去之处。他走到太医院前顿足,窗前的烛影映出一人独坐偏室,守门的侍卫看见一身龙袍的宋玄禛,便纷纷向他行礼,恭敬说:「参见陛下。」

  侍卫的声音惊了偏室里的人,影子轻轻一跳,转首过来,彷佛他与那人隔窗对视。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平福会意让尾随的宫人在门前守候,迳自陪伴主子进太医院去。

  太医院内的太医早被宋玄禛安排到其他地方歇息,药香飘飘的太医院内只有四名侍卫把守在偏室门前。

  他慢慢走进偏室,看见匡顼正坐在榻上与之对视。

  匡顼见了宋玄禛也不起身施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乍看之下,二人倒像陌路对视,谁都不先道出半句话来。

  宋玄禛回首让平福到偏室外候着,并亲自关上屋门,与匡顼独处。

  匡顼不知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疑惑地瞟了他一眼,遂转目过去不再看他。

  宋玄禛走至他的身侧,盯着烛台上摇摆不定的烛火,让它把身上的龙袍照得分外金黄耀目,龙纹栩栩如生。

  「他只是轻伤而已,你无须担心。」

  一句说话轻如鸟羽飘然落下,匡顼先是一愣,心里松了口气,后故作不解问:「匡顼不解陛下之言。」

  宋玄禛只手负于身后,淡说:「聪明如你,自是明白。」

  匡顼见宋玄禛并无解释之意,抿了抿嘴,又问:「为何你要特地前来告知此事?你究竟有何居心?」

  「朕从来不留不忠不义之人。」他举手一拂,挥灭了身前的烛火,屋子一下子晦暗起来,一切落入一片迷蒙之中,连华贵的龙袍亦失去了光采。

  宋玄禛转身看着匡顼,眼里彷佛蒙上一层灰暗,让美丽的眸子散发着淡淡的哀愁:「朕要忠诚。」

  「忠诚?」匡顼嗤笑一声,微愠续道:「就是为此虚无之物要五百人白白送死,还要逖国兵士死伤?你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体恤百姓的宋玄禛!」

  「你所说的宋玄禛只是虚梦一场,朕向来心狠手辣,若有人阻朕大计,朕绝不留情。你当年不正是尝过苦果之人?」

  匡顼冷笑几声,摇头说:「我不跟你强词夺理,不论宋玄禛是否虚梦一场、当年之事实为如何你自己心知,不过如今我仅知一事。」

  他站起身面对宋玄禛,眼神锐利肯定地看进他的眼眸,一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想要的『忠诚』从来都记挂着你。」

  宋玄禛毫不犹豫挥开匡顼的手,同样坚定地以眼神否定他所说之言。

  「别妄想可以故弄玄虚,这段时日你便留于宫中,朕不会放你出去。」宋玄禛朝屋门走去,他不想再与匡顼舌剑唇枪,更不想考究「忠诚」所在。

  当他的手刚扶上门闩,匡顼便出言叫住他:「如今你对他可还有一点真情?」

  宋玄禛闻言怔住,指尖点上铺着些些尘埃的门闩,垂眸淡说:「曾经的虚情假意,如今岂望朕存真情?」

  一语说毕,宋玄禛拉开屋门,毅然与平福和一众宫人回宫。仰首望天,紫云蔽月,如只手掩去不复圆浑的银璧。

  真情,何在?

  暗丛藏蟋蟀,犹自悲鸣。

  君情藏心中,莫要问情。

  翌朝早朝宣退,宋玄禛便摆驾敬淑宫陪俞暄儿。二人坐在殿内抚琴作画,尽享一室安逸。

  自近年再新纳妃以来,宋玄禛若前夜招过新妃侍寝,他翌日定会放下朝政到敬淑宫陪俞暄儿用膳。此举除为了可令新妃知进退,亦是为了弥补宋玄禛对俞暄儿的歉疚。

  筝声倏断,俞暄儿轻呼一声捂住纤指。宋玄禛闻言抬头,瞥见鲜血自俞暄儿指间蜿蜒流下,顿时丢下手上画笔走上前去。

  「让朕看看。」宋玄禛痛惜地裹住俞暄儿的手,轻轻拿开她的纤手一看。

  嫣红的指甲缺了一角,伤口深入底下的皮肉,宋玄禛见了心疼,取出方帕替她包扎伤处,蹙眉转首向平福说:「让人拿煮过的凉水和干净的布帕进来。」

  平福领命吩咐门外的侍者做事,凉水送来,宋玄禛便沾湿布帕,小心翼翼地替俞暄儿抹去手上的血迹,还不时柔声安慰。

  十指连心,此痛明明足以令一般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但俞暄儿却靠着宋玄禛莞尔而笑,甜在心头。

  未几太医赶至,迅时帮俞暄的手指止血包扎。不消一刻已处理妥当,随侍者退了下去。

  平福让人上前摆膳,一盘盘精美的素菜与清粥放在圆桌上。

  宋玄禛体贴地扶起俞暄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直至平福递上一碗热腾腾的黑米粥才放开她的手。

  「幸好此桌膳食并无忌口之食,亦可谓无心插柳了。」宋玄禛一边翻弄着小碗里的黑米粥,一边淡笑轻语,把勺子送到自己嘴前轻轻一吹,再送到俞暄儿唇边。

  俞暄儿淡淡赧然,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接过勺子,羞涩道:「臣妾应付得了,谢陛下。」

  宋玄禛见她如此娇怯,也不为难她,缓缓把小碗放在她的面前,并把她垂落的碎发拢于耳后,才迳自执筷用膳。

  宋玄禛的温柔让俞暄儿沉醉,但也令她心中埋藏的愧疚渐渐泛起。一顿午膳用毕,她已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愁眉苦脸地凝视杯中的倒影。

  「伤口很疼?」宋玄禛挽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抚,关切地看着她。

  俞暄儿摇了摇头,挥退尔遐和平福。待殿门一关,她便起身跪在宋玄禛面前,吓得宋玄禛慌忙伸手扶她,但她却不肯起来,低首道:「臣妾有罪,请陛下让臣妾跪着吧!」

  「皇后何罪之有?地上凉,且起来再说罢。」

  「若陛下听罢臣妾所言,便知臣妾罪大恶极。」

  宋玄禛心知劝不了俞暄儿起来,只好让她速说速起,遂道:「你且说说,朕听着。」

  俞暄儿抿紧双唇咽了一下,双手交握腹侧,「臣妾早在匡顗回宫之前已知其返国,先有知情不报之罪,后家父执意相助匡顼入宫,使之不受阻碍迳自大闹大殿。臣妾日夜为此忧心,既怕陛下安危受损,亦怕陛下查知此事后治家父之罪。臣妾思来想去,只想到自首以保父全,求陛下降罪!」

  「朕早知道了。」宋玄禛重呼鼻息,苦笑垂肩扶起俞暄儿。

  俞暄儿睁着一双大眼眨了眨,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玄禛。

  「朕一直派人潜伏凉都、何府、将军府……所有他所关心之人,曾处之地,都有朕的线眼,犹如银丝系铃,只要他踏入尧国半步,自会有人禀告朕。」

  「陛下既如此防范他,又何必恢复他的将位?」

  宋玄禛垂眸轻笑,言语间透露着多年来的疲惫与孤独,「朕不甘心当年输得一败涂地。朕要清醒地再赌一把,赌他的忠诚,赌朕的命数。若他忠于逖国,朕亦无损失,只须把他和逖国一同诛之。既然当年朕有幸得时先生相救,如今这场赌注亦自然不会输。」

  「陛下……」俞暄儿依然眉头深锁,两手紧紧包住宋玄禛微凉的手。

  宋玄禛带笑伸出一手,抚上俞暄儿的眉心,自以为她仍为俞胥之事耿耿于怀,便柔声说:「朕不会治太尉之罪,太尉向来视其如亲儿,朕明白他只是爱子深切而已,而且太尉多年效忠先帝与朕,再者五年来为朕劳心劳力,自是功不可没,朕又岂会怪罪于他?」

  「别再忧心了。」宋玄禛悠悠倾身把俞暄儿抱在怀中,软语轻哄,若换作别的妃子定宁愿此生沉醉不愿醒。

  可惜俞暄儿此时却心烦难休,比起俞胥,她更担心宋玄禛再次泥足深陷,落入情障。他以为自己此次并无付出任何东西,却不知那份深情早已在五年前一去不返,覆水难收,情化作血水洒落在他们身上,任谁也不能全身而退。就算血干了,仍会在身上留有痕迹,一生也洗不掉、收不回。

  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桑拉在匡顗得知逖国受袭之后两日便得自国暗卫告知乌伊赤受伤一事。对方仔细地道出尧国死士视死如归的残暴,令他们的暗卫亦损了大半,一不留神更害乌伊赤遇刺受伤。

  桑拉一边听一边大骂宋玄禛卑鄙,心里连连为死去的暗卫哀痛。作为前暗卫之首,她自是容不得自己的属下死伤。

  屋门外步声渐大,桑拉与躲于暗处之人自是知道有人。

  「若有要事,属下会再来禀报大人。」那人沉声道完,便不声不响地消失于将军府中。

  屋门倏然被人从外推开,匡顗跨门入内,抬首瞄了一眼梁上暗处,才转眸看向立于门前的桑拉。

  「看来我无须多说,你已知我想说什么。」匡顗迳自走到桌前坐下。

  「我知道,但你有想过要作什么吗?」桑拉忿然坐下,自上次闹得不快以来,他们首次坐下来说话。她知道匡顗的心自回国以来越来越远了。

  「我要作什么?如今顼被软禁在太医院中,我又可作什么?」

  桑拉用力一拍圆桌,震得桌上的杯瓷险些应声而倒。「你别拿顼当藉口,你根本只关心那狗皇帝!若他要乌伊赤死,你也会义不容辞去杀死他!」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说?」

  「……好!」桑拉起身快步走到床边打开柜子,如狂风般翻落数件衣衫,最后翻出一把匕首与一个小瓷瓶。她把东西握在手中走回匡顗面前,阴冷道:「我现在就去刺杀宋玄禛,为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匡顗慢条斯理地伸出一臂挡住桑拉,声音尽是杀意:「桑拉,你不要逼我出手。」

  「现在谁逼谁?匡顗,现在是你逼我!」桑拉气得把匕首插进圆桌,桌面立时从刃处裂开一道深刻的口子。

  匡顗站起来俯视桑拉,淡道:「你明知我不会让你去伤他。」

  桑拉冷冷一笑,毫不畏惧地抬首看着匡顗,「那你呢?你不是也明知我喜欢你么?」

  匡顗闻言转开了视线,尴尬地抿了抿嘴,良久才讷讷说:「我知道,可是我……」

  「可是什么?你就是这样当年才失了宋玄禛的心,现在已经挽回不了。为什么你不看看我?」桑拉的话渐渐软了下来,她抬臂绕抱匡顗的脖子,踮脚试探似的轻啄匡顗的唇。

  「我可以不杀他,不过……」桑拉的香嫩的唇瓣贴着匡顗的唇,说话间若即若离,宛如轻浅不断的吻,「我要你像我之前跟宋玄禛所说一样,让我成为你的人。好不?」

  匡顗如被蟞一样稍稍往后退了一下,却旋即被桑拉抚上他的后脑,更深更浓的吻随之袭来,香软的身躯亦同时靠进他的怀里。

  「别拒绝我,匡顗。」

  薄衫与衣饰应声落地,棕色的长发遮挡不住底下雪白细嫩的身躯。一丝不挂的桑拉一边主动亲吻匡顗,一边解开他的衣带,拉开他的衣襟。

  本来单方的挑逗渐渐得到回应,桑拉嘴角含笑,更尽心尽力撩动匡顗的情欲。

  大手慢慢抚上桑拉的腰身,蓦然一吻深得令桑拉无法招架。她只能随匡顗的动作踉跄退到床边,直至被他压在床上,落下令人窒息的床帏。

  雨声淅沥,暑月的雨肆无忌惮地下了整夜。黯然抬首不见东边朝阳,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气之中。

  一声稚嫩的叹息从喜益宫幽幽传出,宋攸把毛笔搁在噘得高高的小嘴上,托头看着窗外滂沱大雨。她最讨厌这种天色了,阴暗潮湿不说,最重要是不准她出去玩,这雨每次一下就好几天,连累她困在寝宫好几日,真的快要把她闷疯了。

  她偷瞄拿着她的课业低头细阅的匡顗,又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声,拿着毛笔在纸上转了转,画了只小乌龟还不忘给它点睛,正想着写谁的名字上去,便见匡顗敲着纸角,笑说:「又想戏弄谁去了?」

  宋攸事败吃吃低笑,故意带开话题说:「啊,页页的太医弟弟好像也叫页页?」

  匡顗闻言忍俊不禁,摸了摸宋攸的头。「你该记记我的名字了。我不叫页页,叫匡顗;而我的弟弟也不是页页,他叫匡顼。」

  「顗、顼……」宋攸喃喃说着,蓦地恍然大悟,指着匡顗大喊:「那一直以来他们都说得对,是我说错罗?!原来你从来都不叫页页,叫匡顗!呜,你骗我!」

  「公主,臣当天把名字写在地上说『你爱怎么读都行』,而臣只是点头,并无说过此字读『页』啊。」匡顗用君臣之言把宋攸堵得语塞,还无赖地耸耸肩装出无辜的模样。

  「哼!我想到要写谁的名字了!」

  宋攸大笔一挥,匡顗探头一看。

  当她二字写毕放在毛笔,又是惹得匡顗一阵捧腹大笑。宋攸自是不解匡顗笑什么,她来回看了纸上的字几遍,也不觉自己写错分毫。

  少顷待匡顗笑够了,他才拭去笑出来的泪,执笔蘸墨,在那个由「豆」字和「页」字相邻而成之字上加上三笔。

  宋攸见了,一张小脸登时刷红,还不认输地趾高气昂道:「本公主故意写错的!夫子之责便是改正!你、你不准再笑了!」

  「陛下驾到——」通传太监尖声的高唱打断了殿内的笑声。

  匡顗拉着宋攸准备迎驾,殊不知这小公主闹起别扭上来,两手抱胸,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任匡顗如何三催四请也不肯从椅子上起来,最后还执拗地盘腿而坐。

  宋玄禛一踏入殿中便是看见匡顗与宋攸拉拉扯扯的,若非还未走近便听见宋攸满嘴歪理,他也不知宋攸怎的发脾气起来。

  「臣参见陛下。」匡顗狼狈地俯首揖拳,向宋玄禛请安。

  宋玄禛让平福以外的侍者退下,无视匡顗迳自走到书案前一看。当他瞥见女儿所画的小乌龟旁边写着匡顗二字,顿时不禁笑出声来。

  五年来,他首次为「匡顗」二字再展笑颜,但他却浑然不知,更不知身后的匡顗早已转过身来偷看他的笑脸。

  「连父皇也笑我!攸儿要生气了!」宋攸索性背过身去,让他们一个个坏蛋只看见她气呼呼的背影。

  「攸儿勿气,朕这就替你治他的罪好不?」宋玄禛上前抱起宋攸,却见方才还在生闷气的她,如今竟担心地看着匡顗。

  「好归好,不过……别罚得太重。」她看着宋玄禛喋喋不休续说:「父皇,你不准打他、锁他,总之不准用刑!不准赶他走!不准他不当攸儿的夫子!骂骂他就好了。」

  宋玄禛听罢心道这匡顗怎让自己的女儿如此死心塌地为他着想,心里不由不舒坦起来,却不形于色,哄笑说:「父皇知道了。」

  他放下宋攸,回身盯着匡顗,脸上的柔情笑意早已不在。「你,出来。」

  匡顗见宋玄禛神色凛然,更不如往常一见宋攸便赶紧要他退下,故此忖度他此行可能冲自己而来。他恭谨地拱了拱手,便随宋玄禛步出喜益宫,一步跟一步的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步伐,不由忆起当时与之并肩而行的日子。

  雨声依然,并无休止之势。

  宋玄禛一人当先走在湿闷的走道上,负手遥望雨中的水静亭。平福心知主子欲到园中,便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竹伞为宋玄禛挡雨。

  眼见宋玄禛与平福走远,侍者与匡顗对望一眼,心料他们只携了一把竹伞,若匡顗要跟过去,恐怕要只身冒雨前行。思及此,他们都不禁为难地低下头去。

  谁知匡顗毫不在意地向他们微微一笑,迳直踏入雨中,不理雨有多大多凉,誓要追随宋玄禛身后。

  平福回首瞟他一眼,见他衣衫尽湿,额发凌乱,心下不免有点同情。但方想起他曾经对主子所做的恶行,立时觉得他如此狼狈不堪也算活该。

  当三人走进水静亭中,宋玄禛让平福抹去不慎飘落锦袍的细雨。凉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伸手揉掐手臂务求取得一点温暖。

  平福见状,遂轻声问:「陛下可要奴才回去取手炉过来?」

  宋玄禛睨了匡顗一眼,见他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便知他听到平福所言。他淡淡向平福点了点头,让平福打伞回去。

  「你的身子……如此多久了?」虽说如今下着滂沱大雨,但仍是炎夏时节,雨下得再大,也不至需要手炉取暖。可在匡顗细觑之下,发现宋玄禛的淡唇细细颤抖,身子还不时打了几个寒噤,他便知宋玄禛的身子败坏到何种地步。

  宋玄禛冷笑一哼,背过身去,仰颏说:「若朕说五年了,又如何?」

  听见宋玄禛的冷嘲与轻蔑的眼神,匡顗的心立时被一层厚厚的霜雪覆盖,压得他胸口发闷,冷得他遍体鳞伤!

  他不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是否带着凉气,猛然夺身上前紧紧抱住宋玄禛,在他耳边不断诉说:「对不起,玄禛,对不起!」

  「当初既不悔入宫为弟报仇,如今又何有对不起之说?匡将军,你道行不够啊。」宋玄禛欲拉开匡顗抱住他的双手,他不想再要这虚假之情,这通通让他恶心,让他心疼!

  可匡顗偏偏不肯松手,只盼自己的真情与温暖能传递到对方身上。

  他感到本想拉开他的手渐渐放软下来,转而轻抚着他的手臂。他顿时大喜,以为宋玄禛依然对他有意。正想转过宋玄禛的身子道尽多年情思,并把收藏多年的罗缨再次交到他的手中,却听见他冷淡说:「不如朕教你何谓狠?」

  宋玄禛回身冷冷地直视他的双眼,一手拉住他腰间的虎符,以言语绝情地击溃他眼里的深情。「朕给你两条路:一,朕未尝不可放了匡顼,但你必须发誓一生效忠于朕;二,你大可携娇妻返国,但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尧国一步,违者以叛国之名斩立决。」

  二人各怀心思,沉默相觑,彼此也看不清对方的心意,犹如整场无情的大雨把他们与尘世隔绝。

  「……我选你,玄禛。」

  宋玄禛垂睫不语,未几抬眸辗然看着匡顗,「好。」

  分隔五年之后再见宋玄禛的笑脸,直教匡顗更不能自拔,他的应允更令他心中的酸楚通通化成甜腻。正当他想把宋玄禛抱得更紧,却猛然被对方一把推开,看着他柔美的笑容渐渐变成冷笑。

  「朕不介意把他们通通杀掉。」

  匡顗错愕地瞪目看着宋玄禛,他不相信如此决绝之言出自温厚心善的宋玄禛之口。可惜宋玄禛好像怕他还未梦醒,故意续道:「论阴狠,你远不及朕。朕在此劝你莫再耍那些小把戏,这只会令朕更厌恶你。」

  水洼被急重的脚步打乱,平福撑着竹伞,怀抱锦袄来到宋玄禛面前。他把竹伞收好放在石桌上,然后摸出裹在锦袄里捂热的手炉递给主子,再快手快脚地替他披上锦袄。

  「平福,摆驾回宫。」

  「是的,主子。」平福再次执起桌上竹伞,无视愣在原地的匡顗,在雨中护送主子回到屋檐下的走道。

  匡顗茫然地看着在雨中远去的身影,回想方才之言,他忽然双腿乏力跌坐在石杌上,身子斜靠石桌,任由竹伞遗留的冷雨沾湿衣袖,寒气丝丝渗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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