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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西雨 当前章节:12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7

  「陛下,此乃今晨飞箭传来之书。」

  「嗯。」宋玄禛接过姬騵呈上的东西,打开粗略一阅,而后不屑地把它丢在书案上,往后靠椅背而坐,轻问:「逖国又传来战书,此已是多少回了?」

  姬騵拱手一弓,道:「回陛下,已三回了。」

  宋玄禛重呼一声,随手翻找案上的奏摺,把之前呈上的战书一一打开放在案上,一手托颏,一手轻敲书案。

  三份战书的内容除了不满宋玄禛突袭之举,直斥其非外,却只字不提匡顼被软禁宫中一事。他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猜错匡顼与乌伊赤的关系,若无错误,乌伊赤理应不会任由自己软禁匡顼,而他的性子倒舍得以国换命,而最令人费解之事,莫过于为何这些战书都以姬騵为目标,而非身为一国之君的他。

  他倾前身子,十指交握颏下,歪首抬目问:「姬騵,你有何看法?」

  姬騵稍稍欠身,答道:「臣认为逖国盛怒难息,现下不宜再步步进逼,敌动我动,方为上策。」

  「如此岂不白费此可乘之机?」

  「若陛下乘机再袭,恐怕逖国发难,先挟凉都子民或是屠杀。若事发至此,恐怕已失民心,再难服众。」

  「哦?姬爱卿所言莫非叫朕放虎归山,好让他补气养元之后回来反咬朕一口?」宋玄禛挑眉垂眸,言色间透出疑信参半之意,听得姬騵满额冷汗。

  「臣绝无此意。」

  宋玄禛随意执起一张战书,姆指抚过纸上的箭痕,意味深长说:「那你可否告诉朕,为何这些战书不是发往皇宫,而是姬府?难道区区一个兵部尚书比朕更有权势?」

  「臣不敢!」姬騵迅时双膝跪地,伏地不起,续道:「臣当真不知箭书为何落于寒舍,或、或许对方知道皇宫守卫森严,才转而向臣下手!望陛下明鉴!」

  「不知?」宋玄禛把手上的战书狠狠拍在案上,忿然而立,质问道:「是不敢,还是方便你与逖国私通?!」

  「臣冤枉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无二心!」姬騵向宋玄禛连连磕头,却换不回宋玄禛的信任。

  宋玄禛绕过书案走到姬騵面前,下眼睥睨,说:「当年朕命你调查皇叔与穆涔山叛乱一案,当时在皇府搜出的信函虽似二人笔迹,却不曾得知信从何来!你又是如何知道他们府上藏有私传的信函?!」

  「书函是从潜入皇府之徒身上搜出,至于府上的书函是某日臣回府路上收到密函而知,传书之人并无留下线索,信上只道二人府中有异,臣便大胆着手调查!」

  「你且说那人有何特征?」宋玄禛负手回身说。

  姬騵愣了一愣,颤颤悠悠地从地上抬起头来,额角的汗接连落下,豆大的汗珠滑至下巴不胜重量,沉沉滴落地上。

  他握紧双拳,呐呐道:「臣、臣不知……那人带着斗笠遥遥看了臣一眼,便没身于大街人潮之中。」

  「哼,编不下去了么?」宋玄禛看向窗外,语带唏嘘:「来人,把他押下去。由丁凛弛亲自审问。」

  姬騵一听宋玄禛要把他押入天牢,便慌乱起来:「陛下!臣冤枉!臣当真不知当年那人何来!亦不知箭书为何落于姬府!陛下,请您相信臣!」

  侍卫在姬騵左右架起他的身子,四手紧紧箝制着他,让他不得往前扑至宋玄禛身前。

  「信你?」宋玄禛转过身来,傲目而笑说:「莫说信你,朕连最亲之人亦不信。天下之大,朕只相信自己。」

  大袖一挥,侍卫便把目瞪口呆的姬騵押了下去。看着目光冰冷的宋玄禛,姬騵不敢相信那是曾经仁善待人的国君。眼前之人满腹猜疑,多了一层君臣之间不信的隔阂。

  伴君如伴虎,昔日再温雅之人亦有阴狠的一面,今天他姬騵算是深深体会前人之言。

  宋玄禛看着姬騵被带离谦德殿才闭目松了口气,方才凛然无情的表情也渐渐淡了下来,只剩一脸疲惫。

  他在到案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累心地叹了口气,并用手肘搁在扶手上歪身揉掐额角,「不可信,所有人都不可信……」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角的平福满目哀愁地看了主子一眼,心里百般滋味。他知道主子因匡顗之过而不敢再信,但为何连亲人也不愿再信?忠心如他,虽不求主子待他如至亲,但总盼他能相信自己,至少能作个依靠。可是听宋玄禛一言,只怕他掏出一片真心给主子一看,他也不会再信。

  一日课堂之后,匡顗偶然会带宋攸在蓬清园玩一阵子才送她回宫。宋攸如此一玩若不到黄昏绝不罢休,故匡顗也要跟着她东奔西跑,紧盯着她别撞伤跌倒,与军营相比,这位小公主当真比千军万马还更难看顾。

  宋攸拨了拨被汗水沾在额上的碎发,坐在树上踢了踢腿,朝走在石艮桥上左顾右看的匡顗,挥手笑说:「页页,我在这里!」

  匡顗沿声抬头一见宋攸坐在树上,登时惊得大叫:「你别动!」

  「嘻嘻,怕什么呢?」宋攸正吃吃偷笑匡顗一脸慌张的样子,谁知自己却被一只杜鹃从树冠猛然飞出而惊,连惊呼也来不及出口,便一个不稳往下掉去。

  身子蓦地被人从下托起,凉风扑面吹来,吹散碎发,凉快不已。

  如今宋攸的脸上哪里还有惧色?她高兴地挽着匡顗的脖子,蹬着小腿喊:「哈哈!好玩!页页,再『嗖』高一点!」

  话音刚落,匡顗便旋身点足落地,放下宋攸与之对视,叉腰训道:「我说过多少次不可往树上爬,往水里跳?若下次再是如此,课后玩乐倒可免了,我也不再教你轻功。」

  「哼!我是公主,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我说的话你敢不听?」宋攸学着他的动作叉腰,抬头摆出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看着匡顗。

  匡顗闻言一怔,然后面露愠色说:「仗势凌人之辈最是可耻,公主如今乃狐假虎威,臣何惧之有?若公主不喜欢臣,大可请陛下撤了臣职,抑或臣迳自向陛下请辞亦可,臣告退。」

  话毕他转身离开,方才故意字字句句君臣相称,少了平日亲切。本意虽想宋攸反省,却心底清楚自己因听到「孩子」二字而疼,压制不了心中的情感而迁怒宋攸。

  倏然身后衣摆被人轻轻从后一拉,他转首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宋攸低头拉住自己的衣摆。

  匡顗想了想,心道还是不能轻易心软,不然这小公主日后只会变本加厉,故冷道:「请公主放开臣。」

  阵阵抽心的低泣传来,小小的水点接连落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小花。

  匡顗一见宋攸哭了,便软下心肠,暗忖宋攸怎的跟桑拉有点相像,若她长大以后如桑拉般刁蛮难侍……光是想想,匡顗便立定心肠要教好宋攸,不求她如俞暄儿温婉,只少也要不失大家闺秀的典范。

  宋攸两手揉着大眼,咧着小嘴哭说:「页页别走,攸儿知错了,你千万不要辞官。攸儿不做狐狸老虎,会乖乖听页页的话。页页不要叫我公主,以后我准你像父皇母后那样唤我攸儿。只要你不辞官,攸儿可以让你当驸马。」

  匡顗听到最后终忍俊不禁,「嗤」的一声大笑起来。他蹲上擦去宋攸的眼泪,摸着她的头笑说:「驸马之位可要留给攸儿最喜欢之人,页页我可高攀不起呢!」

  宋攸止了哭声,抬眸看看匡顗,脸蛋红红说:「攸儿喜欢页页,所以页页可以当驸马。」

  匡顗摇头,耐心带笑,「将来攸儿定会遇上比父皇和页页更喜欢的男子,而他亦会比我们更爱惜攸儿,如此……他便是当今公主的驸马了。」

  「难道页页不喜欢攸儿?」宋攸撇嘴伤心。

  「嗯……我喜欢,不过是亲人朋友那样的喜欢。」匡顗不知自己如此解释可否令宋攸明白,但他不想因她不懂而欺骗她。

  宋攸不满地噘起嘴巴,把玩手指好一会后,蓦然好似想通什么似的,眨着一双大眼问:「页页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比喜欢攸儿还要喜欢?」

  匡顗被童言一问,心里又泛酸楚。他昂首望天深深吐纳,最后幽幽道:「对,我很喜欢他。为了他,我可以作任何事,甚至置生死于度外亦在所不惜。」

  「那个人喜欢你吗?有没有攸儿那么喜欢你?」

  匡顗苦笑摇头,两手捧住宋攸的小脸蛋掐了掐说:「他讨厌我,每每对我视而不见,恐怕连打我一顿也嫌污了自己的手。」

  「真可恶!」宋攸为他不忿地骂了一声,小脑袋转念一想匡顗的话,顿觉似曾相识,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一人。「啊!那个人是不是喜欢像父皇那样不理睬你,又会叫人狠狠打你屁股?」

  匡顗心底不由佩服孩童的直觉,不只童言直中要害,想不到连「猜人」也特别准确。他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抱起宋攸悄然张望希望找到一点事物引开话题。

  目光一瞥,看见一群宫人三三两两地搬弄桌椅,个个汗流浃背、面色憋红,一看便知这些东西绝非凡品,才令他们不敢把它放下稍作休息。

  「嗯?今天是十六吗?」宋攸看着吃力地搬桌椅的宫人,而后抬头看看正在金暮阁里置薄纱罗帐的侍者。

  匡顗颔首,不解问:「十六与此有何相关?」

  「父皇每逢十六都会一个人在金暮阁看星星,有一次攸儿知道了,便叫父皇带攸儿去看,谁知父皇不肯,任攸儿哭得伤心也不准攸儿随他上去。而且一到黄昏,父皇便会下令不得后宫众人上阁,连平福也不在父皇身边呢。」宋攸歪歪脑袋,自说自话:「真不明白父皇一个人在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不会闷吗?」

  「好了,我们回去吧。」匡顗抱着宋攸闪身走过侍者身边,大步前行,匆匆往喜益宫而去。

  宋攸的话不断在他的脑海缭绕不息,把他所有心思通通挖了出来。

  十六,十六……一月如此多天,为何偏偏要选十六?为何要独自在金暮阁中看星?又为何不准别人守在身边?他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非得把自己藏身在如此高寒之地?

  匡顗送宋攸回宫之后,本应按照宫规出宫,但他却原路折返,躲于已然置好一切摆设的金暮阁中。

  夜色渐深,紫霞尽褪,他蹲跪在梁上扭肩转首,稍作歇息。

  然而,一个侍者捧着托盘上来,阵阵酒香药香随之飘散开来。那人把酒食整整齐齐放在圆桌上,随手拍走躺椅上的尘土,拉拉被褥,才抱着托盘离去。

  他看着侍者的离开便跃身而下,拿起桌上的酒轻轻一嗅,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与烈酒的味道不相伯仲,一闻便知此酒极烈。

  转目看向桌上之食,通通都是清甜可口的糕点,当中自是不乏宋玄禛最爱的云片糕。

  他不自觉地抿嘴一笑,心想宋玄禛纵使再变,他喜欢之物始终不变,而他也永远是他匡顗心中最记挂的人。

  轻细的步声渐渐靠近,匡顗迅时纵身而上,藏身一隅,静静看着上阁的楼梯。

  晚风送起层层薄纱,一人垂眸而至。

  来人身穿一袭紫红长袍,肩披锦袄,青丝随风轻飘,衬得整个人华贵而不失清雅。

  宋玄禛悠悠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酒壶旁的杯盏看了片晌,终轻轻一笑,摇首放下,索性提起整壶烈酒坐在对月的躺椅上。

  他毫不犹豫举袂而饮,酒沿嘴角落下,滑入衣领,酒气顿时洋溢而出,如烦躁的情感一举袭来。

  执壶的手悬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扶额揉按,酒劲骤起,脑袋也渐渐发疼起来。

  他疲惫一叹,心中烦扰之事算之不尽,但那人归来却是心头一大烦忧。回想今午还押姬騵之后的失态,他不禁惊觉自己已变得如此害怕别人的背叛。

  儿时见惯深宫勾心斗角,背叛一词根本不存在,更从未有人道过信任二字。是何时何人让自己道出信任,付出真心?

  他转而托颊一想,蓦地轻轻颔首,喃喃自说:「对了,是他……」

  举壶再饮,至尽方休。

  「离愁自思忆,墨香拂前尘。此生情未央,恳君心意还?」宋玄禛轻笑一声,自语问:「还什么?我还有心么?我的孩儿……瑞儿死了,死了……」

  他松手让酒壶落在地上,壶身「骨碌骨碌」地在地上转了几圈,终撞上一人的靴边停了下来。

  「玄禛……」

  宋玄禛闻声慢慢抬头一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隐若看见匡顗站在自己面前,如幻似真。

  眼睫一眨,泪珠霍然夺眶而出,落在被酒醺红的脸颊上,静落无声。

  「你没有忘了我的诗。」

  「你为何在此?」匡顗走上前去,正想握住宋玄禛的手,却听见他冷淡的询问。

  「……我想见你。」他无视宋玄禛拒人千里的语气,迳自上前坐在他的腿边,托起他的脚取出被他枕在脚下的薄被,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宋玄禛没有阻止匡顗的举动,垂睫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任由他抚上自己的手,做出当年最令他窝心的动作为冰冷的双手变暖。

  他恨,可如今看着如此卑微的他却恨不起来。

  眼泪不能自制地默默落下,滚烫的泪珠连连落在脸上,刺痛彼此的心。他恨自己为何如此软弱,恨他、恨情、恨醉、恨……

  一个厚实的怀抱温柔而来,抱紧他寒霜般的身子,沉声诉说:「对不起,当时我只关心匡顼,想不到万全之策,才……」

  「所以朕帮你选了。」宋玄禛推开令他依恋的怀抱,硬要牵起一记得意的笑容,说:「瑞儿的死怪不得你,是朕亲手杀死他的,与你无关。」

  匡顗被宋玄禛如此一说立时不懂回应,他不想宋玄禛抱所有罪孽归咎自身,他所受的罪已经够多了!

  酒劲慢慢涌上头脑,害宋玄禛的笑意越发淡薄,心底的情感悄然浮上水面,冲开那层薄冰,甚至渗出艳丽的鲜血。

  他用力一掐自己的大腿,只求换来片刻清醒与无情,故作冷傲说:「你回来究竟有何目的?不甘朕活得好?还是当年的仇尚未报清?」

  「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我只看着你!」匡顗扶住宋玄禛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你知道的,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心神被匡顗一言击晃,宋玄禛闭上双眸,撇首避开匡顗的视线。

  「你娶妻了,我也纳了新妃,一切就此结束罢。」胸口的颤抖令他的气息随之紊乱。

  他不可能因匡顗之言便能轻易消除心中的刺,瑞儿的死无疑是他们最大的阻碍,而桑拉的出现亦教宋玄禛一再认清情为何物。

  如今口口声声诉说情思又如何?通通都只是虚词,若信了,只会被事实狠狠击溃,教你何谓自作多情!

  为何世间要逼君王无戏言?明明他们置身尔虞我诈的龙潭虎穴之中,却要他们「无戏言」?当他们做到君无戏言,却告知他们此生便是孤家寡人,如此岂不欺人太甚?一国之君也是血肉之躯,也会为人所伤,为情所疼!

  就算贵为天子,亦非无所畏惧。每每想起被人背叛的感觉,他恨不得抱腿躲于床角,用锦被严严实实裹住寒意阵阵的身躯,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软弱,也不能让人看见他的恐惧。

  「我没有娶妻!我跟桑拉清清白白,你莫要听她胡言!」

  宋玄禛蹙眉轻蔑,质疑道:「难道人家一个女儿家会以自身清白开玩笑?若你没做过,人家可会冤枉你?」

  匡顗一慑,想起前夜被桑拉亲吻魅惑的样子,心底莫名心虚起来,哑口无言。

  「哼,敢作敢当才是真汉子。在我面前你又何须矢口否认?难道我还不清楚你?」

  「既然你清楚我,那又为何怀疑我?」匡顗紧紧抓住宋玄禛的肩膀,悲怆说:「我……我的确与桑拉暧昧不清,但纵然她献身予我,我亦不曾与她同床!当夜、当夜我只把她压在床上,趁乱点她定穴便慌乱离开,绝无乘人之危!」

  匡顗回想当夜桑拉满目惊愤地看着自己,心里也觉自己卑鄙,竟让她以为自己受了诱惑而有意共赴巫山,可他不得不出此下策,若当真遂了桑拉,他只会更加愧对宋玄禛!所以他不能与她再有亲密之举,更不得让宋玄禛因此误会他。

  宋玄禛听闻此事心头发颤,他从未想过匡顗会向他道出与桑拉种种,甚至不料二人关系已经至始。如此教他如何再信?他也是男人,清楚知道美丽的女子若要投怀送抱,又有多少男人抵挡得住?既已压在床上,又怎可能不曾碰人分毫!

  「算罢,我不想再跟你争论下去。」宋玄禛抬臂推开匡顗的手,侧躺下去,伸手拉紧披在肩上的锦袄,心想为何今夜的酒迟迟不能暖身。

  匡顗见宋玄禛不理自己,心里又急又怕,伸手欲碰不碰,遂鼓起勇气,孤注一掷问:「那你告诉我,为何偏要选每月十六在此独饮?」

  宋玄禛睁眸欲言,最后还是抿唇不语。匡顗见状,便道:「因为十六是我的生辰,你曾在此跟我把酒观星,你心里还记挂着我。」

  「你错了。」心里沉积已久的一块倏然破了一道裂痕出来,丝丝缕缕的回忆直冲脑海。宋玄禛心神不定,但仍故作冷静沉声否认。

  「对,我错了,错在当年优柔寡断,受乌伊赤挑拨做出令我后悔之事。如今我可确确实实地说,我匡顗从今只为宋玄禛一人而生,若你要我死,匡顗定当顺从。」

  匡顗牵起宋玄禛的手放在自己的项间,仰首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人前,宋玄禛只需纤手一收,便能轻易掐断匡顗的咽喉,让他一命呜呼。

  「别胡闹了。」宋玄禛迟疑片会,最后抽出自己的手,撑起身子徐徐往后退,「你走吧。」

  匡顗叹了口气,看着宋玄禛拒他千里,横眉目合,明明并无睡意却逼自己合眼不看世事。

  人息渐细,宋玄禛心想匡顗已然离去,遂张开双眸看向天边朗月。

  浓浓的酒意让他忆起当年二人相依把酒,轻言软语的日子。可惜往日已去,如今只剩满目疮痍,遍体鳞伤。

  他抬手揪紧前襟,五年来不曾痛过的地方彷佛又再隐隐作痛起来。为何放他与弟弟自由,他却又要回来扰人心绪?为何情牵二人的孩儿死了,对他的情却又轻易死灰复燃?为何恨不了?为何……

  他卷起身子,用另一只手拉扯自己的长发,恨不得以此痛教自己痛恨他。

  一阵怀念的丁香花香倏地飘送过来,月色被高大的身影阻隔,整个身子被黑影笼罩。

  「怎么了?哪里疼吗?」着紧关切的声音沉沉响起,一只温暖的手紧握他的手,而另一只手则轻抚他的后背,打乱了他的吐息。

  「匡顗……你为何要回来?你究竟回来作甚?」宋玄禛带着微醺道出醉语,本想问他为何再次出现于此,却口心不一,道出最令他心慌且腹诽已久的疑问。

  匡顗感到宋玄禛的手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手臂一收,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柔声道:「为你,为你而来。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始终如一」

  匡顗无奈地抿嘴一笑,嘴里不由有些苦涩,「所以别怕,也别怀疑我……」

  宋玄禛昂首呆呆看着匡顗,整个人被烈酒的后劲醺得如踏浮云,眸光流转,氤氲留香,眼前一切似又回到当年眼中只有彼此的时日。

  不知谁先靠近对方,只知彼此气息渐近,直至一片温润贴上彼此双唇,辗转难分。

  二人不舍地离开这份温暖,凝视半晌,心里不由又惊又怕。宋玄禛怕自己再次陷入匡顗的情障之中,他不想再尝到被背叛的滋味,回想当日自己竟曾有一丝妄想以匡顗作为自己的依靠,他直觉得自己软弱无能。如今他知道自己要拒绝,甚至灭绝这缕再次泛起的情丝。

  可当他对上匡顗的双眼,那份真情却轻而易举地推翻他的决绝。

  「玄禛,别推开我……」面对心爱之人,匡顗此时才深深明白桑拉对自己的情意,只求他不拒绝自己,他就有勇气为他作任何事,甚至不惜卑微地哀求他应了自己。

  他再次轻轻吻上宋玄禛的双唇,见他不作抵抗,便顺势而下,吻遍他的下颏与项间,探手解开重重锦袍,如视珍宝般轻抚轻亲。

  灼热的吻一路轻点而下,酒劲彷佛随匡顗的动作越发浓烈,一下一下绵绵地冲击他的头脑,教他不可思考,只能垂睫感受身上的火热。

  躺椅受力「吱哑」作响,他感到匡顗坐在自己的脚边,蓦然双脚一凉,身上的薄被已然被匡顗拉开,变作一团锦布纠缠身侧,与他刚采来的丁香片片相依。

  他不胜寒意打了个冷噤,匡顗见状,便解下外衣披在他的身上,一边轻摩他微凉的双脚,伏身下去继续连绵的亲吻。

  轻如清风的吻几乎拂过全身,匡顗抬身吸了口气,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宋玄禛,而后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对上他那带着迷雾的眼眸。

  「我心中只有你,玄禛。」

  一语深情,又带哀戚。匡顗自知口讲无凭,遂以最亲密的举动以盼换取宋玄禛一丝信任。

  还未知匡顗所言何物的宋玄禛忽地感到下身一凉,但下一瞬却感到一股无比炽烈的温润柔柔包裹着他。

  他惊得睁开双眸,下眼看去,瞥见匡顗正在自己腿间以口舌相侍。

  当他正想推开匡顗,却被他及时握住自己的手,放在曾经孕育二人之子的肚腹上不能推拒。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之事,宋玄禛的头脑更不听使唤,身子更顺从匡顗的动作越发情动。

  一记战栗牵动全身而起,宋玄禛浑身的力气彷佛被匡顗通通抽走,满身薄汗,疲惫地靠在躺椅上细细低喘。

  他本以为今夜荒唐就此结束,却不料匡顗转身跪在他的腿间,抱起他的下身继续舔弄那股渐渐冷却的热流。

  唇舌落在分外敏感的腿根,粘稠的触感渐渐被灵巧的舌尖推进令人难以启齿之地。他欲蹬脚踹开匡顗,却被他反手扣住双腿,不能自已地对他张开双脚。

  心欲推拒,身却相迎,身心相悖的滋味教宋玄禛更焦躁难耐,最后他索性绝望地合上双眼,任由匡顗在身下动作。不知多久,幽处传来细细钝痛,当年的回忆瞬时如洪流把宋玄禛的思绪冲走,直至那份炽热慢慢贯穿他,才让他哑声低喊出来。

  匡顗压下身子,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低语:「玄禛,抱紧我……」

  宋玄禛如被蛊惑一样听从匡顗的话语,双手慢慢抱紧匡顗比以前更壮实的身躯,拧眉忍下涨痛,身子紧紧贴着身上发烫的身躯。

  匡顗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每次进出都怕令宋玄禛疼痛,不过他的小心却带着另一份不能磨灭的痛,狠狠折磨着宋玄禛的心。

  宋玄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一声,他不知自己多久不曾感受这份痛楚,也不知多久不曾被人如此谨小慎微地对待。他只知如今他的胸口好痛,痛得想要把身上之人揉进体内,让他看看这五年的伤,让他知道五年前他对他的真心如今何等颓圮。

  一下挺身逼得他昂首一呼,灼烫长久的热液在体内汹涌而出,他情不自禁抓紧身上的身躯籁籁颤抖,满含氤氲的双眸终凝成泪珠夺眶而出,滑过眼角落入长发之中。

  匡顗幽幽一叹,伏在宋玄禛身上静静休歇。他枕在宋玄禛肩上,瞥见他闭目轻喘,眼角依然带着淡淡泪痕,便凑身过去轻轻吻去,然后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襟,「你累了,睡吧,我守着你。」

  宋玄禛闭目不语,尽着匡顗取出方帕为他清理狼藉的下身,不闻不听,宛如当真昏睡过去一样,直至匡顗重新把他一拥入怀。

  他缓缓张开双眼,看着横于自己腰上的手臂不发一言。

  匡顗看见他定睛看着肚腹,一边以为他想起瑞儿,另一边则不禁担心当年的药效是否已消,方才如此放肆,不知会否再铸成大错。

  宋玄禛默然拉开匡顗的手,迳自坐起身来整理散乱不堪的衣衫,穿上放在榻下的蟒靴。

  匡顗见他脸色不妥,立时直身从后抱紧他,害怕说:「我……方才是我昏了头,你别气。」

  宋玄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首看着天边桂月慢慢被一片乌云所蔽,群星亦不再闪烁,陪伴明月躲于云后。

  「玄禛,你可否原谅我以往的过失?如今我对你只存一片真心。我知错了……我发誓以后真心待你!你原谅我好不?」面对心念许久的宋玄禛,匡顗忘了这五年来为求宋玄禛原谅的话语,词穷之下,只想起宋攸今午对他所说之言,但求原谅,他不惜借用童言认错。

  弥时不闻宋玄禛回应,他本想怀中之人默然以拒,正想放开他,却听见宋玄禛淡说:「你可知姬騵被押入大牢?」

  匡顗一时未及反应宋玄禛的话,想了一会,才应话说:「……不知。」

  「他说对朕绝无二心,但当年却帮你对付皇叔,如今又与逖国私通。你们个个都在逼朕,要朕相信你们,但你们却要朕死!」

  宋玄禛抱头抓紧自己的头发,扯得浑身发抖,彷佛要把所有忿恨发泄在自己身上。

  匡顗惊见宋玄禛如此失常,顿时把他抱得更紧,解释道:「我们没有要你死,设计陷害皇爷之人是乌伊赤和顼,我则故作被刺客打伤向你告状,那些人是乌伊赤派来与我演戏骗你。姬騵根本不知此事,不过私通一事我却不知他……」

  宋玄禛慢慢垂下双手,低首轻笑打断匡顗的话:「你认了么?当年你骗朕,你合计与他们骗朕……你一心要朕治皇叔的罪,要朕杀他灭了孝道!要朕成为千古罪人!要朕做亡国之君!哈哈!妙极,妙极!」

  「不是!我一直都在想保住你和瑞儿的方法!」

  宋玄禛挣开匡顗的怀抱,站起来转身与之对视,轻问:「你可曾一开始便想保住我们?你又可知瑞儿一个人有多害怕?」

  匡顗看着宋玄禛本来清澈纯真的眼眸蒙上一层幽深与疯狂,不论是他的言语,或是眼神,都一再提醒匡顗他的伤有多深重,直教匡顗无言以对。

  「你们背叛朕,朕就要你们死,要你们偿瑞儿的命!」宋玄禛一手掠去落在榻上的锦袄,错过匡顗身侧,脚尖踢到孤身躺在地上的酒壶,任它撞上躺椅一角,在壶身生出一道永不消逝的裂痕。

  孤阁徒留匡顗一人独坐观天,泪滴丁香,犹自无声饮泣。

  晚风吹送,却吹不去他的罪孽,抚不平他的伤痕。薄纱如无情的聒子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一再回忆一切过错,不堪记起……此情错得太多。

  急躁的步声渐近,站在蓬清园外守候的平福直身转首看去,瞥见主子一手抱着锦袄神色匆匆快步而来。

  他忙上前迎接主子,却见他不似平日带着微醺的脸庞走近,反而满脸烦躁,细觑之下,更见他的眼里好像隐隐带着泪光,而且步伐虽快,却带些许不稳。

  他抬目偷瞄宋玄禛一眼,正好与主子对视,被他发现自己暗暗观察着他,立时低下头去,急急追上主子的脚步回到寿延宫去。

  回到寿延宫,平福熟练地接过宋玄禛的锦袄,正想把它挂上衣架,却发现锦袄之中裹了一件从未见过的外衣。

  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引来宋玄禛闻声看去。宋玄禛看见平福手中拿着匡顗为他披上的外袍,心料方才思绪大乱,未及看清便一把将之取回。

  他上前取过外衣,对平福淡说:「你先去歇息吧。」

  平福本欲坚持留下,但见主子背对着他显然不想多说,纵有再多疑惑,也只好应主子之意乖乖退下。

  宋玄禛听见平福离去的声音,回首确认一下,才慢慢抱衫走到床沿坐下,细细摸着外袍每一分寸。

  熟悉的味道既令他安心又惧怕,被人深深欺骗过后,他再无昔日那份分辨善恶的自傲。

  「你向我道尽真心又如何?我如今既爱不得,亦恨不得……昔日为报弟仇也罢,为何却要与人联手骗我?让我知道那份情只是虚梦……事已至此,又凭什么叫我原谅?」

  宋玄禛抱紧匡顗的外袍,双手越抓越紧,突然掐到一物藏于袖袋之中。他紧蹙双眉,伸手翻出袖袋之物。藏青色的罗缨静静垂于宋玄禛的手心,本已被他亲手拆散的长穗被人重新编造,歪扭的做工一看便知编者之手有多笨拙,明明丑陋得让人发笑之物,却令宋玄禛感到阵阵酸楚。

  他把外袍放在腿上,指尖轻拨长穗,一条打结的长穗纠缠于云云轻穗之中,看似孤寡,却有众穗相伴,而中间的穗结紧系本已生生断开的长穗,犹如两只相握的手誓不分离。

  晶莹的泪珠落下,润泽罗缨,融化断穗上沉积已久的血迹。

  「留着又有可用……」宋玄禛收紧两手把罗缨握在拳中,放紧嘴边,当年浑身浴血的情景教他永难忘怀。

  那身鲜血不只是他的痛,更是瑞儿的血泪!

  他倏然发狠把罗缨掷到床头,撞上小柜沉沉落在床上。每念及瑞儿时的失常,不时令他分不清今夕何年,甚至以为瑞儿并无死去,夜夜与他共寝梦会,享受片刻天伦。

  他脱靴上床,推开腿上的外袍,任由它纠结于自己身后,伸手把置于床头的锦盒抱在怀里,一边抚着盒面,一边轻声说:「瑞儿,今夜你教父皇恨他好不?瑞儿乖……父皇只疼瑞儿一个。」

  夜风悠悠,却如狂风吹乱心事。

  细碎的话语念念不息,直至人倦力歇,才合上双眼嘤咛一声睡去,只是怀抱锦盒的手不曾放开。

  罗缨被弃于床头,寄编者之情,化作一缕无声的相思,守候其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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