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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夜无尘 当前章节:1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3

宇文毓听到这个消息,那种震惊、失落、难堪的感觉在心里互相碰撞,他没有料到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他伤心的不是嗣位的流失,而是因为父亲对自己的漠视。一直平步青云的人生,在踌躇满志之际突然遭此变故,让他情何以堪!更何况,还要面对岳父独孤信失望的目光。

面对强势的父亲,他没有抗衡的理由,只有开始沉默的冷战。他放任自流、不再过问政务,整天无所事事。他只能用消极的态度让父亲看看,一向逆来顺受、言听计从的长子也有自己屈辱和愤怒。

终于有一天,宇文泰把他叫到跟前,开始了一场使他终身难忘的谈话。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风清云淡,野外的秋光已带有几分苍凉。他故意姗姗来迟,却看到父亲已经站在湛蓝的天空下等待着他。

“还在恨我,是吗?”宇文泰先开口了。

宇文毓不想回答,低下了头。

宇文泰靠近他的长子,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别藏在心里。”

这一个熟悉的动作勾起了宇文毓的回忆,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咬了咬嘴唇,他委屈地说:“事成定局,您还让我说什么?”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宇文泰不由得摇着头笑了笑,然后在草地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变幻的云彩。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话,也不看着宇文毓。

“我有很多儿子,但只有跟你情分最深,因为是你让我尝到了初为人父的快乐。当时我多么期待你的出生,看着你慢慢长大,亲自教你断文识字、骑马射箭,为人处事的道理。这些都是你的弟弟们没有感受到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凭感情决定的,更不是我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决定的。”

宇文毓听到这里,屈辱的感觉一下子爆发了:“阿爷!你知不知道,从小你对我有多严厉?弟弟们可以错的事情我不可以错,弟弟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我却要循规蹈矩,我还要时时为弟弟承担错误,你对我说,是我的榜样没有做好。这一切我都承受下来了,只因为你说的一句,我是长子,就要承担家族的重任。”

宇文毓觉得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只好背过身去,继续忿忿不平地说道:“早知道我没有资格背这个担子,阿爷又何必花心思栽培我!”

“你认为我不立你为嗣是因为你不是嫡出?是吗?你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好!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把独孤氏杀了,我传位给你。”

宇文毓震惊地回过头来:“这、这却为何?独孤氏她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孙子的母亲,她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凭什么杀她?”

宇文泰紧紧逼视:“下不了手,是吗?你们夫妻情深,有没有想过她的父亲独孤信在背后搞什么?是的,她没有错,她只错在姓独孤!”

宇文毓无力地辩解:“我知道,您和岳父素来面和心不合,但岳父不至于会对你不利,你们自小是同乡,又一起打天下……”

宇文泰盯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宇文毓终于说不下去了。

最后,宇文泰长叹了一声:“大朗,为父最后送你一句话:义不理财,慈不掌兵。家国大业的支撑、政权朝野的更迭绝不是靠仁义道德来维系的,更多时候是要靠铁和血来解决!如果你做不到,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宇文毓无言地望着父亲,把这段话铭记在心里,父亲的眼里闪烁着熟悉的光芒,就像小时候看到的一样,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又回到了心间。

宇文毓沉浸在回忆中,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宇文渊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也不禁有些哀伤。是的,父亲死后还不到一年,就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天下未定、国事多艰,权臣当道,幼主空有一腔抱负,却举步维艰。未来的路到底该怎样走?他们现在的抉择又是正确的么?

“大哥,你说得对,我对无法预见的将来感到恐惧,我觉得很多因素我们无法控制,而每一点意外都可以断送父亲留下来的江山!就拿你岳父和赵贵来说,父亲在生时,就与他们有嫌隙。如今他们既答应相助,无非就是想等我们宇文氏互相残杀,好让他坐收渔人之利。所以,兵权他们是一定不会交出了的。除非,就依了你岳父的意思,他才会真正施与援手。”

宇文毓窘迫地低下头。他知道四弟分析得没错,独孤信的用心很明显,如果诛杀宇文护成功,那么这个皇位必定要属于自己的女婿宇文毓,他就能独揽大权。宇文毓一想到这点就感到深深的不安,不知道如何面对宇文觉。以前为了立嗣的事,兄弟间已经暗生嫌隙,如今更是猜忌重重。宇文觉已经多次拒绝独孤信的兵力相助,反而自己暗自操练人马,但短时间内又如何成得了气候!

宇文渊不忍再为难兄长,于是换了个话题:“听说那个迦夜已经潜在宇文护身边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宇文毓说:“哪能那么容易找到机会呢?你也知道那只老狐狸,百里之外就嗅到危险的气味。听贺繁衣说,宇文护把迦夜带进府中之前就把他武功全废了。加上种种折磨人的手段,我真担心那迦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的意见是,不能把大局的成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依靠独孤信和赵贵,至于皇兄方面,我去劝劝,只要你立场站得稳,相信他也会以大局为重。”

宇文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愿如此!”

告别了长兄,宇文渊回到自己府中。

天已经微微发亮,一夜无眠的秉烛夜谈,他觉得异常疲倦。刚要和衣而卧,一个贴身的侍从前来悄悄禀报:“郎君,你要查的事有消息了,那人在后山等你。”

宇文渊即刻睡意全消,骑马飞奔至约定地点。一个山野樵夫打扮的人正等在那里。见到宇文渊,忙上前施礼:“见过辅城公大人!”

宇文渊手轻轻一摆,免了他的礼。“说吧,我叫你查的人有什么底细?”

“回大人,你让我查的贺繁衣,他的原名叫萧蓝。”

宇文渊闻言心中暗暗一惊:“自己猜得没错,他果然是萧梁国的人。”

那探子接着说下去:“萧蓝是梁国前国君萧逸的儿子。母亲是一个失宠的侧妃。三十年前,北魏和梁国交恶,魏帝元修派遣宇文太师率军大败萧梁军队,挥兵直取梁都。萧逸的弟弟趁机发动政变,逼死萧逸,割地求和,并把当时只有几岁大的前皇子萧逸送到北魏当质子。元修把萧蓝交给宇文太师抚养。后来,萧蓝长大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师将他处死了。不过实际上他没有死,只是被施以宫刑并毁其容貌,并化名为贺繁衣。贺繁衣总是带着面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容,更没有人想到他就是萧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贺繁衣就是萧蓝?”

“属下查到,他以贺繁衣身份做幌子,但实际上当年真正的贺繁衣作为宫廷侍卫与后妃私通早已被处死。而且当年萧蓝能活下来,跟柱国公有莫大关系。”

“什么?你是说宇文护?”

“是的,但是这点属下还没有查到实质证据,只是最近隐约见到贺繁衣和宇文护有过接触,可以听得出他们过去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宇文渊实在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股寒意在背后升起。

第10章 夜宫惊变风云起  [本章字数:336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8 00:49: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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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霞光明灭,在自己漆黑的影子上染上斑驳的色彩。贺繁衣还清楚地记得,好多年前一个明丽的黄昏,望着那个人由远而近,骑着一匹骏马,披着满身霓虹,犹如从天而降,来到了他的心间。

如今,此时此刻,他也在等待同一个身影。

终于,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他的眼前。

一群不知名的鸟儿结伴掠过天际,去向远方寻求温暖。

宇文护望着贺繁衣,轻轻地喊:“你好吗?萧蓝!”

贺繁衣淡然一笑:“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

宇文护点点头:“上次第一次相见,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后,我在迦夜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迦夜,那孩子还好吗?”

宇文护讽刺一笑:“怎么,萧蓝,这世上还有你关心的事儿?”

贺繁衣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去,走到几步开外。

宇文护由说话了,声音里讽刺的意味更浓:“这些年你混得不错嘛!你那些精心**的弟子在王公贵族中可是享有美誉啊!你改头换脸很彻底,那伺候男人的本事还越发精湛了!”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贺繁衣猛地转过身来,“当初如果不是你把我送给元修,我还没机会学这身绝活!”

宇文护又一次感到心中埋藏的怒火被瞬间点燃,脸上却笑得更加云淡风轻:

“哼哼,请你先搞清楚:是元修指定要你,宇文泰把你送过去。你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自己清楚。既然你有心玩弄我与股掌之中,我当然也得作个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贺繁衣眼里闪过一丝屈辱的痛楚,心中涌起千言万语,但话到嘴边马上又被一抹嘲讽的笑意代替:“人生苦短,恩怨情仇就当过眼云烟罢了。如今,我与你只是陌路之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何必在前尘旧事上浪费时间。”

“说得好!贺繁衣,我今天约你来也不是叙旧。我只想搞清楚,你让迦夜来有什么目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柱国公大人,迦夜的目的当然是要你的命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这背后是谁策划的?”

“大人,我贺繁衣也是诚信做事,从未有出卖过主顾!”

宇文护走上一步,双手死死捏住贺繁衣的肩膀:“哼哼!难道你自己就不想我死!”

贺繁衣架开了他的手,眼中似蒙上了一层水汽:“说的对,我恨不得你死,就像你恨我一样!”说完,贺繁衣迎视着宇文护,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将自己烧毁。

最后,贺繁衣问道:“我不明白,既然你知道真相,还把迦夜留下来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要做一场好戏让那几个堂弟看看,迦夜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语文护的眼睛忽然迸出锐利的精光。

贺繁衣闻言一惊,心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忽然明白了:“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我倒是舍不得杀他,那孩子很讨我喜欢,我会好好享用一段时间。看来你真的很关心这孩子,却亲手送他上死路,萧蓝,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贺繁衣面无表情,沉默应对。

迦夜这几天很乖,柔弱无助的神态让宇文护非常满意。他总是静静地蜷缩在一角,低垂着头,让黑玉般的头发遮住脸庞。清瘦的身体在宽大的衣袍下只剩下淡淡的轮廓,敞开的衣领下露出雪白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宇文护用手指划过这段锁骨,挑起迦夜尖尖的下巴,审视着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感到一种绝尘的美。

宇文护暂时停止了对迦夜的折磨。

“我这几天对你够好的,是吧,迦夜?所以,你可要对我说实话,是谁让你杀我的?”

“我说过很多遍了,是夫子!”迦夜平静地说。

“我很讨厌人家敷衍我,迦夜!”宇文护阴森森地说:“那些岩栖蝮饿了好几天了吧?它们可是食髓知味,而你的血又特别的甜。”

迦夜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紧紧闭上眼睛。

宇文护嘴角牵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忽然猛地扯开迦夜的衣领,胸口一大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尚未愈合。宇文护手一抖,一条蛇立即从衣袖里钻出来,顺着血腥味迅速地往迦夜身上爬去。迦夜缩至墙角,已无路可退,拼命地咬着牙,顷刻间,已经满脸泪水。

就在此时,门外一侍从进来禀报:“大司马,宫伯张光洛求见!”

宇文护手一挥:“让他进来。”

宇文护把蛇捏在手里。张光洛来到宇文护面前,“禀大司马,小皇帝在御殿设宴,恭请大人。”

宇文护笑了:“这个小皇上还真要设个鸿门宴啊。”

张光洛回答说:“与会的还有大臣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和宫伯乙弗风、贺拔提等,怕是有所行动了。”

宇文护又问:“只他们势单力薄几个成不了气候。独孤信和赵贵呢?”

“听说,他们不会直接参与,只在必要时接应。”

宇文护不由得冷笑:“各怀鬼胎!”又问:“我那两个堂弟也不在吗?”

张光洛又说:“宁都公的夫人今夜生产,肯定来不了,而辅城公昨天出城郊而去,现在还没有回来。”

“很好!你先回去,别声张。我自由安排。”

宇文护回过头,看着迦夜,扔给他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说:“吃了它。”

迦夜打开瓶子,瓶里滚出一颗淡黄的药丸,看样子不是毒药。迦夜不解,抬头看着宇文护。

“这是暂时恢复你功力的药。等会儿,你会看到一场好戏。你会很想救一个人。而我会很乐意成全你。”

药丸果然减轻了疼痛,但身体依然绵弱无力。迦夜艰难地站起来,想了想,取出一个面具戴上。跟着宇文护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门外,一队侍卫已经整装待发。两匹骏马在等待着他们。宇文护骑上马,带着迦夜向宇文觉的宫殿走去。

走不多远,忽然,一名身穿黑衣的内廷侍卫来报告宇文护:“禀柱国公大人:刘庭大将军已经安排东、西、南、北四营人马重重包围了长安城。”

宇文护说:“好!那李信将军到了什么地方了?”

“大人,李将军已经在御殿四周埋伏。就等您一声令下。”

“好!”宇文护听了面露喜色,哈哈大笑。眼睛余光扫向迦夜,迦夜故意偏过头,避开他锋利如刀的目光。

宫殿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北周皇帝宇文觉正和群臣饮宴。

宇文护也不等通报,径自走进来,到了宇文觉跟前,跪倒行礼:“微臣叩见皇上!”

宇文觉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免了!”忽而偏过头去,对张光洛说:“爱卿,刚才咱们说什么故事来着,很有意思,给我堂哥也讲讲啊!”

张光洛应了声:“是,皇上!”于是说起来:郑厉公继位后,郑国的大权都掌握在祭足手中。一次,宋国联合齐、蔡、卫等国攻打郑国。郑厉公想出城迎战,被祭足制止。宋军在郑国东郊大肆抢掠,还火烧了渠门,并拆走了太庙的房梁。还有一次,周桓王驾崩,郑厉公想去吊唁,祭足说:“我们曾经和桓王开仗,还曾射伤过桓王,你去了他们一定不会给内好脸子的。”于是郑厉公也去不成。想干什么都干不了,郑厉公闷闷不乐,觉得作为国君受制于祭足,活着一点乐趣也没有。一天,郑厉公和雍纠在后花园散步,厉公看到小鸟自由飞翔不禁叹了口气。雍纠说:“现在春暖花开,百鸟争鸣,散散步多惬意。你又贵为国君,想干什么都可次,为什么还要叹气呢?”郑厉公说:“小鸟都可以自由飞翔,不受制于人,我连个鸟都不如。”

宇文护摆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那后来雍纠有没有帮郑厉公杀了祭足呢?”

宇文觉说:“我们正要说到下文,堂哥就来了。”

宇文护说:“这个故事,我到知道结局。”

宇文觉说:“哦?那就麻烦堂哥给我们讲讲!”

宇文护面带嘲讽的冷笑,说道:“老奸巨滑的祭足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动声色。暗地里安排心腹强?带领十几个人,暗藏兵器随身护卫。同时命令公子阏带了百十个家丁埋伏在东郊,然后就出发了。雍纠正在半路迎接,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祭足说:“为国事奔忙理所应当,用不着这么客气。”雍纠说:“郊外风景秀丽,喝上一杯解解乏也好。”于是倒了一大杯,跪着献给祭足。祭足右手去扶雍纠,左手接住酒杯往地上一倒,只见四射,一道青烟随地而起,其毒性可见一斑。祭足大吼道:“你小子怎么敢害我。”叫左右:“把他给我杀了。”卫士们一拥齐上把雍纠绑了起来一刀就杀了,还把尸体扔到了池塘里。埋伏的家丁也把雍纠的人杀得七零八落。郑厉公一看事情败露,心想:“祭足肯定饶不了我,我还是走为上策”急忙收拾东西向蔡国跑去。祭足也不追赶,派人去卫国把郑昭公接回来复位,还对大家说:“我对以前的国君也没有失信呀。”

宇文觉听了,哪里受得了这样明显的屈辱,不由得勃然大怒。他站起来,用力把酒杯扔到地上,对着群臣大声说:“君主虽幼,绝非无能,岂能容许权臣倾则朝野,为所欲为,大逆不道!”

宇文护也站了起来,他说:“天下至亲莫如兄弟,若是兄弟互相猜疑,那世间还有可信之人吗?叔父嘱托我帮陛下治理国家,如果陛下能独立料理朝政,名扬天下,为兄也就死而无憾了,可是陛下现在年纪尚小,我担心除掉了我以后大权落到奸臣手中,那时候非但对陛下不利,连国家也将灭亡,叫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叔父!我既是陛下长兄,又当了宰相,还能有什么想法!望陛下三思,切勿听信谗言,疏远骨肉。”

这一席话说得恳切合理,在座群臣无不动容。

第11章 江山泣血断人魂 [本章字数:303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8 00:49: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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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觉没有料到宇文护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言辞恳切的谏言,还抬出父亲来压自己,再看看在场的大臣么们无不动容的样子,知道如果自己再争下去事必会成为群臣眼中任性妄为、不识好歹的黄毛小子,幼主的威望便一落千丈,自己将会势单力孤,更难有翻身之日。

想到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怒气。对宇文护说:“堂兄教训得是,我想虽名为皇上,但自知资历浅薄,幸有堂兄辅政,才得以保证先父留下的江山千秋万代,家国永固。今后,我定当遵从堂兄的教导,不再听信谗言!”

宇文护跪倒在地上,再三表明心迹,说到动情处,声音含悲,眼有泪光。

宇文觉忙上前搀扶,连声自责。

刚刚的剑拔弩张一下子变为弟恭兄友。

众人又重新落座,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忽然,大殿出口处帘幕轻轻一动,一条黑影咻地飞进来,寒光一闪,直向宇文护扑去,只听到宇文护一声惨叫,已倒在地上。

刚刚反应过来的人们高喊:“有刺客啊!”“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几个臣子把宇文觉围在中间。

宇文护身后的侍卫冲上前来,挥刀砍向刺客。顷刻之间,一大队御林军已经冲入殿中,并在殿外重重包围。

几个回合之后,这名刺客被侍卫们按到在地上,束手就擒。

宇文护已经被扶起来,放到座位上。只见他右肩直插着一柄短刀,殷红一片,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宇文觉马上命人传太医。

惊魂未定的人们把视线集中到这名刺客身上。他浑身黑色紧衣,面具覆脸,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此刻被好几名侍卫压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宇文觉走上前来,紧紧地盯着刺客,严厉地喝问道:“居然敢在我大殿之上公然行刺大司马,是谁派你来的,说!”

刺客低垂着头,没有回答。

此刻,御医已经将宇文护肩上的尖刀拔了出来,正在处理伤口。一名臣子把凶器送到宇文觉跟前,请宇文觉审视。

这是一柄式样普通的短刀,但刀锋寒光闪耀,锋利异常,刀口上沾满鲜血,让人看来心寒。

一名大臣跪倒在宇文觉面前说:“陛下,刺客胆敢在您天子脚下,公然杀害大司马,简直无法无天。请陛下务必彻查凶手!”

宇文护坐在位置上说话了,声音缓慢,带着受伤后的虚弱:“陛下,皇宫守卫森严,刺客是怎样进来的?我看这事不简单,背后主使之人是谁?居然如此想至我于死地?”

宫门外,宇文渊正闻讯匆匆赶来,忧心如焚,迦夜到底在搞什么呢,在宇文护身边潜伏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手,怎么突然会选择在大殿之上,众人眼皮底下公然行刺?现在,宇文护一定会揪住这事不放的,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大殿之上,刺客依旧一语不发,宇文觉大发雷霆,走上前去对刺客一轮拳打脚踢。宇文觉忽然抽出身上的佩剑,向刺客当凶刺去。

宇文护断然喝道:“陛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此人敢在我面前对堂兄不利,我定手刃凶手,为堂兄报仇,以解我心头之恨!”

“陛下好意臣心领了。但现在杀他,连幕后主使之人也查不出来,难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宇文觉无奈把剑收起,问道:“堂兄有什么办法让他招供?”

宇文护道:“来人,搜查他身上有什么证据?”

几名侍卫在刺客身上一阵乱翻,最后找出一块白玉牌子。把它交呈了上来。众人看到这块白玉牌子中间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鹰,宇文觉眼神一震,面上微微变色。

宇文护看来一眼,缓缓说道:“当年,叔父麾下的军队神勇无敌,行动迅捷,被称为 鹰狮。后来鹰就成了宇文氏一族的标记。请问陛下,这样的家族封印会传给谁呢?”

众人听了面色大变,鹰狮封印很多人都听说过,宇文泰每个儿子成年后都会获得这样一个封印,为了区别长幼嫡庶,鹰的眼睛用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长子宇文毓为红眼,嫡子宇文觉为紫眼,宇文渊是碧眼,其余的分别有蓝眼、黄眼等等。

可惜,这块封印上的鹰眼已经没有了。

宇文护冷笑:“怪不得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头畅行无阻,原来有这等宝物在手!”

臣子们此刻已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吓得屏息静气,谁都害怕在这关头生怕会惹火烧身。

正在此时,一名宫人来报:“陛下,辅城公到!”

宇文护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看到地上的刺客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宇文渊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宇文护手中的鹰狮封印,心里直发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宇文护看着宇文渊,说道:“堂弟,你看看,您父亲的封印怎么会落到一个刺客的手上?”

宇文渊心一横,硬着头皮答道:“堂兄,前几天我不小心丢了鹰狮封印,也许让有心之人捡到,被凶手利用,伤了堂兄,小弟真是该死,请堂兄降罚,小弟愿承担一切罪责!”

宇文护说:“渊弟,现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干嘛急着领罪。”说着转头看着地上的刺客:“你来说说,这个封印是不是在辅城公府上捡到的?还是怎样得来的?”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名刺客身上,等待他的答案。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决定宇文渊的生死存亡,继而影响时政大局,甚至家国命运也会因此而改变。

宇文渊也看着他,刺客的面罩已被除下,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此刻正与宇文渊对视,宇文渊觉得那眼里有不同寻常的光芒,很难描述,但觉得心头一震。他就是迦夜吗?

“这不是辅城公的封印。”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

“那么是谁交给你的?是谁指使你的?”

“我不知道主顾是谁,只知道自己要杀的是谁,这是行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迦夜!”

宇文护露出嘲讽的微笑:“那你凭什么咬定不是辅城公?”

迦夜停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大约在十天前,我主人交给我这张牌子,好让我有机会接近柱国公大人。”

“鹰牌上为什么没有眼睛?”

“原来有的,主人让我拿掉了,说这样易于掩人耳目。”

“那眼睛还在吗?”

“当然在,我怎么能弄丢主顾的信物。”

“交出来!”宇文护喝道。

迦夜又沉默了。

宇文护似乎想起了什么,拿起刚才杀人的凶器 那柄短刀,只见短刀的手柄上镶着两粒晶莹透亮的紫晶石。宇文护把紫晶石小心取下,轻轻放到封印上鹰的眼眶中,只见严丝合缝,那鹰马上活了一般。

宇文渊死死地盯着宇文护,双拳紧握,面色苍白。刹那间,胜负已定,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宇文护手掌托着紫眼鹰狮封印,一步一步走到宇文觉跟前,看着面如死灰的幼主,一字一句地说:“原来,是陛下要我死。”

他又转身向着大家:“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又岂能苟活,陛下一句话就够了,有何须这样劳师动众的,让外人看来笑话!”

“我十二岁丧父,跟随叔父宇文泰近三十年,南征北战、戎马倥偬、出生入死,打下这一片江山。我为了什么?陛下,堂弟!只因为我也是宇文氏!”

殿里空寂一片,宇文护的激越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仿佛刺进每个人的心里。那些等着看好戏的臣子,此刻拼命屏息宁气,眼睛低垂。

终于,宇文觉走到宇文护面前,说道:“堂兄,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功绩,于国于家,你的贡献都比我大。所以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辛苦打下的江山被我一个黄毛小子独享。不是吗?你的野心超然若揭,你要的不是辅政而是独揽大权!终有一天,你不会满足于当一个幕后的主宰,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我说的没有错吧?”

“我不能忍受那天的到来,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是的,这一盘赌局我输了,但我无悔。是非成败转头空,成王败寇都不过是一个结局而已。不过,即使我死了,你也得不到这一片江山!”

说完,他回到皇位上坐定。沉稳地说道:“列位臣公,听朕宣诏:

众臣马上齐齐跪下、行稽首大礼。

听到宇文觉说道:“皇四弟渊,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年轻而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空长久地回荡。

宇文渊在突如其来的激变中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宇文觉倒在皇座上,头歪向一边,嘴角缓缓流出一缕鲜红的血。

宇文渊飞扑上前,看到宇文觉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浑身剧震,把头深深埋在死去的皇兄的膝上,久久没有起来。

第12章 哀风含悲入鬼乡 [本章字数:300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8 00:49: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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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宇文渊觉得自己在做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年轻的先皇突然崩逝,更年轻的新皇继位。宇文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突如其来的命运推向浪尖风口,有没有人问过自己是否愿意?

“不,我不愿意!”宇文渊在心里激动地说,悄悄地摇头。

他坐在皇位之上,年轻的皇兄尸骨未寒,这皇座之上还隐约残留着皇兄的体温。”先父,如果你在天有灵,教我怎样做吧,至少告诉我该不该坐在这里?”

“一群恭贺的臣子刚刚散去,哼哼,在他们看来,这一场血腥的政变,我是最大的赢家了!不是吗?在先皇的一众儿子中,我既非嫡子,又非长子,先皇立嗣,想都没有想到我,同样,我本是远离皇权的。”

但是,三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腥的赌局,皇兄宇文觉倒在了皇位上,长兄宇文毓因岳父独孤信的牵连已被囚禁。宇文渊身边已经没有了亲人,却有一个仇敌时刻相随,让他无时不在体会提心吊胆的滋味。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在御案前忙碌的宇文护。宇文护正在聚精会神地批改奏章,政权对他真的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兄弟亲情,可以无视先皇的重托?

宇文渊又把目光移开,实在不想引起宇文护的注意。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实在无法在此时与宇文护抗衡,哪怕是眼神的对视都让自己无法忍受。

宇文渊不得不承认,自己兄弟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宇文护一个人的对手。那一场宫廷政变就好像一盘精彩的棋局,不,像一场精彩的戏,宇文护亲手搭建了舞台,安排好了角色,设计好每一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场戏呈现在朝野之上。他让朝臣看,让天下人看,看到幼主听信谗言而一次又一次地加害兢兢业业、功勋卓著的辅政大臣宇文护,而这位辅政大臣则处处忍让,苦口婆心地哭谏。不识好歹的幼主居然找来刺客在大殿之上众臣面前公然杀害宇文护,证据确凿,几十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护多么成功啊!不但当场逼死了宇文觉,还以独孤信意图协助谋反的理由费了他的兵权,逼他服毒自杀。再把他的女婿,自己的大哥宇文毓也关在牢笼。最后,让自己这个没有任何势力和靠山的庶子坐在皇位之上,好配合他在天下臣民面前继续演这一场辅政好戏。

“那么这场戏又可以演多久?我的命的利用价值有多久?

这场戏就是一场噩梦,但恐怕噩梦醒来之日就是我的命结束之时。”

“陛下,陛下!”宇文渊听到宇文护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一震。连忙抬起头来。宇文护看他的目光里有些鄙夷。他看到宇文渊已经发呆很久了,好像已经睡着了。

“柱国公,什么事?”宇文渊问道。

宇文护说:“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宁都公?”

宇文渊心里一阵悲痛,真的连宇文毓都不放过吗?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的死去?

“宁都公是阿爷最疼爱的儿子,就当看在阿爷的份上,别再为难他了。”宇文渊缓缓地说道,一边观察着宇文护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下去:“你也是看着大哥长大的,大哥一向性子柔顺,只爱琴棋书画,素不问政事。他只错在娶了独孤信的女儿。如今,独孤信已经伏法,他的女儿独孤氏也死了。大哥现在跟独孤一族已经没有关联了。”

“陛下心慈,想得也太简单了!”宇文护说:“当日独孤信和赵贵屯兵于长安城郊,为的是什么?等坐收渔人之利啊!只要宇文觉一死,他们就马上攻进宫里,现在坐你这位置的就是宇文毓了;即使宇文觉把我杀了,他们也会以少主昏庸的罪名罢黜宇文觉,扶植宇文毓上台。那么,叔父一生心血打下的江山就会落到他独孤氏手上。你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那堂兄的意思是?”

“独孤信死了,他的女儿也死了,但是他的两个外孙还在。终有一天,他们会长大,会想起他们的外公和母亲是怎样死的,你说,他们 ”

宇文渊实在忍无可忍,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怒仿佛要在胸膛里炸开,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颤声说:“那俩孩子才三、四岁大,他们是我的侄儿,也是你的侄儿!你下得了手吗?!”

宇文护一声冷笑:“你先别太激动。我也没说过一定要那俩孩子死。这样吧,你去问问他,如果他能自行了断,就放了他的儿子;否则,就让他的儿子们跟着母亲陪葬吧!”

宁都公府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冷清,昔日的繁盛之景还恍然在目,如今已经人迹禁绝,短短几天时间就空寂得如同一座死城。后院的偏房便是囚禁宇文毓的地方,守卫森严,宇文护的禁军把这小小的几间房子里外围个水泄不通。

宇文渊走到回廊停了下来,他是在走不下去了,便倚在廊柱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前面。院落里的花木依旧,地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恍然之间,好像又看到两个小侄儿在花丛间嬉闹、在小径上追逐的情景,嫂子独孤氏在一旁的树下悠闲地抚琴,大哥宇文毓正和自己对弈,大哥很少赢他,却总是乐此不疲。

往日温暖的回忆历历在目,是什么夺走了这一切?

宇文渊双手掩面,手心一片濡湿,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终于,收敛了心神,他走进了关押宇文毓的房间。

宇文毓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看书,眼神却空洞无物。忽然抬头看到弟弟站在眼前,便站了起来,把书扔到桌面上。四目交缠,相顾无言。

许久,宇文毓淡淡地说:“他让你来的?”

宇文渊点头。

宇文毓嘲讽地一笑:“何必劳烦新皇,随便派个人不就行了,不就送杯毒酒吗?”

这话像尖刀直刺入心脏,宇文渊觉得压抑了好多天的屈辱和悲痛突然爆发出来,仿佛把胸口都要炸裂了。眼前是自小最亲密的大哥,最了解他的大哥,原来竟也认为自己是踏着兄弟尸骨登上帝位之人!他拼命咬着牙,沉默着。终于开口了:“是的,大哥,是有一杯毒酒,咱们把它分了吧!”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瓶,在桌上取了两杯子,把瓶里的酒倒进杯子里。也不看宇文毓一眼,径自端起杯子就往嘴里送。

“不!”他听到一声断喝,手中杯子已经被打落。宇文毓来到眼前,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他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投进哥哥的怀中,宇文毓把他紧紧抱住。

宇文渊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听到宇文毓轻声的说:“不要自责,渊弟,生在帝皇家,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们的死跟你没有关系。要记住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宇文渊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宇文毓又说:“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们都走了,所有的担子都留给你了,死是最容易的事,活下去才是最大的考验!”

宇文渊不住地摇头,“我做不到,仅仅这几天都痛苦得无法忍受,以后漫漫长路我怎么熬得过去!”

宇文毓含泪望着他,目光却十分坚定:“阿爷曾说你是继承他志向的人。你一定能做得到,因为你姓宇文氏!”

停了一下,又说:“我的两个儿子,还有刚出生的女儿,他们不一定不能留在长安了。”宇文渊说:“这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母亲的妹妹在武川,就让他们在我们的家乡长大吧。”

宇文毓点点头:“你办的事,我素来都是放心的。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你的意见。”

端起桌上的毒酒,宇文毓轻轻嗅了一下,笑着说:“还真是上乘毒药啊,无色无味,不着痕迹,你的皇兄也是用这酒自杀的,是吗?”仰起头一饮而下。

宇文渊一把抱住他,听到哥哥在怀里轻轻地吟唱:“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注①)

宇文毓柔和的歌声随着渐凉的身躯渐渐淡去,如同那一段年轻而脆弱的生命消散于历史的长空。

注①: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生于公元507年,528年即位,530年被杀,死前写下这首诗:“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他在位三年,为北魏第十代皇帝。河阴之变以后被尔朱荣拥立为帝。孝庄帝是个傀儡,可偏偏他是个有为青年,“旧勤于政事,朝夕不倦,多次亲自览阅案卷,消弥冤狱”。

第13章 十年宠辱梦堪凉 [本章字数:295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19 12:3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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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灵境峰,古木参天,浓荫如盖,曲径通幽、溪泉寂寂,正是避世隐居,涤净心中烦嚣的好地方。

宇文渊又来到了这里。他知道穿过这片密林,就到了碧水台,那里的水明净清澈,平静如镜。就在不久前,他在这个地方度过了毕生难忘的一天,那一天充满了惊喜,仿佛未来的幸福近在咫尺。可惜,事情的变化实在始料不及,急转直下,根本不容许自己作任何抗争。

他又想到了云嫣,巧笑嫣然、飘然灵动的女孩。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全身心地渴望这位可爱的少女,希望听到她清泉般的声音,看到她明丽的笑颜,她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自己黑暗无边的岁月。

如果有她相伴终身,此生再无遗憾。宇文渊低低地叹息着。

当看到宇文渊时,白云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日他们相识,宇文渊还只是辅城公,一个先皇的庶子,一个虽然身份高贵但远离权力中心的人。但如今,如他般隐居避世的人都知道朝权更迭,孝闵帝驾崩,宇文渊已经是新任北周皇帝。

可是,奇怪的是,这位新登基的皇帝怎会出现在这个深山密林中,而且孤身一人,半个侍从也没有。而且,看样子,他这个皇帝当得不怎么顺心。比起一个月前的辅城公,现在的新皇形容憔悴,神情抑郁,目光含悲,似有隐痛。

白云书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宇文渊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另外一个人。白云书想,还是不要等新皇帝来发现自己吧。于是走上前去,行觐见之礼,双膝跪下,稽首,顿首五拜。

宇文渊这才发现有旁人存在,看清来人是白云书,显得十分高兴。忙双手扶起白云书,说:“白兄,我们只月余不见,怎地如此生分?”

白云书浅浅一笑:“今时岂同往日,云书恭贺陛下新基之喜!”

“白兄,你我之间无需客套。我即位不过半月,以前真正的朋友兄弟之谊就消失殆尽,只剩下蜂拥而至的攀龙附凤之辈。今天看到你,我是真心高兴,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离我远去吧?”

白云书听闻此言,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新皇帝内心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高出不胜寒啊。云书性情洒脱,不拘小节。马上笑道:“既然如此,请陛下到寒舍一聚可好?”

宇文渊露出舒怀一笑。两人一并顺着山路蜿蜒而去。

穿过小路,很快就到了这位杏林圣手的家中。这个云书自名为“罗生舍”的地方,布置可谓简陋,然而野趣天成、清幽雅致,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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