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渊笑道:“白兄真会选地方,让人每次来都流连忘返!”
“陛下说笑了,寒舍与陛下的宫闱是泥云之别。”
“白兄,皇宫富丽堂皇,却不是人住的地方!”
白云书说:“陛下高居庙堂,为的定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江山社稷、百姓苍生!”
宇文渊听了此言,心中暗流涌动,默不作声。自从登上皇座以来,他是第一次想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宇文氏内部的恩恩怨怨,更是要挑起天下的重任。
与其沉溺于无谓的哀痛和自责中不能自拔,不如好好想想怎样在夹缝里生存、壮大。
自从那一场剧变后,迦夜一直被宇文护关在房里。
宇文渊继承了帝位,成了北周国君,虽然只是个傀儡。但迦夜相信,宇文渊会摆脱宇文护的桎梏,成为真正的最高统治者。迦夜感到欣慰,自己当时的抉择是正确的。当时如果自己拒绝配合做这一场轼臣大戏,结果只能是令宇文渊与他两个兄长一起被逼致死。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宇文渊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只为了这一点,迦夜觉得,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即使要承受宇文护对自己的刻骨仇恨。
“我知道你恨我,我是杀害你两位兄长的帮凶。”
迦夜知道,宇文护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一举除掉了两股敌对势力,建立了自己完全控制的傀儡政权,北周就是他宇文护的天下。
迦夜不明白,为什么宇文护还要把自己关在这里,早就该被杀死灭口了。
现在,宇文护每晚都来,每晚都想出一个法子让他痛苦,他知道,宇文护喜欢看他累累的伤痕,血红的伤口,尤其是痛苦的眼神,看着他备受折磨和摧残,宇文护嘴角掀起心满意足的微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迦夜曾经问过宇文护。
宇文护笑着回答:“因为你是贺繁衣的人,属于他的一切我都要毁掉。”
“为什么?夫子做了什么使你恨他至此?”
宇文护冷笑:“因为你的夫子教会了我什么是背叛和伤害!”
“如果你想通过折磨我让夫子痛苦,那么你是找错人了,因为夫子根本不在乎我,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
宇文护笑而不答。
“罗生舍”里,宇文渊正和白云书促膝而谈。宇文渊觉得他遇到一个真正的朋友,这样的朋友不会因为自己落难而远离,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发迹而攀缘附会。
宇文渊缓缓地诉说着心中埋藏已久的思虑:“自从两位兄长走后,这些天总在想我们宇文家的过去和将来。当年宇文家族,只是武川镇一个小小的族系,六镇兵变,狼烟四起,我的祖父、叔祖们趁势崛起,领着家族的兄弟,汇聚四方豪杰,经历了多少磨难,如今能称霸中原,成为一国之君,绝非容易。”
“就拿我先父宇文泰来说,当年,卫可孤来攻打武川镇,不久又经历了定州起义的战乱,我宇文家已没有了成年男丁。诸子年幼,我父亲当年也只得十七岁。宇文家族真正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面对家族的生死存亡,先父显出非凡的才能,担负起了上兴家业,下抚子侄的重任。包括当时刚刚丧父,年仅十二岁的侄子宇文护,我先父与他三十年亲如父子。
但先父刚过世未足一年,尸骨未寒,我们宇文家的兄弟就上演骨肉自相残杀的好戏。事发之前,我曾多次规劝皇兄宇文觉,希望他为了家国大业忍辱负重。事实上,如果不是宇文护,西魏不会如此顺利变成北周,宇文家的江山确实有宇文护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但皇兄心高气傲,容不得半点轻视。羽翼未丰就仓促发难,致使招来杀身之祸。否则宇文护也找不到机会铲除异己。
如今,政权已经完全落到宇文护手上。为了国恨家仇,我必定要同宇文护斗争到底,但这正是我最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北周刚立,天下未定,我们宇文氏一族就陷于内讧中不能自拔,八大柱国、十二大将军都各怀鬼胎,明争暗斗;更不说外敌列强虎视眈眈,一直都盘算着夺取我大周天下:北有突厥窥伺,西有吐谷浑骚扰。便是南面,虽然梁国已经日渐式微,但基业丰厚,只要有能人执政卷土重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先父在生时,誓立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志向。如今只怕佞臣误国,先父打下的江山基业最终竟败落在我手上,他日我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先父了!”
说到这里,宇文渊声已哽咽,心中彷如一团乱麻,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白云书久久没有回答,心中也颇不平静,他意识到宇文渊作为一国之君说出这番话是多么的不容易,在话里头,他倾诉了自己的脆弱无助、势单力孤、更表明与抗宇文护抗争到底的决心。这番话,也许他还没有跟旁人讲过,里面牵涉到惊心动魄的宫廷血变、朝权更迭。足以为这一位刚刚即位的幼主招来杀身之祸。而今,他却把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自己,这是怎样深挚的信任和情谊?白云书感动着,慨叹着。望着眼前的丰神俊逸的少年天子,俊秀刚毅的面孔,清贵明朗的轮廓,白云书缓缓地说道:“陛下!陛下一番肺腑之言,使我感慨万分。云书位卑力微,无法为陛下分忧,深感愧疚。云书何其幸运得陛下视我为友,陛下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云书坚信,陛下身上流淌着先祖的血脉,秉承着先祖的雄图伟略,一定能寻得机会诛灭权臣,重掌家国大权。只是目前,宇文护势力已经长成,陛下势必事事小心,千万不要让宇文护知道您的心志,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相信苦心人、天不负,终有一日,北周的江山,甚至天下的疆域都会一统于陛下手中!”
宇文渊听完,久久无语。心里波涛激荡,不禁紧紧握住白云书的手说道:“渊虽痛失两位兄长,但何其幸运,得白兄为友!人生得一知己,无憾矣!”
第14章 容光清绝萧梁子 [本章字数:297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19 12:3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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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贺繁衣第一次见到宇文护,那时,他只有十二岁。那一年,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仿佛生命中间一个巨大的断层,断层的这边是春暖花开,断层的那边是风刀霜剑。
对于小时候的记忆,他能想起来的不多。
只记得,自己出生在南方,一个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地方,他叫萧蓝。一个静美如兰的女人牵着他的手在江边散步,暮春三月,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一个稚柔的声音欢快地喊:“母妃,母妃!蓝儿给您采了一支心叶兰啦!”兰妃接过花,亲切地笑了。
“母妃,这儿的海好蓝好大哦!”“傻孩子,这不是海,这是大江。”
“那大江的对面有人住吗?”
“有的,那是一个叫北魏的国家。”
“那就是北方?,那一定很冷吧?”
“母妃也没有去过,听说,那里的冬天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兰妃笑盈盈的。
“噢!我喜欢雪,我喜欢在冰天雪地里生活,我能到北魏国去玩雪吗?”小萧蓝撒娇。
兰妃轻轻地抚弄着他的短短的柔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恐怕我们萧梁人都成了北魏的亡国奴。”望着茫茫的江水,兰妃怅然若失。
母妃的话萧蓝不明白,但感觉到母妃声音里的惆怅和忧惧,霎时间觉得眼前明媚的春光蒙上了一层灰霾。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幕,嘲讽地想到了一个词:一语成齑。
风云变幻,金戈铁马席卷而来,惊破了萧梁宫闱中弹唱着的霓裳羽衣曲。锦衣玉食的贵族将领无法抵挡北方无坚不摧的铁骑,顷刻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紧接着,祸不单行,内讧摧毁了萧梁最后的支柱。
十二岁的皇子萧蓝被送往北魏,成为质子。
带走他的那人,叫宇文泰。
他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宇文泰的模样。那个人高大如神祗,刀刻般的眉眼,高挺的鼻子。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目光是冷漠?是好奇?是鄙夷?还是些许的怜悯?年幼的萧蓝实在无法读懂。只是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今后的生命中,再无父皇和母妃,而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神一般的男人。
他终被带到这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
宇文泰把他带进府中,就丢在一边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再见到这人。宇文夫人指派了一个庶母专门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他从来只待在自己房里,不敢到处走动,他不想看到别人的目光,一个亡国的皇子,一个被送到敌国作为质子的少年,他实在害怕跟别人相处。无法排遣寂寞漫长的时光,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写诗作画,凭记忆记录下家乡的如画风景,描绘着父皇母妃的龙章凤姿。
那一天,他又在埋头作画,画那一条波浪滔滔,惊涛拍岸的大江,湛蓝的碧波延绵至天际……他没有觉察到一个人已经静静地站到他的身后。
“你就是那个萧梁的皇子?”一个声音把他下了一跳。他回过身来,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也许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眉目俊朗,轮廓清贵,倒很像宇文泰,不过,那看他的眼神是明亮而柔和的。
“我就是萧蓝。”质子小声地说。
“你的画很美。”
萧蓝不知道怎样回答,只好低下头。
“这就是大江吧?你的家乡?真是风景如画,可惜我没有去过。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去。”
萧蓝忽然抬头,语带讽刺的说:“去做什么?杀人还是防火?你们宇文家做的还不够吗?”
话一出口,萧蓝就后怕了,这个被得罪的宇文氏子弟会怎样对他?
宇文家的少年似乎没有被激怒,只是有点惊讶,好奇的目光久久审视着萧蓝。萧蓝只好低下头。却听到一个声音说:“萧蓝,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面闪出怒火时尤其美。”
任何一个男子听到这样的话都应该表示勃然大怒的,尽管萧蓝只是一个小男孩,萧蓝生气地抬起眼睛,毫不示弱地仰视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却看到满眼的阳光和柔柔的笑意。
萧蓝觉得脸颊发烫。
少年莞尔一笑,说:“我叫宇文护,宇文泰是我的叔父。”
从此,宇文护成了萧蓝的朋友。他很快就知道萧蓝喜欢什么,每次来都给萧蓝带来一大堆书籍,萧蓝如饥似渴地读着,精神上的空虚渐渐被填满了,他觉得未来不再空白而茫然。
偶尔,宇文护也会带他出去,倒也没有人阻止。只是有一次,宇文泰看到了,对侄儿说:“你要注意点,别让他有什么闪失,他可是萧梁的皇子,出了事我们没法交待。”
于是,他们跑向了广阔的天地,那是萧蓝来北方后一段最快乐的时光。
宇文泰虽有很多儿子,但皆年幼,宇文护没有什么同龄的兄弟,见到萧蓝使他如获至宝。只要是不被叔父逼着学习的日子,他就拉着萧蓝到处去。后来,宇文泰给宇文护找了师傅学习武术骑射,宇文护也总把萧蓝带在身边。
宇文护渐渐发现,萧蓝看起来柔弱,实际上蕴藏着无穷潜力。对此,教他们学艺的师傅们都对萧蓝交口称赞,说他有天赋,是可塑之才。少年心性,他们之间总是喜欢较量,无论棋坛对弈还是骑射狩猎,他们俩是棋逢敌手,互不相让。尤其让宇文护佩服的是萧蓝过目不忘的本事,叫那位教他们断文识字的夫子赞不绝口。
时光荏苒,昔日的翩翩少年长成气宇轩昂的男子汉,昔日的稚柔小男孩长成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对于来自于雄奇广阔的武川草原的宇文护来说,萧蓝是茫茫大漠中的一汪清泉,
涓涓细流毫不起眼,然而又是弥足珍贵、不可或缺。而对于萧蓝来说,宇文护是最坚实的支柱,是他如浮萍般零落飘忽的生命的依归。不知不觉间,他们彼此已融入了对方的生命,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
然而造物之神总喜欢弄人,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宇文护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他年轻的生命中遇到的第一次绝境。那天,他向往常一样来到叔父宇文泰的府邸中找萧蓝,手中拽着一本术数新著,他知道萧蓝就喜欢了解稀奇古怪的东西。
刚入大堂,他就不由自主的停留下来,因为宇文泰正在静静地望着他。他叫了声“叔父!”转身想走,宇文泰叫住他:“护儿,别去了,萧蓝走了。”
“什么走了?他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是谁把他带走的?”
“是魏恭帝元善!”宇文泰面无表情的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看着侄儿目瞪口呆的表情,宇文泰轻叹了一声。
宇文护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男色的风行自两晋起到西魏时代越演越烈,那恭帝的后宫中,男宠与女嫔可谓平分秋色。而萧蓝姿容冠绝更带着南国柔婉清雅的气质,早已名动皇城。这一天的到来,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宇文护已经不记得那一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自己一路狂奔,然后策马飞奔向茫茫的大漠,他不知道马跑得有多快,只听到凛冽的北风在耳边呼啸,那风既寒且硬,直割得脸生痛,明明到处是空气,却又无法呼吸。眼前浮现的是萧蓝纯净无暇的眼睛和玲珑剔透的笑颜,接着,这个美好的身影与元修巨大而丑恶的身影重合,辗转承欢,如胶似漆。宇文护觉得这一幕幕的画面把自己的心狠狠地割成碎片,继而被嫉恨的烈焰焚成灰烬。
继续飞奔,永不停息,无边无际的大漠上狂奔至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消解刻骨的痛楚?
后来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宇文护只是朦胧地记得,那匹可怜的马突然口吐白沫轰然倒地,被摔倒地上的宇文护才猛然清醒过来,他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躺了很久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带着满身心的疲惫和伤痛,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家。
更深夜静,宇文泰府大门紧闭。他不想在这时候惊扰叔父。只好靠着墙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空寂无人的街道。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那熟悉的、梦寐以求的身影!月亮的清辉如水倾泻下来,照亮了俊秀清雅的面孔,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不住地流淌。
宇文护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不会用言语表达,他很想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流泪?你在这里等我吗?可是,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轻轻地擦去萧蓝脸上的泪水,他不明白,那眼泪怎么永远也擦不完?
萧蓝望着他,哽咽着,终于说话了:“今天元修告诉我,我母妃死了。”
第15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本章字数:368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0 20:45: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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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朦朦胧胧。萧蓝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从半夜回来,他一进房就躲到床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现在。
宇文护觉得眼前的萧蓝有点如真似幻,他从未有见过这样的萧蓝,萧蓝没有再流泪,眼神却空洞无物,再也不看宇文护一眼。大半个晚上,他问了萧蓝好多话,萧蓝除了微微摇头和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他们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仅仅一夜之间,从天而降的鸿沟硬生生地切断了亲密无间的关系。宇文护意识到生命中一些很宝贵的东西已经被永久地尘封于过去,将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宇文护还是经常来找萧蓝,只是萧蓝再也不跟他出去了,见到他也只是淡淡地敷衍几句,宇文护感到十分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与此同时,他却看到萧蓝跟自己的叔父渐渐亲近起来,他常常看到萧蓝呆在宇文泰的书房,宇文泰处理政务的时候,萧蓝就在一旁整理文件,把公文归类,把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开始的时候,宇文护并不感到这有什么,叔父原来是要求他陪在身边学习处理政务的,只是宇文护素来讨厌受束缚,情愿到外面闯荡,宇文泰也奈何不了他。跟他相比,文静细致的萧蓝自然是一个好助手。
但是,使他惴惴不安的是萧蓝看叔父的眼神,跟看自己的冷淡完全不同,那样委婉情深,哀哀欲诉,好像萧蓝满腔的委屈和伤痛只等待宇文泰一个人的怜悯和关爱。宇文护很受不了这种眼神,不,是怨恨这种眼神不属于自己。
然而有一天,他看到了原因。
那天,他照例来到宇文泰的书房,最近,只要萧蓝呆在那里,他宇文护也跟着呆在那里。宇文泰在整理一份关于十二柱国大将军的资料,兵权的集中以筹划了很长时间,就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那时他西魏太师就不仅仅是辅政的大臣,而是统掌军政大权的最高决策人,这是他架空魏恭帝元修的第一步。位极人臣可能是很多人的梦想,却绝不是宇文泰的终极目标。
宇文泰在埋头看着资料,萧蓝和宇文护在一份边域驻军的图册上仔细地描绘着。萧蓝有一双美丽的手,玉指纤长,皓腕胜雪,在沉暗的黑漆案台上熠熠生光。看着这双手,宇文护竟然有些心醉神迷。
忽然听到宇文泰说:“昨天绘好的那一幅放哪里了?”萧蓝闻言,抬眸一笑,道:“太师昨晚带去卧房了,就在床前的案台上。”说着,笑意盈盈地看着宇文泰,媚眼如丝,这神色像一根针,在宇文护心里狠狠地刺了一下。
宇文泰说:“护儿,你去取一下。”
宇文护应了一声,往宇文泰的卧房走去。
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案台上的图册。他拿起来转身要走,忽然闻道一丝若有若无的謦香,似曾相识的香气使他心里一紧,循着香气找过去,床上一件白色的上衣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拿起来仔细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刹那间,他觉得心里一阵空虚,精神也恍惚起来,他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下。那是他最敬爱的视之如父的长辈,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视的水晶般纯净的情谊,然而,就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人生的支柱化为齑粉。
入夜,萧蓝悄悄离开宇文泰府,迅速消失于暮色之中。
皇宫后院,明灯初上,元修在等着他,萧蓝跪倒地上施礼。跪了很久,没有听到元修的回应。他抬起头,猛然接触到元修的眼睛,目光深不可测,在夜色里闪出两道精光。
元修缓缓地开口:“这几天有什么收获?”
“回陛下,宇文泰已经开始开始创置六军。”
元修一怔,心想:“他宇文泰已经是八位柱国大将军之首,监督各军、总揽兵权。他还要怎么样?”想到这里,心里隐隐不安,示意萧蓝:“继续说。”
萧蓝又道:“宇文泰创置的六个柱国大将军将会分统六军,每人各统两个大将军;那么六军中共有十二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又各统两个个开府将军,共二十四个开府将军;而每个开府将军各领一个个军,实际上有二十四个军。按相传的周制,每军一万五千二百人。”
元修按奈住心中的忧惧,又问:“任用的名单出来了吗?”
萧蓝道:“是的,六柱国是李虎、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侯莫陈崇;其下有十二大将军,分别是:元赞、元育、元廊、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杰。”
元修听后久久无语,心里思潮起伏:“宇文泰此举果然高明之极。这六大柱国十二大将军的人选无疑是精心安排的:元欣是西魏皇族;李弼是降附宇文泰的侯莫陈悦部将中地位最高者;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都是贺拔氏诸将中资望最高的,于谨是宇文泰的嫡系亲信;而李虎虽出自北镇,但他长期统领长安禁卫,大这样一来,西魏各派系将领都有人被封为柱国大将军,各方面势力就平起平坐,从而互相制衡。种而他宇文泰在各实力派之中已经确立了相当於兄长的主导地位。”
这样一分析,元修不由得叹道:“宇文氏当初只是漠北武川镇的一支毫不起眼的部族,如果不是我拓跋氏的收编,有怎么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不满足?一定要将朕逼上绝路?”
元修冷笑:“哼哼,这百万大军,他宇文泰就供养得起吗?”
萧蓝回答:“关于这点,宇文泰是这样打算的:府兵本身的租税劳役征调,一切免除。府兵平时务农,农闲时操练。府兵的马畜粮食,一律由统军的六个柱国大将军统筹,另外每府设一个郎将,郎将负责管理征集、行役、退役等事务。兵士根据户等高下、丁口多寡、财力强弱进行选拔,户籍属于军府,不属于郡县。”
元修脱口而出:“这样搞跟养私兵有什么区别?”
萧蓝道:“宇文泰认为,私兵更善征战。”
元修沉默许久,忽而抬眼看着萧蓝:“做得不错嘛,看来宇文泰对你还不是一般的信任。那么我让你干的第二件事,又进展如何啊?”
“我已经把仇恨种下,就等开花结果了。”萧蓝说着,焦虑不安地问道:“你答应我出兵对付萧逸的事……”
“只要你成功离间宇文泰叔侄反目,我自然会帮你夺回你的皇位。”元修言之凿凿。
萧蓝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轻声道:“陛下带来我的母妃了吗?”
元修饶有兴味地紧紧盯着他,嘴角牵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这可是另一个交易,咱们说好的。”
萧蓝羞愤欲死,脸色苍白,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是鼓起勇气说:“只要见到母妃,我绝不食言!”
元修阴沉地笑:“那好!”手向远处一挥,少顷,一位宫人迅速走过来,萧蓝一眼看到他手中捧着的漆黑匣子,不由得浑身一震。咬着牙说道:“这就是母妃?我不相信!”
元修笑得更加阴冷:“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萧蓝双手颤抖了半天,终于把匣子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堆灰白的粉末,中间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紫晶石镯子,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仿如凝聚了一个逝去的生命。萧蓝心里一片空白,眼前一切都不存在了,不知过了多久,相别已久的母妃在一片浓雾中走到他的跟前,还是那样年轻,还是那样娴静柔美,像一朵含露清新心叶兰,仿佛他们根本没有阔别经年。一只稚嫩的小手紧紧地牵住母妃的手,小手好奇地拨弄着母妃手腕上的紫晶石镯子,母亲笑得温柔:“这是我的母亲你的外婆留给我的,蓝儿没有姐妹,将来给蓝儿的夫人好了。”“可是母妃,什么是夫人啊?蓝儿没有啊!”“蓝儿还小,当然没有,将来蓝儿大了,自然会有的。”“那蓝儿有了夫人,母妃就把镯子给她,母妃就离开蓝儿了是吗?”兰妃笑了:“傻孩子,母妃怎么会离开你,只要蓝儿愿意,母妃永远在蓝儿身边……”
萧蓝跪倒在黑匣子跟前,泪如雨下,无声的抽泣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来到他身后,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腰间……
宇文护一直等到萧蓝悄无声息地从元修的皇宫里出来,已经是半夜里,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萧蓝没有会宇文泰府,而是乘着墨浓的夜色向城郊走去。
宇文护一直跟在他身后。
萧蓝走了很远很远,天已拂晓,终于来到一个山水相依的地方,他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忽然,他感到脖子上吃痛,立刻透不过气来。他本能地抬手自救,手上的包裹掉到了地上。一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是宇文护。萧蓝猛地挣脱了,把宇文护推向一边,伸手把包裹抱在怀里。
一把长剑对着他的心窝,眼前是宇文护发红的眼睛,他从没有见过一向沉稳的宇文护有现在这样可怕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宇文护一声冷笑:“我什么都看到了,贱人!那皇帝到底给了你什么,你出卖自己倒也罢了,居然还出卖我们!”
“ ”萧蓝说不出话来,自己还能说什么呢?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宇文护看着萧蓝,淡淡的晨光中,那张脸犹带泪痕,绝美而又哀伤,就是这张脸,使自己交付了所有的柔情,直到迷失了心智!而最后,自己得到的是什么?是出卖和背叛!那雪白的颈脖上为什么有奇怪的伤痕?不,宇文护忽然意识到了,觉得自己的心被千刀万剐,那是情欲的印记,顺着精致的锁骨一直蔓延下去……
嫉恨的怒火终于烧毁了一切理智,宇文护剑锋一抖,砍向萧蓝怀中的包裹,萧蓝想退后已经来不及了,包裹被劈开两半,裂开的黑匣子掉到地上。一阵大风刮过,从黑匣子里卷起一阵灰白的粉末,刹那间,漫天盖地,终于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一只晶莹透亮的紫晶石镯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宇文护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恐惧地看着萧蓝。萧蓝似乎没有看到他,无力地坐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看着母亲的身影最后消失在天际。然后,他温柔地笑了,笑得那么凄然而决绝,突然,他摸出一柄短刀向心口刺去。
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衫,萧蓝却感觉不到痛楚,宇文护用手紧紧握住锋利的刀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萧蓝开口了,空洞的声音好像在远处漂浮:“你不该救我,你应该杀了我。我们之间只剩下仇恨,直到我们有一天被对方杀死为止!”
第16章洞房花烛(上) [本章字数:278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0 20:49: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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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入秋,风雨飘摇。宇文渊在皇宫一角僻静的后院拜祭兄长宇文毓。转眼大哥已经走了一年。
宇文渊把酒洒在地上,轻轻地唱起宇文毓临死前的绝吟:“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他反复地吟唱着,心中充满无法排遣的苦痛。都说人间久别不成悲,为什么至今哥哥的死还刺痛着他的心?不,因为那不仅仅是悲伤!时间可以淡化伤痛,却无法抹去悔恨。纠结着悔罪和仇恨的伤痛就如同一把冰封的刀,插在心里,把疼痛一点一点地融化,直到融入血液当中,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直至此生结束都无法消除。
是的,他恨,恨宇文护逼死自己的兄长,他更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甚至还充当了帮凶的角色。甚至,今天,兄长的忌日,他都要悄无声息地躲开众人,仅在自家后院设一方简陋的供桌,聊表对兄长的悔疚和思念之情,却不敢到兄长的坟前献上一支檀香。
所以,他恨,他有多爱自己的兄长,就有多恨宇文护。这种恨意已经压抑了整整一年。这一年中,他丝毫不敢流露自己的情感。他努力表现出对宇文护的杀兄之仇很无所谓,没有一丝悲伤或愤恨的神色,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心的木偶,却无法断定这桩木偶能否有一天重新拥有人的灵魂。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兄长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常常用这个典故互相安慰和勉励对方,仿佛真的会有那诛灭权臣重掌江山的一天,而现在,兄长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他孤苦一人,形单影只,在苦与忧中彷徨。
“大哥!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替你报仇雪恨?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重掌家国?你在天有灵,告诉我应该怎样做?”
依稀之间,耳畔又想起宇文毓满怀深情的声音:“……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们都走了,所有的担子都留给你了,死是最容易的事,活下去才是最大的考验!”
宇文渊无声地流下眼泪,泪水滴落在泥土中,混和着早前洒落的酒液,消散于无形。
一名宫人忽然来报:“陛下,柱国公请陛下到朝堂议事。”
宇文渊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忽然回过头来,指了指供桌,对那宫人说:“把那些撤了罢!”
当宇文渊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朝堂时,群臣早已散去,独剩下宇文护在专心致志地读着奏折。
宇文渊在皇座上坐下,舒服地斜靠着,打了个哈欠,说:“什么事嘛,堂哥?”
宇文护精光闪烁的眼睛盯着他说:“陛下,按周礼,自今日起,为先皇服丧的期限已过。陛下可以考虑册立皇后之事。”
宇文渊心中一阵紧揪,努力把深深的不满压下去,眼皮也不抬,无所谓地说:“莫非堂哥有什么好的人选不成?”
宇文护不满地瞟了他一眼,这种漠不关己的态度,他这一年在宇文渊身上见得太多太多,也见怪不怪了。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说道:“周齐之际,北方大漠崛起了一支新的民族,叫突厥。突厥本为柔然锻奴,地位低下,受尽欺凌,却在忽然之间就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柔然帝国,成了北方草原上的新霸主。”
宇文护说到这,看到宇文渊脸上显现出非常无趣的神色,只好长话短说:“一统中原曾是先帝的遗志,但现在北齐高氏对此也跃跃欲试,对于这种形势,强大的突厥是不可或缺的帮手,据我所知,北齐也在极力拉拢突厥,因此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哦!堂哥的意思是我们要和突厥和亲结盟吧?”宇文渊终于有了一句回应。
“这正是我的意思,陛下!只是,和亲一事,北齐高氏也肯定在谋划着,突厥木?可汗不一定会把女儿嫁给我们。”
宇文渊说:“某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凭着堂兄三寸不烂之舌,北齐不是咱对手。”敷衍的态度令宇文护很不满,但那毕竟是皇帝,又不好说他什么。
静默了一会,宇文渊忽然说:“那突厥公主长得漂亮吗?”
宇文护说:“听说突厥公主有资貌、善容止。”
宇文渊不以为然地说:“我看就不是了,一个突厥女子能有多美丽,身材高大,又黑又粗的。”
宇文护盯着年轻帝皇俊秀的脸,忽然心念一动,笑了,说道:“呵呵,陛下也真的是长大了,后宫又怎能空荡荡的。莫非陛下看上了哪家名媛?”宇文护嘴上问得漫不经心,心里迅速把六大柱国、十二大将军家中年已及笈的少女名单想来一遍,暗自猜测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对头人。
宇文渊也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那静郡太守白玉川的女儿白氏长的挺不错的。”宇文护听了放下心来,白玉川这些连名字也不怎么听说过的下级官吏是无关紧要的,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他说:“这白氏既非名门望族,陛下打算以什么名义册封之?”
宇文渊淡淡地说:“这你放心,无论后宫有多少佳丽,皇后的位置我定留给突厥公主,只要堂哥能说服木?可汗把女儿送过来。”
一年来,宇文渊第一次感到北周的秋光也是明丽可爱的,湛蓝的天空纯净如晶石,远处苍茫的大漠不再只有黯淡的灰白,透明的阳光透过淡淡的云层照散落在空气中,流光溢彩,宇文渊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少年天子,龙章凤姿。气度雍容,丰神俊逸。宇文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刻意地修饰自己:
身穿玄衣,以象天;下着黄裳,以象地。玄衣广袖,上面用朱、白、苍、黄、玄五彩丝绘绣出日、月、星辰、山、龙、花虫等十二章纹。裳前有皮制的芾,朱色。上面绘龙、火、山三章,系于腰间革带,蔽之于裳面膝前。裳旁佩玉。裳后系组绶(宽丝带做成的花样垂饰)。腰间还用大带系束。
黑发束于头顶,着冠,冠贯以晶莹剔透的白玉笄,扣紧冠与发。冠上加冕延,以象征尊贵无上的身份。冕延前后均匀地垂有十二条用彩丝作绳,贯串五彩玉珠的旒,每旒12玉,前后共24旒,共用玉珠228颗,称为玉藻。冠冕旁悬充耳玉。
穿着这一身威仪万方的帝皇装束,宇文渊足着厚底宽高的赤舄,立于宗祠里施行祖礼。宇文氏宗族所有长**子都齐聚于此,此刻正分裂两旁。宇文护看着堂弟的风姿,不由得暗自想到,叔父宇文泰的儿子倒是一个比一个英武。
今天,北周年轻的帝皇会在宇文氏宗祠里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
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薄暮如烟,华星明灭,明灯煌煌,红烛摇曳。在踏向后宫的路上,宇文渊觉得自己正做着一个明光流丽的梦。
宇文渊终于娶了白云嫣。按周礼白氏女父家身份未及皇族名门,在未诞下龙裔之前不能册封妃嫔,所以云嫣只是夫人。但是,宇文渊知道,他心爱的少女是不会在乎这些虚名的。他的云嫣灵动飘逸,洒脱无束。那一个在野林外横笛传音,击溃无数毒蛇的奇异女孩;那一个在立在碧水台畔,水晶般的声音在说:“这里的水很美,不是吗?以前我常到这来,总觉得无论有多少烦恼和污俗,经过这碧水台的水洗涤,就能洁净清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水能把一切涤荡干净,而自身却依旧纯净如初?”
这位美如仙子淡如菊的女孩,怎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奇思妙想啊!
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宇文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他在门口前停下来,隔着帘幕,透过摇曳的烛光,他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倩影立于窗前,背对着他,正望着天上的明月在沉思。
一种强大的力量把他引到了倩影的身后,一个深情的声音唤出了心中柔情万转的名字:“云嫣!”
少女转过身来,一张惊若翩鸿的脸带着明丽的浅笑呈现在他眼前。
第17章洞房花烛(下) [本章字数:2800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0 20:5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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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宇文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他在门口前停下来,隔着帘幕,透过摇曳的烛光,他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倩影立于窗前,背对着他,正望着天上的明月在沉思。
月色如水,云嫣沐浴在明亮的清辉之下。心里思潮起伏,激动不已。
回想起三哥把宇文渊要迎娶自己的消息带回家后,自己在羞涩后的兴奋和期待。作为白家唯一的女儿,云嫣自小是掌上明珠,受尽宠爱。云嫣丽质天成,仙姿佚貌,加上冰雪聪明,饱读诗书,知音善画,这样才貌双绝的少女自是名动天下。所以自从两年前云嫣满十三岁起,求婚的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贵族子弟。
云嫣对他们却一个也看不上眼,对于自己的未来,她有自己的想法。一个女子,无论才华如何出色,美貌如何动人,总是瞬间的光辉,待字闺中时自然是受尽父亲兄弟的照顾疼爱,一旦嫁为**,自己终身的幸福就要系于丈夫一人。世间上会有这样一个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人吗?
少女情怀,云嫣心中的如意郎君一定是一个温文俊逸的谦谦君子,也是一个志存高远、家国为怀的有为青年。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年少有成的君主,但从三哥的描述中,宇文渊的形象已经和自己心中那个美好的人儿重合在一起了。云嫣知道,自己嫁入皇室,不是为了珠帘玉箔、金屋瑶台的豪奢,仅仅是为了少年天子的威仪和风采,也为了白氏家族的尊荣。
一种强大的力量把他引到了倩影的身后,一个神情的声音唤出了心中柔情万转的名字:“云嫣!”
少女转过身来,一张惊若翩鸿的脸正向他绽放明丽如画的浅笑。
当这张脸完全映入他的眼帘时,他的震惊地呆住了。这张脸比记忆中还要秀美绝伦,玉质凝肤,吹弹可破,双颊透着娇艳的粉红,高高的额头显得灵慧优雅,眉如翠羽,一双剪水双瞳,顾盼神飞。此刻,盛装打扮的少女盈盈下拜,伏倒与自己脚下。
宇文渊看到的是一个娥娜翩跹的身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冰清玉润,,气若幽兰。
宇文渊呆呆地望了这张脸很久很久,神思已飞天外,当他开口说话时,自己都下了一跳:“你不是云嫣!”
少女闻言,吓得浑身一抖:“陛下,我是云嫣啊!”
仅仅在一刻之前,云嫣还在幸福的云端流连,现在忽然掉到了地狱,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新婚之夜,郎君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如此的怪异?她紧张极了,心砰砰直跳,仿佛有个灾难飞鸟似的在天空中飞来飞去,随时都有可能砸到自己的头上。
宇文渊跟她一样感到震惊不已。
眼前的新娘不是自己记忆中的白云嫣!
为什么两人有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那么世间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宇文渊看着地上簌簌发抖的新娘,冷冷地问到:“白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吗?”
“是的,陛下,阿爷白玉川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没有其他姐妹了。”陛下的问题更奇怪了,云嫣只好据实回答。
宇文渊只想到一种可能,很想追问,那你阿爷在其他地方有另一个女儿吗?顿了顿,作为一国之君,这句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小小的新娘跪在地上,也在紧张地思索着,她很清楚现在自己一言不慎,罪同欺君。既然陛下认为我不是白云嫣,那么他肯定在今夜见到我之前就已经认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孩,她是谁呢?不,不可能,阿爷绝不会瞒着我们有另一个女儿!
忽然,听到宇文渊又问:“你今晚是第一次见到我吗?”
云嫣刚想脱口而出:“是的!”突然硬生生地把话压了回去。如果据实承认自己与陛下是初见,那么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不是陛下想娶的那个女子,那就等于犯了欺君之罪,自己死不要紧,还连累了父亲和兄弟们!
宇文渊听不到回答,看着她秀美无双的脸颊褪尽了血色,感到于心不忍,于是放柔了声音再问了一次:“在今晚之前,我们见过面啦吗?”
云嫣心一紧,迅速回答道:“陛下,您忘了?”
“我自然永远不会忘记。那你说说,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她很清楚自己的回答决定生死存亡,那一瞬间,云嫣觉得自己被推上了绝路,眼前是断层深渊。忽然,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世间上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只有一个,那么
她抬起头,宇文渊盯着她,目光炯炯,有点不耐了。
迎着少年天子的咄咄逼人的目光,她嫣然一笑:“在我三哥的罗生堂啊,那是妾第一次见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