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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夜无尘 当前章节:11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13

宇文渊听了久久没有说话,那天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心中浮现,秋光流转,碧水台边,那个人淡如菊的女孩,如今就在眼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娘,但是,为什么?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里却感到如此陌生?

云嫣见宇文渊看着自己不声不响,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一阵痛苦,鼓起勇气说道“妾自知蒲柳之姿,愚钝拙言,蒙陛下垂青,今得以入宫侍君。妾如临深而履薄,心战栗其如寒啊!如有行举止不当之处,还请陛下降罪!”

宇文渊冷冷地说:“我不相信世界上长着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会没有一点关系。你一定知道,那个长的跟你一样的人是谁?”

云嫣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冰冷的海底,这就是我期待的郎君吗?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鄙夷的恨意,觉得自己一定过不了这一关了。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我当然知道,但我能说出来吗?不!我不能出卖自己的弟弟,虽然我不知道弟弟跟这位皇帝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既然弟弟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然有他的想法,我绝不能出卖他。但是,眼下,我又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云嫣紧紧咬住唇不说话,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滴,似有千言万语,哀哀欲诉,又似说还休。

看到这样一张楚楚动人的面容,宇文渊心里的怨恨一下子消失了,多么相似多么熟悉的神韵啊,当日那一位飘逸灵秀的白衣佳人,与自己诀别时也是这样的面容。看来,那一次就是真正的永别了,后来碧水台边的相遇的云嫣就是眼前的新娘了,是自己思忆过甚,她们又长得太相像,才导致了这样一场误会,可是,那救我于危难的白衣女孩,你到底在哪里啊?你为何一定要离开我呢?

宇文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眼前的新娘身上,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真美,美得无可挑剔,论容色绝对比白衣女孩要明丽动人:肤若凝脂,眉似墨描,清亮含情的凌波目,含丹如花的樱桃唇,双颊粉红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耳旁坠着一对银蝴蝶耳坠,用一支银簪挽住乌黑的秀发,盘成精致的柳叶簪,再掐一朵玉兰别上,显得清新美丽典雅至极,绯红华衣裹身,外披金线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颈前静静躺着一只金丝通灵宝玉,平添了一份淡雅之气,腰系一条金腰带,玲珑窈窕,气若幽兰,清艳不可方物。

如此芳华绝代的佳人,现在还跪在地上忧惧重重,颤抖不已。宇文渊现在才想起,自己的新娘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自从自己见到她,就一味地盘问、诘责、质疑……她到底是自己的妻子啊,是自己钦定的明媒正娶的夫人,自己的误会又怎能让她承担罪过?

想到这里,宇文渊连忙扶起云嫣,伸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云嫣有点不知所措,默默地承受着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温柔的动作,不明白自己的郎君为什么突然判若两人。当宇文渊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她感到一阵颤栗,但不是刚才的紧张恐惧,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激动,像掉进一个旖旎的漩涡,被美好愉悦的情愫紧紧地包围,她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无声的抽泣起来。

宇文渊看着她稚柔而纯真的神态,一种本能的柔情慢慢升腾起来。

第18章 璇玑才女玲珑心 [本章字数:317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1 10:3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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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嫣坐在窗前,默默地弹奏着锦瑟,这是她在娘家带来的,陪伴了自己整整十年。现在,自己在这座堂皇而空寂的云清宫里,挑尽一盏又一盏的孤灯,看着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飞来又飞远,宫门外的钟鼓却迟迟未敲响,这漫漫的长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独守空房,郎君早已不知去向,未曾相爱已无情,以后我又如何度过漫长的日月?还有,我的弟弟,当陛下问到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是谁的时候,你叫我如何回答?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惊惶而痛楚,你不知道他追问我时的眼神,他有多在乎你啊!我不知道你们如何相遇,又如何相知,你为何乔装成女孩?你又为什么借用了我的身份?我都不明白,但我却看到了他对你的念念不忘。难道我可以对他说:“不,陛下,您弄错了,你看到的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他不是女孩啊,他是我的弟弟。”不!我不能说,这些话我情愿当场撞死在他面前也不愿意告诉他,只希望他今生也不会发现这个可怕的真相!就让他独自追忆那个虚幻的影子吧!我情愿承受欺君的罪名,也不想看到他被这个误会撕成碎片。

宇文渊回到自己的书房。面对美丽无双的新娘,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因为他受不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谁能忍受一个陌生人披着自己心上人的面具出现在自己眼前呢?不,我不能说她是陌生人,她毕竟是我的妻子,是我硬要把她娶过来的,这是她的新婚之夜啊,我对她却只有盘问和责怨,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怎么受得了?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们,到底是谁的错?

三天后的深夜,宇文渊才再次踏进云清宫,尽管他不爱她,总归是有所牵挂的。

云嫣坐在案台前看书,聚精会神地,连自己进来也没有觉察。

宇文渊又一次惊叹于她的美丽:身穿深蓝色织锦的长裙,外套淡蓝色挑丝软烟罗,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黑玉般的秀发绾成如意髻,斜簪一朵新摘的梅花白玉簪,显得清雅脱俗,皮肤细柔光若腻,莹白如雪。

几天的思虑、疲惫和孤寂的侵蚀下,她脸上娇艳的绯红已经尽数褪去,苍白得近乎透明,显得特楚楚可怜。

忽然,她意识到眼前站着的人,吃惊地站起来,即刻向宇文渊请安。两排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轻轻震颤。

宇文渊浅笑着将她扶起。忽然看到她搁在案台上的书,惊奇问道:“你把我的《东观汉记》找回来了?”

云嫣说:“陛下,妾这几天没事就弹弹琴看看书什么的,陛下的藏书是海纳百川,无所不有啊。无怪乎陛下有雄图伟略之材,经天纬地之志。”

宇文渊闻言笑了,任何一个男人对于美女崇拜的目光和言辞都是十分受落的。这女孩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哭哭啼啼,哀切埋怨,反而显得心性开朗,平和冲淡,这点倒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刚才来的时候那种勉强的例行公事的心态渐渐被一种悄然而生的喜悦而代替。

美人神色晴朗,嫣然一笑。

宇文渊心念一动,笑意更深:“素闻白氏诗书传家,云嫣幼承庭训,才貌双绝,名动一时,现在可否让我讨教讨教?”

说完,也不等云嫣回答,径自拿起《东观汉记》,随手翻到一页,朗声读到:“言天体者有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说到这,停了下来,望着云嫣,莞尔一笑。

云嫣会意,立刻接到“宣夜之学绝无师法。周髀数术具存,孝验天状,多所违失,故史官不用。唯浑天者近得其情,今史官所用候台铜仪,则其法也。”

宇文渊点点头,又道:“立八尺圆体之度,而具天地之象,以正黄道,以察发敛,以行日月,以步五纬。精微深妙,万世不易之道也……”

云嫣嘴角含笑,大眼睛清亮晶莹,一口气往下说:“官有其器而无本书,前志亦阙而不论。臣求其旧文,连年不得。在东观,以治律未竟,未及成书。案略求索,窃不自量,卒欲寝伏仪下,思惟精意,案度成数,扶以文义,润以道术,着成篇章。罪恶无状,投畀有北,灰灭雨绝,世路无由。”

宇文渊心中暗暗称奇,转过身又从架上取下几本先秦诸子散文,随意拿起一本,翻到某一页,云嫣竟能立即往下接,一字不漏。

声音清润如珠玉,纷纷散落在银盘上,说不出地委婉动听。

宇文渊心中赞叹不已,含笑说道:“云嫣才女,腹有诗书气自华!”看着云嫣的眼神多了几分热情。

云嫣何等冰雪聪明,即刻从宇文渊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郎君的心思。于是说道:“陛下谬赞!云嫣愚笨,浑抡吞枣,只管诵持,不解其意。云嫣反倒喜欢前秦才女苏若兰的《璇玑图》,不知陛下可有听说过?”

宇文渊摇头道:“素无留意,愿闻其详!”

云嫣缓缓而语:“苏惠,字若兰,是前秦安南将军窦滔的夫人。小天资聪慧,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及笄之年,已是姿容美艳的书香闺秀,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所言皆属庸碌之辈,无一被苏蕙看上。

苏蕙十六岁那年,跟随父亲游览周原名刹阿育王寺,在寺西池畔看到有位英俊少年仰身搭弓射箭,弦响箭出,飞鸟应声落地;俯身射水,水面飘出带矢游鱼,真是箭不虚发。池岸有一出鞘宝剑,寒光闪亮,压着几卷经书。若兰顿生仰慕之情,攀谈中知此一少年即是窦滔。双方父母作主,窦滔与苏蕙遂结为夫妻。

窦滔在苻坚当政后,觉得文武才略有了施展的机会,入仕前秦,政绩显著,屡建战功,升任秦州刺使。后因被奸臣忌功嫉能,谗言陷害,被判罪徙放流沙,与妻苏蕙在阿育王寺北城门外海誓山盟,挥泪告别,苏蕙表白了对窦滔的忠贞不渝,等他回来团圆,海枯石烂不变心,誓死不改嫁;可是窦滔到流沙后却另寻新妇赵阳台,苏蕙得知,由思转为郁愤。花前月下,椒房灯前,夜以继日,吟诵成如诉如怨凄哀惋痛的情诗。构思既成,她又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把诗织在锦缎上,这副锦缎长宽都是八寸,上面织有八百四十一个字,分成二十九行,每行也恰是二十九字,每个字纵横对齐;这些文字五彩相间,纵横反复都成章句,诗意多为倾诉她的思念之情。苏蕙把这副锦缎命名为“璇玑图”,璇玑,指天上的北斗星,璇玑图上的诗文,排列象天上的星辰一样玄妙而有致,知之者可识,不知者望之茫然。苏惠对郎君的情思就象星星一样深邃而不变。”

说道这里,云嫣悄悄地看了宇文渊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听得专注,便继续道:“《璇玑图》织好后,苏蕙派人送往襄阳交给窦滔。旁边的人见了这图,都不知其中有何含意,可对诗文不甚通解的窦滔,捧着“璇玑图”,细细体味,竟完全读懂了妻子的一片深情,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旁人询问其故,窦滔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我家的语言,不是我家的人,莫能解之。

当即,窦滔派遣了一批人马,到长安接来了苏蕙。自此,夫妻恩爱日深,《璇玑图》也流传于世,广为传诵。”

终于说完了,云嫣轻轻地舒了口气,忽然有点惴惴不安,自己本想借苏惠的故事表达自己心思,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借古讽今会不会得罪了这位年轻的皇帝?她低垂着头,不敢看宇文渊的目光。

两人间静默了半晌,他又怎么不明白云嫣的心思,冰雪聪明的女孩,如此玲珑剔透的情思,宇文渊心里也思潮起伏,有所感怀。看着女孩低着头,柔如垂柳般楚楚风姿,不觉心中一热,不由自主地伸过手,轻轻地环住云嫣的肩膀,说:“今日秋光明艳,不要闷在家里,陪朕去郊外观赏枫叶,如何?”

郊野之外,丽日晴空,凉风习习,清新明洁,沁人心脾。两匹骏马奔驰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云嫣长发飘飞,笑容甜美,白色纱裙随风翩翩而舞,宛如天际云神飘落凡间。

云嫣的马慢慢停了下来,望着苍茫的景色,轻轻地吟唱:“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肠断兮思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宇文渊在她身边停下来,静静地听完,轻声重复道:“雁飞高兮邈难寻,空肠断兮思 。”心中暗叹,难道我真的要用一生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忽然抬起头,接触到云嫣一切了然的目光,秋水般的眸子悲切而深情地望着自己。他一时间百感交集,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念念不忘的所谓多情就是对妻子最大的无情!

宇文渊把妻子从马上扶了下来,两人四目相顾,默默无言,原野的清风周旋在云嫣的发际,仿佛唱着低柔的歌谣。终于,少年君主把眼前美丽的少女拥进怀里,深深地拥抱着,久久没有分开。云嫣紧紧闭着眼,看不到天地玄黄,却觉得自己飞旋着、漂浮着,融化在宇宙洪荒。

第19章 惊鸿影照白?舞 [本章字数:276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1 10:3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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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是宇文渊少有的过得轻松愉悦的日子,野外风光旖旎,美人嫣笑如画,心头漆黑一片的压抑终于透进来一丝阳光。

日薄西山,当宇文渊携着新婚妻子回到内殿的时候,非常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

宇文护已经在等候多时了。宇文护外出漠北一月有余,结束使命今天回到长安,按礼,马上来觐见皇帝。之所以不等到明天上朝时再行觐见,则是为了对皇帝的大婚之喜表示迟来的祝贺。

宇文护听到宫人通报陛下回宫了,马上迎出门去。跪在地上施行顿首之礼。当宇文渊见到自己的堂哥时,一天美好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阴沉沉的石头又重新压在心头。

宇文渊脸上堆着笑,双手扶起宇文护,说:“堂哥辛苦了,大漠之行,路遥艰辛,今天刚回来,应该回家好好休息才是,有什么事明天再朝上报也不迟嘛!”

宇文护也笑吟吟地回答:“陛下对臣的关怀臣感激不尽。臣今夜前来也不尽是为了汇报漠北之行,更是为了恭贺陛下大婚之喜,并为新夫人献上月氏国名产夜明珠一颗”。说着,打开桌上的锦盒,双手托起,呈了上去。

盒中躺着一颗硕大浑圆的珍珠,熠熠生辉,溢彩流光,实是稀世珍品。宇文渊连声多谢,宇文护不住地自谦。

既然提到了新夫人,宇文渊转过身,唤云嫣过来见过堂兄。刚才退到一旁的云嫣轻移动莲步,款款而行,来到宇文渊身边站定,向宇文护行了个福安。宇文护连忙施礼:“臣见过云嫔。”

宇文护见到云嫣迎面走来,心中陡地一阵震惊,不仅仅是因为云嫣的美貌,而是因为云嫣的脸使他想起一个人,像,实在太像了!世界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这其中会有什么联系呢?

尽管宇文护心存疑虑,也不好盯着皇上的妃嫔的脸来细究。于是对宇文渊说道:“早就听闻皇上的新夫人美貌冠绝群芳,今日有幸,得以一见,果然是雍容清贵,贤淑有德,实为陛下天合之良人!”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宇文渊按礼数要留宇文护用晚膳,若在平时,宇文护一定推辞,但今晚,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宇文渊这位新宠的云嫔的底细。

入夜,宫人掌灯开宴,宴间,云嫣献一曲《白?舞》,以示对宾客宇文护的敬意。《白?舞》揉合西域舞蹈的热情浓艳和南朝文化的温雅端丽,极为优美动人,在当时广为流传,无论宫廷夜宴、名豪聚会中不可或缺的歌舞曲目。

伴随着迤逦的乐韵,云嫣翩然而至,像一根雪白的羽毛轻轻地飘落在大殿之上。她穿轻罗雾?般的洁白舞衣,长宽舞袖,身佩玉缨瑶?,脚踏珠靴,腰系翠带。动作十分轻盈,回旋着连翩络绎,裙似飞燕,袖如回雪。云嫣已经完全沉浸在舞曲的意境当中,“转眄遗晴艳春光,将流将引双雁行”。舞曲的节奏渐快,越来越激越,云嫣的身姿进退无差,若影追形,舞尽艳姿,容似娥婉。

一曲舞罢,云嫣到两人面前施礼,她看着宇文渊,捕捉到了郎君眼中的惊叹与倾慕,心中喜悦之至,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神飞。

宇文护照例又赞美一番。心中的疑惑愈发厉害,这两人不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连眉眼间的神韵都异常相似,除了……

觥筹交错间,宇文护用一种长兄的口吻很自然地问到:“我这次去漠北,途经域界时曾巡视边境驻军,见到一位姓白的将领,英伟威严,军容肃整,骁勇善战,不知可是云嫔的家人?”

云嫣答道:“我有两位兄长都在边关打仗,大哥叫白明成,二个叫白明朗。不知柱国公大人见到是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哦!那定是令长兄白明成将军了。白家真是一门英杰啊!令尊白大人数位公子都是朝廷栋梁,白大人真是治家有道。他日等云嫔的幼弟长成,也必是经天纬地之才。将来你就不必担心国家无可用之才了。”

宇文渊答道:“堂兄弄错了吧?是谁告诉你的?云嫔只有三个兄长,并没有弟弟。”

宇文护一怔:“哦?那是我记错了,人老,糊涂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云嫣听了心中暗惊,忧惧不已。

这是一片广漠的水域,深不见底,白水连天,茫无涯际,由于有连绵群山阻隔,人迹罕至,在中原地区,这样的水域是十分罕见的。

一条小船出现在水面上,向着北面飞快地驶去。船上一前一后两个高大的布衣大汉用力划着船。船中央站着一个身披铁灰色衣袍的男子,背着双手,眺望着茫茫的水面,双目炯炯,却看不出任何感情,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刀刻般的轮廓使人有些望而生畏。忽然,一只飞鸟自上空掠过,自由盘旋几圈,忽地又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看着远去的鸟儿,男子嘴角牵起一线若有所思的微笑,眼里的神色却愈发冰冷了。

薄暮冥冥,船泊上一片荒凉的小岛,惊起一群寒鸦,刹那间,漫天乌黑的影子撕裂了夕阳最后一点暖意的面纱。男子缓步走进荒岛深处。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灌木林,沿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来到尽头,这里本是一个深潭,刚好是退潮的时间,水退至潭底,露出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岩石足有两层楼高,像一道巨大的石门,把后面一个石洞紧紧封住,严丝合缝,连一只小虫也飞不进去。巨石由于长期浸泡在水中,印满了青色的水垢。男子顺着石块滑到潭底,巨石的底部有一块突出的铁器,男子用力把铁器往后一推,石块缓缓地移开了,露出一个小口,男子就从小口钻进了洞里。

洞里一片漆黑,阴冷如冰窖。男子在洞口的石壁上摸到一个灯台,随手把灯点燃了。昏暗的烛光充满了整个洞穴,这里面并不大,只有一间卧房大小,洞穴里面的石壁前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一动不动的。常年不见阳光,少年的皮肤异常苍白,薄的透明,隐约可见肌肤下淡蓝色的血管。他的眼睛半闭着,两道纤长浓密的睫毛漆黑发亮,正在轻微地颤动,除此之外,男孩的身上看不到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男子走过来,看了白衣少年好一会儿,不满地说:“迦夜,怎么总是不掌灯?”男孩微微抬了抬眼睛,也不看男子一眼,答道:“我一向看得很清楚,是你看不见而已。”声音比洞里的空气还要冰冷。

男子嘴角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跟脸部冷硬的线条很不协调,显得有几分诡秘。他对男孩说:“怪我很久没来看你了,是吗?每天每夜只看到四堵墙,一定很寂寞吧?”男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穴里徘徊不去,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白衣少年已经干脆把眼睛彻底闭上了。

男子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掠起男孩的漆黑的长发,在手心里把玩着,细细地感受着这束头发的温润如玉,细滑如丝,闪亮似锦。美丽的长发在指缝间无声地滑落。男孩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男子轻轻把男孩扶起来,双眼凝视着他,闪动着奇异的神采,说:“你知道,我昨天看到了谁?一个女人,长得非常非常美。不过,我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很像一个人,一个我熟悉的人。你说呢,迦夜,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他们之间会是什么关系呢?”

少年白衣背过身去,淡淡地说:“能有什么关系,巧合而已!”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地响起:“哦?原来是没有一点关系的。我就说嘛,那美丽的女人是当今整个北周最荣耀的女人,少年天子三千宠爱集中于她一身,那是何等的风光啊!”他双手用力按住男孩的肩膀,感到男孩浑身抖了一下,于是继续说道:“这是同一张脸啊!为什么那女人能夜夜伴君侧,享受着年轻俊美的皇帝的爱宠,而我的迦夜只能埋藏在这黑洞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0章 广陵行曲风鼓吟 [本章字数:2950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2 18:47: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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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迦夜认为,人的命运就像一条河流,从涓涓细泉发源,汇聚百溪而深阔,遇险滩而激湍奔驰,于平缓处浩浩荡荡,直至最后消失于茫茫大海,完成生命最终的依归。但此时此刻,迦夜意识到,自己这条生命之河,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回到海的怀抱。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出生就?死母亲的人,一个双手沾染过血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回到母亲的怀里?

所以,迦夜命运多舛。在他从小的记忆里,就要为了躲避噩梦而奔逃,永远不停地奔逃,背后传来阵阵野兽的狂叫,眼前不是激流漩涡就是万丈深渊,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去,不是因为勇气,不是为了侥幸,仅仅是出于恐惧的本能。

每一次,迦夜在漆黑的噩梦中醒来,却又陷入另一片黑暗。

在黑暗无边的幽闭空间里,迦夜的感觉变得奇怪,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感觉生命的存在。不过,他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关进这里的情景。是宇文护把他扔到洞穴深处,在他的脚上绑上两个铁球,铁球用链锁住。迦夜在仔细判断了这里的地形方位后,绝望得意识到,如果自己逃跑,即使侥幸摸到机关移开巨石,也会被汹涌而进的河水淹死。而唯一没有水淹的时刻是每月两次的潮汐,河水会褪去,露出被巨石封住的穴洞,这是唯一能逃脱的时刻,但是,每当这个时刻来临,宇文护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迦夜无法形容自己的恨,他不顾一切地质问宇文护:“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这样对我?如果你想把对贺繁衣的仇恨报在我身上,那你大错特错了,夫子根本不会在乎我,他贺繁衣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你想报复,你去找他啊,还是你根本就不敢面对他,因为曾经害过他的人是你!”

每当提到贺繁衣,宇文护的神色会变得很可怕,眼睛里的光芒完全消失,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所以迦夜不敢跟他对视。但是宇文护会把迦夜的身子扳过来,用铁钳般的手指捏住迦夜的下巴,强迫迦夜抬头看着自己,把一个个句子变成尖刀插进迦夜心脏。

他说:“迦夜,你错了,我不是找你来代替贺繁衣,没有人能代替我心中的独一无二的萧蓝,萧蓝是一块璧玉,我曾经多么珍视这块璧玉的纯净无瑕,自己都不敢碰一下,结果怎么样?这璧玉自己心甘情愿的沾染污咎。我很伤心,也很愤怒,我情愿亲手把它碎成齑粉也不愿看到它身上的污点!”

“至于你,迦夜,你能说自己是白璧无瑕吗?如果我把你送到宇文渊面前,先告诉他你就是当日在蛇阵中拼死救他的人,是他魂牵梦绕,苦苦寻觅的那个白衣佳人,你想,他会多么喜出望外啊!然后,我再告诉他,你就是迦夜,就是那个出卖他们的暗杀计划,跟我联手害死他两个哥哥的凶手,你说,他会有什么感受呢?他会怎样对你?我想,你宁可一辈子待在这黑洞里老死,也不愿去面对揭露真相的那一刻吧?”

“所以,迦夜,你应该感激我,是我隐藏了你的罪恶,从此他不会因为你的罪而痛苦!”

说完,宇文护转身离开了洞穴,把一片茫茫的黑暗抛给迦夜。

从此,迦夜就觉得得自己应该永远躲在这黑暗里赎罪。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清醒的时候,他都在回忆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杀过的每一个人。于是一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又在眼前盘旋,那么清晰,触手可及,失去瞳孔的黑洞洞的眼睛,大张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迦夜看到他们在对着自己不停地嚎哭,不住地狂笑,迦夜紧紧闭着眼睛拼命地摇头,却无法摆脱他们,最终只能任由他们自己的灵魂撕成碎片。

在无边的黑暗密洞里呆了整整三个月的迦夜发现自己多么渴望见到一人。哪怕那是把自己推进深渊的仇人。一百个日夜轮回,周而复始的黑暗,令人绝望的孤独。当宇文护擎着烛光出现在黑暗中,迦夜感到一辈子的黑暗被照亮了,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不想在宇文护面前示弱,但他能压抑自己的哭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他羞耻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望宇文护的到来。

宇文护站在迦夜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放下烛台,把迦夜抱在怀中,用手轻轻地拭去他的泪水。迦夜开始是激烈的挣扎,但长期服用药散加上饱受折磨,他的功力已经尽失,根本无法摆脱宇文护的铁一般的双臂。过了好久,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他觉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他紧紧靠在宇文护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暖意,他本能的渴求着这种温暖,为了这一刻的温暖,骄傲的迦夜愿意付出自己全部的自尊。

宇文护喜欢这时候的迦夜,那样柔顺,像无辜的小猫,楚楚可怜地蜷伏在自己怀中,寻求丝丝的慰籍。每当这时候,他就好像重新拥有过去的萧蓝,萧蓝也曾纯洁得像小羔羊,但是,后来。一切都变成了什么?

他在萧蓝身上寄托了多少感情?他从没有爱过别人,将来也不会,但是为什么?萧蓝竟然要背叛他伤害他。

所以他捉住了迦夜,骄傲倔犟的迦夜,迦夜从不允许自己被玷污,一心一意地守候着他的宇文渊,为了宇文渊情愿独自承担一切的罪责!命运是多么不公平,为什么他宇文渊能拥有纯洁的迦夜,我自己却不能拥有纯洁的萧蓝?所以,他要牢牢的捉住迦夜,迦夜就是年轻时的萧蓝,还没有被玷污的萧蓝,还在爱着他的萧蓝,他不会再让萧蓝背叛自己,不会让他离去,他要把萧蓝深深地藏起来,因为太漂亮的鸟儿是关不住的。

所以他要把迦夜关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迦夜听到宇文护轻轻的一声叹息,缓缓地把自己放开了。宇文护在桌上放下灯台和所有的蜡烛,又伸手拍了拍迦夜的脸颊。转身离开了洞穴,他要赶在涨潮之前离开这里。

每次潮汐,宇文护就会到这里来,这样算来,迦夜被关在这里已经有一年整了。

迦夜从来没有开口求他放自己走,这样浪费时间的要求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激起宇文护折磨自己的灵感。折磨?迦夜仔细琢磨着这个词,自从关在这里后,宇文护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各种可怕的手段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相反,他对自己是和风细雨的,他每次来只是讲讲话,每次都只讲一个话题 宇文渊。他喜欢一边讲一边观察迦夜的神色,他很清楚什么样的话语能够像无形的尖刀刺进迦夜的心里。

宇文护经常是这样讲的:“迦夜,你很清楚,我的堂弟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是多么珍视他的大哥啊,从小到大,他们兄弟感情就最好,于是,我给了他一壶毒酒,让他把自己大哥给毒死了。不知道看着亲爱的哥哥在自己怀里渐渐变成一具尸体会有什么感受?你说呢,迦夜?”

迦夜闭紧眼睛,把颤抖的手缩到身后,拼命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直到手心传来的刺痛缓解了心脏的痛楚,否则他一定没有办法继续呼吸。

宇文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于是,他轻轻地拍着迦夜的肩膀,柔声地安慰迦夜,像哄一个伤心的孩子。他知道迦夜是不会拒绝的。

宇文护又一次走进了这个幽闭的空间,这次他有一个很精彩的话题要给跟迦夜谈,他知道迦夜会很感兴趣,他又有机会欣赏迦夜的痛苦。当迦夜脸上呈现出绝望的痛苦时是最美的,痛苦就像圣洁的水,能洗净身上的罪,使一块白玉重新变得无暇。年轻时,他不知道,错失了机会,让萧蓝掉进了罪恶的深渊。现在,他能用痛苦拯救迦夜,这是他异常兴奋。

于是,他对迦夜说起那个最幸福的女人,那个集中了少年天子的三千宠爱于她一身的女人,那个跟迦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迦夜,她到底是谁?

他看到迦夜拼命低下头,紧紧闭着眼睛。额上渗满了大颗大颗的冷汗,把自己隐藏在床角的阴影里,蜷伏一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迦夜在痛哭,迦夜伤心时是哭不出声的,只有眼泪不停的流。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是同一张脸啊!为什么那女人能夜夜伴君侧,享受着年轻俊美的皇帝的爱宠,而我的迦夜只能埋藏在这黑洞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真的甘心吗?迦夜?”

第21章 广陵行曲月无音 [本章字数:447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1-23 14:19: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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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来拜年:祝大家新年新气象!财源滚滚!龙马精神!心想事成!感谢给我鲜花和收藏我的文的朋友,很厚脸皮的希望更多【脸红~~亲们理解的......】尘尘会很努力地码字码字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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