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子佩和赵云在院外的高地,可以看到资料室亮起的灯光,知道他们正在进行最后的解码。
“还有七分钟,别急。”严谨看着公孙宛满头的汗,知道她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忽然一阵脚步声。
稳重而有规律,严谨心里一凉,“不好!有人来了!”
公孙宛手上一划,听诊器掉了下来。
“我掩护您跳窗走!”严谨忙去开窗。
公孙宛眼色一凛,语气反而从容起来,“来不及了……小谨。”
伴着这一声,资料室的门被踢开,向山博文带着一个中队的宪兵堵在门口,黑色的枪口泛出幽幽的蓝光。
“阁下让我等得真苦,公孙先生。”向山博文一挥手,“把枪收起来,要活的。”
公孙宛试图拔出腰间的配枪,却终是慢了一步,只觉胸口一热,便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小谨……你……为什么……”
严谨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他毫无表情,眼中布着血丝, “我是向山信之。”
公孙宛捂着胸口汩汩流下的血,忽然觉得眼前都是黑的……
她不甘,就算是死,也要杀了他!
她艰难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对着严谨,沾满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你……叛…….”
“砰!”又是一声枪响,公孙宛只觉自己像是要沉入黑暗的边缘,身体很重很重,原来快死的感觉是没有疼痛的……
唯一残存的理智就是……中国……一定要胜利……
……子衿……别为我难过……
严谨看她缓缓闭上眼睛,冰冷的声线流泻一室,“叛徒?我本就是日本人,怎么能说是叛徒?”
暗夜樱花
“信之,你动作真快,我可没说要她死。”向山博文有些惋惜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公孙宛,“我还有很多东西想问她,她看起来是个不小的角色。”
“一个女人而已。”严谨有毫不在意,好看的眉目挑了挑,有些不悦,“大佐,您这样就带人冲进来,是不是要抢属下的功劳?”
向山博文的脸色不是很好,这个弟弟总是那样叛逆,只按照自己的规则走,从不会乖乖听从他的命令。
“你这次行动没有想我报告,我有理由怀疑你对天皇不忠。”
“那现在呢?”
向山博文看了眼公孙宛,听不出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你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可您不是一名合格的长官。您对我不是足够的信任,否则,您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严谨毫不示弱地迎上向山博文的目光,“本来这个时候,我已经将蔷薇刺一网打尽了。”
向山博文的脸色黑了下来,没有说话。
严谨眼色一沉,扫了周围几个宪兵一眼,“你们几个,跟我走。”
“向山信之,你去哪儿?”向山博文终于忍不住怒气,从他一进门开始,他的弟弟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让他很难堪。
严谨停下脚步,语气异常平静,“院子外还有两根蔷薇刺,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赵云和乔子佩能清楚地看到资料室外发生的一切,向山博文带人冲进资料室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任务失败,死伤不能避免。
那两声枪响几乎震碎了他们的耳膜。
赵云在听到第二声的时候,已经克制不住,扛着枪就要冲过去。乔子佩和赵云也差不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里面,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但是他是战士,战士不仅仅代表一个人。于是他用尽毕生心力,拦住了自己和赵云,静观其变。
大局为重……有时候它是个最残忍的词。
所以当严谨走出资料室的时候,乔子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即使是被俘也好,至少他还活着。
可仅仅是那两秒的时间,乔子佩的心居然比被撕裂了还难受,他看见严谨毫发无伤,他看见有人从资料室里带出满身是血已然死去的公孙宛,他看见严谨身后跟着的宪兵凶神恶煞地朝自己这边包抄过来,而领头的就是严谨。
连赵云都看出些端倪,“子佩哥,怎么回事?”
“走!”乔子佩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唯有心在隐隐作痛。
恨……悔……
早就怀疑他的,却因为自己愚蠢的感情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宛姐牺牲了,自己和赵云成了瓮中之鳖……
“他叛变了!”子龙握紧了手里的枪,骨节泛白,齿缝中挤出带恨的字句像悬在头顶的闸刀,今日终于落下,斩杀了乔子佩曾经一直心存严谨不是“夜樱”的侥幸。
“子龙!”乔子佩狠狠抓住赵云的手臂,赵云吃痛,眼中蓄着眼泪,挣扎,“你放开我!让我去毙了那个混蛋!”
乔子佩用目光震慑她,“快撤!否则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我不!”小丫头倔强地要往前冲,她其实只是想赌气,她要站在严谨面前,看看他是不是会真的杀了她。
“这是命令!”
赵云从没见过这样的乔子佩,以往的温顺一下化作坚毅不可抗拒的威严,似乎能把人压得呼吸无法。
赵云终是败下阵来。
宪兵目的性极强,几乎就是奔着这个狙击点来的。乔子佩在前开路,赵云跟在后面,逃得很吃力。
“在那边!”有人喊。
有宪兵开了枪,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过于紧张的走火,总之这一声带出了一片扫射。
“要活的。”
严谨的声线传入赵云的耳洞,在此刻听来无比讽刺,身边一直最信任的人,居然在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知道你不是我们的严谨,不是那个我一直跟着的老大,我生不如死。
所以……赵云低头看嵌在胸口的一颗子弹,笑着勾起嘴角,“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幻觉,老大……你从未背叛……”
“子龙!”乔子佩接住她慢慢倒下的身躯,“你怎样?”
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清澈的泪,“不是真的…...”
乔子佩背起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人呢?”宪兵追到巷子口,张望,明明看到的,怎么不见了?
“这是条死巷,他不会躲在这里,去那边看看,别让他们跑了。”严谨一向冷静,无论在什么时候,可惜这次判断失误。
乔子佩听着脚步声远去,确信他们已经离开,才从巷子的尽头走出来,因为黑夜蒙蔽了你们的眼睛,所以你们找不到我。
“子龙!”乔子佩动了动手臂,赵云的头歪了一下,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乔子佩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他终于受不了哭出声来,反正夜色茫茫,什么都不会留下。
“子龙……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乔子佩抱着赵云一脚踢开三号别墅的大门,博士和白玫正在大厅焦急地等着,一见赵云的模样,都吓得愣在那里。
“玫姐,带上医药箱,博士,去阁楼把所有文件烧了,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此刻,纵然白玫和博士有千百个疑问,千百种不安,看见乔子佩这个样子,都不再问,抓紧一切时间办妥乔子佩吩咐的,便匆匆上了车。
刚出了莫尔斯路往左拐,就看见右边有几个中队的宪兵往三号别墅的方向跑过去。
“怎么回事?”博士踩紧油门,加速。
“严谨叛变了。”乔子佩咬着唇,满目恨意。
车内安静下来,博士和白玫甚至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去哪儿?”博士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不去深究乔子佩带来的消息,否则,他不能保证自己不调转车头,去一枪毙了严谨。
乔子佩看着躺在怀中的赵云,白玫正在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玫姐,子龙伤成这样,现在去军区医院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必须马上取出子弹,否则她活不过二十分钟。”
“从这里到军区医院最快也要十五分钟,而且路上有层层宪兵设的关卡。”乔子佩看着赵云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玫姐,子龙全靠你了!博士,去乔公馆。”
乔子衿从中午开始就觉得有些心悸,下午的会议一直魂不守舍。晚上八点,终于熬到会议结束。她急急忙忙地整理好资料,离开会座位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闷得要命,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感觉快要把她逼疯。
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上海,已经是凌晨四点。乔公馆的电灯大亮。
果然出事了吗?
乔子佩起身,看着一脸疲惫的乔子衿站在门口,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身的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博士坐在一旁低头抽烟,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
刚才乔子佩和博士一直在白玫身边,给她打下手。看着白色的床单被血染红,看着一团团药棉染上腥甜的热血……他们心里的痛绝不比那伤口轻。
白玫简易的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乔子佩和博士在旁边站了三个小时,直到白玫要求他们走出房间。
“子佩……到底怎么了?你身上的血……”
在姐姐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乔子佩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瞬间崩塌。
“是子龙的血……”乔子佩努力平息气息,“姐姐,严谨叛变了。”
“这不可能,我相信他。”乔子衿扫视了一圈,往屋里走了两步,只觉脚步沉重,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孙怎么不在?
“真的……我亲眼……”乔子佩说不下去了,告诉她我亲眼看见严谨和日本人沆瀣一气杀了你的公孙吗?还是告诉她,严谨带着一个中队的宪兵把自己和子龙逼到死巷?或者是在最后一刻,他们差点被宪兵堵在三号别墅一网打尽?
“子佩,到底怎么回事?这次任务……你们怎么……”乔子衿忽然害怕起来,她知道公孙也参与了这次行动,可是为什么买看见她?她不敢问,怕得到的是那个答案,她只有说服自己,严谨没有叛变……
“姐姐……”乔子佩终于鼓起勇气,勇敢对上她的的眼睛,“对不起,…….宛姐……牺牲了……”
乔子衿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走到沙发上坐下,却只觉脚步虚浮,忽然一软,倒了下去。
“姐姐!”
“将军!”
博士和乔子佩过去扶她,一触到她的身体,便觉冰凉,不住地颤抖。
乔子衿咬着颤抖的唇,连声音都在起伏,“子佩……你说什么?”
“对不起,姐姐……”
后面的话子衿都没听进,耳朵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已归来,你却留我长相思。
天亮之前
“不好!”乔子佩忽然想到什么,“既然向山信之能带人去三号别墅,就能带人去旗袍店的地下交通站!还有,这次行动凌小姐也参与其中,向山信之知道她的身份,定然不会放过她!”
刚才心绪太乱,竟然一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严谨真的带人端了旗袍店,那么整个上海交通站就瘫痪了!
没有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现在只有快点让自己恢复过来,然后站在你面前,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博士,我去旗袍店,你去找凌小姐,通知她快点撤离!”
“等一下。”乔子衿站起来,“我去找凌蕴……郑博士和她并不相识,根本就见不到她。”
“姐姐……”乔子佩担心地望着刚刚痛失爱人的将军,“你还是……”
乔子衿抹去泪痕,“我没事。既然都是军人,就早该想到有这天。公孙不希望我难过。”
旗袍店离乔公馆并不远,但乔子佩还是晚了一步。
几个中队的宪兵冲进去,本是华美精致的旗袍却像烂布条一样被踩在侵略者的军靴下,或撕裂,或染上泥污。
乔子佩躲在巷子口远远看着,好在旗袍店此刻只有郭师傅一人。其他地下党员幸能躲过一劫。
郭师傅还在比划着什么,好像在说明自己只是良民,并不是他们口中的什么抗日分子。他还未说完,就被宪兵一枪打在太阳穴上。
鲜红的血溅到眼镜片上,渗入碎片深处。
乔子佩暗暗握住了拳,严谨,你身上背负着的我的仇恨,又添了一笔。
乔子佩刚回身,就看到两个人站在他身后。
他认得,这两个人是戴雨农身边的亲信。
“乔长官,戴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军情处还是那个样子,和蔷薇刺成立,自己离开的时候无异。
只是物是人非。
“为了你自认为的感情,忘记了作为地下党员最忌讳的事,去相信自己怀疑的人。”戴雨农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繁茂苍翠草木。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抗日战争打到现在,就快要胜利了。只是这地下战场,依旧纠缠不清。
“戴大人,我接受处罚,但是……”乔子佩咬了咬牙,“请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亲手……把夜樱抓回来。”
“年轻人,我不会和你犯一样的错误。”戴雨农回到椅子上坐下,看乔子佩在面前站得笔直,一脸憔悴,却毫不动容,“从现在开始,蔷薇刺小组停止一切行动,接受调查组的审查。你们的工作都交给牡丹艳小组。”
“戴大人……”
“好了,乔中校。”戴雨农推了推眼镜,“……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小组,居然让日碟潜伏了将近五年,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吗?”
“是。”乔子佩敬了个礼,带上门出去。
无论如何,向山信之,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大东亚公烟馆,从门外看去,还是往常的样子。
乔子衿松了口气,却还是加快了脚步去办公室找凌蕴。
看着乔子衿红肿着双眼出现在面前,凌蕴便知道,公孙宛对她的打击不小。
从来都是坚强得要命的人,居然为了另一个人憔悴至此。
凌蕴起身,过去安慰她,“子衿?我都知道了,你别难过……”
乔子衿走得太急,还在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额上也有些汗珠。
凌蕴疑惑,“你怎么了?”
乔子衿抓起她的手,往门口跑,“别说了…..快跟我走!”
“啊?去哪儿?”
“哪儿都不用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严谨身后出现一群宪兵,左右包抄,一下子就把凌蕴和乔子衿围在了中间,“跟我回特高课审讯所坐坐。”
“怎么回事?”凌蕴小声问。
乔子衿皱了皱眉,盯着严谨看,并不说话。
“把身上的枪扔出来。”严谨轻笑着命令。
乔子衿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撕碎。
“快点,”严谨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跟了您那么久,您应该知道我的耐性不好。”
乔子衿把腰间的配枪解下来,凌蕴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也跟着做。
严谨走近乔子衿身边,道,“将军,我就知道您会来。抓她……我早就可以动手,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
乔子衿眉目一挑,“哼,一个少佐活捉了一个敌军将军,你的军衔怕是要赶上向山博文了。”
“我不是看重权位的人,你知道的,”严谨又走进两步,“我只是为我的国家办事。”
这个距离…….乔子衿忽然抬手一掌劈在严谨左肩,然后一个锁喉扣住了他的喉咙。
动作快得连严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现在,把你手里的枪给我。否则,我捏碎你的喉咙。”
严谨无奈地交出手枪,“想不到将军的近身格斗又上了一层。”
“少废话,叫你的手下放我们走,否则,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严谨使了个眼色,宪兵们自动放下了枪,还给他们让了路。
乔子衿挟持着严谨跑了一段路,进了一条小胡同。
严谨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将军。他们不会追来了。”
乔子衿放开他,“你走吧。”
严谨动了动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关于公孙先生,我……只能说抱歉。”
“滚!”一触及心里最深的伤痛,乔子衿有些失控,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紧手中的枪,指节泛白。
严谨自知多说无益,双手一撑,翻到了胡同的另一边。
乔子衿瘫软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抢上。
“子衿…...”凌蕴心疼地抱住她,“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什么。”
乔子衿呜咽着,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叛徒为公孙报仇?刚刚你明明可以的!”
乔子衿擦去落在枪上的泪水,“这是公孙的枪……而且,里面没有子弹。”
“什么?”凌蕴大惊,“明知没有子弹而乖乖任我们挟持着走?……难道他是故意要放我们?”
乔子衿摇了摇头,几尽崩溃,“我不知道…刚才他站的那个位子…是最容易被挟持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他说对不起的眼神,明明是那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小谨……”
“子衿,别想了,我们先回去好吗?”
“嗯……”
蝶湖花园的樱花已经过了花期,花树却依旧繁茂,在这炎炎夏日中投下一片清凉的影。
向山博文在树下喝着清酒,听严谨汇报情况。
“那么多人,就抓不住两个女人?”
严谨语气平静,“不,是我放走的。”
向山博文给他倒了杯酒,“信之,说实话,我还是不信任你。”
严谨端起清酒一饮而尽,听向山博文把话说完。
“这次行动,要不是我及时带人去资料室,你是不是就会和公孙宛拿了资料就走人了?你应该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可你没有向我报告。”
严谨讥笑,“我没报告,您不也自己查出来了?”
向山博文气得一摔杯子,“向山信之!别以为你是我亲弟弟,我就不敢杀你!如果你背叛了天皇,我的武士刀依旧会砍向你!这次要不是我抓了旗袍店郭老头的家人,逼他说出公孙宛的身份和任务,我根本就不会发现你们那晚会有行动!”
“哥哥,别生气。” 严谨叹了口气,取过新的杯子,亲自帮向山博文斟上,“这次行动我没向您报告,只是想一举拔了蔷薇刺给我侄子做满月的贺礼。您应该充分信任我的,如果我对天皇不忠,怎么会亲手杀了公孙宛,在延安的时候,暗杀陈华北的行动又怎么会成功?”
向山博文听他一说,气也消了大半,却依旧不肯罢休,“但是今天的事,你需要解释。”
“戴雨农是你的老对手,他的作风您应该知道,一切他怀疑的人,都不可能再掌权。”严谨黑褐色的眸子里露出狠戾,“现在中日战争,我方处于弱势,如果我们杀了乔子衿,那她就是民族英雄,她手下的兵必然对我军恨之入骨,哀兵必胜,到时候我方想要战胜就更难了。反之,乔子衿在我的手下安然逃脱,戴雨农不可能不怀疑。倒是乔子衿的权利会被架空,甚至背上汉奸的骂名,这样一来,华东战场上不但少了一名悍将,而且中国军队的士气也会受影响,到时,我军再利用细菌作战,必然可以成为中国的主人。”
“是条好计谋。”
严谨大方地接受长官的表扬,“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孙子兵法》教我的反间计,这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乔子衿在公孙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擦着她的枪。
凌蕴站在一旁看着,陪着一起悲伤。
博士和白玫已经把赵云转到了军区医院,她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他们便寸步不离地陪着。
乔子佩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着。
严谨……向山信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开过馄饨摊,卖馄饨的老婆婆在棚下摇着扇子,只是一闪而过的剪影,却让乔子佩混乱了。
四年前,严谨第一次带他来这里吃馄饨。
“我保证这里的馄饨是上海滩最好吃的!”
言犹在耳,可是人复不再。彼时那个眉目中透着邪气,桃花眼勾人心魂的少年,如今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乔子佩狠狠踩了油门,不想再去想那段不堪的过去。
严谨,你骗了我,负了中华民族。
真的不想再去回顾和你有关的一切!可是,不知不觉,乔子佩就将车开到了严公馆。
这里是自己的第一个家吧?
在蔷薇刺组建前,在和姐姐冰释前,这是自己唯一的家。
通往严公馆的林荫道上的蝉声似乎在引着乔子佩回去看一看。他犹豫着下了车,一步步走近了房子。
刚开大门,还未来得及开灯,一个黑色的影子便从后面制住了他。
没来得及反抗,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耳边响起曾今无比依赖的声音,“放松,是我。”
你挥霍了我的信任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呼吸相闻。
乔子佩手肘向后一顶,这一下不轻,乔子佩没有留情,严谨没有防备,重重摔在门上,背脊生疼。
待严谨缓过来,乔子佩早已拔出了枪,遥遥指着。
夏日的夜很亮,严谨看着月光照亮乔子佩的侧脸,静谧中聚着风暴。
从来没有想过,曾经会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两个人,今日兵戎相见。
严谨动了动唇,声音疲惫沙哑,“你不信我吗?”
“呵呵……”乔子佩笑,边说边笑,有几分绝望的意味,这是一个多好笑的笑话?
我不信你?我信你胜过我自己,可是结局呢?
“从RUIN计划,你故意引我去城隍庙,通过拆字联提醒我“朝南码头”是“十月十日”,我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再后来,我截到“樱花雪”在 “蔷薇刺”内部的间谍夜樱的密电,我就知道,你就是夜樱。然后就是我姐姐南京遇刺,又是你提醒我要从内部清洁人员下手寻找内部奸细……还有你所谓的假证件,你的日语口音,每次你假扮向山信之都能成功,为什么?因为你就是向山信之对吗?我真笨!明知道你不是严谨,你是夜樱,你是日本人,可是我却依然选择相信你!”
严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乔子佩,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他其实早就暴露了,如果不是乔子佩的信任,他断然不能潜伏到现在。严谨心里只觉酸楚,如果没有战争,他们应该会很幸福地在一起,拥有常人羡慕的默契和信任。
“既然你明白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你就该知道我不是敌人。”
“在宛姐死前,我从没把你当做敌人。甚至炸坦克那次任务,你明明可以用近身格斗扭断那个日本兵的脖子,可你非要用匕首割断他的喉咙,多此一举。因为你故意要让你的衣袖沾到血迹,让守卫发现,对吗?还有南京那次,其实姐姐的行程早在前一晚就破译出来了,是你故意等到第二天才拿给姐姐,好给樱花血制定计划的时间,是不是?其实你破绽不少,但我一直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巧合。、即使你是夜樱,也不是敌人。所以我宁愿戴大人误会是我,也不愿告诉他是你。严谨……你太小看我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严谨慢慢扶着门框站起来,刚才那一下,几乎让他失去了还手的能力,到现在后背都是麻木地疼,他苦笑一声,小乔肯定是恨死自己了,下手真重!
乔子佩警惕地握紧枪。
严谨一步步走近他,“我是夜樱,那又如何?我和你们是站在一边的!我帮你们做事,也要给向山博文交代啊!要是我不故意给他点线索,他怎么会信我?”
乔子佩心里很乱,他在为严谨以前帮过蔷薇刺的那些事找解释,而严谨刚才的话,就是最好的解释。
“即便如此……我给过你机会的说的,严谨……在看戏的时候,我就在暗示你,如果你是杨四郎忍辱负重,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纪律!”
乔子佩嗤之以鼻,“组织?什么组织?日本天皇吗?”
严谨有些心痛,“我问过你,如果我是四郎,你会不会信我,你说你会信我的!”
“是!我是说过!我信你,因为你是严谨!可是你是严谨吗?向山信之!”
“说到底……你从来都没信过我!”
“我就是太信你了,才会酿成那么多悲剧。华北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他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宛姐死在你的枪下,子龙躺在军区医院生死未卜,旗袍店的地下交通站被端了,郭师傅也死了,我还怎么信你?!”
“华北的事是个意外,我知道张会是樱花血的人,我已经命令他取消行动,谁知他出尔反尔……向山博文一直都不信任我,郭师傅早就叛变了,我却一直蒙在鼓里。这次我只是借向山博文的手除了他,要不是他告密,我们那晚的行动怎么会失败……那天追杀你们,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逃不掉吗?但是戏要做足,细菌资料还没到手,我不能和向山博文翻脸的!至于公孙先生……”
“住口!严谨,你的故事编的真好,真是找不到破绽!”
“小乔,你为什么不肯冷静下来,再信我一次?如果我真的是站在向山博文那边的,我早就可以除了蔷薇刺,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乔子佩狠狠拿枪抵着严谨的太阳穴,“难道要等博士,玫姐,我死了,等国灭了,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吗!信你的代价太惨重了!我赌不起!”
“那你开枪啊!”严谨红着眼握住他举枪的手, “乔子佩,你开枪啊!帮华北,公孙先生,和你死去千千万万的同胞报仇啊!”
“你以为我不敢?!”乔子佩拉开保险,手指不住地颤抖,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严谨忽然抱住他的腰贴向自己,狠狠吻他,呼吸渐渐重起来。乔子佩手一松,本就混乱的脑子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枪也掉在地上。
乔子佩用最后的理智推他,严谨却像已经嵌入他身体般,难以分离。
严谨,你赢了,我对你下不了手。既然什么做不了,就让所有的纠葛恩怨在今晚这场只属于我们的厮杀里做个了断吧……最后一夜,你是严谨,我是你的小乔。明天,你是日军的向山信之少佐,我是中国国民革命军的乔子佩中校。
我们是敌人。
乔子佩激烈地回应,双手环上严谨的脖子。
本是该是情人间柔情的亲吻,现在却是一场相互报复的撕咬。
气氛中带着愤怒,燃烧出炽热的烈火,焚毁一切理智。
两人边吻边向沙发处移动,脚步凌乱,周围的空气骤然升温。
乔子佩手上一用力,严谨的少佐军装被扯下,摩擦过脖子的时候,热辣辣地疼,项上出现一大道红痕,慢慢渗出血珠。
乔子佩把军装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身子向前一倾,把严谨压在沙发上。严谨不备,肩膀冷不防磕在茶几上,疼得皱了一下眉。
乔子佩目光瞟向踩在脚下的军装,唇瓣贴向他的耳朵,“心疼了?”
严谨顺势双手探进乔子佩的衬衫,抚上他清瘦的背脊,在腰间流连。
“嗯~~” 乔子佩惊喘,只感到一阵电流,从头顶穿到脚心,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整个人瘫软在严谨怀里。
“你故意的是不是?”严谨的手指顺着他的背脊,一节一节向下按,越是往下,乔子佩就颤抖得越是厉害。
“我恨透了那衣服……”严谨毫不客气地隔着衬衫咬住送到嘴边的果实,舌尖轻轻舔舐,呢喃,“早就想把它踩在脚底下了……”
“唔……”乔子佩什么都听不见,身上莫名兴奋的感觉占据了他一切感官,自己就好像被抛入了大海,在浪涛间沉浮,呼吸无法,任严谨一件一件褪去衣物,却愈加燥热起来。
手指触到禁区,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羞耻感让他忽地僵直了身子,却不自觉地渴望更深层次的侵入。
“放松……”严谨忍得辛苦,浑身如火烧般,骨间似有无数小虫在噬咬,再难忍下一刻。
第二根手指进入,绞得生疼。
乔子佩额上汗珠低落,心里只觉羞耻。
都是男人,凭什么?
他握住严谨的手,让他再难前进一步。
严谨被他一制止,虽然浑身的欲(...)望烧的更旺,却不敢轻举妄动。
乔子佩勉强撑起身子,开始解严谨的衬衫扣子,开始吻他的唇,他的锁骨,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掠过平坦的小腹……他开始摧毁严谨本就不剩多少的理智。
这本就是战争,谁掌握主动权,谁就是胜者。
“啊……”严谨满足地喟叹,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他忽的舔上乔子佩的腰,果然那人吃不住这刺激,停下了所有的挑逗,又软下了身子。严谨腰身一挺,用力挤进他股(gytyn9)间,进入他的身体。
“呃……”乔子佩闷哼一声,深深的结合,疼得他咬住下唇,一颗血珠蹦出来,滴在严谨胸膛。
严谨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还如同在火炉里煎熬的身体一下子像是掉进了冰窖,刺得浑身疼痛。
一时屋子里只有两人厚重凌乱的呼吸声,汗水交融,暧昧难当。
起初的疼痛过去,身体的渴求愈发明显。那种骨子里百虫爬行的感觉愈发清晰,严谨只是试着动了动,便觉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甜美和满足……
“小乔……小乔……”
他辗转碾磨,不断攻击着他的脆弱,似乎要让他崩溃在这场厮杀和缠绵中。
“嗯……”
他倔强地咬着唇,却挡不住喉间溢出无助的呻吟。
“叫我……”
他迷醉在这一刻的美好中,汗水花落额头,滴在地上的军装上。
“……”
他就是不开口。
“叫我……”
他命令似的爆发出喉间的低吼,身下又是狠狠一击。
“向山……信之……你……满意了吗?”
他唇角勾起一丝轻笑,眼角低落清泪。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离开他的身体,向山信之,你明知道这是我不愿听到的名字……
他终于能呼吸道空气,只觉得身体轻了许多。
他毫不留情地把他压在身下,再次侵入,狠狠折磨。
“叫我……”
你的人和心都是我的,为什么不肯叫我一声?
他加快了速度,想要以此来熄灭心中的怒火和无名的委屈。
他睁开眼看着身上专注而深情的男人,他是严谨吗?他伸双臂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拉下来,然后一口要在他肩上,唇之间是血的味道,甜的发苦。
终是开口,“严谨……”
他幸福地笑了,寻到他的唇,温柔地舔舐,吮吸,身下却越发狠戾起来。
有你这一声……足够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命……
“唔……”他满足地喟叹,眼前白光一闪,尽数埋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被这炽热的感觉一激,浑身一颤,只觉□一阵湿热,欲9((ui)望终于找到出口。
他伏在他的身上温柔地亲吻他的胸膛。
“小乔,信我……”
他累极,在他温柔的安抚下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末日皇花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严谨温柔地把乔子佩放在浴缸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乔子佩别过头去,闭上眼睛。身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印子,不断提醒着自己刚才那一场荒唐。温水没到颈项,他一时放松下来,浑身都在痛,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疲惫。
严谨蹲在浴缸边,双手鞠了一抔水打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刘海滴下来,流到眼睛里,他甩甩头,声音带着些磁性,无比地温柔:“小乔,你听我讲个故事。”
“在日本的名古屋,有一个大家族,他们世代信仰武士道精神,效忠天皇。有一天,这个家族的大家长向山达也带着他的长子向山博文离开了名古屋,带着天皇赋予的使命去征服一个叫中国的国家。于是,向山家就只剩下了母亲和年幼的向山信之。”
“转眼几年过去了,向山信之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他记得母亲牵着他的手去上学的那天,樱花开成一片,像雪一样飘落。到了学校,先生把又红又大的苹果分给每一个孩子,向山信之捧着大苹果咬了一口,又甜又香。”
“先生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记得在海的另一边,有一个叫中国的国家,这些苹果来自他们的山东烟台。如果你们以后想每天都吃到这么好吃的苹果,现在就要练好身体,学好知识,以后扛着枪去掠夺那片富饶的土地,把一切好东西都抢到大日本帝国来。”
“年幼的向山信之就疑惑了,苹果是好吃,可为什么一定要靠抢靠掠夺?就在这样的教育思想下,他自己的人生观和大和民族的世界观矛盾着,对抗着好几年。直到向山信之十七岁那年,又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名古屋传来向山达也战死沙场的消息。他在哥哥香山博文的安排下,终于踏上了那片传说中富庶的土地。可是他一到中国,就发现并不是那样,那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大国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民族造成的,他更加怀疑自己的信仰。”
“也许上天不忍折磨这个内心矛盾的孩子,就在向山信之来到东亚同文书院的第二个月,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女人,她就是公孙宛。她教他中华民族的文化,仁义礼智信,把他带入了和他人生观相符的世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向山信之有了另一个名字,严谨。”
“再后来,严谨成了她最尖利的武器,最得力的学生,他加入了中国□,身份极度神秘,只有公孙先生一人知道。为了给严谨制造一个完美的中国身份,她把严谨送到美国去留学,他回国后,就一直潜伏在国军内部。”
乔子佩静静躺着,听他讲,就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一样,在他遇到公孙先生以前,他的日子都在矛盾中度过,是多么可怜……可是即便这样,我还能信任他么?
严谨的手伸入水中,捉住乔子佩的手腕,“其实你早就信我了,是吗?如果你不信任我,刚才你就不会……”
乔子佩依旧不说话,轻轻挣动手腕,离开他的桎梏。
严谨苦笑,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刚从美国回来,公孙先生就把我放在乔将军身边,因为乔将军是一直在积极修复两党关系的重要人物,所以说的更具体些,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姐姐,并且向公孙先生报告她的行动和对待国共关系的态度……直到后来我知道了她们的关系,我才明白公孙先生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那时第一次觉得,我那样崇拜那样尊敬的上司,其实也是个会担心爱人的普通人吧。”
乔子佩哑着声音缓缓开口,“你尊敬的上司?可是你却杀了她。”
“□向来六亲不认……为了任务,我不得不牺牲她。”严谨眼中蒙上一层雾气,手紧紧握住了拳,声音都有些哽咽,“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那两枪打在我自己的胸口!……很多年前,她和我就商量好了,如果我们在执行任务中同时被捕,就暴露她的身份,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完成任务。我是香山博文的亲弟弟,他信我肯定胜于公孙先生,而且我潜伏在日军里面也要比她有胜算……”
严谨落下泪来,滴在水里消失不见,“那天的情况,向山博文带人冲进来,我没有选择,要么反抗,和她一起被乱枪打死,要么让她被向山博文抓到审讯所去…...那时因为郭师傅的叛变,向山博文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要活捉她套取地下交通站的情报,臭名昭著的审讯所,你知道的,进去的人都被折磨痛不欲生,我那两枪,也是为了能让她好过些……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配合我演戏……”
严谨扳过乔子佩的肩,眼中满是期待,“小乔,你相信我……”
乔子佩听他颤抖的声音,闭上眼流下两行眼泪,心里乱成一团。
严谨看了看窗外西落的月亮,起身,取过洗手台上的衬衣穿上,“小乔……昨天得到的消息,八月九日,美国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扔了两颗原子弹,所以应该没几天日本就要投降了……这几日,日本军队一定会像疯了一样更加歇斯底里地战斗,我必须尽快取到那份资料…..我该走了,不然向山博文会怀疑我……你记住,八月十五在这里等我,如果我成功了,就会把资料给你,如果我不成功……”严谨没有往下说,不成功就是暴露了,也算是为中国的革命事业捐躯……严谨深情地望向他,“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看着严谨打开浴室门即将离开的背影,乔子佩心里的一角忽然崩塌,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他是日本人又如何?他的心在这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中国!
“严谨!”乔子佩喊出声。
严谨回头,眼里湿了一片,我就知道……你会信我……
“你……万事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
严谨关上门,在外面擦干眼泪。
走下楼穿上少佐军装,带走了乔子佩一直随身的怀表。
我们……总是并肩的。
还债
1945年8月15日,历史会记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