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公馆外的蝉鸣依旧热闹。
“玫姐,博士,你们不用在这里陪我等他……万一这是个陷阱……”
“子佩,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信你,也信小谨,”博士抽了一口烟,敲了敲烟斗,“蔷薇刺是一个小组,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会丢下任何人,如果子龙能下床,她此刻也一定在这里。”
乔子佩感动地点了点头,今天是严谨和他约定的日子,已近中午,他却没有出现。
白玫倒了杯凉水给他,“你别担心,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谢谢你们。”
乔子佩此刻最担心的不是严谨会设下陷阱把他们一网打尽,而是他的安危……他习惯性地想要掏出怀表看时间,一摸口袋,才恍然大悟……怀表,被他带走了。
他看向楼梯口的大钟……十一点十五。
不对!
做情报工作的人会对家里的成设特别敏感,乔子佩明显感觉到那大钟被人移动过。他警惕地走近,果然……
“怎么了?”博士放下烟斗走近。
“钟后面有东西!”乔子佩费力地伸手探向钟背面,也顾不得手臂被擦伤,抽出一叠文件。
“是……731细菌资料?”乔子佩惊奇,但毕竟对这方面的东西不太懂,便将资料给白玫看。
白玫虽然也不是专家,但毕竟是医务出身的,只扫了一眼,便断定,这份资料有百分之八十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大家一时想不出,为什么严谨会早早把资料藏在大钟背后而不肯现身。
乔子佩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他似乎是冲到了严谨的房间,打开衣柜,果然……那身少佐军装整整齐齐地被挂在里面,而少了一身中山装。
“真是个傻子!”乔子佩暗骂一声,直觉心荡地厉害……严谨,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咒你即便有来生,你也休想找到我!
白玫看着他的表情,几近绝望的愤怒,小心地开口,“子佩……”
“玫姐,你们带着资料去军部,我……我要去找他!”乔子佩疯了似的往外冲,白玫想要拦下他,却被他撞倒在地。
“这两个都是傻子。”博士扶起白玫,“看来,小谨去找向山博文摊牌了。”
“他已经完成任务了……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因为……
背叛国家,那是因为国家暴戾,去伤害了另一个民族,严谨丝毫不会为此感到愧疚,但是……家族亲情呢?
你是姓向山的人,对得起这个培养你照顾你的家族吗?身上流的血液是可以改变的吗?国法或许能逃,那么家规呢?家规是血液和骨子里的东西,跟着你一辈子,你要怎么逃?
严谨身着代表中国的中山装,一步踏进了特高课。向山信之一身和服,跪在父亲向山达也的牌位前擦拭两把武士刀。
“哥哥。”严谨低低叫了一声。
向山博文放下武士刀,递给他一枝香,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跪下,给父亲上柱香。”
严谨依言,上香,鞠躬,磕头。
向山博文静静看他做完这一切,把武士刀扔给他,自己走了出去。
严谨叹了口气,默默拾起武士刀,跟着他走到蝶湖边的樱花林。
“混蛋!”向山博文抬手一下扇在严谨脸上,这一掌灌进了所有力气和愤怒,严谨没有躲开,生生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
“混蛋!混蛋!”向山博文反手又是两下,严谨还是没躲开,跌在地上,脸火辣辣地疼,他似乎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燃烧,然后慢慢肿起来。
“呸!”严谨吐掉嘴里的血,站了起来,“对不起,哥哥。”
“叫我大佐!”向山博文恨得直咬牙,一脚踹在严谨心口,他却依旧不还手,再次跌了下去。
他高傲地抬起头,“我只对向山家族的长子,我的哥哥说对不起。”
向山博文抽出武士刀,抵在严谨脖子上,“向山信之,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你还知道你是向山家族的人!”
“抱歉,哥哥。”严谨勾唇,笑得天真。
“叫我大佐!”向山博文握紧的刀滑进他的皮肤一分。
严谨倔强地与他对视,一个眼中静无波澜,一个眼中满是燃烧的火焰似要吞噬一切。
“妄我这么信任你。”向山博文站起来,身上散着武士的冷酷和决绝,“既然你得手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来给哥哥一个交代。”严谨站起身来,亮出刀。
“作为向山家的子孙,你实在不配拿它。”向山博文讥笑,“你就为了你身上那身衣服背叛天皇,你不配做一个日本人。”
“哥哥,那就按照武士道精神,做一个了断吧。”
向山博文后退一步,举起了刀。严谨握了握拳,准备迎他。
乔子佩跑到蝶湖边的一刻,便看到向山博文的刀没入严谨的肩膀,血顺着刀锋流下,没入草地。
向山博文惊愕,“你为什么不还手?”
“严谨!”乔子佩拔出枪,指着向山博文。
他闯到这里也不容易,一路上和守卫火拼也是少不得的,此刻身上也是挂了不少彩。
“小乔,别过来……这是我欠向山家的。”严谨单膝跪在地上,一手用刀撑起自己,抬头看向山博文,“现在,我可以叫你大佐了……但是大佐,我对我所做的一切丝毫都不感到后悔!”
向山博文粗暴地拔出刀,“那么现在,你也不是我弟弟了。接下来,我不会手下留情。”
“请大佐出招吧。”
“呀!”向山博文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风一般冲向严谨,严谨右肩受伤,只能用左手刀,他抬手一格,奈何左手力气毕竟没有右手大,只一下,就被向山博文把刀压了下去,直逼脖颈。
乔子佩手心全是汗,但他不能出手,他只能看着那个骄傲的男人为了所谓的背叛在这一场根本不公平的厮杀中挣扎。
向山博文嗤笑,“你根本不配做日本人!”
严谨渐渐不支,面上的神色却依旧高傲,“那你配吗?你们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少灾难?五千年的古国,就是因为你们,让她遍体鳞伤,让她的子民生存在水深火热,如同地狱!作为大和民族的子孙,我有权利,更有义务帮这群可怜的人们早日结束这场噩梦!”
乔子佩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遍体凌伤的男人,竟是如此高大……严谨,你的心到底是有多么善良多么正义,才能让你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些事?他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心疼,和崇拜。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爱的严谨……
涅槃 (大结局)
“敏顽不灵!”向山博文恼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严谨尽了最大的心力,才动了动手腕,把刀往下一划,避开了脖子的要害,胸口却又多了一道血痕,血汩汩流出,红得刺目……
严谨……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可以杀了向山博文……
严谨命在旦夕,可是乔子佩却不敢动手。他有他的坚持和骄傲,自己不能去摧毁他能为自己的背叛赎罪的方式……
“敏顽不灵的是你!”严谨优雅的笑容让向山博文更加恼怒,他这个叛徒,凭什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
第三刀砍在严谨腿上,深色的中山装被血浸透,染出诡异而妖冶的暗红。
“从父亲到你,都把一生耗费在征服这个国家……母亲在家夜夜抱着我以泪洗面,只盼望残酷的战争不要再把我带走……可是你们呢?掠夺,厮杀,最终父亲身死异乡,我也来到这里,难道这就是你们想得到的吗?”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大和民族的子孙后代!”向山博文大吼,“我们这一代的牺牲,为后代抢夺的财富,够他们安居几辈子!”
“是么?”这回轮到严谨讥笑,“子孙后代?惠子随军,不久前她为你了生了一个儿子,你就这样让孩子生活在战火中,这也是为了子孙后代?”
“住口!”向山博文被他激得失了理智,举起刀就要像严谨刺来……
严谨自知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举起左手刀往上死迎……
在这场兄弟间的恩原里,乔子佩只是个看客。
他知道,即使自己出手救了严谨,活着的严谨也会生不如死……这是男人骨子里的骄傲……他明白,所以他站着没动,他要就这样看着,看严谨为了这个民族,献出所有。
忽然——
防空警报的声音格外刺耳,三人同时抬头看……是日军的飞机。
上海租界林立,日本不敢公然轰炸…那现在出现的飞机算是什么?
正疑惑间,飞机上投下大量传单,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美丽。
脚边纸片上的信息跃入眼帘……日本投降了?
日本投降了!
“向山博文!住手!”乔子佩语气中有着不可察觉的兴奋,“你们的战争结束了,日本投降了!”
“什么!不可能!”向山博文扔下刀,捡起传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先是笑,笑得苍凉,最后化为声嘶力竭的哭号。
“不可能的!天皇怎么会放弃我们!我们要征服这片土地!天皇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向山博文,你醒醒吧,非正义的战争永远只有失败。”乔子佩冷冷出声,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严谨身上。
“你们满意了吧?”向山博文面上失了血色,带着几分诡异的笑看向严谨,“向山信之……不,严谨,你满意了吧?你的国家胜利了。”
严谨别过脸去,看到落魄的向山博文,竟然觉得他很可怜。
向山博文有些风魔,“哈哈哈哈……严谨!你以为让我砍几刀,你就能安心吗?我告诉你,其实你没背叛大日本帝国……因为你本就是中国人。”
“你说什么?”严谨惊讶地瞪大眼睛,只觉得胸口窒息。
“我母亲和惠子一样,很多年前随我父亲征战。当时她怀有身孕,却因常年在奔波劳累,身体一直不好,生下我弟弟后便昏迷不醒。而我的弟弟,向山信之,第二天便夭折了,我父亲怕她受不了打击,就抱了一个刚出生中国孩子代替我弟弟。”
“那个孩子……就是我?”严谨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眼泪滑落脸颊,生疼。
“不错……所以严谨,你欠向山家的,一辈子都换不清!”
严谨只觉身在寒冬腊月,浑身冷得彻骨。
“严谨……”乔子佩把他搂在怀里,给他力量,“一切与你无关的……是他们剥夺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机会。”
“哈哈~!!”向山博文面上露出报复的快意,“天皇弃我,我却不弃大日本帝国的大业!既然不成功,我便以死相报!”
切腹!
传说樱花本是白色的,却因武士在树下切腹,热血染红了纯白如雪的樱花,于是便有了妖冶的红色樱花……
空中仍然在不断飘落白色的传单,落在向山博文身边,被染成红色……
好美的一场樱花雪……
“严谨,一切都结束了。”乔子佩握着他的手,微微冰凉。
严谨真心的笑容漾上脸孔,明明笑得那样灿烂,却让乔子佩有一种要哭的冲动。
“活了二十多年,我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子佩,你说我傻不傻?”
“不傻……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你是严谨。”
“对……”严谨闭上眼吻住他的唇,细细斟酌,像是在祭奠一场梦。
“砰!”
屋里响起枪声。
严谨一怔,继续吻住他,似乎要在一场拥吻中忘记所有不快。
温柔的严谨,内心有多痛?
乔子佩慢慢迎合着,舌尖一点点抚慰他的伤口……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直到天上不再飘落洁白的纸片,直到停住了这一场樱花雪。
“子佩,扶我进屋看看。”
乔子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严谨肩上,胸口,腿上的刀伤很重,血流了不少,他却执意要进去看看。
惠子……身着艳丽和服的女子,妆容精致,静静躺在血泊里,手上还拿着一把枪。
“她是向山博文的妻子,大和民族军人的妻子,都是有骨气的,她随他而去,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严谨低下头,闭上眼虔诚地为她默哀。
有婴儿的哭声……
乔子佩循着声音望去,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婴儿床。
刚满月的婴儿在床上哭闹着,乔子佩走过去抱起他,小家伙很容易满足,一见有人去哄他,便不再哭闹,撇了撇嘴,把头偏向乔子佩胸口,睡了起来。
“向山博文和惠子的孩子。”严谨想伸手去捏捏他的脸,抬到半空中,发现手上沾满了血腥,便无奈放下。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严谨面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我欠香山家的,上天给了我机会还,“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叫严华北。”
那一日,蝶湖河畔的樱花林落了一场樱花雪。
那一日,严谨和乔子佩抱着满月的严华北走出特高课,夕阳下,两个步履蹒跚的军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带着新的希望,走进了历史的另一页。
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后续
1945年八月15日,日军投降,国共两党开始争夺对中国的控制权,从此拉开了解放战争的序幕。
蔷薇刺小组不愿看国人自相残杀,相继出国。
乔子衿为报蒋委员长知遇之恩,领上将之衔,在解放战争中担任指挥官。
1949年,国民党节节败退,被迫退守台湾。
凌蕴随着国民党退到台湾等待那个从未让她走进心里的女人,却等来一纸噩耗。
1949年4月23日,人民解放军占领国民党的统治中心南京,宣告了延续22年的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覆灭。
上将乔子衿死守南京城,不敌,于总统府饮弹自尽。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澜渊】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