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两具尸体都烧掉了,当然是分开火化的。在火化之後,晓霜和丹朱两个人独自留在那里足足有半小时之久,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干些什麽。
杜润秋只知道所有的骨灰都不见了,包括之前从月牙泉里浮上来的二十七具尸体的骨灰。
这是屈渊所默许的。没有人会在意成百上千的骨灰盒里面有几个空了。
杜润秋开玩笑地问她们:“你们不仅收集奇特的鬼魂,也收集骨灰?”
丹朱回以一个鄙夷的眼神。“秋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晓霜倒是默默无语,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为什麽她的尸身会千年不坏呢?”回到酒店後,杜润秋又有问题了。
“原因你已经很清楚了啊,秋哥。”丹朱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她的长发。晓霜坐在床边发呆,大眼睛空洞而无神。“七星草,铁背鱼,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同样的,也可以让尸身千年不腐。她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那具男尸在离开停尸间後就开始腐坏了,可枫公主没有。”
“千年不腐又怎样呢?”杜润秋若有所思,“就算枫公主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可是,她毕竟已经死了。难道她像那些把肉身保存成木乃伊的埃及法老一样,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复活?”
丹朱的脸色变得郑重了。她放下了梳子,从镜子里面看着杜润秋,一字一顿地说道:“秋哥,你要记住,让死人复活,自古以来,都是最大的禁忌。那是逆天而行的,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不管你的动机是不是好的,都不能做这种事,否则,一定会遭天谴──一一定会不得好报!”
她说得那麽郑重其事,倒让杜润秋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勉强地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我要干那事似的!”
“那可说不一定。”晓霜忽然开口了,杜润秋还以为她快入定了,“你是不是看枫公主长得很美,你想让她活过来啊?”
杜润秋一呆,紧接着笑得打跌。“晓霜晓霜,亏你想得出来!她再美,也是个死人,也是具上千年的尸体了!我杜润秋再好色,也没到那个地步啊!你以为我是那个死掉的男人,非要搂着她才肯入土吗?”
话未话音,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了。晓霜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丹朱用力瞪了他一眼,骂道:“秋哥,你说什麽呢?”
“得得得,我说错了,我掌嘴。”杜润秋果然左右开弓地在自己脸上打了几下,虽然打得就像是猫抓似的。“好啦好啦,累了一晚上,我们也洗洗睡吧!真是昏头转向的一天,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麽了!”
晓霜靠在床头上,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在脸颊上。“我真的觉得有点累了。丹朱……我们这样跑来跑去……你不觉得很累吗?”
“晓霜!”丹朱叫了一声,“你在胡说什麽?”
晓霜仍然没睁眼。她的表情模糊而空洞。“我没胡说。我只是觉得累而已。你……真的不觉得累吗?我实在是……很疲倦了。”
“你是累了,你该睡一下了。”丹朱站起身来,双手推着杜润秋,一直把他推到了门口。“好了,秋哥,我们要睡觉了,你也回去吧。”
杜润秋有点迟疑。他看了晓霜一眼。晓霜已经睁开了眼睛,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天花板。
“晓霜……你没事吧?”
“你放心好了,她没事。”丹朱笑着说,“她隔三岔五,就要发作一下她的小姐脾气。你别管她,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你回去睡吧,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就什麽事也没有了。相信我。”
杜润秋还在迟疑。晓霜让他觉得很不对劲。这时候,晓霜终於开口说话了。“秋哥,你去睡吧,我没事的。我说过了……我只是觉得累。”
丹朱已经不耐烦了,她把杜润秋推出了门,对着他的脸,“砰”地一声把门关了过去。杜润秋只听见丹朱的声音在里面高声地说:“秋哥,拜拜,明天见!”
“……”杜润秋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过了一会,他慢吞吞地朝自己的房间踱去。走了几步,他还是不放心,又走了回来,正想敲门,他突然听到从房门里面传开了哭声。
是晓霜在哭。
杜润秋准备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丹朱的声音。“你这是干什麽?哎呀!秋哥会听到的!你真是的……什麽大不了的事,你难道还没有心理准备了?唉……你忘了,在锁阳古城,你对我是怎麽说的?晓霜……别这样,我们没别的路可走……我知道,你也知道……”
接下来说的什麽,杜润秋就听不到了。晓霜的哭声,也消失了。杜润秋咀嚼着丹朱的话,他是真的迷惑了。
忽然,门又一下子开了。丹朱出现在门口,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气。“秋哥,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怎麽,不放心晓霜?”
“不……不是。”杜润秋嗫嚅着,“我只是……我只是……”
晓霜在里面大声地说:“我没事啦!秋哥,你真是,这麽婆婆妈妈,都不像你了!”她的语调已经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点点娇嗔。杜润秋听她这麽一说,只得说道:“好吧,好吧,都是我多管闲事。那我回去了,啊?明天早上我叫你们一起吃早饭啊!”
“得了吧。”丹朱笑着说,“最爱睡懒觉的是你,你来叫我们吃早饭?还是等着我们来叫你吧!”
杜润秋傻傻地笑。丹朱却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来叫我们起床的,又会是屈渊呢。鬼才知道,今天晚上又会发生什麽?”
杜润秋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不,不会吧?屈渊不会有事吧?”
“今天应该不会有事。”丹朱说得相当肯定,“但是,迟早都会有事的。”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再出事的时候,也就是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希望如此。”杜润秋这次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早上,果然还是晓霜和丹朱来敲杜润秋的房门。他们一起去酒店的餐厅吃早餐,杜润秋留意看了一下晓霜,她虽然刻意化过妆,但眼睛仍然有点红红的。杜润秋昨天晚上听到她的哭声,不是幻觉。
丹朱在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有一口没一口的。晓霜也是一脸没食欲的样子,一个煎蛋吃了半天还剩一半。只有杜润秋的胃口是不受情绪影响的,不管是吐司还是粥,一概食之,最後还美美地喝了两大杯热牛奶。
“好了,吃饱了。今天干什麽?”杜润秋舒舒服服地倒在椅子上,问两个女孩。晓霜无精打采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杜润秋的手机响了。他一看,顿时来了精神。是屈渊的电话。
“喂?屈渊啊?是,是,起来了!嗯?什麽?你来接我们?好啊……不过,去哪里?什麽?又去月牙泉?不要吧……喂,喂?”
屈渊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杜润秋一脸苦相地看着手机,说:“他说开车过来接我们去月牙泉。他说还要去调查点什麽事。”
“那就去吧。”丹朱说,“反正也没什麽事可做。”
她站了起来。“我回房间拿点东西,待会来找你。”
杜润秋看着丹朱的背影消失,一下子就坐到了晓霜身边。“晓霜,你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晓霜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杜润秋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晓霜才“啊”地一声,如梦初醒地说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只是……”
她停了下来。忽然,她笑了起来,这一笑把她脸上的阴郁全部驱散了,明艳如鲜花盛放。
“我只是累了而已。”
杜润秋已经不止一次听她说“累了”。他不由得想,晓霜的“累了”,是不是还有什麽别的含义?
“走吧。”丹朱又出现了,原来她是去加衣服的,还帮晓霜拿来了一件大衣。杜润秋郁闷地说道:“都不记得帮我也拿一件大衣……”
“你那麽壮,还要大衣干什麽?”晓霜娇嗔地说,把他拉了起来,“走吧!”
屈渊的警车,正在门口等他们。杜润秋上了车,坐在副驾座。他一看屈渊,吓了一大跳。屈渊的脸色青灰青灰的,眼睛旁边的黑圈堪比大熊猫,一身的烟味快要呛死人。一夜之间,屈渊就像是瘦了好几公斤似的,本来方方的脸颊都陷了下去。
“我的老天爷啊!”杜润秋脱口叫了出来,“你这是怎麽了?你生病了?”
“别大惊小怪的。”屈渊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我只不过是一晚上没睡觉而已。”
“一晚上没睡觉也不至於这样啊!”杜润秋又叫了起来,“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样子,天哪!”
“少废话,我们这种年纪大了的人,比不得你这种年轻人有活力。”屈渊说,狠狠地发动了车子。
杜润秋对着屈渊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他挺吓人的,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我看……我们是不是先……去吃点东西?”
屈渊点燃了一支烟,一口就吸掉了半根。“不吃,没胃口!”
他把车开得飞快,警车一路鸣笛,没人敢拦。杜润秋的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生怕屈渊这车速过快出车祸。
警车终於停在了月牙泉景区的前面。屈渊下了车,杜润秋再看看他的脸色,觉得实在是太吓人了,又战战兢兢地建议道:“月牙泉旁边,那对老夫妻……就是一起掉到沙井里的那两个,他们有间小屋子,就在那里卖橙皮茶。那茶很好喝,又很暖身子。我们去喝一点吧,也可以顺便再问问他们那天沙井里的事……”
屈渊原本一脸的不耐烦,听到杜润秋最後一句话,脸上也现出了犹豫的神色。杜润秋忙说:“走吧,反正也不急这几分锺。”
屈渊总算是同意了。杜润秋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屈渊会撑不住,一下子垮下来那可就惨了。
这时候还太早,一个游客也没有。只有远近连绵不绝的沙山,在风里怒吼。杜润秋又想起了关於鸣沙山的那个悲壮的传说:两队军队对峙,正在这时,狂风骤起,把他们都埋进了深深的沙底。从那时候开始,鸣沙山就不时地发出吼叫,仿佛金戈铁马,铮铮而鸣……
“这里的亭台楼阁修得很漂亮啊。”杜润秋信口说。确实,月牙泉旁那一组建筑,十分幽雅别致,雕梁画栋,游廊曲折,宛然一副江南别苑的景致,哪里像是漠漠黄沙中的建筑?
“以前也有的。”丹朱听到杜润秋的话,转过脸来说道。“据说在唐代,这里就有一组类似的建筑群。说有娘娘殿、龙王庙、菩萨殿、药王洞……一共百余间呢,规模相当的大。那时候,因为这泉水被视为药泉,所以来上香祈福的人很多,终日香火不断。”
“药泉?”屈渊问道,“什麽时候又变成了药泉了?”
丹朱微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七星草、铁背鱼,专治疑难杂症,食之可长生不老,所以被称为‘药泉’啊。”
“又能治病,又能长生?”杜润秋咕哝着说,“这七星草什麽的,还真是作用不一般啊,什麽都能!”
那对老夫妻住在角落里一间小屋。严格来说,那其实都不能算“屋”,只是刚好在楼梯下面有一个空间,他们加了一道木门,就变成了一间“屋”。里面有张床,有桌子凳子,还有炉子,东西堆得很满,不过倒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窗,通风不够好,烧着炉子有股炭味。炉子上正在炖一锅排骨汤,炖得香得不得了。
那对老夫妻看到是他们,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尤其是看到一身警服的屈渊,老两口的眼里都露出害怕的表情。听杜润秋解释了他们只是来买些橙皮茶的,两人的表情才略微松驰了些,忙忙地就去准备煮茶。
很快地,橙皮茶的又酸又甜的香味,弥漫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屈渊喝了几口,脸色也变得好多了。杜润秋笑着说:“怎麽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我就说你是因为没吃东西抽了一晚上的烟才会这副德性吧?”
屈渊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又大大地喝了一口。“好吧,就算你对。”
“要不要喝碗排骨汤?”那个叫秦明的老头讨好地说,“已经炖得很烂了,排骨的精华全进汤去了!!”
屈渊摇了摇头。他现在的胃口还真不能吃那麽油腻的东西。杜润秋早上吃得很饱了,也不想吃,丹朱和晓霜自然更不吃了。
“屈……屈局长,你是不是还要来问我们话啊?”那个叫秦明的老头搓着手,不安地问道,“我们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呀。那天……我们就是看着泉边很多人,去看看,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屈渊看他吓成这样,正想安慰几句,晓霜却抢在他前面说话了。“哪有呢,托你们两位老人家的福,我们才会知道枫公主的故事。要不是你们,我们现在都还不会知道呢!”
秦明笑了一笑,在炉子边坐了下来。“唉呀,很多老人都知道啊,根本不是什麽秘密。只不过是因为你们不是本地人……”
“那还真有点奇怪呢。”丹朱忽然说,“像李悦,冯至善,还有博物馆的馆长,他们都是对月牙泉有很深入了解的学者。他们对於枫公主的传说,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真是怪事一桩。”
秦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乐晓澈正在埋着做针线,一针一线地很是专心。秦明干涩地咳了两声,说道:“这个……我看,大概是他们……没有问对人吧?”
丹朱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觉得有点疲倦呢……好困。”
晓霜很乖巧地配合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啊?要不要躺一下?”
她俩的眼神,都投向了那张放在屋角的小床。床挺窄的,但睡两个不是太胖的人还是没问题。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隆起卷成一团,跟这屋子整体的洁净整齐很不相配。晓霜甜甜地笑着,对乐晓澈说道:“乐婆婆,能不能让我朋友在床上休息一会?她身体不太好,容易疲倦。”
乐晓澈仍然在低着头做针线,没有说话。秦明笑得更尴尬了,咳了几声,说道:“我们这床……又小又脏的……你们恐怕睡不惯呢……我们老年人身上的味道……”
屈渊已经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向床的方向走去。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刷拉”一声,屈渊把裹成一团的被子掀开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立刻地,他迅速地转过了身,枪口指着秦明。
“不准动!”
秦明脸上那种有点呆滞但却和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而奸猾的笑。
“我都说了,叫你们不要看呀。你们怎麽就不听呢?”
杜润秋站了起来。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头已经被砍了下来,残缺不全的尸体碎片散落在床上。
杜润秋“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这次是真的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现在他算是明白了,那锅炖得又香又浓的排骨汤是哪里来的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早上吃得实在太饱,没有接受秦明端给他的那碗排骨汤。
“你们为什麽要杀她?”屈渊厉声喝道,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明和乐晓澈。虽然这是两个头发都全白了的老人,但他一点都不敢轻视他们。“李悦跟你们有什麽过结?”
杜润秋虽然吐得一塌糊涂,但脑子还没有糊涂。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女尸的脸。听屈渊这麽一说,他才想起来,李悦就是那个女研究员,是冯至善的妻子。那天李悦被送上救护车後,他就没再见过她了。
“我们也不想杀她啊!”秦明摊开了手,“你以为我们想杀她吗?谁叫她要跑到这里来呢?谁叫她要问我们一些不该问的问题呢?都是她自己找死啊!”
“你们究竟是什麽人?”杜润秋喘着气,问出了这个问题。秦明嘿嘿地一阵笑,说:“问得好,问得真好,你比那个屈局长要聪明多了。知道了我们是什麽人,就知道了我们为什麽要杀李悦了!”
乐晓澈终於做完了她的针线。她把手里那个绣花绷子左看右看,似乎很满意的样子,然後把那绣花绷子送到了晓霜的面前。
“小姑娘,送给你。”
屈渊一见她靠近晓霜,立即紧张起来了,但杜润秋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开枪。杜润秋不相信以晓霜的身手,会对付不了这麽一个衰弱的老太婆。
乐晓澈绣的是一片艳红的枫叶。
晓霜发出了一声惊叫,跳了起来。屈渊不敢再等,大喝一声:“站住!你再动一步,我会马上开枪!”
杜润秋又问了一遍。“你们究竟是什麽人?”
“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乐晓澈淡淡地说,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像是戴了一个面具,毫无表情,“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守着……”
“等什麽?守什麽?”杜润秋追问。
“等的东西,不是已经被你们带走了吗?”乐晓澈反问。
杜润秋一楞。屈渊这次反应比他快,失声叫道:“枫公主的尸体?”
“我们从来都对枫公主不感兴趣,甚至厌恶她,恨她。”乐晓澈随手把她绣的那幅枫叶扔到了炉子里。那枫叶绣得十分精美,她却看都不看一眼地就扔掉了。“我们守着和等候的人,是另外一个。”
杜润秋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他是真的觉得好笑,而且是好笑得要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等的人,就是那个男的,是吧?那个死了都非要把枫公主带着一起入土,硬要把她搂着的恶心的男人……”
“你住口!”乐晓澈怒吼,她跟秦明都同时变了脸。她朝杜润秋扑了过来,杜润秋看着她那双鸡爪一样的手朝自己脸上抓了过来,大叫起来:“屈渊,你还楞着什麽啊,开枪啊!”
“砰”地一声,屈渊果然扣动了板机。他这一枪打得很准,弹头钻进了乐晓澈的小腹里。按理说,这虽然不是致命的伤口,但也一定会让这个老妇人马上倒地,流血不止。但是令杜润秋吃惊的是,乐晓澈居然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子弹打中了她,她除了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仍然恶狠狠地朝着杜润秋扑过来。
“秋哥,躲开!”晓霜把杜润秋一把推开,她一手抓住了乐晓澈的手腕,朝相反的方向一折,只听“喀”的一声,乐晓澈的手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姿势──晓霜那一下子已经折断了她的手腕。这一下,连杜润秋都楞在那里了,他不是没看过晓霜动手,但是从没见到她下手这麽狠。
“晓霜……”杜润秋只叫了她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什麽,屈渊又对着秦明开了枪。这次屈渊是连开了三枪,他这次都是对着要害部位开枪的,但是秦明只是摇晃了几下,既没有流血,也没有倒下。
“他们不是人!”屈渊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究竟是什麽东西?”
晓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因为手被折断蜷缩在地上的乐晓澈。“他们是人,只不过,他们也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人是不可以逆天而行的,如果要那麽作,就一定会遭天谴。”
类似的话,杜润秋之前也曾经听丹朱说过。他极力地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路。“他们……真的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他们真的是因为吃了七星草和铁背鱼……然後……然後……长生不老的?”
说出最後几个字的时候,连杜润秋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好笑。但是,丹朱和晓霜的表情都是十分认真的。
“是的,他们一直等在这里,等着他们的主人。”晓霜冷冷地说,“而他们那个让人憎恶的主人,无论是生是死,都固执地要跟枫公主在一起。只可惜,枫公主对这个人的厌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宁愿死、化成灰也不要跟他一起!”
秦明还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在往屈渊的方向走。屈渊已经知道,枪也是对付不了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的东西的,他把枪往皮套里一插,大概是准备空手跟他肉搏了。屈渊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对付不了面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头。
晓霜拔出了一把短剑,寒光四射。杜润秋看到那个华丽的金色剑鞘,心中一动。他以前只是隐隐地有些感觉,这时,他的感觉清晰了:晓霜那把当成宝贝的短剑,式样镶嵌,都跟在沙井里发现的、杀了冯至善和老聂的十分相似!
他来不及想多了。他看到晓霜趁着那老头全神贯注扑下屈渊的时候,一剑对着他的後脑插了下去。
秦明发出了一声野兽一样的咆哮,双手在空中乱舞,终於一跤跌下,倒在了地上。乐晓澈抬起了头,她原本盘在脑後的花白的发髻已经散开,披头散发,两眼充血,简直像是一个从阴间跑出来的女鬼。她另一只还完好的手,像鬼爪一样伸了出来,似乎是想抓晓霜,却又够不到。
“你……你那柄短剑……你……你是……你……”
晓霜看到她那鬼爪一样的手朝自己伸过来,眼里闪过了一丝厌恶。杜润秋只看到寒光一闪,“啪”地一声,乐晓澈的另一只手也被晓霜的短剑削掉了,落在地上。那只手居然还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就像是一个临死的人在地上爬动一样!
杜润秋又想吐了。只听晓霜冷笑了一声,对屈渊扬着声音说道:“屈局长,我这个应该算正当防卫吧了?”
就算屈渊经验丰富,也惊呆了,他虽然知道晓霜身手不错,但也实在想不到这麽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竟然这麽“心狠手辣”。
“你们偷走的楼兰漠玉在哪里?”晓霜大声地说,她恶狠狠地瞪着乐晓澈,就像是在看什麽怪物一样。“快说!”
“我们……我们没拿……”乐晓澈这时已经完全就像一个普通的、衰弱而害怕的老妇人了,她盯着晓霜,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真的不是我们拿的……是她!是她!”她伸手去指,虽然她能动的右手已经被晓霜砍了下来,但她的断腕仍然指着床的方向,“是她偷走的!我们想从她嘴里问出来,可是她不说……”
“胡说八道!”晓霜厉声地说,脸上像罩了一层严霜,“如果她不说,就算你们把她零零碎碎活剐了,你们也不会杀死她!别在这里耍花招,难道我会不知道楼兰漠玉对你们的意义麽?说!在哪里?”
“真的……我们没有骗你……我们怎麽敢骗你呢?……”乐晓澈发着抖,“是李悦挣扎着要逃,她一头撞在桌子角上,撞死了……我们没办法啊,我们也真的不想杀她啊……她死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她的额角撞了很大一个洞,我们商量着也不能把她放进月牙泉里,她有外伤啊……所以,我们不得已……”
屈渊怒吼道:“所以你们就‘不得已’地把她分尸了,还煮成了一锅排骨汤?你们还杀了李悦的丈夫,冯至善!”
“不不不……我们没有,我们没有!”乐晓澈叫了起来,“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她挣扎着往秦明的方向爬去,秦明自从後脑上挨了晓霜那一刀,倒下之後就趴在地上不动了。乐晓澈把秦明的头扶起来,杜润秋看到的一瞬间,吓得腿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刚才的秦明只是个普通的六十来岁的老人,可这时候,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像是一个黑色的骷髅,两颗眼球暗淡无光地镶嵌在眼眶里。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牙齿都是发黑的。乐晓澈在楞了半天之後,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杜润秋眼尖,他看到乐晓澈被晓霜砍下来的断腕处,也开始发黑,肌肉也开始萎缩。这时候他更相信了晓霜的话。
这一对老夫妻,并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们凭借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存活到了今天。但是他们的“活着”,却是虚伪的。晓霜那柄短剑,就让他们的“存在”顷刻间化为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