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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璇儿 当前章节:10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07

8

第二天,一大清早,屈渊就来敲门了。不,根本不是敲门,是在用力撞门,嘴里还大叫着:“杜润秋!起来!起来!”

杜润秋昨晚做了半夜的恶梦,直到凌晨天色发白的时候才朦朦胧胧地睡着。被屈渊给吵醒了,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什麽事!一大早的,你有毛病啊!”

“快开门!”屈渊大吼,“再不开门,我砸门进来了!”

杜润秋把门打开了,嘴里咕哝着:“砸门又怎麽样,砸的又不是我家的门,是酒店的门,赔也是你赔,关我鸟事……”

“杜润秋!”屈渊一把揪住他衣服,大声说,“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反倒让杜润秋马上清醒了过来。根据他的“经验”(看电视剧得来的),一般警察问这个问题,那就是自己有了嫌疑!杜润秋吓了一大跳。“什麽?什麽?我昨天晚上在睡觉,不关我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屈渊十分狐疑地瞅着他,“你知道出了什麽事?难道你真的有份?”

杜润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老大,你先把我放开啊!揪着我衣服像什麽话?扣子揪掉了你来缝啊?”

屈渊不得不放开了他,杜润秋一面整理着衣服,一面问:“我是猜的,你这麽气急败坏来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跟我有关?哎,我可跟你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睡觉,不管发生什麽,也不关我的事啊!”

“那具在月牙泉里发现的女尸失踪了!”屈渊脸上还在冒汗,“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把手一摊,杜润秋一看,傻眼了。屈渊亮给他看的,居然是他不离身的导游证!“哎哎哎,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昨天还放在包里的……对了,我昨天去月牙泉的时候,还用过的,因为有这个导游证我就不用买门票!但是後来……後来我就没有看过导游证是不是还在包里了……哎呀呀!反正不是我啊!我去偷一具尸体干什麽?”

屈渊把导游证往他手里一塞。“好了好了,我相信不是你!还好发现的人是我,我偷偷地藏起来了,要不,你现在就得到局里去喝茶了!”

杜润秋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麽好运。“天哪,你真是好人啊!大大大大好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屈渊打断了。“少废话,我根本不相信你有那本事能进局里把一具尸体给偷走!”

杜润秋顿时成了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就这麽没用?……”

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丹朱和晓霜走了出来。

“怎麽了?”丹朱问道。

“进来说吧。”杜润秋先把屈渊让了进去,然後把丹朱和晓霜都拉了进去,再把门给关好。“就算要徇私,咱们也要偷偷的,免得外面有监控啊!……对了,屈渊,难道你们局里就没监控?把尸体从警察局偷走……简直是笑话啊!”

“我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屈渊横了他一眼,“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是你干的,就算你的东西落在那里,我也决不相信。你有那本事,猪都会飞了!”

杜润秋跳了起来。“你……你……你侮辱我的人格!”

“好了好了,秋哥。”丹朱说,“你别闹了。屈警官,出什麽事了?”

屈渊叹了一口气。“出了一件大事,而且是让警局上下人心惶惶的事。”

月牙泉发现的那具女尸,直接就送到了法医那里。因为屈渊的要求,所以法医部准备连夜验尸。

验尸之前,屈渊也进去看过一次。那具女尸,简直是容颜如生,肌肤晶莹柔软,富有弹性。所有人都啧啧称奇,资历最老的法医尤波暗地里对屈渊说:“这根本不像是被谋杀或者是失足落水的尸体。”

屈渊正在盯着那女尸的脸发呆。那实在是张极其美丽的脸,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听到尤波这麽说,屈渊楞了一下才回过头。

“什麽意思?”

尤波戴了副金丝眼镜──他高度近视,没眼镜走不了路,更别说验尸了。“她就像是那些在古墓里沈睡了千年之後,被人发现的远古女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而且是保存得最完好的那一种……”

屈渊直直地瞪着他。尤波一向是个务实的人,这种话实在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尤波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过於奇怪了些,笑了一笑,戴上了手套。“好了,我也准备开工了。你先出去吧,我尽快给你报告。”

“……等等,你现在能给我说点简单的情况吗?”屈渊问。

“这个……”尤波推了一下眼镜,“她口鼻处没有出现泡沫,手足皮肤也没有浸泡後变白变软的迹象。她不是溺死的,应该是死後抛尸入水的。不过,我在她身上还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是不是中毒?”屈渊冲口而出。尤波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说:“仅凭推测是不行的吧,屈渊。你怎麽也犯这种外行的错误?”

屈渊自然不能说是因为丹朱的推测。“没有,我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他拍了拍尤波的肩头,“等你的报告。”

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的是,这是他最後一次见到尤波。

这天晚上,屈渊是在警局里自己的办公室过夜的。两个法医(除了尤波还有一个叫胡松的年轻实习法医)正在连夜验尸。

半夜一点过的时候,屈渊忽然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心悸,而且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就像是有股阴寒的气流在围着他转一样。他看了一看窗子,窗户是关得严严的,绝对不会有风进来。

正在这时,屈渊好像听到了一声喊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或者是自己的幻觉,但他认为,那是尤波的声音。

屈渊拔腿就往外跑。冲到法医室门口,他一拉门,发现门居然从里面反锁了。屈渊顿时出了一身大汗,他大声叫了起来:“尤波!尤波!你在里面吗?胡松!你在吗?”

没人回答他。几个值班的警察也跑过来了。屈渊顺手抓起了墙角的救生锤,猛力地对着门砸了下去(法医室的门和墙,都是不透明的加厚玻璃)。

“哗啦啦”几声脆响,门被屈渊打碎了。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不绝於耳。

屈渊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身旁的几个警察已经在开始呕吐。

尤波和胡松倒在地上,白大褂被鲜血浸红了。尤波的眼镜摔碎了,一双眼珠不翼而飞。胡松却大张着嘴,张得很大,屈渊能看到他的舌头也不见了。两个人的左胸都血红一片,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的心脏不见了,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活生生地从胸腔里给抓走了!

屈渊也觉得头晕目眩。他听到身後的一个警察在喃喃地说:“女尸……那具女尸……不见了……”

手术台上,空空荡荡。

在这间被反锁的密闭的法医室里,月牙泉里的那具女尸,就这样平白消失了。

只剩下了两具被挖了心、摘了眼珠和舌头的尸体。

屈渊毕竟还没真的昏头。他眼角的余光,依然扫到了静静地躺在墙角的那张属於杜润秋的导游证。

“不是我啊!绝对不是我啊!”杜润秋叫得惊天动地,“我连你们警局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怎麽可能去偷尸体去杀人啊!”

“我没说是你啊!”屈渊也把声音提高了N个分贝,“你别叫了行不行?我从来都没怀疑过是你,就凭你?怎麽可能!但是,你的导游证怎麽会掉在那里,你好歹得给我个解释啊!”

“……”杜润秋无语。丹朱在旁边,轻声地问:“现场还留有别的什麽东西吗?”

屈渊敏锐地看了她一眼。“是,确实有别的东西。”

他拿出了两个透明的证物袋。一个里面装着一小束淡红的小花,另一个则装着几片铜色的鱼鳞。

杜润秋喃喃地说:“罗布红麻。……铁背鱼的鱼鳞?……”他忽然扬起头问道,“你们查出她的身份了吗?”

“我们目前能确定的就是──她不是本地人。”屈渊说,“我们已经查过近几年来G省的失踪案,没有这麽一个女人。现在正在调查T县的酒店宾馆,看这几天有没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入住。即使现在是旅游的淡季,但我相信,一个这样美丽的少女,谁都会注意到的。”

杜润秋盯着他。“不管是谁把尸体偷走的,谁又会去偷一具尸体呢?谁有那麽大的本事?而且,你说过,法医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丹朱问道:“有窗户吗?”

“没有。”屈渊摇头,“唯一的通道就是那道被反锁的门。”

杜润秋嘿嘿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像是密室杀人案。只不过,消失的除了凶手之外,还有尸体。”

“我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屈渊脸色铁青,“我的两个同事横尸法医室,死因不明,凶手和他们所验的尸体像是轻烟一样消失了。我现在甚至不敢叫人验他们两人的尸,我已经害怕了,我怕会再出现同样的事。”

杜润秋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瞪着他。“怕?屈渊,你也害怕?”

“我早就在害怕了。从红珠岭那时候开始,我就在害怕。”屈渊面无表情地说,“我常常做噩梦,梦见杜欣。她的头发像黑色的海藻,在红珠湖那棵千年老树旁飘荡……昨天,我来到月牙泉,看到那具被冻在冰里的女尸,她的头发,也是那样,丝丝缕缕,在水里飘……我真觉得,我的噩梦又被唤醒了。”

屈渊说得很急,很快,就好像思想冲破了理智的闸门,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杜润秋看了丹朱一眼。他自然不能把丹朱和晓霜给他的解释告诉屈渊,他不知道屈渊会对此作何反应。屈渊的噩梦,也是他自己的噩梦。

丹朱和晓霜曾经告诉过他,杜欣的身体,已经被一个女鬼的冤魂所占据。杜欣选择死亡,是她所自愿的,她只希望能够把这个女鬼从自己身体里赶走。为此,受再多的苦,即使是死也无所谓。

只有这样,杜欣的灵魂才能挣脱束缚,轮回往生。

“她们之间有联系吗?”屈渊抬起头,视线在丹朱和晓霜身上游移。“告诉我,现在发生的事,跟红珠岭有关系吗?是不是红珠岭就是一切的开始?”

丹朱和晓霜都怔了一下。晓霜说:“你为什麽会问我们?你觉得我们应该知道吗?”

“谭栋对我说,要我小心你们俩。”屈渊说,“我不知道我应该提防你们什麽,但是我知道,你们一定知道很多事。”

“他是这麽说的?”丹朱语调怪异,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你为什麽要这麽坦率地告诉我们?”

“你们只是两个年轻女孩子,我从不认为你们是──”屈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着措辞,“你们没想过要害人,是吧?”

丹朱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她终於正视屈渊了,她的眼睛,清澈而坦率。“是的,我们从没想过要害人,除非有人要害我们。”

“既然如此,告诉我,关於死在月牙泉里的那个少女,你们知道些什麽?”

丹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屈渊,你对巴蜀上古神话,知道多少?”

屈渊几乎要吐血。“又来了?我都说过了,我自然是一无所知了。”

丹朱格格一笑,眼珠转动,十分慧黠。“那,我可不想帮你们普及神话传说。”

“……上古的巴蜀神话,少得可怜。”杜润秋接过她的话头,“而且都是只言片语。丹朱,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关於巴人由来的那一段。”丹朱轻描淡写地说,“好在现在有个东西叫搜索引擎,你们自己去查吧。”

“迟小姐,现在不是猜谜的时候。”屈渊显然有点生气了,“你如果知道,就请你告诉我!”

晓霜掩着嘴笑。“不是不告诉你,是太过匪夷所思,怕你不相信!”

“我什麽都相信,只要是合理的。”屈渊说得掷地有声。

“那好吧,我们再去一趟月牙泉。”晓霜站了起来,“我也想看看,现在的月牙泉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

虽然已到了二月中旬,时已立春,但清晨时分的月牙泉,温度仍然差不多只有零度。风声呼呼,杜润秋侧耳去听,时而如虎啸狼吼,时而如金鼓齐鸣,不绝於耳。风声稍小时,却又如丝竹共奏,宛如仙乐。

“这里的沙山形状好像会变似的。”杜润秋信口说了一句。屈渊听到了,接口道:“没错,是会变。你们没看到门口立着的那块石碑吗?石碑上刻着古人所写的关於鸣沙山的一篇散文,上面就说,这鸣沙山‘流动无定’。”

杜润秋只有啧啧称奇的份。他这天戴上了大口罩,一直拉到了鼻子上。风比昨天要大得多,五色沙漫天乱舞,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在这沙山上行走,又是特别困难,一脚下去就像是拔不出来似的,到月牙泉短短的一小段路,他们走了足足二十分锺。

但令杜润秋无比惊奇的是,一走到月牙泉边上,那本来扑面而来的沙子就不见了,连风都似乎静止了。杜润秋拉下了口罩,嚷嚷了起来:“这是怎麽回事?没风了?”

“没风才怪。”屈渊指着沙山的方向,“你看看那边,黄沙狂舞啊!”

杜润秋叫道:“这是怎麽回事?”

“听说是这里一种独有的自然现象。”屈渊也是一脸的迷惑,“我也不懂,反正,听当地的人说的,不管多大的风,只要一到泉边,就会盘旋离开。就算是八级、九级的沙尘暴,也决不会卷进泉水里,它们会自动离去。所以,这月牙泉边,是躲沙子的,只要站在这里,就不用担心风沙!”

杜润秋呆滞状。“你……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屈渊一摊手。“你现在不就站在这里,你可以自己去判断啊!”

杜润秋不得不承认,屈渊说的虽然像是神话,但他如今就站在这月牙泉旁,他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这大自然的奇妙和不可解。不管那卷着沙的风有多来势汹汹,只要一到月牙泉边,马上就会打着卷儿重新吹回到沙山那边。这月牙泉旁,只有微风细细,芦苇摇曳,泉水碎冰哗哗轻响,好似江南水乡的清泉,决不像大漠朔风里的绿洲源泉。

“这太不可思议了。”杜润秋喃喃地说,“为什麽会有这样奇特的现象?……”

丹朱笑着说:“你们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有这种奇妙的现象──风沙见月牙泉即避──这泉水早被沙子给堵住了,怎麽可能千年不涸?”

杜润秋不得不表示赞同。丹朱说的,确实是十分关键的一点。这沙山绵延数十公里,天天刮风,时不时地还来个沙尘暴,这小小的一弯泉水,早就应该被沙子埋得不见影了。可千年以来,月牙泉仍然潺潺流动,清可见底,至今依然。

“呃……我们就是到这里来看这……呃,奇观的?”杜润秋迟迟疑疑地说。“昨天已经来看过了……”

“等着啦。”晓霜拉长声音,娇滴滴地说。“着什麽急?就算是杀头,也要等时辰的!”

她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让屈渊和杜润秋顿时都没话可说。杜润秋一屁股坐了下来,屈渊也跟着坐了下来。杜润秋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说:“奇怪,昨天走到这里,也没了信号。手机信号明明是覆盖了这一区域的啊……”

“我说过了,这是幽冥之泉。”丹朱柔声地说,她的长发在风里飘拂,身後芦苇萋萋,人如入画。“不仅风沙入不了幽冥,通讯产品也一样地入不了。”

屈渊直楞楞地瞪着她。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幽冥泉”这个称谓。“幽冥泉?……那是什麽?”

“我们等着吧。”丹朱说,她回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快到了。就看我们今天,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杜润秋只觉得背上发寒,忍不住跳了起来。“不会吧!我们会看到什麽?你说这里是阴阳交汇之地,通向阴府黄泉的通道,难道……难道我们会见到一大帮子的鬼?……不要不要,我还是走了的好,我见鬼已经见得够多了,我实在没兴趣了……”

“你干什麽,秋哥,坐下啦!”晓霜扯着杜润秋的手臂,用力一拽,使了个巧劲,硬是把杜润秋给摔回了原处坐下。“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啦!就在这里等着!你怕什麽怕?有什麽好怕的?”

晓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润秋也实在没办法再退缩了。他只得坐在那里,对着月牙泉傻看。这时微微地有了些阳光,洒在泉水上,波光闪耀,杜润秋觉得耀眼,眨了两下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月牙泉旁的芦苇丛里,好像有个人影。芦苇浓密,那个人影又十分纤细,杜润秋一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那人影是在往泉里走。当她走出了芦苇丛,走进了泉水的时候,杜润秋发出了一声惊喊,猛地蹦了起来。

那是个长发及腰的女人。

“杜欣!”

杜润秋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杜欣。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他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就是他在红珠岭上遇到的杜欣。是的,杜欣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她的尸体飘在红珠湖里,亲手触摸到了她冰冷的手。

可是,如今,清晨还带着凉意的阳光下,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她。杜欣穿着一身白裙,就跟他初次见到她一样,赤着脚,正往泉水里一步步地走。

“杜欣,你等等!”

杜润秋顾不得什麽,拔腿就往泉里冲。他一踏进去,就生生地打了个寒噤。他忘记了这泉水是结冰的,是接近零度的。可是这时候,他也不管了,一脚踏碎了快要碎掉的冰,三步两步淌着水去追杜欣。

但杜欣在泉水里却走得很快,转眼间就走到了泉水的中间。看着她衣裾飘飘长发飘飘、纤细飘逸的背影,一刹那,杜润秋脑子里居然也闪现出了丹朱念过的那首诗。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他抓住了杜欣的手。杜欣的手,冷得像冰。杜润秋正想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脚

下的水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力,杜润秋从小就在江里游泳,也不是没见过漩涡,但这个漩涡(如果是漩涡的话)吸力强烈得惊人,杜润秋几乎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卷进去了。

他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黑暗。

还有一种极端的寒冷。仿佛置身於冰窖的寒意。

杜润秋很难说清那一瞬间的感受。他觉得在这片寒冷刺骨的黑暗里,他仿佛呆了很久,像是几天几夜。但是,又像只有很短很短的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在跑,但是,跑应该是要费力气的,他却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几乎像是飘浮在水面上。按理说,这种全然的黑暗里,他是不可能辨清方向的,但他就好像知道路似的,轻车熟路地在往前走。

突然前,他看见在黑暗里有一团白光。杜润秋定睛看去,那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正在他前面走。

“杜欣!”杜润秋本能地叫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很古怪,简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似的,好像很远很远一样。

那个女人没有回头,依然在急急地往前走。杜润秋再仔细一看,这个女人不是杜欣,杜欣是直直的长发,可这个女人是披肩的卷发,还挑染了一点色。

是晓霜。

杜润秋追了上去。他去拉晓霜的手臂,把她拉过来面对着自己。

“晓霜,你为什麽不理我……”

回过头来正对着他的,却不是晓霜。那是张极其美丽的脸,对这张脸,杜润秋并不陌生。

被他握住手腕的这个女人,竟然是他在月牙泉里发现那具女尸。

可是现在,她却是活生生的。眸珠乌黑晶莹,流转生辉。肤色晶莹如玉,娇嫩如玫瑰花蕾。

杜润秋发出了一声惊呼,本能地想松开她的手。但这个少女却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柔软而纤细,但却像一把铁钳,竟让杜润秋挣脱不了。

“别走……”

那少女的声音很动人,细细的,柔柔的,十分娇媚。不过,就算杜润秋一向标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时候也吓得实在不轻,他用力一甩,总算把那少女紧抓着他的手甩开了,返身就往来的路跑。

其实也并没有路。只是一片黑暗。什麽都没有的黑暗。

杜润秋大叫一声,突然地,他看到了光亮,刺目的光亮。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之後,他的身体也马上有了感觉──冷。入骨的冷。

“秋哥,秋哥,你没事吧?”杜润秋听到了晓霜的声音,先是很遥远,很模糊,然後变得近而清晰。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晓霜焦急的脸,终於慢慢地在他面前清晰地出现了。她正握着杜润秋的手乱摇,嘴里还在嚷着:“秋哥,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好冷……”杜润秋首先咕哝出来的两个字就是这样。随即,一床厚厚的毛毯搭在了他的身上。杜润秋马上用他那冻僵了的手臂抓住毛毯,把自己裹紧,但他仍然上下牙齿打架,格格作响。

他已经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你疯了吗!怎麽一个劲地往泉水里冲!”屈渊埋怨着,“你知不知道这时候的水有多冷?都结冰了啊!你真是疯了,得了肺炎也是活该!”

杜润秋对他的斥责充耳不闻。他看着丹朱,努力地张开嘴,艰难地说:“丹朱,我看到杜欣了。她就在泉水里……我……我是去追她的……”

“杜欣?”丹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你看到杜欣了?”

“对……我去追她……”杜润秋回忆着,“然後,我就像是被漩涡吸进去了一样……一片黑暗……一点光都没有……我看到了晓霜……可是,晓霜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她变成了那个……那个死去的女人……死在月牙泉里的女人……”

丹朱深深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股难以言说的表情,可以形容为“喜悦”。“秋哥,你的八字果然是不一般。你果然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能……看到……什麽?……”杜润秋的牙齿还在打架,说话仍然不利索。

丹朱微微一笑。“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啊。你不会真认为杜欣还活着吧?”

杜润秋瞪着她,忽然,他竭尽全力地狂叫了起来:“你们说杜欣已经轮回往生了,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什麽?鬼吗?你们究竟还隐瞒了我多少?!”

喊完这几句话,杜润秋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他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医院的一片白,和特有的“医院味儿”,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杜润秋一动,就发现自己正在输液,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有这麽夸张?我真肺炎了?”

晓霜正趴在床沿睡觉。杜润秋也不忍心去叫醒她,左右看了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掀起来,想披在她身上。

他这一动,晓霜就醒了。她抬起头,看到杜润秋在帮她盖被子,脸上掠过一丝十分柔和的表情。

“秋哥,你别动,你还在输液呢。”

杜润秋又叹了一口气。“我没事,输什麽液?当我是病号啊?”

晓霜伸了伸舌头。“谁叫你不顾一切地往结冰的泉水里冲啊?还在里面游泳?”

杜润秋瞪圆了眼睛。“什麽?我在里面游泳?”

“是啊!”晓霜一本正经地说,“那泉水其实挺深的,我们就看到你走到了月牙泉最深的地方,然後开始在里面像只瞎了眼的鸭子一样乱游!屈渊水性很差,不敢下去,我和丹朱都怕冷!结果,你自己反而朝岸上游过来了,我们就七手八脚把你拖上来啦!”

杜润秋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自己也觉得好笑。“真有这麽夸张吗?哈,哈,其实我是在跑呢,一直往前跑!最後……对了,最後我是在往回跑!”

晓霜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沈重起来。“秋哥,你看见了那个死在月牙泉里的女人,是吗?”

“……是啊。”杜润秋喃喃地说,“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她究竟是谁呢?她……她在叫我,她抓住我不松手,她……叫我别走,就像是在哀求我似的……她认识我?……可是,我真不记得我见过她了……可是……我最开始见到的,是杜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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