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杜润秋“啪”地一声把速写本合上了。他瞪着角落里两个挨在一起细声说话的女孩,脑子里一团乱麻。
“对了,那块玉呢?”屈渊突然地问,“谁拿了?”
杜润秋记得他最後看到那块玉的时候,是冯至善从他自己手上拿走的。然後,他似乎有用眼角的余光扫到冯至善在摩挲观看那红玉,之後他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他指着冯至善卧在地上的尸体,说:“应该在他身上。”
“我就是搜过了,没看到,才问的。”屈渊的脸绷得紧紧,眼中神色十分焦虑,“谁拿了玉?快拿出来!”
晓霜摊开双手,做了个很可爱很无辜的表情。“没有,我没拿。”丹朱也摇摇头说:“我没拿呢。”
李悦还在发呆,她看到屈渊的眼光紧紧盯住了她,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是我丈夫收着的,我看见他放进了衣袋里,还拉上了拉链。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看见了,我睡着了……”
乐晓澈和秦明更是一脸惊惶,摇头不止,话都说不出来了。
屈渊还想再问,正在这时候,他摇晃了一下。杜润秋也明显地感觉到了有点什麽不对──他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花,还恶心想吐。杜润秋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要地震了?”
那种他已经不再陌生的感觉,又再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漩涡一样的吸力,仿佛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吸出来似的。这次这种恶心的眩晕的感觉,是之前都没有体会到的,就像是在高空里旋转一样。
杜润秋再次沈入了一片黑暗里。
他什麽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这一次,杜润秋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月牙泉附近的沙地上了。杜润秋慢慢地挪动了一下,他把手指用力地插进了沙里,费劲地抓起了一把五色沙。他举起手,把那把沙洒开,看着沙粒像彩色的雨点一样散开,他突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简直像个白痴。
虽然他浑身湿透,冷得要命,全身肌肉又酸又痛,但总算是回来了。这时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们一群人上船出海,遇到了大风浪,最後船居然被冲回来了,搁浅在了沙滩上。
“杜润秋,你在这里傻笑什麽?”屈渊果然体力比较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是双眼还是一片茫然,左看右看。他伸手去拉杜润秋,杜润秋抓住他想站起来,反而差点把屈渊拉跌了。
“哎,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杜润秋牙齿打架,他已经冷得受不了了。“赶快走,找个暖和的地方洗个热水澡。再冻下去,会得肺炎的。”
屈渊把那两个还昏迷着的老夫妇一手一个架了起来。“走,我们到景区门口去,那里就能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晓霜醒得最快,这时候正半睁着眼睛在那里发怔。杜润秋把李悦扶了起来,问晓霜:“你能扶丹朱走吗?”
“……能。”晓霜说,“你们先走,我扶着她随後就来。”
杜润秋忽然叫了起来:“尸体呢?冯至善的尸体呢?不见了!不见了!”
“你叫什麽!”屈渊恼怒地回过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在月牙泉里面飘着呢!”
杜润秋定睛一看,屈渊说得一点也没错。冯至善的尸身,浮在月牙泉里,泉水的水流不断地撞击着他,把他冲得左晃右摆。
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观察”,屈渊就在前面叫了起来:“你还在那里发什麽呆?走啊,杜润秋!这几位没你我身体好,久了会出人命的!”
杜润秋被他这一催促,不得已地扶着半昏半醒的李悦往前走。这沙山本来就行走困难,他又拖着个人,更是走一步,停一步。屈渊架着两个人,更吃力了,每步都走得像是拖着个大铁球似的。
好不容易挪到了可以看得到景区大门的地方,那边几个工作人员一看,知道出事了,赶忙往这边跑。杜润秋心里一松,脚一软,坐进了沙地里,这一下却半天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还挂心着丹朱和晓霜,想爬起来去帮她们,一回头却吓了一跳,晓霜就站在他後面,在冲他眨眼睛。丹朱软软地靠在她肩头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杜润秋冲口而出:“晓霜,你这体力也太好了点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练过武。”晓霜扶着丹朱在杜润秋身上坐了下来,“当然是比普通人体力要好得多了。”
杜润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我们究竟是怎麽从那个无底洞出来的?我到现在都还没太弄清楚。”
丹朱疲倦地说道:“秋哥,我们已经给你解释得够清楚了。”说了这句话,她又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了。
杜润秋也只得学着她的样子,闭目养神。
他的耳边,已经听到了救护车和警车的鸣叫声。当看到阮南从警车上带着人跳下来的时候,连屈渊都松了口气,指挥他们把李悦和那对老夫妇抬上救护车。
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又干净又暖和的衣服,喝了一大碗炖得油油的鸡汤後,杜润秋简直感觉是太爽了,完全就像是重获新生一般。他抹着油腻腻的嘴,打了个呵欠,心满意足地往软软的雪白的床上一倒。
“秋哥,秋哥,走,屈渊叫我们去趟警局。”
晓霜的声音在门外清清脆脆地响了起来,杜润秋叹了口气。他这才想起还有这“例行公事”得办。不管屈渊跟他们是不是有交情,他们毕竟都在“现场”。而且……杜润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凉气。
如果按这个方向推论下去,他们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嫌疑人”。事实上,如果撇开那个神秘莫测的“凶案发生地点”──一口深深的沙井──其实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杀人案。八个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除了死掉的冯至善可以排除,剩下的人,都可能是凶手。
就连屈渊本人也不例外。
杜润秋打开了门,他看到晓霜和丹朱都换了衣服,站在门口。晓霜就不说了,她的气色几乎没有因为这趟“无底洞之行”而变得糟糕,就连丹朱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真的要现在去啊?”
“已经休息够了,不现在去还什麽时候去?”晓霜说,“走啦!反正都是要去的!”
他们叫了个出租车,到了警局。屈渊一脸疲倦地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杜润秋眼尖,一眼就看到屈渊的办公桌上堆着一堆照片,照片上似乎个个都是死人。
“之前一片混乱,没来得及问你们的口供。我就懒得一个个分开问了,反正就算你们要串供,时间也足够了。”
听屈渊这麽一说,杜润秋就叫了起来:“什麽啊!你胡说八道些什麽?谁串供了?说起来好像我们是凶手一样!”
“我没那个意思。”屈渊有点没精打采地说,“你精神可真好,还能大喊大叫呢!我是真没力气了,说吧,说吧,早完事我也早可以休息一下。现在我脑子里像团浆糊,根本没法子好好去思考案情。”
杜润秋想了一会。说实话,他也不是不想弄清事情的真相。
“当时我觉得很虚弱……”
杜润秋此话一出,丹朱、晓霜和屈渊都哄笑起来。屈渊正在喝茶,一口茶就喷出来了,指着杜润秋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虚弱?你虚弱?你也有虚弱的时候?哈哈哈……杜润秋,你别笑死人了……”
杜润秋被他们笑得有点火起,恶狠狠地说:“是啊,我就虚弱了,怎麽着?说实话还没人信啊?”
“好,好,好,你很虚弱。”屈渊笑着摇手说,“说吧,说吧,然後呢?”
杜润秋抓了抓後脑勺,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让我想想。我就是觉得很虚弱,很疲倦,像是体力消耗得太多那种感觉,就想睡觉。我就闭上眼睛啦!然後,我就睡着了……再後来,我就被晓霜弄醒了……”
屈渊失望地说:“就这样?我问了那对老夫妇,问了李悦,都是这个说法,都是‘睡着了,不知道’,我还指望能从你这里问出点什麽呢!”
“有一件事。”杜润秋忽然说,“我在半睡不睡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吵架。”
屈渊顿时两眼发亮。他用力拍了拍杜润秋的肩膀。“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一定会知道得多一点!”
“……劳驾,老大……”杜润秋哭笑不得地说,“我哪里不一样了?我又怎麽会知道得比别人多?你这话……因果关系就有问题!”
屈渊不去跟他计较这个,只是钉着他问道:“杜润秋,你知道吵架的是谁吗?”
“……不知道,只知道是两个人。”
屈渊差点昏倒。“当然是两个人!吵架难道能一个人吵吗?一个人能吵起来吗?你难道就不能听出来是哪两个人在吵吗?”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杜润秋有点沮丧地说,“我实在是太想睡了,根本没认真去分辨。而且,那两个吵架的人,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我真的……没听出来。”
屈渊又问:“那你至少能听出来是男是女吧?”
“真不知道。”杜润秋说,“我说过了,他们是有意压低了嗓音,我听不出来。”
屈渊的失望,溢於言表。“我就指望你能提供给我一点线索了……”
“我这不是提供了嘛!”杜润秋不乐意地说,“我就只知道这麽多了!”
屈渊埋怨地说:“你当时就不能不睡啊?睁开眼看一看也好啊!”
杜润秋又好气又好笑,大声地说:“那你怎麽不睁开眼看一看啊?说不定你就能看到凶手行凶了!”
屈渊却没恼火,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那是啊,这凶手运气实在是好,我们没有一个睁眼看的……而死者,也没有叫出声……凶手的运气,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在我们这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
丹朱微微蹙着眉。“我在想,是不是那两个争吵的人,就是……嗯,死者和凶手?也许,冯至善跟谁发生了争执──就是秋哥迷迷糊糊的时候所听到的──然後,凶手随手抓起了半埋在沙里的匕首,刺中了冯至善的颈动脉,让他叫都没叫出来就马上毙命了?”
屈渊相当赞赏地看着她。“没错,我也是这样推测的。”
杜润秋却说:“当着这麽多人,冒这麽大的险杀人,那得有个多重要的理由啊?如果那时候,我们谁睁了一下眼睛,那不全都完了?”
“对!”屈渊重重地说,“所以,这个凶手一定有不得已要杀人的理由!有某个十分重大的理由,逼得他不得不冒这麽大的险动手!只要找到这个动机,那凶手也就马上会在我们面前现形了!”
“……简直是废话。”杜润秋嘟哝着,“什麽动机啊?鬼才知道!”
丹朱眨着眼睛。“我们不妨推测一下。想想看,要杀人,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用不着非要选择在这个密闭的、凶手插翅难飞的沙井里。所以,我在想,可能就是在进了沙井後,发生了某件事,这件事逼得凶手不得不干冒大险下手杀人。”
“某件事?”杜润秋喃喃地重复着,“可是,在沙井里面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啊。”
“说得好!”屈渊的表情开始兴奋起来,“在那时候,最让我注意的,就是我们发现了那块叫什麽楼兰漠玉的红玉!而且,那块玉失踪了,找不到了!”
杜润秋没有说话。说实话,他也隐隐地觉得,冯至善的死,也许真的跟那块“楼兰漠玉”有关。对这块红玉,最紧张的就是冯至善,而且杜润秋有留意到冯至善看那玉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奇怪,他根本没办法确切地描述出冯至善那古怪的神情。
但是,就算玉石是灵物,也不会平白无辜地失踪。一定是有一个人把红玉悄悄地藏在了身上,又带出来了。因为当时没有条件对每个人搜身(事实上,谁都有嫌疑,谁都可能不是清白的!),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追查这一点了。
屈渊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要去找些资料。关於月牙泉,关於楼兰漠玉……我都知道得太少了。”
丹朱微笑。“你为什麽不去问李悦?她可是个现成的专家。”
屈渊的眼里,有一丝光亮闪过。“我不相信她。你知道吗?一般来说,丈夫死了,妻子就是首要被怀疑的人。当然反之也是一样。”
丹朱微微侧了一下头。“你怀疑她?为什麽呢?”
“我不是怀疑她,我只是在告诉你们关於我见过的案例的数据。”屈渊简洁地说,“我们保持联系吧,你们先不要离开。”
晓霜闪着睫毛,笑得很甜美。“你要去找资料吗?不如我们一起去吧。也许我们可以帮忙哟?”
屈渊满脸狐疑地看着她,晓霜解释道:“丹朱是个鉴赏文物的专家,真的是专家哦!绝对不是吹的!对於玉,不管你找谁,也不会比她更了解的。”
屈渊仍然怀疑地盯着丹朱看,平时的那些“文物专家”基本上都有一大把年纪了,她还从没见过一个这麽年轻的女孩子是“鉴赏文物的专家”。但是他似乎决定了,要相信晓霜一次。
“好,那就一起吧。不过,我话先说清楚,我的身份是一个警察,你们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明白吗?”
杜润秋“嗨”了一声。“好大的架子,那我们不跟你一起,还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渊白了他一眼,“我刚才的话就是对你说的,不知轻重的,就是你!只有你!”
杜润秋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都是我,都是我的错!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屈渊负责开车。警车的好处就是一路鸣笛,畅通无阻。杜润秋坐他旁边,两个女孩坐在後座。
杜润秋仰靠在椅背上。窗外单调而枯燥的景色,很快让他的眼皮又开始向下耷拉。他一向入眠很快。
他又开始做梦了。
自从来到T县後,杜润秋就常常做梦。或者说,常常产生幻觉。他总是在那个黑暗得没有一点光亮、不知是什麽所在的地方奔跑,直到眼前出现一团模糊的白色的亮光。可是,这一次,他的梦是彩色的,而且是一个他已经十分熟悉的所在。
月牙泉。
梦境是如此的真实。杜润秋感到自己的脚踩着的,就是那些松软的五色的细沙,温柔地刺激着他的脚底。那些纤细娇弱的芦苇,柔和地拂过他的脸,带着淡淡的清新的味道。杜润秋随手折断了一支芦苇──芦苇折断的声音,如此的清脆。
杜润秋突然地觉得有什麽不对劲。他再一低头,看到了那些生长在月牙泉旁边的罗布红麻。罗布红麻,原本应该是花如其名,色呈淡红,可这时候,杜润秋看到的罗布红麻,形状无异,颜色却是凄冷的白,宛如一片片清冷的雪花,飘零在月牙泉旁。
杜润秋揉了几下眼睛,再定睛看去,那些罗布红麻仍然是雪白的。他呆呆在站在那里,忽然,他看到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突然间有了一点点鲜红。那红色迅速地在水里扩散开来,又很快地在水里消失无踪。
杜润秋抬起了头。他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少女。
极其美丽的少女,就像原本画在羊脂白玉瓶上的一幅画,变成了真人。
这一次,杜润秋总算是看清了她的穿着打扮。他立刻得出了结论,这少女的服饰一定不是汉族人。她的腰上系着一条色彩艳丽的腰带,垂着长长的璎珞。尤其让杜润秋注目的是,是她腰带璎珞上用黄金穗子缀着的一块赤红色的玉。
杜润秋对玉只懂皮毛。但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决不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那个少女转过头,那双珍珠一样的眼睛,迎上了杜润秋的眼睛。
她的眸子,微微地带着一点棕褐色。她的头发,也不是纯然的黑,带着一点微微的天然的卷曲。
杜润秋声音几乎是颤抖地挤出了一句话:“你……你真的是……那个……枫公主?”
话还没落音,他就发现那少女白得像凝脂一样的脖颈上,赫然地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而且那道红线在慢慢地渗出血来。杜润秋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的头,就已经从她的脖子上落了下来,直直地落进了泉水里。
与此同时,她脖子上鲜血如泉喷涌,溅在五色的沙地上,溅在翡色的清泉里,也溅在了泉水边白如落雪、星星点点的小花上。雪白的花朵,顷刻间被染成了红色。一串原本戴在她脖子上的黄金饰物,也落进了泉水里。黄金的饰物,映着水光和夕阳,闪闪发光。
少女的头,顺着泉水的流向,一直向杜润秋的方向而来。杜润秋张大了嘴,想後退,脚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按理说,一个人的头与身体分离,那一定会马上死亡。可是,泉水里那少女的头,却仍然是活着的,双眸流泪,珠泪盈盈地望着杜润秋。杜润秋不仅看到了珍珠般的眼泪从她眼里沿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甚至看到了少女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话对他要说。
杜润秋双手发抖地把少女的头捧了起来。当他再次去看少女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捧着的,居然是晓霜的头!
杜润秋发出了一声惊叫,蹦了起来。这一蹦,他的头撞得很疼,疼得他的眼前发黑。这个时候,他也听到了晓霜的声音:“秋哥,你干嘛呢?你怎麽拿头去撞车顶啊?”
杜润秋张开了眼睛。
他仍然坐在警车里。屈渊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满脸怒气地看着他,高声地说:“你干什麽?突然跳起来去撞车顶?你练过铁头功吗?”
杜润秋扭过头去。後座上,晓霜和丹朱坐在一起。晓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满脸的古怪。
她的头,好好地在她的脖子上。
杜润秋不顾一切地拉开车门,冲到後面,把晓霜一把从车里拖了出来。他把晓霜披肩的卷发拉开,对着她的脖子,左看右看。他看到晓霜的脖子白腻得半道血线也没有的时候,他的一颗心才落了地,把晓霜一下子搂进了怀里,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晓霜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地在他怀里说道:“你是不是做恶梦了,秋哥?你梦到了什麽?”
“……”杜润秋总不能说,他看到晓霜的头掉了吧。他只是含糊地说:“没什麽,是我大惊小怪了。”
他放开晓霜,回到了前座,关上了车门。“屈渊,走吧。”
屈渊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了,代之的是满脸的疑惑。“你究竟怎麽了?”
“……我说过了,我只是做了恶梦。走吧,没事。”杜润秋低声地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目的地,是当地的一个博物馆。博物馆的馆长接到过屈渊的电话,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们了。馆长也听说了冯至善的事,杜润秋只看到这个五十多岁的馆长一脸惊惶和不知所措,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着,十分紧张。
“怎麽会?老冯他怎麽会死?……你们说是有人杀了他,谁?”
这些问题,都是屈渊无法回答的。他相当严肃地拿出了“官方”答案:“我们正是为这个来的。”
馆长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了。“这个……这个,我跟老冯以前是同学,跟李悦也是同学,也算是同事,不过……不过我真的不知道……”
“馆长,你知道有一种玉,叫楼兰漠玉吗?”屈渊开门见山。
馆长两眼直楞楞地瞪着屈渊,看得出是十分震惊。“楼兰漠玉?!”
屈渊倒也呆了一下。“怎麽,没有?”
馆长迟疑了一下。“你们先进来吧。”
这博物馆跟杜润秋平时去过的那些又宽敞又透亮甚至是相当奢华的博物馆大大不同,就是一间间相连的昏暗的屋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的文物,因为光线太暗,都几乎看不清楚。杜润秋忍不住问:“你们都不开灯的吗?”
“哦……哦,为了节约电。”馆长不好意思地说,“平时来的人很少,所以一般只有来了人,我才开灯啊!”
杜润秋啼笑皆非。“不至於吧,你们就穷成这样?”
晓霜拉了丹朱一把,两个女孩径直地走到了一个玻璃橱前面。馆长走到墙边把灯打开了,房间才算是明亮了起来。他看到丹朱和晓霜在看的文物,略微有点吃惊。“哎,居然有人会对那个感兴趣啊。”
杜润秋凑过去一看,是一串褪了色的金饰,残缺不全。杜润秋心里“砰”地跳了一下,他看到了这金饰上刻着的鱼形花纹。这花纹很有趣,都是两条鱼两条鱼对在一起的。
在刚才的梦里,他曾经见到过同样的花纹。只是,梦里从那个美丽绝伦的少女断掉的脖子上落下来的金饰是黄金灿烂的,而现在放在玻璃橱窗中的这一条,早已褪尽了它曾经金灿灿的颜色,几乎像是破铜烂铁。
“这是在月牙泉旁边挖到的。”馆长解释说,“有一次,起了很大的沙尘暴,这种沙尘暴往往会把深藏在地底的东西再暴露出来。还好,正好是李悦和冯至善发现的,如果是个普通人看到,如果知道是黄金肯定就藏起来了,如果不知道,也会当成破铜烂铁随手扔掉。真是幸运……”
“是他们找到的?”屈渊喃喃地说道。
“是啊,然後我们开始考证这金饰的来历。”馆长说,“从它的年代和式样看来,很有可能是楼兰国的东西,而且应该是个身份十分高贵的人用的……”
杜润秋脱口而出:“公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杜润秋身上。馆长尤其惊讶,盯着杜润秋说:“是啊,我们是这麽推断的。可是……你是怎麽知道的?”
杜润秋脑中一阵阵地晕眩。他不断地回想着那个清晰得像是真正发生过的梦境,低声地说道:“难道我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她真的存在?这条雕着鱼的金链,真的是……她的东西?”
“她是谁?”屈渊追问。
杜润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忘了,那个姓乐的婆婆给我们讲的故事?我说的‘她’,就是乐婆婆提到的枫公主。那个被作为祭品砍下了头,鲜血把月牙泉旁的罗布红麻染成了红色的女人……”
屈渊瞪着他,脸色变得惨白,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可怕之极的事情一样。“杜……杜润秋,我在想……”
“我也想到了。”杜润秋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肯定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们都曾经亲眼见到那具裸体的年轻的女尸。令杜润秋和屈渊都印象深刻的,是那女尸脖颈上的一圈细细的、鲜艳的红线。那红线,拭之不去。
“她……她……她……”杜润秋一连说了三个“她”,仍然没能把话说完。屈渊接过了他的话头:“你在月牙泉里发现的那具女尸,难道就是这个枫公主?”
“不可能!”杜润秋本能地反驳,“她早已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了,死了上千年了!你说过,那具女尸连尸斑都没出现,她不可能是具千年女尸!”
屈渊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丹朱却在旁边,轻言细语地说:“这件事,可不能以常理来度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