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杜润秋楞了一楞。当他想明白了屈渊想表达的意思,他顿时觉得不寒而栗。屈渊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他们一起来的,老聂死在屈渊的房间,那屈渊自己都一样脱不了嫌疑!
杜润秋、丹朱和晓霜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看着穿警服的警察来来去去。那只叫大军的狼狗也不甘寂寞,在那里“汪汪汪”地叫着,一副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
晓霜无聊地在那里玩她的指甲,丹朱一手托着腮发呆。杜润秋捡了块小石头,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是谁把这个老聂杀了呢?”杜润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丹朱和晓霜发问。
丹朱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肯定是在坟场的人。为什麽老聂不在那里就跟屈渊说呢?肯定是觉得那里不方便。而且,老聂说话的声音不算小,一定是有人听到了他跟屈渊约好在屈渊的宿舍见面。”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杜润秋思索着说,“居然跑到警察的宿舍来杀人!他就不怕吗?”
丹朱反问:“在沙井里,那个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冯至善的人,他的胆就不大吗?”
杜润秋无话可答。正在这时,他看到屈渊急匆匆地走出来了,朝他们做了个“外面等”的手势。杜润秋顿时来了精神,拉着丹朱和晓霜就走。“快走快走,我们又有事情可以做了。”
“我看你比屈渊还起劲。”丹朱懒洋洋地说,“你也不问问,他要带我们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也比在这里傻坐着好。”杜润秋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是,当他到了这次的“目的地”之後,杜润秋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
屈渊带他们来的,居然是──火,葬,场!
杜润秋还是小时候去过火葬场。在他的记忆里,火葬场是个黑黑的、潮湿而阴暗的地方,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像涂了太多的粉。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一个人站在墙角,脚下踩着湿湿的滑滑的青苔,把他摔了个狗啃泥。
这里并没有听到哭声。杜润秋只看见一些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的人,无声无息地走来走去。在火葬场工作久了的人,似乎真的会染上一层“死气”,灰蒙蒙的。那些工作人员,既不招呼,也不停下来,各自忙着做自己的事。
“我找你们主管。”屈渊扯住了一个。那人没精打采地说:“不在,你去找老聂吧。”
屈渊一皱眉,沈下了脸。“老聂死了!”
那人抖了一下,手里抱着的东西也滚到了地上。杜润秋一看,居然是一个十分古香古色的骨灰盒。骨灰盒本来就没盖严,这麽一抖,盖子开了,骨灰竟然就这样洒了一地。那工作人员居然也见惯不惊,蹲下去用两只手把骨灰拨在一起,然後重新捧回骨灰盒去,看得杜润秋满脸黑线。
“你们负责的人呢?叫他出来!”屈渊显然发怒了,额头上青筋直跳。杜润秋也可以理解,屈渊这几天的压力一定是超乎寻常的大。
“我怎麽知道!”那人一脸死气沈沈的模样,“你自己进去找啊!”
屈渊气得脸都发青了,大踏步地就走了进去。这是一排修得很朴素、甚至是年久失修的平房,一间连着一间。四周都是高高的木架子,里面分成一格一格。格子里摆的是什麽,当然就不用说了──骨灰盒。放了骨灰盒的格子,还用小纸条贴了名字。
杜润秋跟在屈渊後面,一踏进去,那种冷森森阴惨惨的感觉就更浓了。晓霜和丹朱却倒是神态如常,居然还在左顾右盼,杜润秋实在不得不佩服她们的胆量和心理素质。
“好邪的地方。”丹朱低声地说了一句,“屈渊,我们最好先出去。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门。”
屈渊吃惊地回过头,看着她。丹朱的话,像是给他浇了一盆凉水。“你……迟小姐,你这是什麽意思?”
“这里不干净。”晓霜说,“虽然说火葬场都是不干净的地方,但这里特别邪。有东西在这里。我们走吧。”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丹朱就往外走。杜润秋也只得跟着她走。
丹朱推了一把屈渊,说了一句:“走,快一点,再不走会出事情的。”
她话还没说完,杜润秋就听到一阵奇怪的格格的响声。他本能地回头一看,那些原本好好地竖在墙边的一排排的木架子,正慢慢地向他们的方向倾倒。架子一倾,格子里放着的骨灰盒自然也不稳了,一个个地就往地上掉。
杜润秋张口结舌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听晓霜大叫了一声:“快走啊!还楞着干什麽?”
杜润秋是想跑,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就像是灌了沿一样,挪都挪不动。屈渊更没动,只是把枪拔了出来。
“你们疯了啊!”晓霜跺着脚,她已经拖着丹朱跑到门口了,看到杜润秋和屈渊都不动,又只得折了回来。“我都说了,这里很邪,你们在这里等死啊!”
她话未落音,只听“哗啦啦”地一阵巨响,木架子里的那些骨灰盒,大都落到了地上。
有些摔得打开了,有些却仍然是好好地密封着。
屈渊弯下腰,捡起了一个打开了的骨灰盒。“这……我认识这个……骨灰盒……”他分明不知道该怎麽说下去,只得换了一种说法。“这是……那些浮在月牙泉里的尸体……其中的……其中的一个……”
杜润秋只觉得身边那股隐隐的、阴森森的寒气更重了。他可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想象。他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某些声音,一些他仔细去听又消失了的声音。这跟他从前在花海子边听到的声音是相似的。一种高频段的声音,非常尖利和刺耳。
晓霜和丹朱不是危言耸听。这里确实有鬼。而且就在他们身边。
屈渊仍然拿着那个骨灰盒。“当时……我还没有调到这里来。警局对於这种一直辨不清身份的尸体,不能永远冷藏,到了一定的年限,就会送到火葬场来火化。火化之後,他们的骨灰自然也是无人认领的,所以也就留在了这里……”
“你怎麽能认出来?”丹朱问。
屈渊看了她一眼,无言地把骨灰盒送到她面前给她看。丹朱一看,上面贴着张纸条,写着“X分局,X年X日”。
看样子,凡是警局里找到的无名尸体,最後送来的时候,都是要标上日期和“X分局”的字条的。
“我们走吧。”丹朱把屈渊手里的骨灰盒夺回来,随手扔开了,看她的样子就像是在扔掉什麽垃圾。“这里不是个好地方,我们赶快走吧。”
这时候,刚才围绕不散的那股阴冷的寒气,杜润秋已经感觉不到了,那种让他十分难受的窒息感也消失了。他“嘿”了一声。“大惊小怪……其实什麽都没有嘛!都是你们吓的,心理作用……”
话还没说完,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晓霜。晓霜正把什麽东西急匆匆地塞进她的包里,杜润秋眼神好,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麽。
那是把短剑。杜润秋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柄短剑了。上一次,在锁阳古城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那把短剑并不仅仅是个摆设而已。它不仅削铁如泥,而且还有镇邪驱鬼的作用。
晓霜注意到他的视线,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含义,杜润秋十分明白。晓霜的意思就是:你们两个白痴,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变成什麽样呢!
四个人像风火轮一样地跑回了车上,这时屈渊发现自己手上居然还残留着骨灰,像被火烫的似的,拼命地拍打双手。丹朱在旁边说:“别这样,让我来。”
屈渊这时候很听话,果然把手摊开伸到了她面前。丹朱用自己的手在他手上掸了几下,说:“行了。”
屈渊还没回话,杜润秋就跳了起来,险些又撞到了车顶。“行了?行了?这样就行了?真的行了?”
“我相信她。”屈渊闷闷地说,“我已经没办法不相信她们了。”
丹朱微微一笑,笑得却有些狡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警车又再次在公路上飞驰。屈渊机械性地把着方向盘,脸上还是一副茫然所失的表情。杜润秋捅了捅他,问道:“你们究竟找到了多少具从月牙泉里浮上来的尸体啊?”
“有记载的是二十七具。”屈渊说,“有男有女,男的年纪普遍较大,女性的年纪都只有十多岁。”
“他们现在就全在火葬场的骨灰盒里。”杜润秋喃喃地说,“这些人……究竟是个什麽来头?”
“不对。”屈渊忽然像想起来什麽似的,猛地把车刹住了,停在路边。他回过头来看杜润秋,杜润秋见他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也吓住了。
“屈渊,怎麽了?你别吓人啊!”
“我想起来了。”屈渊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二十七具,是二十八具。有一具是我来之後发现的,大约有半年的光景了。之前,他们找不出尸体的身份,就会马上火化,但是这一具,我却不想那麽快就火化掉(事实上他们马上火化是违反我们的规定的,但这里大概都约定俗成了)。所以,那句尸体一直是放在停尸间里的。”
杜润秋又想跳起来了,但是这一次,他好歹记起了自己还是在车里。“停尸间?停尸间在哪里?”
“当然就是在我们局里了。”屈渊脸色凝重,“就在法医室的旁边!”
这一次,连晓霜和丹朱都震动了。丹朱问道:“那後来,你有没有再见过那具尸体?”
“当然没有。”屈渊苦笑地说,“那属於没有身份,也无人认领的尸体。我就算对它有兴趣,想弄清楚来龙去脉,但又怎麽会有事没事地去看上一眼?尸体又不是什麽好看的东西。只有有人来认尸的时候,才会从冷藏的柜子里拉出来。”
杜润秋接过他的话头。“也就是说,在你那两位法医同事死的时候,这具尸体就在旁边?”
屈渊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在隔壁。法医使用的手术室,本来跟停尸间就是一墙之隔,有门相通──为了方便。不过,那门当时也是锁着的……”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的推测,是不是越来越荒唐,越来越离谱了?按这麽推测下去……”
“我们回去看看!”杜润秋大声地说,“去看看那具尸体!”
屈渊没有反对。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加得更快了。
到了警局,所有人就看见两女一男尾随在屈渊身後,冲进了停尸间。也许是屈渊的脸色实在是太过难看,这麽不合规定的事,居然也没人来问一句,屈渊事先给杜润秋交待的“如果有人问你们就说是来认尸的”这麽荒唐的理由也没用上。
屈渊“刷”地一声,把一个冷柜拉开了。
空无一物。
屈渊还不死心,但把停尸间里所有的尸体都拉了出来,也不管那些死尸的死相如何,一个一个地察看,脸都快凑到了那些尸体的脸上。杜润秋看得触目惊心,暗暗地碰了一碰丹朱。
“他是不是有点……”
丹朱低声地说:“我看是他压力太大了,快承受不住了。”
杜润秋嘿嘿地笑。“这麽说,看来我的抗压能力还挺强的?我碰上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谁敢跟你比呢!”晓霜撇嘴。丹朱走上前,轻轻地对屈渊说:“尸体肯定已经失踪了,你不要再找了。我们走吧,我知道我们应该到什麽地方去找。”
屈渊吃惊地盯着她。“你知道?”
“死人能够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丹朱的声音很温柔,很宁静,“中国自古以来,讲求的就是入土为安。没有人愿意在死後,化成一堆骨灰。所以……他们一定是去了那里。这是毫无疑问的。”
屈渊呆呆地看着她。杜润秋看着停尸间里弥漫的白气後面丹朱和晓霜的脸,突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杜润秋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夜里去一个偌大的坟场。在他的印象里,坟场从来都是闹鬼的地方。《聊斋志异》里面,对此有太多的描写。鬼火森森,阴风阵阵,墓碑倾斜,乱藤丛生,不时地会有一只老鼠或者蜥蜴窜出来……如果你的运气够好,会遇到一位极美丽极迷人的女鬼。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的可能就是一个要吸你阳气的恶鬼了。
但是现在这个巨型的坟场,绵延数平方公里,一览无遗。他也没看到什麽鬼火,耳边风声呼呼,但也并不觉得是什麽“阴风”。杜润秋原本是死都不愿意来的,被晓霜和丹朱威逼利诱,好不容易才把他拖来。看到这情形,杜润秋又觉得自己有点太丢面子了。那些坟墓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潭灰色的死水,压根没有一点“恐怖”的迹象。
“哎,我们要干什麽?”杜润秋扬着声音问,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响亮得吓人。晓霜回头瞪了他一眼。
“秋哥,小声点,当心把这里的孤魂野鬼都吵出来!”
他们一人带了只手电,在一个个的坟堆前绕行。看丹朱和晓霜的样子,似乎是在这些坟里寻找着什麽。但这实在是件苦差事,这里的人习惯十分奇怪,大多数的坟墓居然都没有立碑刻字。也许他们的亲人能找到坟墓所在,但看在杜润秋眼里,这些大大小小、有的堆得高有的堆得低的坟墓实在是没什麽两样。他随着丹朱和晓霜在坟墓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锺,连一点点诡异的事都没发生,杜润秋开始觉得兴趣索然了。
“喂,这麽找,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什麽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晓霜又瞪了一眼。杜润秋叹了口气,只得闭上嘴默默地跟着走。屈渊倒是一直一言不发,杜润秋很清楚他的感受,这个本来干练果断的警官已经被发生的这些事弄得有些昏了头了。
这时候,他已经发现了丹朱和晓霜走得是毫不犹豫的。她们一定是知道究竟要往哪里走。杜润秋不知道她们的这种自信来自於何处,但这时候,他早已完全相信,跟着她们走,一定没错的。
晓霜和丹朱终於站住了。月光笼罩在她们身上,透出一种淡淡的、冷冷的凄清。两个女孩的脸,都像是半透明的瓷,仿佛一碰就会碎。尤其是晓霜,她的眼睛和嘴唇的弧度,都流露出某种杜润秋完全不熟悉的表情。似乎是悲伤,又似乎带点嘲弄。
她们站在一座坟前。
那坟垒得很高,跟别的坟墓无异。但杜润秋马上就看出了问题──这坟墓旁边,有好些新鲜的土,像是刚刚被人翻开挖出来的一样。
屈渊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声音很紧张。“我们要挖开这坟吗?”
晓霜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们现在就挖开它。”
杜润秋叹了口气,亮出了手里拎着的铁锹。“唉,又来了。我上次就挖出了一堆白骨,这次……还不知道会挖出什麽呢。”
屈渊警惕地盯了他一眼。“挖出了一堆白骨?什麽时候?在哪里?”
“反正不关你的事啦。”杜润秋知道早晚都免不了要挖,一铁锹就用力地铲了下去。“好了,好了,屈渊,现在是你跟我出力的时候了,我们加把油吧。不管下面有什麽,反正都是要挖出来的。”
令他们意外的是,没挖几下,铁锹就碰到了硬物。屈渊听着撞击的钝响,说:“应该下面是一具棺材。”
“这麽说,这下面的人还是土葬的。”杜润秋说,“土葬是什麽时候开始的?”
屈渊想了一下。“至少也有十几年了。”
杜润秋做了个苦脸。“这麽看来,又是一堆白骨了。我还真跟白骨有缘!”
屈渊再次狐疑地打量着他。“我说,杜润秋,你别是干了什麽杀人埋尸的勾当吧?”
“胡说八道!”杜润秋又一铁锹下去,挖起了一大锹土。几锹下去,一口黑色的棺材已经隐约可见了。“我们这种遵纪守法的良民,怎麽可能会干杀人埋尸的事?”
“好了,别挖了。”丹朱半跪了下去,用手轻轻拂去了那口棺材上的泥土。“来,帮忙,我们把棺材盖移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就连屈渊也迟疑着。杜润秋有点口吃地说:“真的要移开啊?里面不知道会是什麽哦!”
“没事,移吧。”丹朱认真地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屈渊跟杜润秋对视了一眼。月光下,两个人都是面色惨淡,彼此都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恐惧。但是,两个女孩镇定如此,两个大男人(有一个还是警察!)怎麽可能表示出一点怯意呢?
屈渊一言不发,两手抓住了棺材盖的一端。杜润秋也只有硬着头发上了,抓紧了棺材盖的另一端。这棺材木质极好,十分厚重,两人合力,总算是把棺材盖给移开了,棺材内部立即在月光下一览无遗。
杜润秋跟屈渊同时惊呆了,一时无言。
棺材里,有两具紧拥在一起的全裸的尸体,一男一女。确切地说,是那具男尸将女尸紧紧地拥在怀里。
借着月光,杜润秋看清了那女尸的半边侧脸。那是他已经熟悉的一张脸──他在月牙泉里第一次发现,然後不断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或是幻觉里的那张脸。那少女的身体仍然是如同活着一般,皮肤看起来像是吹弹得破。一头微卷的秀发,长长地披散在她的身上。在凄清的月光下,就连杜润秋这活人的脸都显得惨白惨白的,可这少女的脸,却晶莹白净得像半透明的瓷器。
她是全裸的,可是这种裸体,就跟杜润秋初次在月牙泉里发现的时候一样,只觉得她的身体像一件极其精美的艺术品,却联想不到任何猥亵的方面。那少女的身体就像是用羊脂白玉精雕细刻而出的杰作,细腻,光洁,甚至是富有弹性的。
可是,那具紧紧地拥抱着她的男尸,却是丑陋而可憎的。男尸已经开始腐烂,肿胀变形的脸透着一种怪异的惨青色,十个指头也呈现同样的颜色,每个指甲都是断裂的,指缝里塞满了泥土。
这样的对比几乎是触目惊心的。尤其可怖的是,那男尸把少女抓得非常紧,十指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痕迹,就像想把少女嵌进自己身体一般。
杜润秋突然听到了身旁的晓霜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丹朱扶住了晓霜,她的声音里满是厌恶。“秋哥,你们还楞着干什麽,赶快把那男尸弄开啊!”
杜润秋想都没想,就照着她的话做了,屈渊居然也不发一语地帮他的忙。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动这“现场”,可是,那简直是一头野兽在抱着一个白玉的美女,任谁都看不下去的。
那男尸的手,抓得实在是太紧了,杜润秋心头火起,用力一掰,只听“卡”的一声,那男尸的手指被他掰折了一个。杜润秋恶狠狠地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货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面说,他一面又掰断了一根手指,总算把那少女的尸体跟那男人分开了。
屈渊帮着他,把少女的尸体抬了上来,轻轻地放在旁边。杜润秋转过头问晓霜:“你没事吧?”
晓霜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我……我没事。”她走到了那少女的尸体旁边,低下头注视着。从杜润秋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虽然杜润秋觉得晓霜的表情有点怪异。这时候,屈渊说话了。
“这具男尸就是失踪的那一具。不过,从月牙泉里发现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现在……已经开始腐坏了。”
杜润秋浑身一个激灵。他看到屈渊正站在棺材里,仔细地检查着那具男尸,暗自伸了伸舌头,佩服屈渊的胆量。
“他为什麽会跑到这里来?”屈渊这话是对着丹朱问的。丹朱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这难道还不明白吗?就是这个男……是他把那具女尸……”说到这里的时候,丹朱的语气也有些古怪,“带到这里来的。对他而言,这就是他的家,他最後的归宿了。对於这种阴灵而言,要突破你们警局的保安措施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冷淡地笑了一下。“当然,他没有想到,就算他入了土,我们也会把他给挖出来。他想抱着美人入葬,就是白日做梦。”
“她究竟是谁?”杜润秋迷惑不解,“这个男人生前认识她吗?死了,变了鬼都非要把她弄到手,这得是多强的执念啊!”
丹朱没有回答。晓霜把那少女的手臂拉了起来,对着月光。
杜润秋发出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惊叫。
那少女嫩藕般的手臂上,有一块鲜红的胎记,形状就像是一片枫叶。
一瞬间,杜润秋的脑子里乱成一片。那些不知道是梦还是幻觉的景象,又在他的脑海里闪动。
这个少女就是他梦里的枫公主。
“她真的存在?她……”杜润秋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她被砍了头的呀,她死了呀……”
“没人说过她没死啊。”晓霜静静地说,“看她脖子上那条细细的血线,就是砍下她的头留下的痕迹呀。她确实死了,只是,她的身体千年不腐,由於某种特别的原因,一直保存到了现在,然後……”她望向了杜润秋,“秋哥,最终被你发现了。”
“不……”杜润秋摇头,他满眼的迷茫,“不是我发现的。只是她那时候飘在月牙泉里,所以,我看见了……”
“那有什麽区别呢?”晓霜轻声地说,“总归是你发现的,秋哥。”
屈渊呆了一会儿,这时候,他指着那具男尸,说道:“那这个人呢?这个人又是谁呢?”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丹朱说,“这就是一个迷恋枫公主的人,哪怕是过了千年,哪怕她早已死去,哪怕他自己已经开始腐坏,他仍然想要跟她在一起。不管付什麽代价,他也要跟她在一起,即使两个人都是尸体!”
杜润秋呸了一声。“他也配?”
丹朱淡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我们要把他挖出来啊。否则,枫公主就算死了,也决不会安宁的。跟这样的人躺在坟墓里……她死都不会安宁。”
杜润秋望着那少女像在沈睡一般的绝美容颜。“我完全相信这一点。”
屈渊从棺材里出来了,他脸上有股沮丧。“我也相信。可是,现在怎麽办?我真不知道现在怎麽办了。谁会相信是一具尸体把另一具尸体带走了,而且又自己把坟刨开了,钻了进去?”
“……这我们可就帮不上你的忙了。”丹朱有点无奈地说,“大不了,就是一桩无头案吧,反正你们也不差这一桩。”
她说得云淡风清,倒让屈渊又好气又好笑,无话可答。杜润秋望向了晓霜,晓霜正倚在丹朱的肩头上,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少女的脸。她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认真,对身边的一切,似乎充耳不闻。
杜润秋一时间思潮涌动,心乱如麻。
“怎麽办?”屈渊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再把这尸体带回警局。我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火化。”晓霜忽然说,“我们可以保证,火化之後,包括那些已经进了骨灰盒的,都不会再有任何作为。”
她的声音,相当坚决,甚至有股凛然的味道。杜润秋留意到丹朱深深地看了晓霜一眼,那一眼是复杂难测的。
“这样好吗?”杜润秋有点遗憾地说,“这个男的也就罢了,他早该被烧成骨灰了。可是……枫公主……她这麽美丽……”
“不管她多美丽,她也死了。”晓霜轻轻地说,“留着她的身体在这里做什麽呢?让大家看吗?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会希望从此不存在的好。”
杜润秋无法反驳了。晓霜说的是事实。无论她是不是曾经是一个公主,无论她经历过什麽,也不管她的美丽是不是仍然保持不变,她都只是一具冷冷的尸体。要麽就被冻在冰柜里,要麽就被解剖……与其那样,还不如烧掉化成灰的好。
屈渊点了点头。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