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点刚过不久,我从评审团那里脱身,然后偷偷地从后楼梯走到了玢韦德的办公室。玢韦德是一名地方检察官,面容严肃,五官轮廓分明,双颊上还蓄着让女人为之着迷的灰色鬓角。他摆弄着桌上的一支钢笔,对我说:“我想他们是相信你的。他们甚至可能会就今天下午的莎伦命案起诉曼尼·提纳。要真是这样,那你就该好自为之了。”
我捻着一根烟,最后把它叼在嘴上。“别安排任何人在我身边,玢韦德先生。这城里的大街小巷我都熟得很,你的人也没办法跟得那么近,帮不上我什么忙。”
他望向一扇窗户。“你对弗兰克·多尔这个人了解多少?”他问道,眼睛却没有看着我。
“据我所知,他是一名显要的政治掮客,不管你是想在这城里开赌场,开妓院,还是想老老实实地做买卖,都得去找他。”
“没错。”玢韦德语气尖刻地说,并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然后压低了声音,“很多人都没想到,在提纳的身上会发现罪证。按理来说,弗兰克·多尔应该从以莎伦为首的董事会那儿搞到生意。要是干掉莎伦对多尔来说有一丝好处的话,那他就有可能冒这个险。我还听说,他和曼尼·提纳曾经有过交易。换作是我的话,我就会盯着他点儿。”
我咧嘴笑笑,对他说:“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但弗兰克·多尔的地盘可广着呢。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玢韦德站了起来,越过桌子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我要出城几天,要是这次起诉成功的话,我今晚就走。你好自为之,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就去找我的头号侦查员伯尼·奥斯。”
“当然。”我回答道。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走出办公室,经过一个满脸倦容的女孩儿。她朝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一边用手绕着她颈背上一缕蓬松的卷发。四点半刚过,我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小会客室的门口,我停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当然,里面什么人也没有。
里面有的,只是一张陈旧的红色长沙发,两把不成对的椅子,一小块地毯和一张图书馆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旧杂志。这间会客室一直开着,好让访客进来坐着等候——我是说,如果我有访客上门,而且他们也愿意等的话。
我穿过会客室,打开门走进我的私人办公室,门上标着“飞利浦·马洛/侦查”几个字。
办公室的桌子远离窗户的那一侧有一把木椅子,卢·哈格就坐在那上面。他手上戴着明黄色的手套,双手握在一根手杖的曲柄上,后脑勺上戴着绿色的男式毡帽,帽檐下露出了非常光滑的黑发,一直垂到颈背上很低的位置。
“嘿,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呢。”他懒洋洋地笑着,一边说道。
“卢……嘿,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肯定没锁着,要么就是我刚好有把配对的钥匙。怎么,你很介意吗?”
我走到桌子那边,坐在转椅上,然后把帽子放在桌面,又从烟灰缸里拿起一根斗牛犬烟管,开始往里填烟丝。
“是你的话我就不介意。”我说,“只是之前我还以为,这把锁别人是打不开的呢。”
卢咧开厚厚的红唇笑了笑。他是个很英俊的家伙。他说:“你还在办公吗,还是接下来一个月你都要待在酒店房间里,和一群总部来的伙计喝酒?”
“我还在办公——只要有事可以做的话。”
我点了一袋烟,然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着他那橄榄色的皮肤和两道笔直而深色的眉毛。
他把手杖放在桌子上,戴着黄色手套的手紧紧地抓着玻璃,两片嘴唇进进出出地嚅动着。
“我这儿有一点事儿可以让你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会包下你的车马费的。”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今晚去拉斯奥林达斯耍点小把戏,”他说,“就在卡纳莱斯的地头上。”
“你抽白烟吗?”
“行。我想我就要走运了,并且我想找个身上有枪的人陪我去。”
我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烟,从桌面上滑过去给他。卢拿了起来,并开始拆开包装。
我问:“什么把戏?”
他把一根烟抽出来一半,就那么盯着它看。他的举止总是有点让我觉得不爽。
“我已经被迫停业一个月了,但在这儿开赌场得交的钱还没赚够。自从我那里被查封之后,总部那些家伙就一直在施加压力。他们光是想到自己要靠那点工资过活,就天天做噩梦。”
我告诉他:“在这里开赌场的代价不比在别的地方高,而且,在这里你只需要把钱都交到一个地方去。这不挺好的嘛。”
卢·哈格把烟戳进嘴里。“是的——弗兰克·多尔,”他怒骂道,“那头肥猪,就知道敲诈勒索,真是个婊子养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到了我这把年纪,早就不会对那些你压根动不了一根汗毛的人骂骂咧咧,还觉得这样做很好玩了。我看着卢用我桌上的打火机点着了他的烟。他吐了一口烟,继续说:“这事儿想想也挺搞笑的。卡纳莱斯买通了县治安官办公室里的一些人,从他们那里搞到了一个新的轮盘。我跟卡纳莱斯的一个手下品纳熟得很,他是那批赌桌荷官的头儿。那个轮盘是让他们从我这儿拿走的,它有点小毛病——至于是什么毛病,我可是一清二楚。”
“但卡纳莱斯不知道……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儿。”我说。
卢没有看我,继续说道:“去他那儿的人还不少,他那里有一个舞池,还有一支五人的墨西哥乐队,就为了让赌客放松的。他们中途跳点儿舞,就又会回去再被宰上一盘,而不会骂爹骂娘地从他那儿离开。”
我说:“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猜,你会说这是一套方法。”他轻声地说,长睫毛下的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环视着整个房间。房间的地板上铺着锈红色的地毯,一幅广告日历下是五个绿色的档案柜,角落立着一个柱式衣架。房里还有几把胡桃木椅,窗户上装着网眼窗帘。窗帘因为被穿堂风吹得翻飞,边缘已经显得脏兮兮了。一道傍晚的阳光横铺在书桌上,照出了飞扬的灰尘。
“我看是这样的吧,”我说,“你觉得你对这个轮盘一清二楚,所以你就想趁机去捞一把,好气气卡纳莱斯那个家伙。但你又想找个人保护你,而这个人就是我。我觉得,这真是个馊主意。”
“一点也不馊,”卢说,“随便哪个轮盘,转起来都可能有些规律。要是你的确摸清了这个轮盘的话——”
我微笑着耸了耸肩。“行了,我对这个没兴趣。我对轮盘了解得不多。我听着只觉得你是个吸血鬼,急着要捞一把好去花天酒地,但我也有可能是错的。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他细声问道。
“我对当保镖没什么热情——但或许这也不是重点。我猜,你肯定觉得,你这出把戏在我看来是很靠谱的。但要是我不这么想,然后把你丢在那里,搞得你进退两难呢?或者我觉得咱们占了优势,但是卡纳莱斯不这么想,还对我们胡搅蛮缠呢?”
“所以我才说我要找个有枪的人跟我去嘛。”卢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镇静地说:“就算我够本事,能陪你去——以前我可不知道我干得了这种事——那我也有其他要担心的。”
“算了算了,”卢说,“光是听你说什么担心不担心,就够我头疼的了。”
我又笑了,然后看着他那双戴着黄色手套而显得很不安分的手。我慢慢地对他说:“说白了,你是最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赚钱的那个人,而我就是最不可能给你做后盾的那个人。”
卢说:“是啊。”他抖了些烟灰在玻璃上,然后又低下头去把它吹掉。接着他像是在开启一个新话题一样,继续说:“葛兰小姐会跟我一起去。她长得挺高,头发还染成了红的,是个十足的美人,以前还当过模特呢。不管去到哪儿,她都是个可人儿,可以帮我引开卡纳莱斯的注意力,以防他总是盯着我。所以我们会成功的。我刚才还以为我早跟你说过了。”
我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对他说:“你很清楚,我刚刚才在陪审团面前指证了曼尼·提纳。我跟他们说,在亚特·莎伦被打得一身窟窿,推上马路之后,是提纳把身体探出了车子,然后切断了莎伦手腕上的绳子。”
卢冲着我淡淡一笑,说:“那我就让那些受贿的大佬好过点儿。那群家伙,只会在背后操纵,但却从来没有露面。他们说莎伦是个正直的人,把董事会管理得很不错。就这样把他干掉,可真是卑鄙。”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想谈论这个。我对他说:“卡纳莱斯时不时都有一堆破事儿。而且他未必看得上什么红发女郎。”
卢慢慢地站起身,然后把手杖从桌上拿了起来,眼睛直盯着黄色手套的一只指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后他朝门口走去,边走边甩着那根手杖。
“好吧,我还会来找你的。”他慢吞吞地说道。
我等到他把手搭在了门把上,才开口对他说:“别就这么懊恼地走了,卢。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话,我会去拉斯奥林达斯的,但我不会拿你的钱。另外,看在皮特的分儿上,要是没有什么必要,你就当我不存在。”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没怎么正眼看我地说道:“谢了,小伙子,我会非常小心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黄色的手套随之消失在门边。
我动也不动地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感到手上的烟管变得十分烫手,于是便把它放下,又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来打开了放在桌子一角的小收音机。电流声停止以后,叮当一响,一阵铃声刚结束,然后一把嗓音说道:“KLI现正为您播报晚间的本地新闻。今天下午,陪审团驳回了针对梅纳德·杰·提纳一案的起诉。提纳是一位著名的市政厅说客,同时也活跃于各种社交场合。这一使得许多他的朋友为之震惊的指控,几乎完全是基于证词的——”
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个冷静的女声在我耳边说道:“稍等。玢韦德先生给您打了电话。”
他紧跟着开了口:“起诉已经驳回了。看好那个家伙。”
我告诉他我刚刚在收音机上听到了这个消息。我们谈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他得赶飞机,便挂了电话。
我重新靠在椅背上听着收音机,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听进去。我在想,卢·哈格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但我却改变不了什么。
2
今天是周二,赌场里算是够热闹的了,但没有人在跳舞。到了十点钟左右,那支小小的五人乐队终于感到厌烦,不再胡乱地弹奏那首伦巴,其实压根也没人在听。木琴手放下琴棒,伸手去拿放在椅子底下的酒杯。其他乐队成员则坐在那儿点起了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吧台和乐队都在房间的同一侧。我侧着倚在吧台上,把一小杯放在台面上的龙舌兰酒转来转去。现场的赌局都集中在三张轮盘赌桌的中间那张上进行着。
调酒师站在吧台的那边,也在我旁边的位置靠着。
“那个红头发的姑娘肯定是在大捞特捞了。”他说。
我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下注可是一把一把的,”我说,“数都不用数。”
那个红发女孩儿很高挑,就算隔着她身后的那堆人,我也还能看到她铜一般光洁油亮的红色头发。我还看到在她身边的卢·哈格那颗油光发亮的头。大家好像都是站着在赌钱的。
“您不玩吗?”调酒师问我。
“不在周二玩。我以前曾经在周二的时候遇到过一些麻烦事儿。”
“这样吗?这酒你是想不掺水直接喝,还是要我帮你弄得柔顺点?”
“怎么弄得柔顺点?”我问他,“你还随身带着锉刀吗?”
他于是笑了起来。我又抿了一口酒,然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说,这玩意儿是有人专门发明出来的吗?”
“这个我没有兴趣知道,先生。”
“那边的赌注限额是多少?”
“这个我也不会想知道的。我猜,这要看老板的心情吧。”
在房间里较远的那堵墙旁边,三张赌桌排成了一行,首尾由一排低矮的镀金金属栏杆连着,赌客们都站在栏杆外围。
忽然,正中间的那张赌桌上起了一阵口角,两边两张桌子旁的几个人急忙拿起筹码凑了过去。
接着,只听见一把清晰的嗓音带着一点儿外国口音大声而礼貌地说道:“这位女士,如果您再耐心等等,卡纳莱斯先生很快就到了。”
我走了过去,挤到栏杆旁边。站在我旁边的是两位荷官,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眼睛都斜着望向一边。其中一个手上拿着一把钱耙,慢悠悠地在轮盘旁边一前一后地推来推去。他们正盯着那个红发女郎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衩晚礼服,露出了白皙而线条优美的肩膀,虽然不算什么绝世美人,倒也有几分姿色。她靠在桌子边上,正对着桌上的轮盘,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叠钱和筹码。
“快忙活起来,转动那个轮盘呀!收钱的时候眼疾手快,出钱的时候就不乐意了?”她机械地喊道,好像这样的话她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负责的那个赌场荷官冷若冰霜而不带感情地笑了一笑。他长得很高,肤色黝黑,一脸漠然的神情。“我们这一桌没办法偿还您的赌注,”他语气平稳而谨慎地说道,“卡纳莱斯先生,也许——”他耸了耸匀称的双肩。
女孩儿说:“你们这些拿钱不干活的家伙,这可是你们的钱呢。难道你们不想拿回去吗?”
卢·哈格站在她旁边,舔了舔嘴唇,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叠钱。他轻声说:“等等卡纳莱斯……”
“让卡纳莱斯见鬼去吧!我现在手气正好,我就要这样!”
这时,赌桌尾端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十分瘦弱、脸色苍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留着毫无光泽的黑色直发,瘦骨嶙峋的前额高高凸起,双眼暗淡无光,让人无法看透。稀疏的胡须被修剪成两道分明的直线,几乎构成一个直角,这两道胡须从他嘴角往下延伸了足足有一英尺,看上去给他添了一丝东方人的味道。他面如白蜡,看上去光泽湿亮。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那两个荷官身后,在中间那张桌子的一个角落停住,然后看了一眼那个红发女孩儿,又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胡须的末梢。他的指甲看上去微微发紫。他突然笑了一下,但下一秒看上去却好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一样。他声音低沉,语带嘲讽地说道:“晚上好,葛兰小姐。看来今晚我得派人送你回家了,我可不愿意看到那些钱再进了别人的口袋。”
红发女孩儿面带愠色地看着他说:“我不打算走了,除非你把我扔出去。”
卡纳莱斯说:“不走了?那你想要做什么?”
“把这叠钞票都赌上了——黑鬼!”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死一般地寂静,一丝动静都没有。哈格的脸渐渐没了血色,一片惨白。
卡纳莱斯却面无表情。他缓缓地、神情肃穆地抬起了一只手,从他的晚礼服里抽出一个大钱包,然后扔在高个的荷官前面。
“一万美元,”他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沙哑,“这是我一贯的限额。”
那位高个的荷官拿起钱包,打开之后从里面抽出两捆平整挺括的纸钞,快速地翻了一翻,然后把钱包合上,从桌子的边缘递还给了卡纳莱斯。
卡纳莱斯没动身去拿。除了那个荷官之外,谁也没有动。
女孩儿说道:“把钱押在红色那儿。”
荷官俯下身伸到桌子那头,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钱和筹码堆起来,又把她的赌注押在了红色钻石的那一格,然后一只手搭在轮盘的圆弧上。
“要是没人反对的话,”卡纳莱斯谁也没看,兀自说道,“这一局就只有我们俩。”
围观的人都四下张望,但谁也没开口说话。荷官转动了轮盘,左手手腕轻轻一甩,便把球掠进了槽里,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子的边缘上。
红发女孩儿双眼闪着光,嘴唇慢慢地张开了。
小球沿着槽的边缘转动,往下溜着从其中一颗闪亮的金属钻石旁边滚过,之后又沿着轮盘的侧翼往下滑,然后咔嗒咔嗒地沿着数字旁边的尖齿滚动。突然,随着生硬的“咔嗒”一声,球在00号旁边的红色27号那一格停了下来。最后整个轮盘都停了下来。
荷官拿起了他的耙子,慢慢地把两叠纸钞推过桌面,和女孩下的赌注堆在一起,最后将全部的钞票和筹码都推到下注范围之外的地方。
卡纳莱斯把钱包放回胸前的口袋中,转过身慢慢走到门边,然后走了出去。
我放下了紧钩在栏杆边上的手指,而围观的许多人也都散开,到吧台那儿去了。
3
当卢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角落里一张铺着花砖的桌子旁摆弄着另外一杯龙舌兰酒。那支小小的乐队又稀稀拉拉地演奏起了一曲刺耳的探戈,舞池中一对舞伴不自然地扭动着。
卢穿着一件米色外套,领子竖起,领子里面是白色的丝巾。他的脸上一副微妙的明快的神情。这一次他戴着白色的猪皮手套,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向我凑过来。
“两万两千多美元啊,”他轻声说道,“伙计,这回可赚大发了!”
我说:“够大的一笔钱啊,卢。你开什么车来的?”
“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你的把戏吗?”我耸耸肩,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我对轮盘赌不了解,卢……但我倒是觉得,你那婊子的态度大有问题。”
“她不是什么婊子。”卢说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焦急。
“好吧。她让卡纳莱斯看起来像是个百万富翁。你究竟开的是什么车?”
“别克轿车,尼罗绿的,有两盏聚光灯和那些装在车杆上的小防撞灯。”他的声音中依旧透着焦急的情绪。
我说:“在市区里开慢点儿,给我一个机会跟上你们。”
他的手动了动,然后他便走开了。而那位红发女孩儿也已经不见踪影了。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当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卡纳莱斯正站在桌子对面。他那逗趣的胡子上方,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我。
“看来你不喜欢我这个地方。”他说。
“正好相反。”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赌钱的。”他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在宣布一件事,而不是在问我。
“这难道是强制性的吗?”我语气冷淡地问道。
一丝淡淡的微笑掠过他的脸。他靠在桌子上,微微压低了身子,然后说:“我看,你是个侦探吧,而且是个聪明的侦探。”
“不过是个私家侦探,”我说道,“而且也不怎么聪明。别被我长长的上嘴唇骗了,这只不过是家族遗传。”
卡纳莱斯的手指钩在一把椅子的顶部,然后捏着它。“无论如何,别再到这儿来了。”他语气很温和,甚至有点神情恍惚,“我不喜欢傀儡。”
我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然后才抬起眼来看着他。我说:“我听说前不久有人冒犯你了,但你处理得很漂亮……所以,我们大可不必计较这一次。”
有那么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然后他转过身,轻轻摇摆着肩膀无声无息地走了。他走路时脚板挺直,外倾得很厉害。他走路的姿态和他脸上的神态一样,都带着点儿黑人的影子。
我站起身,穿过那扇白色的双开门,进入到一个灯光昏暗的大厅,取回我的帽子和外套,然后重新穿在了身上。接着,我穿过另外一扇双开门,走到一个宽敞的阳台上,阳台顶部的边缘是蔓叶花样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的海雾打湿了屋前那随风摇曳着的蒙特利柏树。地面微微下倾地绵延了很长一段距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迷雾隐藏了大海的踪影。
之前我已经把车停在了房屋另一侧的街道上。我摘下帽子,无声无息地走在长满湿苔藓的车道上,在门廊那儿拐了个弯,然后定定地站住了。
站在我前面的一个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把枪,不过他没有看到我。他握着枪的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贴着他的大衣,大大的手让那把枪看起来显得特别小。枪管上反射出来的微弱的光好像是从大雾里散发出来的,又像是雾气的一部分。他的身材特别高大,踮着脚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慢慢举起了右手,打开大衣上面的那颗扣子,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把枪管长达6英寸的点38手枪,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口袋中。
我面前的那个男人动了动,把左手伸到他的脸的位置,手心里兜着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短暂的闪光照亮了他宽厚的下巴,大而黑的鼻孔,以及一个宽大而透着挑衅意味的鼻子——这样一个鼻子,应该属于一个习于战斗的人。
接着,他扔掉了烟,一脚踩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我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我刚想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有什么东西嗖地响了一声,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4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又湿又冷,头疼欲裂。在我右耳的后方有一处轻微的擦伤,但并没有流血——有人拿着棍子把我敲昏了。
我直起身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离车道有几码远,就在两棵被雾打湿了的树中间。我的鞋后跟还沾了些泥土。显然,有人把我拖离了车道,但并没有拖得很远。
我翻了翻身上的口袋,发现我的枪不见了。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其他的东西都还在,就是我发现,这事儿可不像之前想得那么有趣了。
我在迷雾中四处打探了一下,但没发现什么东西,也没看见什么人,于是便干脆放弃了,沿着房屋没有门窗的一侧走到了一个地方。这儿看起来像是某条车道的入口,几棵棕榈树排成了一道曲线,入口的上方还有一盏旧式的弧光灯,灯光忽明忽灭,还嘶嘶作响的。刚才我就是把我的车停在了这里。那是一辆1925年产的玛蒙游览车,我一直开到了现在。我坐进车里,用一条毛巾擦了擦座椅,耐心地摆弄了一阵发动了马达,然后合上引擎的阻气门,一路开到一条空旷的大街上。街道中央是已经废弃了的电车轨道。
我从那儿出发,一直开到德卡泽恩路,也就是拉斯奥林达斯的要道。这个现在在卡纳莱斯名下的地方,是德卡泽恩在很久以前建造的,而这条干道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我开了一会儿,路旁便渐渐出现了城镇,房屋,看上去颇为冷清的商店和一个装着夜铃的加油站,最后是一个依旧开着门的杂货店。
一辆花里胡哨的轿车就停在杂货店门口。我把车停在它后面,然后下了车,便看见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坐在柜台旁边,正跟一个穿着蓝色罩衫的店员在说话。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迈开步子开始朝店里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又看了一眼那辆花里胡哨的轿车。
这是一辆别克轿车,车子的颜色在白天看起来应该就是尼罗绿的。车身上除了有两盏顶灯,还有两个鸡蛋形状的小琥珀灯,就安在前挡泥板上的镍棒上。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是开着的。于是我走回自己的车子那里拿了一个手电筒,又走到别克轿车旁边,探了进去,把车主的驾照翻了过来,然后很快地打开了手电筒,又熄灭了。
驾照上登记的名字是路易斯·安·哈格。
我把手电筒扔掉,然后走进了杂货店。店里的一侧有个酒柜。穿着蓝色罩衫的那位店员卖了一品脱壶的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给我,我把它拿到柜台边,然后打开了。柜台边总共有十个座位,但我直接坐在了那个没戴帽子的男人旁边。他开始从镜子里仔细地打量起我来。
我要了一杯三分之二满的黑咖啡,然后又加了不少威士忌。我把整杯东西喝了下去,然后等了一会儿,让它暖暖我的身体。然后我仔细地瞧了瞧那个没戴帽子的男人。
他大概有28岁的样子,头发稍显稀疏,面色红润,目光相当诚恳,一双手脏兮兮的,看上去不像是在赚大钱的人。他穿着一件有金属扣的灰色马裤呢夹克,裤子和夹克看起来不怎么搭。
我压低声音,随口对他说:“外面那辆车是你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张嘴紧紧地抿着,眼神显然无法从我在镜子里的双眼上挪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是我的兄弟的。”
我说:“想喝一杯吗?你的兄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伸出了手,最后终于拿到了酒瓶,往他的咖啡里掺了些酒,便把整杯东西都喝下去了。接着,我又看着他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然后拿着一根火柴,在指甲上划了两次,但两次都没有点燃,于是就着柜台点着了,最后底气不足却又故作镇定地猛吸了一口。
我朝他凑过去,语气沉稳地对他说:“这不必非得是什么麻烦事。”
他说:“是……你,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店员悄悄地朝我们凑了过来。我又要了一杯咖啡。他端过来之后我便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又走开了,背对着我们站在橱窗前面。我在咖啡里掺了些酒,然后喝了一点儿。我看着那个店员的后背,然后说道:“那辆车的主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兄弟。”
我身边的男人绷直了身体,然后面向着我。“那你觉得这辆车是我偷来的?”
“不是。”
“你觉得这辆车不是我偷来的?”
我对他说:“不。我只是想要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你是个侦探?”
“嗯。但这不是在彻底搜查,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又猛地吸了一口烟,手里拿着汤匙在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搅来搅去。
“我可能会因此丢了自己的饭碗的,”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我需要一百美元。我是个出租车司机。”
“我猜到了。”我说。
他看上去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转过头来盯着我。“再喝一杯,然后咱们继续,”我说,“偷车贼可不会把车停在主干道上,然后还若无其事坐在杂货店里。”
店员从橱窗那儿又走了回来,在我们旁边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条破布在一个咖啡壶上擦得起劲。店里突然一片沉寂。店员把抹布放下了,然后走到杂货店后头,站在隔板后面,挑衅一般地吹起口哨来。
坐在我身边的男人又倒了些威士忌,喝了下去,然后朝我会意地点点头。“听着——我载了一名乘客出来,本该继续等着他的。然后一个男的开着一辆别克轿车载着一个女的,在我旁边停了下来。那个男的出价一百美元,让我把帽子脱下来给他,然后又开着我的出租车进了城。我得在这儿转悠一个小时,然后开着他的车去唐纳大道上的卡里勇饭店。我可以在那儿取回我的出租车。然后他会把说好的一百块给我。”
“他怎么跟你说他的事儿的?”
“他说他们刚去了一个赌窟,手气还不错,捞了一笔。但他们就怕在半路上被人抢了,因为他们发现赌场里总是有人在监视着的。”
我在他那儿拿了一根烟,然后用手指捋直了。“这么说我倒没什么异议。”我说,“能看下你的牌照吗?”
他把它们递给了我。他的名字叫汤姆·斯内德,是绿顶出租车公司的一名司机。我把我的那瓶酒塞上软木塞,然后利落地塞进了侧口袋,顺手扔了个五角硬币在台面上。
店员走过来,给我换了零头。他几乎好奇得浑身发抖。
“咱们走吧,汤姆,”我在他前面说道,“我们去取回那辆出租车。依我看,你不该继续在这里等了。”
我们走了出去,然后我让他开着别克轿车在前面带路。离开了灯火阑珊的拉斯奥林达斯,我们又穿过了几座海滨小城。城里较小的房子都建在海边的沙滩上,而较大的则建在后山的山坡上。偶尔能看见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轮胎碾过潮湿的混凝土路面,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哼着一首歌。前方别克轿车挡泥板上,小小的琥珀灯在弯曲的镍棒上窥视着我。
在西西马伦我们转到内陆,车子扑哧扑哧地穿过了运河城,然后便开上了圣安格鲁过山道。之后我们又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才到了唐纳大街5640号,也就是卡里勇酒店。这是一幢高大而不规整的建筑,屋顶铺着石板瓦,带有一个地下车库,前院还有一口喷泉,晚上的时候亮着淡绿色的灯光。
编号469的那辆绿顶出租车就停在街对面背光的那边。我看不出来哪里有被射击过的痕迹。汤姆·斯内德在驾驶区找到了他的帽子,然后急不可耐地钻到方向盘前面。
“没我的事儿了吧,我可以走了吗?”他如释重负地尖声说道。
我跟他说我无所谓,然后把我的名片给了他。当他开到拐弯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12分了。我坐上别克轿车,然后沿着斜坡往下开进了停车场,把车交给了一个正慢悠悠地给车子除尘的黑人小伙子,便绕了一圈走到酒店大厅。
酒店前台站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正在电话总机的灯光下读着《加州上诉判决》。他说卢现在不在房间里,打从11点他来值班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我跟他争论了几句,说时候不早了,而且我这次来有重要的事儿。最后他终于拨通了卢的房间的电话,但是没人接。
我走了出去,在我自己的车里坐了几分钟,抽了一根烟,又喝了一点儿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然后我走回酒店里面,进了一个付费电话亭,然后把门关上了。我给每日电讯报拨了电话,要求接通到本地新闻编辑部,找到了一个叫作冯·巴林的人。
我跟他说了我是谁,他听了便在电话那头冲我大喊:“你还在外边转悠呢?想必是有什么情况吧。我还以为曼尼·提纳的朋友这次肯定会把你干掉呢。”
我说:“你闭嘴,听我说。你知道一个叫作卢·哈格的人吗?他是个赌徒,一个月前他的赌场被警方搜查,封掉了。”
冯·巴林说他私下并不认识卢,但知道他是谁。
“你们那家小报社里有谁真的认识他吗?”
他想了一会儿。“这儿有个叫作杰瑞·克洛斯的家伙,”他说,“听说是个夜生活很丰富的人。你想知道些什么?”
“帮我问问,他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庆祝。”我说。然后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但没有说得太仔细,我被人打昏以及出租车的部分都被我跳过了。“他没有回旅馆,”我最后说,“我必须得打听到他的消息。”
“好吧,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们那一帮人的。”我打断他。
冯·巴林停下来,大吼着让某人去接一通电话,然后贴着话筒轻声地对我说:“快说,伙计,快说。”
“好吧。但我这是在跟你个人说话,可不是在跟你们的报纸谈什么事情。我在卡纳莱斯的赌场外头给人敲昏了,枪也弄丢了。卢和他那个女孩儿在路上把他们的车换成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就消失了。这情况我可不太喜欢。卢还不至于醉到没头没脑,兜里揣着那么多钱就敢在城里转悠。就算他敢,那女孩儿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她这个人实在得很。”
“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冯·巴林说,“但这事儿听上去是没啥指望的了。我到时给你打电话。”
我怕他不记得我的地址,便告诉他我住在梅里特广场,然后走了出去,重新坐到车里。接着我开车回家,拿热毛巾在头上敷了15分钟,然后换上了睡衣呆坐着。我一边喝着掺了柠檬水的热威士忌,隔一阵儿就给卡里勇酒店打电话。2点半的时候,冯·巴林给我打了电话,说运气太背了,卢没有被逮捕,不在任何接收医院里,也不在杰瑞·克洛斯能够想得到的任何一家俱乐部里。
凌晨3点我给卡里勇酒店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然后我便熄灯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试着想找到那个红发女孩儿。电话本上一共有28个人叫作葛兰,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没有接电话,另外两个则更确切地跟我说她们的头发不是红色的,有一个甚至说要让我亲眼看看。
我刮完胡子洗了澡,吃过早餐之后走了三个街区,到了位于山下的秃鹰大厦。
而葛兰小姐就坐在我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
5
我打开另一扇门,她便走了进去,然后坐在卢前一天下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我又打开了几扇窗,然后把会客室的外门上了锁,又划了一根火柴,帮她点着了左手中的那根烟。她既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戒指。
她穿着衬衣和花格裙子,外头罩着宽松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十分贴身的帽子,样式一点儿也不算过时,不至于让人一看就觉得她是个走了霉运的人。但这顶帽子几乎把她的头发全遮起来了。她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30岁左右,一脸呆滞而疲惫的神情。
她拿着烟的那只手看上去简直过于稳定了,像时刻警惕着什么一样。我坐了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盯着我的头上方的那堵墙一直看,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小会儿,我给烟斗填了烟,然后抽了一分钟。接着我便站了起来,走到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前面,把之前从投信口里塞进来的几封信捡了起来。
然后我又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把信逐一扫了一眼,打开其中一封看了两遍。我做这些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话,但依然留意着她。她看上去像是鼓足了勇气,要跟我说什么似的。
最后她终于有动静了。她打开了一个很大的黑色漆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的马尼拉纸信封,扯下上面的橡皮筋,两只手捧着那个信封坐在那儿,头斜得老远。那根烟被她叼在嘴角,正冒着灰色的烟。
她慢慢说道:“卢跟我说过,万一我遇上了什么麻烦,就来找你。现在我的麻烦可大了。”
我盯着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卢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我说,“我会帮他干任何正当的事儿,以及某些不正当的事儿——比如昨晚。但这不意味着我跟卢总是一伙的。”
她把烟扔到烟灰缸的玻璃碗里头,没有熄灭它。她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道黑色的火焰,很快就又熄灭了。
“卢死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有一丝情感。
我拿着一支铅笔伸了过去,戳在烟点着的那一头,直到它停止冒烟了为止。
她继续说:“卡纳莱斯的几个手下把他打死了——他们拿着一把小手枪,一枪就把他射死了。那把枪看起来很像我的那把。我之后找的时候就找不到我自己的那把了。一整个晚上我都待在他的尸体旁边……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突然晕了过去,眼珠往上一翻,便一头磕在桌子上,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就掉在她松开了的手前面。
我急忙拉开了一个抽屉,拿出酒和杯子,没有掺水直接倒了一点,然后拿着杯子走到桌子那边,把她扶到椅子上。接着,我用力地把杯口凑在她的嘴边——用力到足以弄疼她。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吞了下去。有些酒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但双眼总算恢复生气了。
我把那杯威士忌摆在她面前,又重新坐下了。信封的口盖张得老开,我看到里面放着钞票——一捆一捆的钞票。
接着,她开始用一种恍惚的口吻跟我说起话来。
“我们在兑钱的人那里都换成了大钞,但还是塞了鼓鼓的一包。信封里总共有两万两千美元,几百块的零头我就没放进去了。”
“卢很担心。他知道卡纳莱斯要追上我们易如反掌。虽然你可能也跟在我们后头,但你也做不了什么。”
我说:“大家都看到卡纳莱斯把钱输给你们了。就算他心疼,这也算是好好给他打了一回广告。”
她继续说她的,好像我根本没开过口一样。“开车经过城里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到路边,坐在车里,于是卢便计上心头。他出一百美元,让那个司机把出租车开到圣安格鲁,然后再把别克轿车开到旅馆去。那个小伙子让我们坐上车,载着我们开到另外一条街,然后我们便换了车。我们很抱歉把你甩开了,但卢说你不会介意的。而且,我们也许还能找个机会给你打个信号什么的。
“卢并没有回旅馆去。我们搭了另外一辆出租车到我那儿去了。我住在南明德800街区的霍巴特埃姆斯公寓。那里的前台不会问你一堆有的没的。我们上楼走到我的公寓,刚打开灯,两个蒙着面的人便从客厅和小餐室中间的那半堵墙后面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又矮又瘦,另一个则是个大块头,下巴像个架子一样从面罩下面突了出来。卢没有多想,动了一下,那个大块头便马上朝他开了一枪。那枪只是模糊地噼啪响了一声,没有很响,卢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我说:“他们可能就是把我给撂倒了的那些人。我还没有跟你说过这事儿。”
但她好像也没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苍白而镇定,仿佛打了石膏一样面无表情。“也许我最好再喝上一点儿烈酒。”她说。
我倒了两杯酒,然后两人都喝了起来。她继续说:“他们搜了我们的身,但钱没有在我们身上。回去之前我们找了一个通宵营业的杂货店,称了一下重量,然后在一个邮政支局把钱寄了出去。之后他们又把公寓搜了个遍,不过我们才刚进到公寓里,显然没有时间去藏什么东西。那个大块头挥了一拳把我打昏了,当我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以及卢横在地板上的尸体。”
她指着下巴边上的伤痕。那儿是有点东西,但看不出什么。我在椅子上动了动,然后说:“去你家的路上他们就已经从你们旁边经过一回了。他们要是机灵点,在那条路上看见一辆出租车,就该知道得好好搜一搜。但他们是怎么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你们的?”
“这个我昨晚好好地想过了,”葛兰小姐说,“卡纳莱斯知道我住在哪儿。他曾经跟着我回家,还试图让我邀请他到我家里去。”
“这样,”我说,“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到你家里去呢?而且,他们是怎么进去的?”